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Hsing Shih Yin Yuan, by Chou-Sheng Hsi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net Title: Hsing Shih Yin Yuan Author: Chou-Sheng Hsi Release Date: July 31, 2008 [EBook #26161]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SING SHIH YIN YUAN *** Produced by Wang Yi-Hsien. Hsing Shih Yin Yuan by Chou-Sheng Hsi 第一回 晁大舍圍場射獵 狐仙姑被箭傷生 公子豪華性,風流浪學狂。律身無矩度,澤口少文章。 選妓黃金賤,呼朋綠蟻忙。招搖盤酒肆,叱吒闖圍場。 冶服貂為飾,軍妝豹作裳。調詞無雪白,評旦有雌黃。 恃壯能欺老,依強慣侮良。放利兼漁色,身家指日亡! 聖王之世,和氣燻蒸,出生一種麒麟仁獸,雄者為麒,雌者為麟。那麒麟行路 的時候,他揀那地上沒有生草的去處,沒有生蟲的所在,方才踐了行走,不肯傷害 了一莖一草之微,一物一蟲之性。這麒麟雖然是聖王的祥瑞,畢竟脫不了禽獸之倫。 人為萬物之靈,稟賦天之靈根善氣而生。天地是我的父母,萬物是我的同胞,天地 有不能在萬物身上遂生復性的,我還要贊天地的化育。所以那樣至誠的聖人,不特 成己成人,還要陶成萬物,務使大喬蠢動,物物得所,這才是那至誠仁者的心腸。 若是看得萬物不在我胞與之內,便看得人也就在我一膜之外,那還成個大人?所以 天地間的物,只除了虎狼性惡,恨他吃人;惡蛇毒蠍,尾能螫人;再有老鼠穴牆穿 屋,盜物竊糧,咬壞人的衣服書籍;再是蠅蚊能倀膚敗物。這幾般毒物,即使在大 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面前,也要活活敲死,卻也沒甚罪過。若除此這幾種惡物,其餘 飛禽走獸,鱗介昆蟲,無害於人,何故定要把他殘害?人看他是異類,天地看來都 是一樣生機。也不必說道那鳥銜環、狗結草、馬垂韁、龜獻寶的故事,只說君子體 天地的好生,此心自應不忍。把這不忍的心擴充開去,由那保禽獸,漸至保妻子, 保百姓。若把這忍心擴充開去,殺羊不已,漸至殺牛;殺牛不已,漸至殺人;殺人 不已,漸至如晉獻公、唐明皇、唐肅宗殺到親生的兒子。不然,君子因甚卻遠庖廚? 正是要將殺機不觸於目,不聞於耳,涵養這方寸不忍的心。所以人家子弟,做父母 兄長的務要從小葆養他那不忍的孩心,習久性成,大來自不戕忍,壽命可以延長, 福祿可以永久。 當初山東武城縣有一個上舍,姓晁名源,其父是個名士,名字叫做晁思孝,每 遇兩考,大約不出前第。只是儒素之家,不過舌耕糊口,家道也不甚豐腴。將三十 歲生子晁源。因系獨子,異常珍愛。漸漸到了十六七歲,出落得唇紅齒白,目秀眉 清。真是何郎傅粉三分白,荀令留裾五日香。只是讀書欠些聰明,性地少些智慧, 若肯把他陶鎔訓誨,這鐵杵也可以磨成繡針。無奈其母固是溺愛,這個晁秀才愛子 更是甚於婦人。十日內倒有九日不讀書,這一日還不曾走到書房,不住的丫頭送茶、 小廝遞果,未晚迎接回家。如此蹉跎,也還喜得晁源伶俐,那“上大人丘乙己”還 自己寫得出來。後來知識漸開,越發把這本《千字文》丟在九霄雲外,專一與同班 不務實的小朋友遊湖吃酒,套雀釣魚,打圍捉兔。晁秀才夫婦不以為非。幸得秀才 家物力有限,不能供晁源揮灑,把他這飛揚洩越的性子倒也制限住幾分。 晁秀才連科不中,剛剛挨得歲貢出門。那時去國初不遠,秀才出貢,作興旗扁 之類,比如今所得的多,往京師使費,比如今所用的少,因此手頭也漸從容。隨與 晁源娶了計處士的女兒計氏為妻。 晁秀才與兒子畢姻以後,自己隨即上京廷試。那時禮部大堂缺官,左侍郎署印。 這侍郎原做山東提學,晁秀才在他手內考過案首。見了晁秀才,敘了些間闊,慰安 了幾句,說道:“你雖然不中,如今年紀不甚大,你這儀表斷不是個老教授終身的。 你如今不要廷試,坐了監,科他一遍科舉,中了更好,即不中,考選有司,也定然 不在人下。況我也還有幾年在京,可以照管著你。”晁秀才聽了這篇說話,一一依 從。第二年,進了北場。揭了曉,不得中,尋思道:“老師望我中舉,舉既不得中, 若不趁他在京,急急考就了官,萬一待他去了,沒了靠山,考一個州縣佐貳,讀書 一場,叫人老爺,磕頭參見,這也就苦死人了!”遂與侍郎說了這個實情。侍郎以 深也為然。 晁秀才隨赴吏部遞了呈,投了卷。吏部司官恰好也是侍郎的門生,侍郎預先囑 托了,晁秀才方才同眾赴考。出的題目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晁秀才本來原 也通得,又有座師的先容,發落出來,高高取中一名知縣。晁秀才自家固是歡喜, 侍郎也甚有光彩。晁秀才又思量道:“我雖是考中了知縣,缺的美惡就如天上地下 一般,何不趁老師在京,急急尋個好地方選了?又待何時!”隨即挖了年,上了卯。 怎當他造化來到,冢宰缺員,把禮部左侍郎推了吏部尚書。次年四月大選,晁秀才 也不用人情,也不煩央挽,竟把一個南直隸華亭縣的簽,單單與晁秀才掣著。 這個華亭是天下有名的大縣,甲科中用許多物力謀不到手的。晁秀才氣也不呵 一口,輕輕得了。報到家中,親戚朋友那個肯信?說:“這個華亭縣,自古來都是 進士盤踞住的,那有歲貢得的?”報喜人嚷街坊,打門扇,要三百兩,鬧成一片。 不兩日,見了邸報,卻道真真不差!將報子掛了紅,送在當日教學的書房內供給, 寫了一百五十兩的謝票,方才寧貼。 武城縣這些勢利小人聽見晁秀才選了知縣,又得了天下第一個美缺,恨不得將 晁大舍的卵脬扯將出來,大家摃在肩上;又恨不得晁大舍的屁股撅將起來,大家舔 他糞門。有等下戶人家,央親傍眷,求薦書,求面托,要投做家人。有那中戶人家, 情願將自己的地土,自己的房屋,獻與晁大舍,充做管家。那城中開錢桌的,放錢 債的,備了大禮,上門饋送。開錢桌的說道:“如宅上用錢時,不拘多少,發帖來 小桌支取。等頭比別家不敢重,錢數比別家每兩多二十文。使下低錢,任憑揀換。” 那放債的說道:“晁爺新選了官,只怕一時銀不湊手。”這家說道:“我家有銀二 百。”這家說道:“我家有三百,只管取用。利錢任憑賜下。如使的日子不多,連 利錢也不敢領。”又有親眷朋友中,不要利錢,你三十,我五十,絡繹而來。 這個晁大舍原是揮霍的人,只因做了窮秀才的兒子,叫他英雄無用武之地。想 起昔日向錢鋪賒一二百文,千難萬難,向人藉一二金,百計推脫,如今自己將銀錢 上門送來,連文約也不敢收領,這也是他生來第一快心的事了!送來的就收,許藉 的就藉。來投充的,也不論好人歹人,來的就收。不十日內,家人有了數十名,銀 子有了數千兩。日費萬錢,俱是發票向各錢桌支用。用了二百五十兩銀買了三匹好 馬,又用了三百兩買了六頭走騾,進出騎坐,買綾羅、製器皿,真是錢可通神!不 上一月之內,把個晁大舍竟如在槐安國做了駙馬的一般。隨即差了一箇舊小廝晁書, 帶了四個新家人祝世、高升、曲進才、董重,攜了一千兩銀子,進京伺候晁秀才使 用。 晁秀才選了這等美缺,那些放京債的人每日不離門纏擾,指望他使銀子,只要 一分利錢,本銀足色紋銀,廣法大秤稱兌。晁秀才一來新選了官,況且又是極大的 縣,見部堂,接鄉宦,竟無片刻工夫做到借債的事。日用雜費也有一班開錢鋪的願 來供給,所以不甚著急,應酬少有次序。晁書領了四個家人,攜了一千兩銀子,剛 剛到京。有了人伺候,又有銀子使用,買尺頭,打銀帶,叫裁縫,鑲茶盞,叫香匠 作香,刻圖書,釘 頭革帶,做朝祭服,色色完備。對月領了文憑,往東江米巷買 了三頂福建頭號官轎,算計自己、夫人、大舍乘坐;又買了一乘二號官轎與大舍娘 子計氏乘坐,俱做了絨絹幃幔。買了執事,刻了封條,順便回家到任。家主不在家, 家中尚且萬分氣勢,今正經貴人到了,這 赫是不消說起的了。接風送行,及至任 中,宦囊百凡順意,這都不為煩言碎語。 且說晁大舍隨了父親到任,這樣一個風流活潑的心性,關在那縣衙裏邊,如何 消遣?到有一個幕賓,姓邢,河南洧川縣人,名字叫做邢宸,字皋門,是個有意思 的秀才。為人倜儻不羈,遇著有學問、有道理的人,縱是貧儒寒士,他愈加折節謙 恭。若是那等目不識丁的人,村氣射人的,就是王侯貴戚,他也只是外面怕他,心 內卻沒半分誠敬。晁大舍道自己是個公子,又有了銀錢,又道邢生是他家幕客,幾 乎拿出“伯顏大叔侍文章”的臉來。那邢生後來做到尚書的人品,你道他眼裡那裡 有你這個一丁不識的佳公子!所以晁大舍一發無聊。在華亭衙內住了半年光景,卷 之萬金,往蘇州買了些不在行玩器,做了些犯名分的衣裳,置了許多不合款的盆景, 另雇了一只民座船,雇了一班鼓手,同了計氏回家。 向日那些舊朋友都還道是昔日的晁大舍,苦繃苦拽,或當藉了銀錢,或損折了 器服,買了禮,都來與晁大舍接風,希圖沾他些資補。誰知晁大舍道這班人肩膀不 齊了,雖然也還勉強接待,相見時,大模大樣,冷冷落落,全不是向日洽浹的模樣。 一把椅朝北坐下,一雙眼看了鼻尖,拿官腔說了兩句淡話,自先起身,往外一拱。 眾人看了這個光景,稍瓜打驢,不免去了半截。那些新進的家人見了主人這個意思, 後來這夥人再有上門的,也就不得其門而入了。況又六千兩銀子買了姬尚書家大宅, 越發“侯門深似海,怎許故人敲”! 這些故友不得上門,這還是貴易交的常情,又尋思富易妻起來。那個計氏,其 父雖然是個不曾進學的生員,卻是舊家子弟。那計氏雖身體不甚長大,卻也不甚矮 小;雖然相貌不甚軒昂,卻也不甚寢陋;顏色不甚瑩白,卻也不甚枯黧;下面雖然 不是三寸金蓮,卻也不是半朝鑾駕。那一時,別人看了計氏到也是尋常,晁大舍看 那計氏卻是天香國色。計氏恃寵作嬌,晁大舍倒有七八分懼怕。如今計氏還是向來 計氏,晁大舍的眼睛卻不是向來的眼睛了!嫌憎計氏鄙瑣,說道:“這等一個貧相, 怎當起這等大家!”又嫌老計父子村貧,說道不便向高門大宅來往。內裡有了六七 分的厭心,外邊也便去了二三分的畏敬。 那計氏還道是向日的丈夫,動起還要發威作勢,開口就罵,起手即打。罵時節, 晁大舍雖也不曾還口,也便睜了一雙眼怒視。打時節,晁大舍雖也不敢還手,也便 不象往時遇杖則受,或使手格,或竟奔避。後來漸漸的計氏罵兩句,晁大舍也便得 空還一句。計氏趕將來採打,或將計氏乘機推一交,攮兩步;漸漸至於兩相對罵, 兩相對打。後來甚至反將計氏打罵起來。往時怕的是計氏行動上吊,動不動就抹頸; 輕則不許入房,再不然,不許上床去睡。這幾件,如今的晁大舍都不怕了。恨不得 叫計氏即時促滅了,再好另娶名門艷女。那怕你真個懸梁刎頸,你就當真死了,那 老計的父子也來奈不動他。若說到念經發送,這只當去了他牛身上一根毛尾。他往 時外邊又沒處去,家中只得一間臥房,臥房中只得一床鋪蓋,不許入房,不許同睡, 這也就難為他了。他如今到處書房,書房中匡床羅帳,藤簟紗衾;無非暖閣,暖閣 內紅爐地炕,錦被牙床。況有一班女戲常遠包在家中,投充來清唱龍陽,不離門內。 不要說你閉門不納,那計氏就大開了門,地下灑了鹽汁,門上掛了竹枝,只怕他的 羊車也還不肯留住。所以計氏也只待“張天師抄了手 沒法可使了”。 計氏的膽不由的一日怯一日,晁大舍的心今朝放似明朝。收用了一個丫頭,過 了兩日,嫌不好,棄吊了;又使了六十兩銀子取了一個遼東指揮的女兒為妾,又嫌 他不會奉承,又漸漸厭絕了。每日只與那女戲中一個扮正旦的小珍哥大熱。 這個小珍哥,人物也不十分出眾,只是唱得幾折好戲文。做戲子的妓女甚是活 動,所以晁大舍萬分寵愛。託人與忘八說情,願不惜重價,要聘娶珍哥為妾。許說 計氏已有五六分的疾病,不久死了,即冊珍哥為正。珍哥也有十分要嫁晁大舍的真 心,只是忘八作勢說道:“我這一班戲通共也使了三千兩本錢,今才教成,還未撰 得幾百兩銀子回來。若去了正旦,就如去了全班一樣了,到不如全班與了晁大爺, 憑晁大爺賞賜罷了。”又著人往來說合,媒人打夾帳、家人落背弓、陪堂講謝禮, 那羊毛出在羊身上。做了八百銀子,將珍哥娶到家內。 那計氏雖也還敢怒敢言,當不起晁大舍也就敢為敢做。計氏不肯降心,珍哥不 肯遜讓,晁大舍雖然有財有勢,如此家反宅亂,也甚不成人家。聽了陪客董仲希計 策,另收拾了一處房子,做衣裳,打首飾,撥家人,買婢妾,不日之間,色色齊備, 將珍哥居於其內。晁大舍也整月不進計氏內邊去了。漸漸至於缺米少柴,反到珍哥 手內討缺。計氏也只好“啞子吃了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一日,正是十一月初六冬至的日子,卻好下起雪來。晁大舍叫廚子整了三四桌 酒,在留春閣下生了地爐,鋪設齊整,請那一班富豪賞雪。漸漸眾客齊集攏來,上 了座。那一班女子弟俱來斟酒侑觴,這日不曾扮戲。這夥人說的無非是些姦盜詐偽 之言,露的無非是些猖狂恣縱之態,脫不了都是些沒家教、新發戶混帳郎君。席間 上了一道兒惲,因此大家說道:“今冬雉兔甚多,狼蟲遍野,甚不是豐年之兆。” 你一言,我一語,說道:“各家都有馬匹,又都有鷹犬,我們何不合夥一處打一個 圍頑耍一日?”內中有一個文明說:“要打圍,我們竟到晁大哥莊上。一來那雍山 前後地方寬闊,野獸甚多;也還得晁大哥作個東道主人方好。”晁大舍遂滿口應承。 討出一本歷日,揀了十一月十五日宜畋獵的日子。約定大家俱要妝扮得齊整些,象 個模樣。卯時俱到教場中取齊發腳。也要得一副三牲祭祭山神土地,還得一副三牲 祭旗。晁大舍道:“這都不打緊,我自預備。”約期定了。吃至次日五更天氣,雪 漸下得小了,也有往家去的,也有在晁家暖房內同女戲子睡的。 晁大舍吃了一夜酒,又與珍哥做了點風流事件,一覺直睡到申時方起。前面藉 宿的朋友也都去了。晁大舍也不曾梳洗,吃了兩碗酸辣湯,略坐了一會,掌上燈來, 那宿酒也還不得十分清醒,又與珍哥上床睡了,枕頭邊說起十五日要大家到雍山打 圍,到莊上住腳,須得預先料事。珍哥問了詳細,遂說道:“打一日,我也要去走 一遭,散散我的悶氣。”晁大舍說:“你一個女人家,怎好搭在男人隊裡?且大家 騎馬,你坐了轎,如何跟得上?”珍哥說:“這夥人,我那一個寫不出他的行樂圖 來!十個人倒有十一個是我相處過的。我倒也連這夥人都怕來不成!若說騎馬,只 怕連你們都還騎不過我哩!每次人家出殯,我不去妝扮了馬上馳騁?不是‘昭君出 塞’,就是‘孟日紅破賊’。如今當真打圍,脫不了也是這個光景,有甚異樣不成!” 晁大舍說道:“你說的有理。得你去,越發覺得有興趣些。你明日把那一件石青色 灑線披風尋出來,再取出一匹銀紅素綾做裡,叫陳裁來做了,那日馬上好穿。”珍 哥笑道:“我的不在行的哥兒!穿著廠衣去打圍,妝老兒燈哩!還問他班裡要了我 的金勒子,雉雞翎,蟒掛肩子來,我要戎妝了去。”晁大舍枕頭上叫道:“妙!妙! 妙!咱因甚往他班裡去藉?淹薺燎菜的,臟死人罷了!咱自己做齊整的。脫不了也 還有這幾日工夫哩。”枕頭邊兩個彼此掠掇將起來。 晁大舍次早起身,便日日料理打圍的事務,要比那一起富家子弟分外齊整,不 肯與他們一樣。與珍哥新做了一件大紅飛魚窄袖衫,一件石青坐蟒掛肩;三十六兩 銀子買了一把貂皮,做了一個昭君臥兔;七錢銀做了一雙羊皮裡天青劈絲可腳的革 翁鞋;定製了一根金黃絨辮 呈帶;帶了一把不長不短的11銀順刀;選了一匹青色 騸馬,使人預先調習。又揀選了六個肥胖家人媳婦,四個雄壯丫頭,十餘個莊家佃 戶老婆,每人都是一頂狐皮臥兔,天藍布夾坐馬,油綠布夾掛肩,悶青布皮裡 翁 鞋, 呈帶腰刀,左盛右插。又另揀了一個茁壯婆娘,戎妝齊整,要在珍哥馬後背 標為號。晁大舍自己的行頭並家人莊客的衣服一一打點齊備。又預先向鎮守劉游擊 藉下三十匹馬、二十四名馬上細樂。除自己家裡的鷹犬,仍向劉游擊藉了四只獵犬、 三連鷹叉。差人往莊上殺了兩三口豬、磨了三四石面,準備十五日打圍食用。 到得十一月十日卯時前後,那十餘家富戶陸續都到了教場,也都盡力打扮,終 須不甚在行。未後晁大舍方到,從家中擺了隊伍:先是一夥女騎擺對前行,臨後珍 哥戎妝騎馬,後邊標旗緊隨,標後又有一二十匹女將護後,方是晁大舍兵隊起行。 步法整齊,行列不亂。分明是草茆兒戲,到象細柳規模。眾人見了,無不喝彩。 下了馬,與珍哥向眾人相見。眾人雖俱是珍哥的舊日相知,只因從良以後,便 也不好十分鬥牙攔齒。說了幾句正經話,吃了幾杯壯行酒。晁大舍恐眾人溷了他的 精騎,令各自分為隊伍,放砲起身。不一時,到了雍山前面,麗定圍場。只見:馬如 龍躍,人似熊強。虎翼旗列為前導,盪漾隨風;豹尾幡豎作中堅,飄揚奪目。熹鷹紲 犬,人疑灌口二郎神;箭羽弓蛇,眾詫桃園三義將。家丁莊客,那管老的、少的、長 的、矮的、肥胖的、瘦怯的,盡出來脅肩諂笑,爭前簇擁大官人;僕婦養娘,無論黑 的、白的、俊的、醜的、小腳的、歪辣的,都插入爭妍取憐,向上逢迎小阿媽。大官 人穿一件鴉翎青襖,淺五色暗繡飛魚;小阿媽著一領猩血紅袍,細百納明挑坐蟒。大 官人騎追風  耳,手持一根渾鐵棒,雄赳赳抖擻神威;小阿媽跨耀日驕驄,腰懸兩 扇夾皮牌,怒狠狠施為把勢。誰知俠女興戎,比不得蕭使君逡巡歿茸,那滕六神那敢 湧起彤雲?況當兇星臨陣,還不數漢桓侯遏水斷橋,若新垣平再中景日。封狼暴虎, 逐鹿燻狐, 載者歡聲動地;品簫炙管,擊鼓鳴金,振旅者歌韻喧天。正是人生適意 貴當時,縱使樂極生悲那足計! 隨驚動了許多獐 麂鹿、雉兔獾狼。大家放狗撒鷹,拈弓搭箭,擒的擒,捉的捉, 也拿獲了許多。 誰知這雍山洞內,久住有一個年久的牝狐,先時尋常變化,四外迷人。後來到 一個周家莊上,託名叫是仙姑,纏住了一個農家的小廝,也便沒有工夫再來雍山作 孽,不過時常回來自家洞內照管照管。有時變了絕色的佳人,有時變了衰殘的老媼, 往往有人撞見。那日恰好從周家莊上回來,正打圍場經過,見了這許多人馬,獵犬 蒼鷹,怎敢還不迴避?誰知他恃了自己神通廣大,又道是既已變了人像,那鷹犬還 如何認得?況又他處心不善,久有迷戀晁大舍的心腸。只因晁大舍莊內佛閣內供養 一本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卻有無數諸神護衛,所以不敢進他家去。今見晁大舍 是個好色的邪徒,帶領了妓妾打圍,不分男女,若不在此處入手,更待何時?隨變 了一個絕美嬌娃,年紀不過二十歲之下,穿了一身縞素,在晁大舍馬前不緊不慢的 行走。走不上兩三步,回頭顧盼,引得晁大舍魂不附體,肚裡想道:“這雍山前面, 我都是認識的人家,那裡來這個美女?看他沒人跟隨,定然不是大家宅眷;一身重 孝,必定是寡婦新喪。真是奇貨可居。弄得到家,好與珍哥稱為二美。左英右皇, 這也是風流一世!” 正在忖度模擬,誰想這樣皮囊幻相,只好哄那愚夫的肉眼。誰知那蒼鷹獵犬的 慧目把這狐精的本看得分明,獵犬奔向前來,蒼鷹飛騰罩定。狐精慌了手腳,還了 本形,鷹犬四面旋繞,無隙可藏,隨鑽在晁大舍馬肚下躲避,原要指望晁大舍救他 性命。那知晁大舍從來心性是個好殺生害命的人,不惟不肯救拔,反向插袋內扯出 彫弓,拈了羽箭,右手上扯,左手下推,照著馬下狐精所在,對鐙一箭射去,只聽 的“嗥”的一聲,那狐精四腳登空,從旁一只黃狗向前咬住,眼見的千年妖畜,可 憐一旦無常!從狗口裡奪將下來,雜在獵獲的禽獸隊內,收軍斂馬,同回莊上吃飯。 凱旋回到城內,還都到了晁家宅上。珍哥同一班婦女自回後面去了。搬出果菜, 大家吃了一回酒。將所得的野味,大家均分了。將射死的狐精獨讓與晁大舍收下, 各將辭謝回家。 晁大舍送客回來,剛剛跨進大門,恍似被人劈面一掌,通身打了一個冷噤;只道是 日間勞碌,也就上床睡了。誰知此夜睡後,沒興頭的事日漸生來。且聽下回接說。 第二回 晁大舍傷狐致病 楊郎中鹵莽行醫 血氣方剛莫恃強,精神惟恐暗消亡。 再兼殘忍傷生類,總有盧醫少醫方。 卻說晁大舍從晚間送客回來,面上覺得被人重重打了一個巴掌一般,通身打了 一個冷噤,頭髮根根直豎,覺得身子甚不爽快。勉強支持了一會,將那分的幾只雉 兔並那個射殺的死狐交付家人收了,隨即進到珍哥房內,沒情沒緒,垂了頭坐在椅 上。 那珍哥狂蕩了一日回來,正要數東瓜、道茄子,講說打圍的故事,那大舍沒投 仰仗的,不大做聲,珍哥也就沒趣了許多,問道:“你回來路上歡歡喜喜的,你如 何便惱巴巴起來?你一定又與禹明吾頑惱了。”晁大舍也不答應,只搖了搖頭。珍 哥又道:“你實是為何?你的臉都焦黃土褐色的,多因路上冒了風寒。我叫人做些 酸辣湯,你吃他兩碗,熱坑上發身汗出,情管就好了。”晁大舍說道:“你叫丫頭 暖壺熱酒來,我吃兩大鐘,看他怎的。” 丫頭拿了四碟下酒的小菜,暖了一大壺極熱的酒,兩只銀鑲雕漆勸杯,兩雙牙 箸,擺在臥房桌上。晁大舍與珍哥沒一些興頭,淡淡的吃了幾大杯,也就罷了。一 面叫丫頭掃了炕,鋪了被褥,晁大舍與珍哥也都上炕睡了。睡去夢中常常驚醒,口 中不住呻吟。睡到二更,身上火熱起來,說口苦、叫頭疼,又不住的說譫語。珍哥 慌了手腳,叫丫頭點起燈,生了火,叫起養娘,都來看侍。一面差人敲計氏的門, 請計氏來看望。 那計氏兩三日前聽得有人說道,與珍哥做戎衣,買 呈帶,要同去莊上打圍, 又與一夥狐群狗黨的朋友同去。計氏聞得這話,口中勉強說道:“打圍極好。如今 年成作亂,有了楊家女將出世,還怕甚麼流賊也先!”心內說道:“這些婆娘,聽 不得風就是雨!一個老婆家,雖是娼妓出身,既從了良,怎麼穿了戎衣,跟了一夥 漢子打圍?這是故意假說要我生氣。我倒沒有這許多閒氣生來!若是當真同去打圍, 除了我不養漢罷了,那怕那忘八戴‘銷金帽’、‘綠頭巾’不成!”把那聽見的話 也只當耳邊風,丟過一邊去了。 及至十五日侵早,計氏方才起來,正在床上纏腳,只聽得滿家熱熱鬧鬧的喧嘩, 又聽得那營中藉來的二十四名鼓手動起樂來,又聽得放了三聲銃。計氏問道:“外 面是做甚的?如此放砲吹打?”養娘說道:“你前日人說不信,這卻是小珍哥同大 爺打圍去了。”計氏呆了半晌,說:“天下怎有這等奇事!如今去了不曾?”養娘 說道:“如今也將待起身。”計氏說道:“待我自己出去看看,果是怎樣個行景。” 計氏取了一個帕子裹了頭,穿了一雙羔皮裡的段靴,加上了一件半臂,單叉褲 子,走向前來,恰好珍哥晁大舍都已上馬行了。計氏出到大門上,閉了一扇門,將 身掩在門後,將上半截探出去看望,甚是齊整。計氏又是氣,又是惱。 那些對門兩舍的婦女也都出來看晁大舍與珍哥起身,也有羨慕的,也有數說的, 也有笑話的。看見計氏在門首,大家都向前來與計氏相見。計氏說道:“我還不曾 梳洗,大家都不拜罷。”計氏讓他們到家吃茶。眾婦人都辭住不肯進去,站定敘了 句把街坊套話。有一個尤大娘說道:“晁大嬸,你如何不同去走走,卻閒在家中悶 坐?”計氏說道:“我家臉醜腳大,稱不起合一夥漢子打圍,躲在家中,安我過苦 日子的分罷!”有一個高四嫂說道:“晁大嬸倒也不是臉醜腳大,只有些體沉骨重, 只怕馬馱不動你。”又說道:“大官人也沒正經。你要尊敬他,抬舉他,只在家中 尊他抬他罷了,這是甚麼模樣!他倒罷了,脫不了往時每日妝扮了昭君,妝扮了孟 日紅,騎著馬,夾在眾戲子內與人家送殯;只是大官人僧不僧、俗不俗,不成道理。 莫說叫鄉里議論,就是叫任裡晁爺知道,也不喜歡。” 計氏說道:“鄉里笑話,這是免不得的。俺公公知道,倒是極喜歡的,說他兒 子會頑,會解悶,又會丟錢,不是傻瓜了。俺那舊宅子緊鄰著娘娘廟,俺婆婆合我 算記,說要揀一個沒人上廟的日子,咱到廟裡磕個頭,也是咱合娘娘做一場鄰舍家。 他聽見了,瓜兒多,子兒少,又道是怎麼合人擦肩膀,怎麼合人溜眼睛,又是怎麼 著被人摳屁眼,怎麼被人剝鞋。廟倒沒去得成,倒把俺婆婆氣了個掙。不是我氣的 極了,打了兩個嘴巴,他還不知怎麼頂撞俺娘哩!” 高四嫂說道:“大官人這等頂撞晁奶奶,晁爺就不嗔麼?”計氏說道:“晁爺 還裂著嘴笑哩!還說:‘該!該!我說休去。只當叫人說出這話來才罷了!’這就 俺公公管教兒的話了。”高四嫂說道:“晁奶奶可也好性兒,不敢欺;俺小人家依 不的!這若是俺那兒這們敗壞我,我情知合他活不成!”計氏說:“俺娘沒的敢合 他強一句麼?極的慌,擠著眼,往別處吊兩眼淚就是了。只是我看拉不上,倒罵兩 句打兩下子,倒是有的。” 高四嫂說道:“你這們會管教,嗔道管教的大官人做了個咬臍郎!”眾人問說: “大官人怎麼是個咬臍郎?”一個老鄢說道:“哎喲!你們不醒的。咬臍郎打圍, 井邊遇著他娘是李三娘。如今大官人同著小娘子打圍,不中咬臍郎麼?”眾人說著: “俺那裡曉得。怪道人說鄢嫂子知今道古!” 計氏說道:“你還說叫我管教他!我還是常時的我,他還是常時的他哩麼?投 到娶這私窠子以前,已是與了我兩三遭下馬威,我已是遞了降書降表了。我還敢管 他哩!”高四嫂道:“晁大嬸,你是伶俐人,我說你聽,你倒休要賭氣。要不拿出 綱紀來,信著他胡行亂做,就不成個人家。拋撒了家業或是淘碌壞了大官人,他撅 撅屁股丟了,窮日子是你過,寡是你守。可是說螞蚱秀才的話,‘飛不了你,跳不 了你’。俺家裡那個常時過好日子時節,有衣裳儘著教他扎括,我一嗔也不嗔。他 待和他睡覺,憑他一夜兩夜,就是十來宿,我也知不道甚麼是爭鋒吃醋。要是丟風 撒腳,妄作妄為,忘八淫婦,我可也都不饒。” 計氏說道:“他如今紅了眼,已是反了,他可不依你管哩!”老鄢說道:“真 是一個同不的一個。他高大爺先鬼頭蛤蟆眼,你先虎背雄腰的個婆娘,他要做文王, 你就施禮樂;他要做桀紂,你就動干戈!他高大爺先不敢在你手裡展爪,就是你那 七大八,象個豆姑娘兒是的,你降他象鍾馗降小鬼的一般。你又自家處的正大,恩 威並濟,他高大爺再又正經,怎麼不好?今大官人象個凶神一般,小娘子登過壇、 唱過戲的人,可是說的好?妝出孟日紅來,連強盜也徵伏了人!這晁大嬸小身薄力, 到得他兩個那裡?”高四嫂笑道:“狗!天鵝倒大,海青倒小,拿得住住的!”一 邊說,一邊大家拜了拜,走散。 計氏回到房中,尋思起來,不由人不生氣,號天搭地哭了一場,頭也不梳,飯 也不吃,燒了燒炕睡了。到了這半夜,一片聲敲得門響。若是往時,計氏有甚害怕? 又是個女人,除了降漢子,別又沒有甚麼虧心,一發不用驚恐。如今被晁大舍降了 兩頓,那婦人的陰性就如內官子一般,降怕他一遭,他便只是膽怯,再也不敢逞強。 計氏想道:“有甚緣故?如何把門敲得這等緊急?這一定有多嘴獻淺的人對那強人 說我在大門前看他起身,與街坊婦人說話。這是來尋釁了!我就是到門前與街坊家 說幾句話,也還強似跟了許多孤老打圍丟醜!”把床頭上那把解手刀拔出鞘來,袖 在袖內,“看他來意如何,若又似前採打,我便趁勢照他腦前戳他兩刀,然後自己 抹了頭,對了他的命!”算記停當,挺著身,壯著膽,叫起丫頭養娘,開了門,問 是怎麼的。 只見一個家人媳婦慌慌張張的說道:“大爺不知怎的,身上大不自在,不省人 事,只是譫語,快請大奶奶前去看守!”計氏說道:“他已是與我不相干了。如何 打圍沒我去處,病了卻來尋我?日裡即如凶神一般,合老婆騎在馬上,雄赳赳的, 如何就病的這等快?這是忘八淫婦不知定下了甚麼計策,哄我前去,要算計害我。 你說道:他也不認我是他老婆,我也沒有了漢子!真病也罷,假病也罷,我半夜三 更,不往前去!若是要處置我,脫不了還有明日!要殺要砍,任你們白日裡擺佈! 若是真病,好了是不消說起;死了時節,他自有他任裡爹娘來與淫婦討命,我也是 不管他的!” 那個來請計氏的家人媳婦將計氏的話一五一十學與珍哥。珍哥說道:“王皮好 了,大家造化!死了,割了頭碗大的疤!有我這們個婆娘,沒帳!”雖是口裡是這 等強,心裡也未免幾分害怕。晁大舍又愈覺昏沉。珍哥等不得天亮,差了一個家人 晁住,去請宣阜街住的楊太醫來診視。 那厚友中,禹明吾在晁家對門住,是個屯院的書辦,家裡也起了數萬家事,與 晁大舍近鄰,所以更覺的相厚。見晁住請了楊太醫先自回來,禹明吾問道:“你趁 早那裡回來?這等忙劫劫的。”晁住說:“我家大爺自從昨晚送了眾位進門,似覺 被人臉上打了一個巴掌的,身上寒噤。到了半夜,發熱起來。如今不省人事,只發 譫語。小人適纔往宣阜街請楊太醫診視,他還在家梳洗,小人先來回話。”禹明吾 說道:“你家大爺昨日甚是精爽,怎麼就會這等病?”即約了附近同去打圍的朋友, 一個尹平陽,一個虞鳳起,一個趙洛陵,四個同到了晁家廳上坐定。楊太醫卻好也 就進門。大家敘了揖,說起昨日怎樣同去打圍,怎樣回來,怎樣走散。還說晁大舍 怎樣自己射殺了一妖狐。楊太醫都一一聽在肚裡。 這個楊太醫平日原是個有名莽郎中,牙疼下“四物湯”,肚冷下“三黃散”的 主顧;行止又甚不端方,心性更偏是執拗;往人家走動,慣要說人家閨門是非,所 以人都遠他。偏有晁大舍與他心意相投,請他看病。他心裡想道:“晁大舍新娶了 小珍哥,這個浪婆娘,我是領過他大教的。我向日還服了蛤蚧丸,搽了龜頭散,還 戰他不過。幸得出了一旅奇兵,剛剛打了個平帳。晁大舍雖然少壯,怎禁他晝夜挑 戰,迭出不休!想被他弄得虛損極了。昨又打了一日獵,未免勞苦了,夜間一定又 要雲雨,豈得不一敗塗地!幸得也還在少年之際,得四帖十全大補湯,包他走起。” 又想道:“我聞得他與小珍哥另在一院居住,不與他大娘子同居,進入內房看脈, 必定珍哥出來相見。”又想道:“禹明吾這夥人在此,若同進他房去,只怕珍哥不 出來了。”又想道:“這夥人也是他的厚朋友,昨日也曾在一處打圍,想也是不相 迴避的。只是人多了,情便不專。”於是楊太醫心內絕不尋源問病,碌碌動只想如 此歪念頭,正似弔桶般一上一下的思量。 晁住出來說道:“請楊相公進去。”禹明吾等說道:“我也要同進去看看。” 晁住說:“房內無人,請眾位一同進去無妨。”轉過廳堂,才是迴廊,走過迴廊, 方到房前。只見:綠欄雕砌,猩紅錦幔懸門;金漆文几,鸚綠繡茵藉座。北牆下著木 退光床,翠被層鋪錦繡;南窗間磨磚回洞炕,絨條疊代蜚嘧。臥榻中,睡著一個病夫, 塌趿著兩只眼,咭咭咕咕床橫邊,立著三個丫頭,歪拉著六只腳,唧唧噥噥。銅火盆獸 炭通紅;金博爐篆煙碧綠。說不盡許多不在行的擺設,想不了無數未合款的鋪陳。 晁住前面引路,楊太醫隨後跟行,又有禹明吾、尹平陽、虞鳳起、趙洛陵一同 進去。晁住掀起軟簾,入到晁大舍榻前,還是禹明吾開口說道:“咱昨日在圍場上, 你一跳八丈的,如何就這們不好的快?想是脫衣裳凍著了。”晁大舍也便不能作聲, 只點點頭兒。楊太醫說道:“這不是外感,臉上一團虛火,這是腎水枯竭的病症。” 五個人都在床前坐定了。楊太醫將椅子向床前掇了一掇,看著旁邊侍候的一個 盤頭丫頭,說道:“你尋本書來,待我看一看脈。”若說要元寶,哥哥箱子內或者 倒有幾個,如今說本書,墊著看脈,房中那得有來?那丫頭東看西看,只見晁大舍 枕頭旁一本寸把厚的冊葉, 取將過來, 簽上寫道“春宵秘戲圖”。楊太醫說道: “這冊葉硬,擱的手慌。你另尋本軟殼的書來。若是大本《縉紳》更好。” 那丫頭又看了一遍,又從枕頭邊取過一本書來,簽上寫是“如意君傳”,幸得 楊太醫也不曾掀開看,也不曉得甚麼是“如意君”,添在那冊葉上邊,從被中將晁 大舍左手取出,擱在書上。楊太醫也學歪了頭、閉了眼妝那看脈的模樣。一來心裡 先有成算,二來只尋思說道:“這等齊整,那珍哥落得受用,不知也還想我老楊不 想?”亂將兩隻手,也不按寸關尺的穴竅,胡亂按了一會,說道:“我說不是外感, 純是內傷。” 禹明吾問道:“這病也還不甚重麼?”楊太醫說道:“這有甚麼正經。遇著庸 醫錯看了脈,拿著當外感,一帖發表的藥下去,這汗還止的不住哩,不由的十生九 死了!如今咱下對症的藥,破著四五帖十全大補湯,再加上人參天麻兩樣擋戧的藥, 包他到年下還起來合咱頑耍。”說畢,大家也就出去,各自散了。 晁住拿著五錢銀,跟了楊太醫去取藥。一路走著,對晁住說道:“您大爺這病, 成了八九分病了!你見他這們個胖壯身子哩,裡頭是空的!通象一堵無根的高牆, 使根槓子頂著哩!我聽說如今通不往後去,只合小珍哥在前面居住,這就是他兩個 的住宅麼?”晁住也一問一對的回話。 取了藥回到家中,將藥親交與珍哥收了,說道:“藥袋上寫的明日,如今就吃。 吃了且看投不投,再好加減。”珍哥說道:“他還說什麼來?他沒說你爺的病是怎 麼樣著?”晁住說道:“他說俺大爺看著壯實,裡頭是空空的,通象那牆搜了根的 一般。 ‘你合你姨說, 差不多罷,休要淘碌壞了他!’珍哥微笑了一笑,罵道: “放他家那撅尾巴騾子臭屁!沒的那砍頭的臭聲!我淘碌他甚麼來?”一面洗藥銚, 切生薑,尋紅棗,每帖又加上人參一錢二分。將藥煎中,打發晁大舍吃將下去。 誰想歪打正著,又是楊太醫運好的時節,吃了藥就安穩睡了一覺。臨晚,又將 藥滓煎服,夜間微微的出了些汗,也就不甚譫語了。睡到半夜,熱也退了四分。次 早也便省的人事了。 珍哥將他怎樣昏迷,怎樣去請計氏不來,楊太醫怎樣診脈,禹明吾四人怎樣同 來看望,一一都對晁大舍說了;又把眼擠了兩擠,吊下兩點淚來,說道:“天爺可 憐見,叫你好了罷!你要有些差池,我只好跑到你頭裡罷了!跑的遲些,你那‘秋 胡戲’待善擺佈我哩!”晁大舍拖著聲兒說道:“你可也沒志氣!他恨不的叫我死, 見了他的眼,你沒要緊可去請他!你要不信,你去看看,他如今正敲著那歪拉骨鞋 幫子念佛哩!”珍哥說道:“你且慢說嘴,問問你的心來。夫妻到底是夫妻,我到 底是二門上門神。”晁大舍說道:“你說的是我大雞巴!我只認的小珍哥兒,不認 的小計大姐!你且起去,還叫人去請了楊古月來看看,好再吃藥。”仍叫晁住進到 窗下,珍哥分付道:“你還去請了楊古月再來看看你爺,好加減下藥。你說吃了藥, 黑夜安穩睡了一覺,熱也退了許多;如今也省的人事,不胡說了。你騎個頭口去, 快些回來!” 晁住到了楊太醫家,一五一十將珍哥分付的話說了一遍。楊太醫眉花眼笑的說 道:“治病只怕看脈不准,要是看的脈真,何消第二帖藥?只是你大爺虛的極了, 多服幾劑,保養保養。要是時來暫去的病,這也就不消再看了。昨日要是第二個人 看見你家這們大門戶,饒使你家一大些銀子,還耽閣了‘忠則盡’哩!你那珍姨, 我治好他這們一個漢了,該怎樣謝我才是?”晁住說道:“我昨日對俺珍姨說來, 說:楊爺叫和你說,差不多罷,少要淘碌壞了俺爺哩!”楊古月問道:“你珍姨怎 樣回你?”晁住說:“俺珍姨沒說甚麼。只說‘沒的放他那撅尾巴騾子屁!砍頭的 那臭聲!’”大家笑說了一回。楊古月備了自己的馬,同晁住來到門前,到廳上坐 下。往裡傳了,方才請進。晁大舍望著楊古月說道:“夜來有勞,我通不大省人事 了。吃了藥,如今病去三四分了,我的心裡也漸明白了。”楊古月裂著嘴,笑的那 一雙奸詐眼沒縫的說道:“有咱這們相厚的手段,還怕甚麼!”一邊要書看脈。那 丫頭仍往晁大舍枕旁取那冊葉合《如意君傳》 。 晁大舍看見,劈手奪下,說道: “你往東間裡另取本書來!”丫頭另取了一本《萬事不求人》書。墊著看了脈,說 道:“這病比昨日減動六七分了。今日再一帖下去,情管都好了。” 辭了晁大舍,晁住引著,由東裡間窗下經過,珍哥將窗紙挖了一孔,往外張著, 看著楊古月走到跟前,不重不輕的提著楊古月的小名,說道:“小楞登子!我叫你 多嘴!”楊古月忍著笑,低著頭,咳嗽了一聲,出去了。晁住另撥了一個小廝小宦 童跟了楊太醫家去取藥回來,照依藥袋上寫明煎服,果然就又好了許多。禹明吾這 夥厚友也時常來看望,不住的送密羅柑的、酥梨的、薰橘的、荸薺烏菱的、蜜浸的、 也絡繹不絕。 晁大舍將息調理,也整待了一個月,至十二月十五日起來梳洗,身上也還虛飄 飄的。想是雖然扶病,也還與珍哥斷不了枕上姻緣,所以未得復原。天地上磕了頭, 還了三牲願心;又走到後邊計氏門邊說道:“姓計的,我害不好,多謝你去看我! 我今日怎的也起來了?我如今特來謝你哩!”計氏說道:“你沒得扯淡!你認得我 是誰?我去看你!你往看你的去處謝!你謝我則甚?”隔著門說了兩句話,仍回前 面來了。沒到日頭西,也就上床睡了。 次十六日起來,將那打來的野雞兔子取出來簡點了一番。雖是隔了一月,是數 九天氣,一些也不曾壞動,要添備著年下送禮。又將那只死狐番來覆去看了一會, 真是毛深溫厚,顏色也將盡數變白了。交付家人剝了,將皮送去皮園硝熟,算計要 做馬上座褥。因年節近了,在家打點澆蠟燭、炸果子、殺豬、央人寫對聯、買門神 紙馬、請香、送年禮、看著人榨酒、打掃家廟、樹天燈桿、彩畫桃符、謝楊古月, 也就沒得工夫出門。算計一發等到元旦出去拜節,就兼了謝客。正是日短夜長的時 候,不覺的到了除夕,忙亂到三更天氣,正是:桃符初換舊,爆竹又更新。 第三回 老學究兩番託夢 大官人一意投親 父母惟其疾所愁,守身為大體親憂。 請君但看枯髏骨,猶為兒孫作馬牛。 話說晁家有個家人,叫是李成名,脅肢裡夾著這張狐皮,正走出門去,要送到 皮園裡硝熟了,趕出來做成座褥,新年好放在馬上騎坐。誰知出門走了不上數十步, 一只極大的鷂鷹從上飛將下來,照那李成名面上使那右翅子盡力一拍,就如被巨靈 神打了一掌,將挾的狐皮抓了,飛在雲霄去了。李成名昏了半晌,懵懵掙掙走到家 來,面無人色,將鷂鷹拍面奪了狐皮去的事一一與晁大舍說了。幸得晁大舍家法不 甚嚴整,倒也不曾把李成名難為,只說“可惜了那好皮”幾聲,丟開罷了。 到了除夕,打疊出幾套新衣,叫書辦預備拜帖,分付家人刷括馬匹,吃了幾杯 酒,收拾上床睡定。又與珍哥床上辭了辭舊歲,也就摟了脖項,睡熟去了。只見一 個七八十歲的白須老兒, 戴一頂牙白絨巾, 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褐子道袍,說道: “源兒,我是你的公公。你聽我說話:你的爹爹與你掙了這樣家事,你不肯安分快 活,卻要胡做。沒要緊,卻領了一夥婆娘,男女混雜的,打甚麼圍?被鄉里笑話, 也還是小事,你卻惹下了一件天禍!雍山洞內那個狐姬,他修煉了一千多年,也盡 成了氣候,泰山元君部下,他也第四五個有名的了。你起先見了他,不該便起一個 邪心,你既是與他有緣了,他指望你搭救,你不救他也還罷了,反把他一箭射死, 又剝了他的皮,叫人拿去硝熟。你前日送客,劈面打你的也是他,昨日那個鷂鷹使 翼拍打李成名臉的也是他。幸得你們父子俱正是興旺的時候,門神、宅神俱不放他 進來。適間你接我來家受供,那狐姬挾了他那張皮坐在馬台石上,他見我來,將你 殺害他的原委備細對我告訴,說你若不是動了邪心,與他留戀,他自然遠避開去, 你卻哄他到跟前,殺害他的性命。他說明早必定出門,他要且先行報復,待你運退 時節,合夥了你著己的人,方取你去扺命。又說道:你媳婦計氏雖然不賢惠,倒也 還是個正經人。只因前世你是他的妻子,他是你的丈夫,只因你不疼愛他,嘗將他 欺賤,所以轉世他來報你。但他只有欺凌丈夫這件不好,除此別的都也還是好人。 所以他如今也不曾壞你的門風,敗你的家事,照舊報完了這幾年冤孽,也就好合好 散了。你如今卻又不恕。你前世難為他,他卻不曾難為你,他今世難為你,你卻更 是難為他,只怕冤冤相報,無有了期了!你聽公公說,明日切不可出門,家中且躲 避兩個月,跟了你爹娘都往北京去罷,或可避得災過。若起身時,將莊上那本硃砂 印的梵字《金剛經》取在身邊。那狐姬說道,要到你莊上放火,因有這本經在莊, 前後有許多神將護衛,所以無處下得手。城中又因你媳婦三世前是他同會上人,恐 怕又驚嚇了計氏。這等看起來,他必是怕那《金剛經》的。”臨行,卻將珍哥頭上 拍了一下,說道:“何物淫妖,致我子孫人亡家破!” 晁大舍即時驚醒,方知是個異夢。珍哥亦從夢中魘叫醒來,覺得在太陽邊煞實 疼痛。聽了更鼓,正打五更四點。晁大舍一面起來穿衣,一面合珍哥說:“咱前日 那個狐狸,不該把他射死。我適纔做了個夢,甚是古怪。我過兩日對你告訴。”心 裡也就有幾分害怕,待要不出門去,又尋思道:“身上已復原了,若不出門,大新 正月裡,豈不悶死人麼?這夥親朋知我不出門,都來我家打攪,酒席小事,我也沒 有這些精神陪他。”左思右想,“還是出門,且再看怎生光景?”一面梳洗完備, 更了衣,天地灶前燒了紙,家廟裡磕了頭,天也就東方發亮了。只見珍哥還在床上 害頭疼,起不來,身上增寒發熱的。晁大舍說道:“你既頭疼,慢些起來罷。我出 動到廟裡磕個頭,再到縣衙裡遞個帖,我且回家。咱大家吃了飯,我再出去拜客不 遲。” 晁大舍穿了一件荔枝紅大樹梅楊段道袍,戴了五十五兩買的一頂新貂鼠帽套。 兩個家人打了一對紅紗燈,一個家人夾了氈條,兩個家人拿了拜匣,又有三四個散 手跟的,前呼後擁,走出大門前。上得馬台石上,正要上馬,通象是有人從馬台石 上著力推倒在地。那頭正在石邊,幸得帽套毛厚,止將帽套跌破了碗大一塊,頭目 磕腫,象桃一般,幸而未破。昏去半日,方才抬進家來,與他脫了衣裳,摘了巾幘, 在珍哥對床上睡下。方信夜間做夢是真,狐精報冤是實,也就著實害怕。珍哥又頭 疼得叫苦連天。一個在上面床上,一個在窗下炕上,哼哼唧唧的不住。 過了元旦,初二早辰,只得又去請楊古月來看病。楊古月來到房內,笑說道: “二位害相思病哩!為甚麼才子佳人一齊不好?”一邊坐下,敘說了幾句節間的閒 話。晁大舍告訴了昨早上馬被跌的根原,又說:“珍哥除夕三更方睡,五更夢中魘 省,便覺頭疼,身上發熱,初一日也都不曾起來。”楊古月回說:“你兩個的病, 我連脈也不消看,猜就猜著八九分:都是大家人家,年下事忙,勞苦著了;大官人 睡的又晚,起又早,一定又吃了酒多。”又將嘴對了晁大舍的耳朵慢慢說道:“又 辭了辭舊歲,所以頭眩眼花,上了上馬,就跌著了。”一面說,一面把椅子掇到晁 大舍床邊,將兩隻手都診視過了,說道:“方才說的一點不差!”又叫丫頭將椅子 掇到珍哥炕邊。 丫頭將炕邊帳子揭起半邊,持在鉤上。珍哥故妝模樣,將被蒙蓋了頭。楊太醫 道:“先伸出右手來。”看畢,又說著:“伸出左手來。”又按了一會,乘那丫頭 轉了轉面,著實將珍哥的手腕扭了一把。珍哥忍痛不敢做聲,也即就勢將楊古月的 手挖了兩道白皮。楊古月自己掇轉椅子,說道:“是勞碌著了些,又帶些外感。” 叫人跟去取藥,辭了晁大舍。家人引出廳上,吃了一大杯茶。晁大舍封了一兩藥金, 差了一個家人晁奉山跟去。 須臾,取藥回來,養娘刷洗了兩個藥銚,記了分明,在一個火盆上將藥煎中。 晁大舍的藥脫不了還是“十全大補湯”;且原無別的症候,不過是跌了一交,藥吃 下去倒也相安。珍哥的藥是“羌活補中湯”,吃下去,也出了些汗,至午後,熱也 漸漸退了,只是那頭更覺疼得緊。晁奉山媳婦說道:“我去尋本祟書來,咱與珍姨 送送,情管就好了。”一邊說,一邊叫人往真武廟陳道士家藉了一本祟書來到,查 看三十日系“灶神不樂, 黃錢紙五張、 茶酒糕餅,送至灶下,吉”。晁大舍道: “不是三十日。醒了才覺頭疼,已是五更四點,是初一日子。你查初一日看。”初 一日上面寫道系“觸怒家親,鬼在家堂正面坐,至誠悔過,禱告,吉”。晁大舍忽 然想起夢中公公臨去在他頭上拍了一下,罵了兩句,醒轉就覺頭疼,祟書上說觸怒 家親,這分明是公公計較他,分付晁奉山媳婦道:“你不必等夜晚,如今就到家堂 內老爺爺面前著實與他禱告一禱告,說道放他好了,著他親自再去謝罪。” 晁奉山媳婦平素是個能言快語的老婆,走到家堂內晁太公神主面前,一膝跪下, 磕了四個頭,祝贊道:“新年新節,請你老人家來受供養,你老人家倒不凡百保佑, 合人一般見識,拿的人頭疼發熱。總然就是衝撞了你老人家,你也該大人不見小人 的過。你就不看他,也該看你孫子的分上。你拿的他害不好,你孫子還道吃得下飯 去哩?”說罷,回到家來。煞也古怪,珍哥的頭也就漸漸不疼了。只是晁大舍的半 邊臉合左目,愈覺腫起,脹痛得緊,左半邊身子疼的翻不得身。 次初三日,又差人去與楊古月說了,取藥。楊古月掛著珍哥,藉口說道:“還 得我自己去看看,方好加減藥味。”即使人備了馬,即同晁家家人來到廳上坐下。 家人走到後面,將楊古月要來自己看脈的情節說知。晁大舍這個渾帳無緒官人,不 說你家裡有一塊大大的磁石,那針自然吸得攏來,卻說:“楊古月真真合咱相厚, 不憚奔馳,必定要來自己親看。”一面收拾請進。 那日珍哥已是痊好了,梳畢頭,穿了徹底新衣,天地前叩了首。剛剛磕完,楊 古月恰好進內,珍哥避入東間,也被楊古月撞見了一半。楊古月看完了脈,辭了出 房,仍經窗前走過,珍哥依舊在窗孔邊說道:“小楞登子,我叫你由他!”那楊古 月也依舊忍著笑,指著一只金絲哈巴,問那引路的家人道:“你家裡幾時尋得這等 一只乖狗,得空就來咬人?”出到廳上,待茶、封藥金、跟去取藥,不必絮煩細說。 珍哥走到房內說道:“請他進來,可也合人說聲,冒冒失失的就進來了!我正 在天地上磕完了頭,我黑了眼,看不上他,還被他撞見了。”晁大舍取笑道:“你 是看不上他吃‘蛤蚧丸’,使‘龜頭散’!”珍哥把晁大舍拔地瞅了一眼,罵道: “這是那裡的臭聲!”晁大舍笑道:“這是尹平陽書房內梨花軒里的臭聲。”珍哥 被晁大舍說了個頭正,也就笑了一笑,不做聲,隨叫丫頭在晁大舍床面前安了桌子。 珍哥與晁大舍吃了飯,說道:“你自己睡著,我到家堂內與老公公磕個頭,謝 謝前日保佑。”晁大舍說:“說得有理。著幾個媳婦子跟了你去。”珍哥跨進家堂 門內,走到晁太公神主跟前,剛剛跪倒,不曾磕下頭去,往上看了一看,大叫了聲, 往外就跑。那門檻上又將白秋羅連裙掛住,將珍哥著實絆了一交,將一只裹腳面高 底紅段鞋都跌在三四步外,嚇的面無人色,做聲不出。跟去的幾個養娘,鞋也不敢 拾取,扶了珍哥,飛也似奔到房內。把晁大舍唬了一驚。 坐了半日,方才說得話出,才知道鞋都跌吊了。一面叫了小宦童前去尋鞋,一 面告訴說道:“我剛才跪倒,正待磕下頭去,只見上面坐著一個戴紫絨方巾,穿絨 褐襖子,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咳嗽了一聲,唬得我起來就跑,門邊又象有人扯 住我的裙子一般。”晁大舍說道:“這就是咱們的公公。如何這等靈聖?前日公公 明明白白來託夢與我,夢中的言語甚是怕人,再三叫我初一日不要出門,說有仇家 報復。臨行將你頭上拍了一下,罵了兩句,你魘醒轉來就害頭疼。怎便這等有顯應 得緊!夢中還有許多話說。這等看起來,都該一一遵守才是。”隨先使家人到家堂 內燒紙謝罪,許願心。 珍哥雖還不曾再病,新節間也甚是少魂沒識的,不大精采。晁太公雖然是家親 顯聖,也畢竟那晁大舍將近時衰運退,其鬼未免有靈。又過了兩日,晁大舍跌腫的 面目略略有些消動,身上也略略也可以番轉,只是春和好景,富貴大官人病在床上, “瘸和尚登寶,能說不能行了。” 說分兩頭。卻說計氏在後院領了幾個原使的丫環,幾個舊日的養娘,自己孤伶 仃獨處。到了年節,計氏又不下氣問晁大舍去要東西,晁大舍亦不曾送一些過年的 物件到計氏後邊真是一無所有。這些婢女婆娘見了前邊珍哥院內萬分熱鬧,後邊計 氏一夥主僕連個饃饃皮、扁食邊夢也不曾夢見,哭喪著個臉,墩葫蘆,摔馬杓,長 籲短氣,彼此埋怨,說道:“這也是為奴作婢投靠主人家一場!大年下,就是叫化 子也討人家個饃饃嘗嘗,也討個低錢來帶帶歲!咱就跟著這們樣失氣的主子,咱可 是‘八十歲媽媽嫁人家,卻是圖生圖長!’”又有的說道:“誰教你前生不去磨磚, 今生又不肯積福?那前邊伺候珍姨的人們,他都是前生修的,咱拿甚麼伴他?”高 聲朗誦,也都不怕計氏聽見。計氏也只妝耳聾,又是生氣,又是悲傷。 正值計老頭領了兒子計疤拉,初七日來與計氏拜節。走到計氏院內,只見清鍋 冷灶,一物也無。女兒淚眼愁眉,養娘婢女,拌唇撅嘴,大眼看小眼,說了幾句淡 話,空茶也拿不出一鐘。老計長籲了一口氣,說道:“誰知他家富貴了,你倒過起 這們日子來了!你合他賭甚麼氣?你也還有衣裳首飾,拿出件來變換了也過過年下。 你還指望有甚麼出氣的老子,有甚麼成頭的兄弟哩!”計氏笑了一笑,說道:“誰 家的好老婆損折了衣裳首飾換嘴吃!”計老頭父子起身作別,說道:“你耐心苦過, 只怕他姐夫一時間回過心來,您還過好日子。”說著,計老頭也就哭了。計氏說道: “你爺兒們放心去。我過的去往前過;如過不的,我也好不等俺公公婆婆回來告訴 告訴?死也死個明白!”說完,送出計老頭去了。 正是前倨後恭,人還好過。晁大舍一向將計氏當菩薩般看待,托在手裡,恐怕 倒了;噙在口裡,恐怕化了;說待打,恐怕閃了計氏的手,直條條的儻下;說聲罵, 恐怕走去了,氣著計氏,必定釘子釘住的一般站得住,等的罵完了才去。如今番過 天來,倒象似那不由娘老子的大兒一般,不惟沒一些懼怕,反倒千勢百樣,倒把個 活菩薩作賤起來。總然木偶,也難怪他著惱。誰知計氏送了計老頭出去,回到房中, 思量起晁大舍下得這般薄倖,這些婆娘、妮子們又這等炎涼,按不住放聲哭出一個 “汨羅江暗帶巴山虎”來,哭說道:老天!老天!你低下些頭來,聽我禱告:縱著那 眾生負義忘恩,你老人家就沒些顯報!由著人將玎當響的好人作賤成酆都餓鬼,把一 個萬人妻臭窠子婆娘尊敬的似顯靈神道!俺每日燒好香為你公平來也,誰知你老人家 也合世人般,偏向著那強盜!罷了!俺明知多大些本事兒,便待要出得他們的圈套! 罷了!狠一狠,死向黃泉,合他到閻王跟前分個青紅白皂! 計氏哭到痛處,未免得聲也高了。晁大舍側著耳朵聽了一會,說道:“這大新 正月裡,是誰這們哭!清門靜戶,也要個吉利,不省他娘那臭扶事!叫人替我查去!” 珍哥說道:“不消去查,是你‘秋胡戲’。從頭裡就‘號啕痛’了,怕你心焦,我 沒做聲。數黃道黑,脫不了只多著我!你不如把我打發了,你老婆還是老婆,漢子 還是漢子。卻是為我一個,大新正月裡叫人惡口涼舌的咒你!” 這話分明是要激惱晁大舍要與計氏更加心冷的意思。晁大舍說道:“沒帳!叫 他咒去!‘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傍!’”一面叫丫頭後邊說去,“你說:大新正 月裡,省事著些!俺爺還病著沒起來哩!等俺爺死了再哭不遲!”丫頭與計氏說了。 計氏罵道:“沒的私窠子浪聲!各家門,各家戶,你倒也‘曹州兵備’!你那裡過 好日,知道有新正月大節下;我在這地獄裡,沒有甚麼新年節到的!趁著他沒死, 我哭幾聲,人知道是我訴冤;等他死了才哭,人不知道只說是哭他哩!”故意的妝 著哭,直著脖子大叫喚了幾聲。 丫頭回去一一學了,晁大舍笑了兩聲,珍哥紅著臉說道:“打是疼,罵是愛, 極該笑!”瞅丫頭一眼,罵道:“涎眉鄧眼,沒志氣的東西!沒有下唇,就不該攬 著簫吹!”晁大舍道:“小珍子,你差不多罷!初一五更裡,公公托的夢不好,說 咱過的日子也還仗賴著他的點福分哩!”珍哥把自己右手在鼻子間從下往上一推, 咄的一聲,又隨即嘔了一口,說道:“這可是西門慶家潘金蓮說的,‘三條腿的蟾 希罕,兩條腿的騷扶老婆要千取萬。’倒仗賴他過日子哩!” 晁大舍睡到正月十四日午間,一來跌的那臉目腫也消去了一半,身上也不甚疼 苦,將就也漸好了,對珍哥說道:“今日是上燈的日子,我扎掙著起去,叫他們掛 上燈,你叫媳婦子看下攢盒,咱看燈放花耍子。我要不起去,一個家沒顏落色的。” 珍哥也滿口攛掇。晁大舍勉強穿衣起來,沒梳頭,將就洗了手面,坎上了一頂浩然 巾,頭上也還覺得暈暈的。各處掛停當了燈,收拾了坐起,從炕房內抬出來兩盆梅 花,兩盆迎春,擺在臥房明間上面,晚間要與珍哥吃酒。一連三日。到了十六日晚 上,各處俱點上了燈,說道:“一個算命的星士前來投我,見在對門禹明吾家住下 了,我還沒得與他相會。你叫人收拾一副齊整些的攢盒,拿兩大尊酒,一盒子點心, 一盒雜色果子,且先送與他過節。珍哥叫人一面收拾,一面說道:“來的正好,我 正待叫人替我算算命哩。實實的,你也該算算,看太歲在那方坐,你好躲著些兒。” 一面鬥著嘴,一面把盒子交付家人晁住。 晁大舍也隨後跟了晁住出來,密密的分付說道:“你將這盒酒等物送到後邊奶 奶那裡,你說:‘珍姨叫我送來與奶奶過節的。’你送下,來到前邊,卻說是送到 對門禹家住的星士了,休合珍姨說往後邊去。”晁住說:“小人知道。”端了三個 盒子,提了兩尊酒,送到計氏後邊。晁住說道:“珍姨叫小人送這盒酒點心來與奶 奶過節。”計氏徹耳通紅的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你頂著我的天,踏著我的地, 佔著我的漢子, 倒賞我東西過節! 這不是鼻涕往上流的事麼?”養娘丫頭說道: “他好意送了來,你不收他的,教他不羞麼?”計氏道:“你們沒的臭聲!他不羞, 你們替他羞罷!”說晁住道:“你與我快快的拿出去,別要惹我沒那好的!”攆出 晁住去了,計氏自己將腰門撲剌的一聲關了。 晁住拿了盒子回晁大舍話道:“那個星士往外縣裡去了,沒人收。”晁大舍走 出中門外邊,晁住將計氏的話一一對晁大舍學了。晁大舍笑了一笑,沒言語。不意 其中詳細都被一個丫頭聽見了, 盡情學與珍哥知道。 珍哥不聽見便罷,聽見了,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碰頭撒潑,叫一會,罵一會,說道:“濃包忘八! 渾帳烏龜!一身怎當二役?你既心裡舍不了你娘,就不該又尋我!你待要怎麼孝順, 你去孝順就是了!我又並沒曾將豬毛繩捆住了你,你為甚麼這們妝喬布跳的?那怕 你送一千個攢盒,一萬個饃饃,你就待把我送了人,我也攔不住你!又是甚麼算命 的星士哩道士哩哄我,叫他淫的歪的罵我這們一頓!我自頭年裡進的晁家門來,頭 頂的就是這天,腳踏的就是這地,守著的就是這個漢子!沒聽的說是你的天,是你 的地,是你的漢子!”千沒廉恥,萬沒廉恥,潑撒的不住。晁大舍那時光景,通像 任伯高在玉門關與班仲升交代一般,左陪禮,右服罪,口口說道:“我也只願你兩 家和美的意思,難道我還有甚麼向他的心不成?”嚷鬧到二更天氣,燈也沒點得成, 家堂上香也不曾燒得,大家嘴谷都在床炕上各自睡了。 晁大舍剛剛睡去,只見那初一日五更裡那個老兒拄了根枴杖,又走進房來,將 晁大舍床上帳用杖挑起一扇,掛在鉤上,說道:“晁源孫兒,你不聽老人言,定有 恓惶處。那日我這樣囑咐了你,你不依我說,定要出去。若不是我攔護得緊,他要 一交跌死你哩!總然你的命還不該死,也要半年一年活受。你那冤家伺候得你甚緊, 你家裡這個妖貨又甚是作孽,孫媳婦計氏又起了不善的念頭,你若不急急往北京去 投奔爹娘跟前躲避,我明日又要去了,沒人搭救你,苦也!你若去時,千萬要把那 本《金剛經》自己佩在身上,方可前進,切莫忘記了!”又將珍哥炕上帳子挑起, 舉起杖來就要劈頭打下,一面說道:“這等潑惡!你日間是甚麼狠毒心腸!”隨又 縮住了手,道:“罷!罷!又只苦了我的孫兒!” 那珍哥從夢中分明還是前日家堂上坐的那個太公,舉起杖來要打,從夢中驚醒, 揭起被,跳下炕來,精赤著身子,往晁源被裡只一鑽,連聲說道:“唬死我了!” 晁源也從夢中大叫道:“公公!你莫走,好在家中護我!”兩人也不使性了,摟做 一塊,都出了一身冷汗,齊說夢中之事。晁源說道:“公公兩次託夢,甚是分明。 若不依了公公,必定就是禍事。我們連忙收拾往爹娘任裡去。只是爹娘見在華亭, 公公屢次說北去,這又令我不省。我從明日起也不再往外邊行走,叫人往莊上取了 《金剛經》來,打點行李,先擇起身南去。”正是:鬼神自有先知,禍福臨期自見。 第四回 童山人脅肩諂笑 施珍哥縱慾崩胎 一字無聞卻戴巾,市朝出入號山人。搬挑口舌媒婆嘴,鞠聳腰臀妾婦身。 謬稱顯路為相識,浪說明公是至親。藥線數莖通執贄,輕輕騙去許多銀。 又: 房術從來不可聞,莫將性命博紅裙。珍哥攛掇將錢買,小產幾乎弄斷筋! 晁大舍因一連做了這兩個夢,又兼病了兩場,也就沒魂少智的。計氏雖然平素 恃嬌挾寵,欺壓丈夫,其外也無甚大惡。晁大舍只因自己富貴了,便漸漸強梁厭薄 起來。後來有了珍哥,益把計氏看同糞土,甚至不得其所。公公屢屢夢中責備,五 更頭尋思起來,未免也有些良心發見,所以近來也甚“雁頭鴟勞嘴”的,不大旺相。 十七日睡到傍午,方才起來。勉強梳了頭,到家堂中燒疏送神。分付家人收拾 了燈,與珍哥看牌搶滿,贏銅錢耍子。晁奉山媳婦、丫頭小迎春,都在珍哥背後替 他做軍師。將近午轉,兩個吃了飯,方才收了碗盞,家童小典書進來說道:“對門 禹大爺合一位戴方巾不識面的來拜爺。”晁大舍道:“那位相公象那裡人聲音?” 典書回說:“瓜聲不拉氣的,象北七縣裡人家。”晁大舍道:“這可是誰?”珍哥 道:“這一定是你昨日送攢盒與他的星士,今日來謝你哩。”晁大舍一面笑,一面 叫丫頭拿道袍來穿。珍哥說:“你還把網巾除了,坎上浩然巾,只推身上還沒大好, 出不得門。不然,你光梳頭淨洗面的躲在家裡,不出去回拜人,豈不叫人嗔怪?” 晁大舍道:“你說的有理。”隨把網巾摘下,坎了浩然巾,穿了狐白皮襖,出去接 待。走到中門口,站住了,對丫頭說道:“你合媳婦子們說:收拾下攢盒果菜,只 怕該留坐的,我要就端出去。”分付了,出到廳上,只見那個戴方巾的漢子: 扭黑張飛臉,緋紅焦贊頭。道袍油粉段,方舄爛紅綢。 俗氣迎人出,村言逐水流。西風梧葉落,光棍好逢秋。 禹明吾說道:“這們大節下,你通門也不出,只在家裡守著花罷?”晁大舍道: “守著花哩!大初一五更跌了一交,病的不相賊哩!”讓進廳內。那個戴方巾的說 道:“新節,盡晚生來意,大爺請轉,容晚生奉揖。”禹明吾接口說道:“這是青 州童兄,號定宇,善於丹青。聞大名,特來奉拜。”晁大舍道:“原來是隔府遠客。 愚下因賤恙沒從梳洗,也且不敢奉揖。”那童定宇道:“這個何妨?容晚生奉個揖, 也盡晚生晉謁的誠意。”晁大舍不肯。大家拱了手。旁邊禹明吾家一個小廝小二月 捧著一個拜匣走將過來。童定宇將拜匣揭開,先取出一個四折柬禮帖,開道:“謹 具白丸子一封、拙筆二幅、絲帶二副、春線四條,奉申贄敬。青州門下晚生童二陳 頓首拜。”將帖掀一掀,遞到晁大舍手內。晁大舍將帖用眼轉一轉,旁邊家人接得 去了。 晁大舍又向童定宇拱手稱謝,分付收了禮,兩邊坐了,敘了寒溫。童定宇開言 道:“晚生原本寒微,學了些須拙笑,也曉得幾個海上仙方,所以敝府鄉老先合春 元公子們也都錯愛晚生。就是錢吏部、孫都堂、李侍郎合科里張念東、翰林祁大復 都合晚生似家人父子一般。只因相處的人廣了,一個身子也周不過來,到了這一家, 就留住了,一連幾日不放出來,未免人家便不能周到。見了便就念罵,說道你如何 炎涼,如何勢利,‘鵓鴿揀著旺處飛’,奚落個不了!所以連青州府城門也沒得出 來走一走,真是井底蛤蟆,沒見甚麼天日,但是逢人都便說道:‘武城縣裡有個鄉 官晁老爺的公子晁大爺,好客重賢,輕財尚義。投他的就做衣裳,相處的就分錢物; 又風流,又倜儻。’所以晚生就如想老子娘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就在大爺膝下。 只是窮忙,這些大老們不肯廝放,那得脫身?錢少宰老先新點了兵部,狠命的央晚 生陪他上京。別的老先們聽見,那個肯放?都說道:‘你如隨錢老先去了,我們飯 也是吃不下的。你難道下得這等狠心?’錢老先聞知眾位鄉尊苦留不放,錢老先說: ‘他們雖是愛童定宇,不過是眼底下煩他相陪取樂;我卻替童定宇算記個終身。你 看他這們一表人物,又魁偉,又軒昂,本領又好,沒的這們個人止叫他做個老山人 罷?可也叫他變化一變化。趁我轉了兵部,叫他跟了我去,扶持他做個參遊副將; 就是總兵掛印,有甚難焉。’又輕輕說道:“他也還不止這一件,也還要晚生與他 引引線,扯扯纖兒。所以眾人才放晚生來了。” 晁大舍見他不稱“大爺”不說話,不稱“晚生”不開口,又說合許多大老先生 來往,倒將轉來又有幾分奉承他的光景,即分付家人道:“後邊備酒。”家人領命 去了。晁大舍道:“如今錢老先生到過任不曾?”童定宇道:“已於去年十二月上 京去了。晚生若不是專來拜訪大爺,也就同錢老先行了。今日果然有幸,就如見了 天日一般。”奉承的晁大舍心癢難撓。擺上酒來,吃到起鼓以後方才起身。晁大舍 送到二門上,即站住了,說道:“因賤恙也還不敢外去,這邊斗膽作別。”童定宇 別了出門,禹家的小廝跟了,先到對門去了。 晁大舍又將禹明吾留住說:“久沒敘話了,天也還早,再奉三鐘。”禹明吾道: “貴恙還不甚痊癒,改日再擾罷。”在二門上站住,晁大舍將童定宇的來歷向禹明 吾扣問,禹明吾說:“我也沒合他久處,是因清唱趙奇元說起他有極好的藥線,要 往省下趕舉場說起,才合他相處了沒多幾日。他又沒處安歇,我晚日才讓他到後頭 亭子上住下了。”晁大舍道:“看那人倒是個四海和氣的朋友,山人清客也盡做得 過了。我還沒見他畫的何如哩。”禹明吾道:“他也不大會畫甚麼,就只是畫幾筆 柳樹合杏花,也還不大好。看來倒只是賣春線罷了。” 晁大舍又問:“他拜我,卻是怎麼的意思?”禹明吾道:“這有甚麼難省?這 樣人,到了一個地方,必定先要打聽城裡鄉宦是誰,富家是誰,某公子好客,某公 子小家局,揀著高門大戶投個拜帖,送些微人事。沒的他有折了本的?”晁大舍道: “他適纔也送了咱那四樣人事,你拇量著,也得甚麼禮酬他?”禹明吾道:“他適 才送了你幾根藥線?”晁大舍說:“我沒大看真,不知是四根,不知是六根。”禹 明吾道:“他那線就賣五分一條哩;一斤白丸子,破著值了一錢;兩副帶子,值了 一錢二分,兩幅畫,破著值了三錢:通共六錢來的東西。你才又款待了他,破著送 他一兩銀子罷了。”晁大舍道:“我看那人是個大八丈,似一兩銀子拿不出手的。” 禹明吾道:“你自己斟酌,多就多些,脫不了是自己體面。”說完,二人作別散了。 晁大舍回進宅內,珍哥迎著坐下,問道:“星士替你算的命準不准?”晁大舍 笑道:“他倒沒替我算,他倒替你算了一算,說你只一更多天就要大敗虧輸哩!” 隨即將他送的禮從頭又看了一遍,拿起那封春線,舉著向珍哥道:“這不是替你算 的命本子?一年四季四本子。”珍哥奪著要看。晁大舍道:“一個錢的物兒,你可 看的!”隨藏入袖中去了,說道:“拿茶來,吃了睡覺,休要‘割拉老鼠嫁女兒!’” 一面吃了茶,一面走到屋頭上一間秘室內,將山人送的線依法用上,回來又坐了一 回,收拾睡了。枕邊光景不必細說。 次早,辰牌時分,兩個眉開眼笑的起來,分付廚房預備酒菜,要午間請禹明吾 同童山人在迎暉閣下吃酒。差人持了一個通家生白錢帖到對門禹家去,請同禹明吾 來吃午飯。禹明吾看著童山人道:“老童,情管人的法靈了!”童山人道:“咱的 法再沒有不靈的。只怕他閉戶不納,也就沒有法了。”一邊說笑,一邊同到晁家大 廳。西邊進去,一個花園,園北邊朝南一座樓,就叫是迎暉閣。園內也還有團瓢亭 榭,盡一個寬闊去處。只是俗人安置不來,擺設的象了東鄉渾帳骨董鋪。 三人相見了,晁大舍比昨日甚是殷勤,珍哥自己督廚,肴饌比昨日更加豐盛, 童山人比昨日更自奉承。席上三個人各自心裡明白,不在話下。頭一遭叫是初相識, 第二遍相會便是舊相知了;晁大舍也不似昨日拿捏官控,童山人也不似昨日十分諂 媚。飲酒中間,也更浹洽了許多。直至二更時分,仍送二門作別。禹明吾復回,密 向晁大舍耳邊問道:“所言何如?”晁大舍道:“話不虛傳!我要問他多求些。” 禹明吾道:“咱和他說。他也就要起身,要趕二月初二日與田大監上壽哩。”晁大 舍道:“你和他說,不拘多少,盡數與我,我照數酬他。”彼此拱手走散。 又隔了一日,童山人遞了一個通家門下晚生辭謝全帖,又封了一封春線,下注 “計一百條”,內面寫道:“此物不能耐久,止可隨合隨用。”晁大舍收了,回說: “明午還要餞行。二十二日吉辰,出行極妙。”即差人下了請帖,又請禹明吾相陪。 至期赴席,散了。 二十二日早辰,晁大舍要封五兩藥金,三兩贐儀,送與童山人去。珍哥說道: “你每次大的去處不算,只在小的去處算計。一個走百家門串鄉宦宅的個山人,你 多送他點子,也好叫他揚名。那五兩是還他的藥錢,算不得數的。止三兩銀子,怎 麼拿的出手?”晁大舍道:“禹明吾還只叫我送他一兩銀子,我如今加兩倍。”珍 哥道:“休要聽他,人是自己做,加十倍也不多。光銀子也不好意思的,倒象是賞 人的一般。你依我說,封上六兩折儀,尋上一匹衣著機紗,一雙鞋,一雙綾襪,十 把金扇,這還成個意思的。”晁大舍笑道:“我就依卿所奏!這是算著貴人的命了!” 寫了禮帖,差人送了過去。童山人感激不盡,禹明吾也甚是光採,自己又過來 千恩萬謝的,方才作別,約道:“過日遇便,還來奉望。”禹明吾又落後指著晁大 舍笑道:“這情管是小珍的手段,你平日雖是大鋪騰,也還到不的這們闊綽。”晁 大舍道:“這樣人就象媒婆子似的,咱不打發他個喜歡,叫他到處去破敗咱?”禹 明吾道:“他指望你有二兩銀子送他就滿足他的願了,實不敢指望你送他這們些。” 晁大舍還讓禹明吾廳上坐的,禹明吾說:“我到家陪他吃飯,打發他起身。”拱了 拱手,去了。 晁大舍從此也就收拾行李,油轎幃,做箱架,買馱轎與養娘丫頭坐,要算計將 京中買與計氏的那頂二號官轎,另做油絹幃幔與珍哥坐,從新叫匠人收拾;又看定 了二月初十日起身;又寫了二十四個長騾,自武城到華亭,每頭二兩五錢銀,立了 文約,與三兩定錢;又每日將各莊事件交付看莊人役。跟去家人並養娘丫頭的衣服, 還有那日打圍做下的,不必再為料理。那時也將正月盡了,看定初二吉辰,差人到 雍山莊上迎取《金剛經》進城。 不料初四日飯後,雍山莊上幾個莊戶慌慌張張跑來報道:“昨夜二更天氣,不 知甚麼緣故,莊上前後火起,廳房樓屋,草垛廩倉,燒成一片白地。掀天的大風, 人又拯救不得。火燒到別家,隨即折回,並不曾延燒別處。”晁大舍聽了,明知道 是取了《金剛經》進城,所以狐精敢於下手,叫了幾聲苦,只得將來報的莊客麻犯 了一頓。進去與珍哥說知。想起公公夢中言語,益發害怕起來。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珍哥從去打圍一月之前,便就不來洗換了,卻 有了五個月身孕。童山人送了許多線,雖是叫你縫聯,你也還該慢慢做些針黹才是。 誰知他不惜勞碌,把五個月胎氣動了。聽說莊上失了火,未免也唬了一跳,到了初 六日午後,覺得腰肚有些酸疼,漸漸疼得緊了。疼到初七日黎明,疼個不住,小產 下一個女兒。此時珍哥才交十九歲,頭次生產,血流個不住,人也昏暈去了。等他 醒了轉來,慢慢的調理倒也是不妨的。晁大舍看了道:“是個八百兩銀子鑄的銀人, 豈是小可!”急火一般,差人去將楊古月請來診視。 楊古月名雖是個醫官,原不過是個名色而已,何嘗見甚麼《素問》、《難經》, 曉得甚麼王叔和《脈訣》!若說別的症候,除了傷寒,也都還似沒眼先生上鐘樓 瞎 撞!這個婦人生產,只隔著一層鬼門關,這只腳跨出去就是死,縮得進來就是生,豈 容得庸醫嘗試的?南門外有個專門婦人科姓蕭的,卻不去請他,單單請了一個楊古月 胡治!這個楊古月,你也該自己忖量一忖量,這個小產的生死是間不容髮的,豈是你 撞太歲的時候?他心裡說:“這有甚干係,小產不過是氣血虛了,‘十全大補湯’一 帖下去,補旺了氣血,自然好了。況我運氣好的時節,憑他怎麼歪打,只是正著。” 他又嘗與人說道:“我行醫有獨得之妙,真是約言不煩:治那富翁子弟,只是消食清 火為主,治那姬妾多的人,憑他甚麼病,只上十全大補為主;治那貧賤的人,只是開 鬱順氣為主。這是一條正經大路,怕他岔去那裡不成?”所以治珍哥的小產,也是一 帖“十全大補”兼“歸脾湯”,加一錢六分人參,吃將下去。 誰知那楊古月的時運也就不能替他幫助了!將惡路補住不行,頭疼壯熱,腹脹 如鼓,氣喘如牛,把一個畫生般的美人只要死,不求生了!晁大舍慌了手腳,岳廟 求籤、王府前演禽打卦、叫瞎子算命、請巫婆跳神、請磕竹的來磕竹、請圓光的圓 光,城隍齋念保安經、許願心、許叫佛、許拜鬥三年、許穿單五載,又要割股煎藥, 慌成一塊。倒還幸得對門禹明吾看見,問知所以,走過來看望,晁大舍備道了所以。 禹明吾說道:“楊古月原不能婦女科。你放著南關裡蕭北川專門婦女科不去請他, 以致誤事。你如今即刻備馬,著人搬他去!”禹明吾仰起頭看了看,道:“這時候, 只怕他往醉鄉去了。”差家人李成名備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 這蕭北川治療胎前產後,真是手到病除。經他治的,一百個極少也活九十九人。 只是有件毛病不好:往人家去,未曾看病,先要吃酒,掇了個酒杯,再也不肯進去 診脈。看出病來,又仍要吃酒,戀了個酒杯,又不肯起身回家撮藥。若這一日沒有 人家請去,過了午末未初的時候,摘了門牌,關了舖面,回到家中自斟自酌,必定 吃得結合了陳希夷去等候周公來才罷,所以也常要誤人家事。這等好手段,也做不 起家事來。這日將近未末申初了,那時還醒在家裡!走到他門上,只見實秘秘的關 著門。李成名下了馬,將門用石子敲了一歇,只見一個禿丫頭走出來開門。李成名 說道:“你快進去說,城裡晁鄉宦家請蕭老爹快去看病,牽馬在此。”那丫頭說道: “成不的了!醉倒在床,今日不消指望起來了。”李成名道:“說是甚話?救治人 命,且說這們寬脾胃的聲嗓!這急不殺人麼!”丫頭說道:“誰說不急?但他醉倒 了,就如泥塊一般,你就抬了他去,還中甚麼用哩?起頭叫著也還胡亂答應,再叫 幾聲,就合叫死人一般了。”李成名道:“好大姐!好妹妹!你進去看看。你要叫 不醒他,待我自家進去請他,再不然,我雇覓四個人連床抬了他去。”丫頭說道: “你略等等,待我合俺娘說,叫他。” 丫頭進去對蕭北川的婆子說了。那婆子走到身邊,將他搖了兩搖,他還睜起眼 來看了一看。婆子說道:“晁宅請你。”那蕭北川哼哼的說道:“曹賊吊在井裡, 尋人撈他進來。”婆子又高聲道:“是人家請你看病!”蕭北川又道:“領家請你 趕餅,你就與他去趕趕不差。”婆子道:“這腔兒躁殺我了!丫頭子,出去,你請 進那管家來自己看看。”李成名自己進到房內,一邊對著蕭婆子說道:“家裡放著 病人,急等蕭老爹去治,這可怎麼處?”一邊推,一邊搖晃,就合團弄爛泥的一般。 李成名道:“您慢慢叫醒他,待我且到家回聲話去,免得家裡心焦。”蕭婆子隨套 唐詩兩句道:“他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帶錢來。” 晁大舍望蕭北川來,巴得眼穿。李成名撲了個空,回話蕭北川醉倒的光景,又 說:“我怕家裡等得不耐煩,先回來說一聲。我還要即刻回去等他,叫人留住城門, 不拘時候,只等他醒轉就來。”李成名又另換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回到蕭家, 敲門進去,窗楞上拴了馬,問說:“那蕭老爹醒未?”他婆子說:“如今他正合一 個甚麼周公在那裡白話,只得等那周公去了,方好請他哩。管家只得在客坐裡等, 等困了,也有床在內裡。將馬且牽到驢棚裡餵些草。” 婆子安頓了李成名進去,隨即收拾了四碟上菜,一碗豆角幹,一碗暴醃肉,一 大壺熱酒,叫昨日開門的那個禿丫頭搬出來與李成名吃。李成名道:“請不將蕭老 爹去,到反取擾。”丫頭將酒菜放在桌上,進去又端出一小盆火來,又端出一碟八 個餅,兩碗水飯來。李成名自斟自酌,家中因珍哥病,忙得不曾吃飯,這卻是當厄 之惠,就如那漂母待韓信一般的。吃完,禿丫頭收進器皿去了。李成名到驢棚內餵 上了馬草回來,那禿丫頭又送出一床氈條,一床羊皮褥子,一個席枕頭來。李成名 鋪在床上,吹了燈,和衣睡下,算記略打個盹就要催起蕭北川來,同進城去。原來 李成名忙亂了一日,又酒醉飯飽的,安下頭鼾鼾睡去。那個周公別了蕭北川出來, 李成名恰好劈頭撞見,站住說話,說個不了。 到了五更,蕭北川送出周公去了,到有個醒來的光景,呵欠了兩聲,要冷水吃。 婆子將晁家來請的事故一一說了一遍。蕭北川道:“這樣,也等不到天明梳頭,你 快些熱兩壺酒來,我投他一投,起去與他進城看病。”婆子道:“人家有病人等你, 象辰勾盼月的一般,你卻又要投酒。你吃開了頭,還有止的時候哩?你依我說,也 不要梳頭,坎上巾,趕天不明,快到晁家看了脈,攢了藥,你卻在他家投他幾壺。” 蕭北川道:“你說得也是。只是我不投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當得?”一面也就 起來,還洗了一洗臉,坎了巾,穿了一件青彭段夾道袍,走出來喚李成名。誰知那 李成名也差不多象了蕭北川昨日的光景了,喚了數聲方才醒轉來,說了話,備了馬, 教人背了藥箱,同到了宅內,進去說知了。 卻說珍哥這一夜脹得肚如鼓大,氣悶得緊,真是要死不活。晁大舍急得就如活 猴一般,走進走出的亂跳,急忙請蕭北川進去。蕭北川一邊往裡走著,一邊說道: “好管家,你快暖下熱酒等著。若不投他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受?”家人回道: “伺候下酒了。”入到房內,看了脈,說道:“不要害怕,沒帳得算,這是閉住惡 路了。你情管我吃不完酒就叫他好一半,方顯手段。”晁大舍道:“全仗賴用心調 理,自有重謝。” 回到廳上坐下,取開藥箱,撮了一劑湯藥,叫拿到後邊用水二鐘,煎八分;又 取出圓眼大的丸藥一丸,說用溫黃酒研開,用煎藥乘熱送下,收拾了藥箱。晁大舍 封出二兩開箱錢來,蕭北川虛讓了一聲,收了。又賞了背箱子的一百文錢,隨擺上 酒來。蕭北川道:“大官人,你自進去照管病人吃藥,叫管家伺候,我自己吃酒。 這是何處?我難道有作假的不成?”晁大舍道:“待我奉一杯,即當依命。”晁大 舍遞了頭杯,也陪了一盞。蕭北川將晁大舍讓進去了。蕭北川道:“管家,你拿個 茶杯來我吃幾杯罷,這小杯悶的人慌。” 晁大舍進去問道:“煎上藥了不曾?”丫頭回說:“煎上了。”晁大舍將丸藥 用銀匙研化了,等煎好了湯藥灌下。只見珍哥的臉紫脹的說道:“肚子脹飽,又使 被子蒙了頭,被底下又氣息,那砍頭的又怪鋪騰酒氣,差一點兒就鱉殺我了!如今 還不曾倒過氣來哩!”說話中間,那藥也煎好了。晁大舍拿倒床前,將珍哥扶起, 靠了枕頭坐定,先將化開的丸藥呷在口裡,使湯藥灌將下去。吃完藥,下邊一連撒 了兩個屁,那肚脹就似松了些的。又停了一會,又打了兩個噯,更覺寬鬆了好些, 也掇的氣轉了。 蕭北川口裡呷著酒,說道:“管家,到後邊問聲,吃過了藥不曾?吃了藥,放 兩三個屁,打兩個噯,這脹飽就要消動許多。”家人進去問了,回話道:“果是如 此。如今覺的肚內稍稍寬空了。”蕭北川開了藥箱,又取出一丸藥,說道:“拿進 去用溫酒研開,用黑砂糖調黃酒送下。我還吃著酒等下落。”珍哥依方吃了,將有 半頓飯時,覺得下面濕 達 達的,摸了一把,弄了一手扭紫的血。連忙對蕭北川 說了。蕭北川那時也有二三分酒了,回說:“紫血稍停,還要流紅血哩。您尋了個 馬桶伺候著。”珍哥此時腹脹更覺好了許多,下面覺得似小解光景, 扶起來,坐 在淨桶上面,夾尿夾血下了有四五升。扶到床上,昏沉了半晌,肚脹也全消了,又 要尋思粥吃。回了蕭北川話。這時晁大舍的魂靈也回來附在身上了,走到前面,向 蕭北川說道:“北老,你也不是太醫,你通似神仙了!真是妙藥!”陪了幾大杯酒。 吃過飯,蕭北川起辭,說道:“且睡過一夜,再看怎麼光景,差人去取藥罷, 我也不消自己來看了。”仍叫李成名牽馬送去。馬上與成名戲道:“我治好了你家 一個八百兩銀子的人,也得減半,四百兩謝我才是。”李成名道:“何止八百兩! 那珍姨是八百兩,俺大爺值不了八千兩?俺珍姨死了,俺大爺還活得成哩?想起來 還值的多哩!俺老爺沒的不值八萬兩?大爺為珍姨死了,俺老爺也是活不成的。你 老人家也不是活了俺家一個人,通是活了俺一家子哩!”蕭北川又說:“今日收的 你家禮多了,明日取藥不要再封禮了,止拿一大瓶酒來我吃罷。你那酒好。”李成 名道:“莫說一瓶,十瓶也有。”一邊說,一邊將蕭北川送到家。回家復了話,將 蕭北川要酒的言語也說了。珍哥雖不曾走起,晁大舍也著實放心不下。未定初十日 起身得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明府行賄典方州 戲子恃權驅吏部 儒門莫信便書香,白晝驕人仗孔方。雖是乞夫明入壟,勝如優孟暗登場。 催科勒耗苛於虎,課贖徵鍰狠似狼。戒石當前全不顧,爰書議後且相忘。 只要眼中家富貴,不知身歿子災歿。曲直無分胡立案,是非倒置巧商量。 天理豈能為粟米?良心未得作衣裳。呈身景監人爭笑,且托優人作壁牆。 到了初九日侵早,小珍哥頭也不疼,身也不熱,肚也不脹飽,下邊惡路也都通 行,吃飯也不口苦,那標病已都去九分了。只是縱慾的人,又兼去了許多血脈,只 身上虛弱的緊。晁大舍又封了一兩藥金,抬了一沙壇好酒,五鬥大米,差李成名押 著往蕭北川家去取藥。蕭北川見了銀子大米,雖是歡喜,卻道也還尋常,只是見了 那一沙壇酒,即如晁大舍見珍哥好起病的一般,不由的向李成名無可不可的作謝, 狠命留李成名吃酒飯,高高的封了一錢銀子賞他,撮了兩帖藥,交付回去。 次早初十, 七八個騾夫, 趕了二十四頭騾子,來到晁家門首。看門人說道: “家中有病人,今日起身不成。”眾腳戶說道:“這頭口閒一日,就空吃草料,誰 人包認?”家人傳進去了。晁大舍道:“家中奶奶不好,今日起不成身,還得出這 二月去,另擇吉日起身哩。他若肯等,叫他等著;他若不肯等候,將那定錢交下, 叫他另去攬腳。咱到臨時另雇。”家人傳到外邊,眾騾夫嚷說:“這春月正是生意 興旺時候,許人來雇生口,只因宅上定了,把人都回話去。如今卻耽誤了生意,一 日瞎吃許多草料,前日那先支去的三兩銀子,還不夠兩三日吃的,其餘耽閣的日子, 還要宅上逐日包認。”一家找出,一家又要倒入,兩邊相持爭鬧。畢竟虧禹明吾走 過來評處,將那三兩定錢就算了這幾日空閒草料,即使日後再雇頭口,這三兩銀也 不要算在裡面。又叫宅裡再暖出一大瓶酒來與腳戶吃,做剛做柔的將腳戶打發散去。 卻說晁知縣在華亭縣裡,一身的精神命脈,第一用在幾家鄉宦身上,其次又用 在上司身上。待那秀才百姓,即如有宿世冤仇的一般。當不得根腳牢固,下面也都 怨他不動。政以賄成,去年六月裡考了滿,十月間領了敕命,各院覆命,每次保薦 不脫。 九月間,適然有一班蘇州戲子,持了一個鄉宦趙侍御的書來托晁知縣看顧。晁 知縣看了書,差人將這一班人送到寺內安歇,叫衙役們輪流管他的飯食。歇了兩日, 逐日擺酒請鄉宦、 請舉人、 請監生,俱來賞新到的戲子。又在大寺內搭瞭高台唱 《目蓮救母記》與眾百姓們玩賞。連唱了半個月,方才唱完。這些請過的鄉紳舉監 挨次獨自回席,俱是這班戲子承應。唱過,每鄉宦約齊了都是十兩,舉人都是八兩, 監生每家三十兩,其餘富家大室共湊了五百兩,六房皂快共合攏二百兩,足二千金 不止。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這班人挑了箱,喚到衙內,扮戲上壽。見了晁知縣, 千恩萬謝不盡,立住問了些外邊的光景。別的也都漸漸走開去了,只有一個胡旦、 一個梁生還站住白話。因說起晁知縣考過滿,將升的時候了,晁知縣道:“如今的 世道,沒有路數相通,你就是龔遂、黃霸的循良,那吏部也不肯白白把你升轉。皇 上的法度愈嚴,吏部要錢愈狠。今幸得華亭縣也虧不了人,多做一日即有多做一日 的事體,遲升早升憑吏部罷了。”梁生說道:“老爺倒不可這等算計。正是這個縣 好,所以要早先防備。如今老爺考過滿了,又不到部裡幹升,萬一有人將縣缺謀生 去,只好把個遠府不好的同知,或是刁惡的歪州,將老爺推升了去,豈不誤了大事? 若老爺要走動,小人們有極好的門路,也費用得不多,包得老爺如意。如今小人們 受了老爺這等厚恩,也要藉此報效。”晁知縣喜道:“你們卻是甚麼門路?”梁生 道:“若老爺肯做時,差兩個的當的心腹人,小人兩個裏邊議出一個,同了他去, 如探囊取物的容易。明年二月包得有好音來報老爺。”晁知縣道:“且過了奶奶生 日,我們明日商量。你說得甚是有理,萬一冒冒失失推一個歪缺出來,卻便進退兩 難了。” 議定,到了次日,將胡旦、梁生叫到側邊一座僻靜書房內。梁生道:“京中當 道的老爺們,小人們服事的中意也極多,就是吏部裡司官老爺,小人們也多有相識 的。這都盡可做事。若老爺還嫌不穩,再有一個穩如鐵砲的去處,愈更直捷。只是 老爺要假小人便宜行事,只管事成。那如何成事,老爺卻不要管他。就是跟去的兩 個人,也只叫他在下處管顧攜去物件罷,也不得多管,掣小人們肘。”晁知縣笑問 道:“你且說這個門路卻是何人?”梁生道:“是司禮監王公那裡來,極是穩當。” 晁知縣驚問道:“我有多大湯水,且多大官兒,到得那王公跟前?煩得動他照管?” 梁生道:“正是如此,所以要老爺假便宜,跟去的人不要來掣肘。老爺只管如意罷 了。” 晁知縣道:“約得幾多物件?”梁生道:“老爺且先定了主意,要那個地方的 衙門,方好斟酌數目。”晁知縣道:“我這幾年做官的名望雖然也好,又保薦過四 五次,又才考過滿,第一望行取,這只怕太難些,做不來。其次是部屬,事倒也易 做,但如今皇上英明,司官都不容易,除了吏部、禮部,別的兵刑四部,那一部是 好做的?頭一兵部,也先尋常犯邊,屢次來撞口子,這是第一有干係的。其次刑部, 如今大獄煩興,司官倒也熱鬧,只是動不動就是為民削奪,差不多就廷杖,就是要 拘本錢的去處,是不消提起的了。其餘戶工兩部,近來的差也多極難,有利就有害, 咱命薄的人擔不起。除了部屬就是府同知,這三重大兩重小的衙門,又淡薄、又受 氣,主意不做他。看來也還是轉個知州罷,到底還是正印官,凡事由得自己。”梁 生道:“老爺說的極是!但不知要那一方知州?”晁知縣道:“那遠處咱是去不得 的,一來俺北方人離不得家。第二我也有年紀了,這太倉、高郵、南通州倒好,又 就近;但地方忒大,近來有了年紀,那精神也照管不來。況近來聞說錢糧也多逋欠, 常被參罰,考不的滿。不然還是北直,其次河南,兩處離俺山東不甚相遠。若是北 通州,我倒甚喜。離北京只四十裡,離俺山東通著河路。又算京官,覃恩考滿,差 不多就遇著了。你到京再看,若得此缺方好。” 約定十二月十六日吉時起身,議出胡旦同家人晁書、晁鳳帶著一千兩銀子,分 外又帶了二百兩盤費,雇了三個長騾,由旱路要趕燈節前到京幹事。胡旦心中想道: “雖是受了晁爺的厚恩,藉此報他一報,可也還要得些利路才好。難道白白辛苦一 場?若把事體拿死蛇般做,這一千兩銀子只怕還不夠正經使用。幸得樑生當面進過, 便宜行事。待我到京,相機而行便了。”風餐雨宿,走了二十八個日頭,正月十四 日進了順城門,在河漕邊一個小庵內住了,安頓了行李。 原來司禮監太監王振,原任文安縣儒學訓導,三年考滿無功,被永樂爺閹割了, 進內教習宮女。到了正統爺手裡,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那權勢也就如正統爺差不 多了:閣老遞他門下晚生帖子;六部九卿見了都行跪禮;他出去巡邊,那總製巡撫 都披執了道旁迎送;住歇去處,巡撫、總督都換了褻衣,混在廚房內監灶。他做教 官的時節,有兩個戲子,是每日答應相熟的人。因王振得了時勢,這兩人就“致了 仕”,投充王振門下,做了長隨,後又兼了太師,教習梨園子弟,王振甚是喜他; 後來也都到了錦衣衛都指揮的官銜,家中那金銀寶物也就如糞土一般的多了。這兩 個都是下路人,一個姓蘇的,卻是胡旦的外公;一個姓劉的,乃是梁生的娘舅。 即日晚上,胡旦叫人挑了帶來的一簍素火腿,一簍花筍乾,一簍虎丘茶,一簍 白鯗,走到外公宅上。門人通報了,請胡旦進來見了,蘇都督甚是歡喜。胡旦的親 外婆死久了,房中只有三四個少妾,也都出來與胡旦相見。胡旦將那晁知縣幹升的 事備細說了,蘇錦衣點了點頭。一面擺上飯來,一面叫人收拾書房與胡旦宿歇。胡 旦因還有晁書、晁鳳在下處,那一千兩銀子也未免是大家干係,要辭了到庵中同寓。 蘇錦衣道:“外孫不在外公家歇,去到廟角,不成道理。叫人去將他兩個一發搬了 來家同住。”胡旦吃了飯,也將掌燈的時候,胡旦領了兩個虞候,同往庵中搬取行 李。晁書二人說道:“這個庵倒也乾淨,廚灶又都方便,住也罷了;不然你自己往 親眷家住去,我們自在此間,卻也方便。”那兩個虞候那裡肯依,一邊收拾,一邊 叫了兩匹馬,將行李馱在馬上,兩個虞候跟的先行去了。晁書二人因有那一千兩銀 在內,狠命追跟。胡旦說道:“叫他先走不妨,我們慢慢行去。” 那正月十四,正是試燈的時節,又當全盛太平的光景,一輪將望的明月,又甚 是皎潔得緊。三人一邊看,一邊走。晁書、晁鳳也只道胡旦的外公不過在京中扯纖 拉煙尋常門戶罷了,只見走到門首,三間高高的門樓,當中蠻闊的兩扇黑漆大門, 右邊門扇偏貼著一條花紅紙印的錦衣衛南堂封條,兩邊桃符上面貼著一副硃砂紅紙 對聯道:“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門前柱上又貼一條示道:“本堂示諭附近 軍民人等,不許在此坐臥喧嘩,看牌賭博,如違拿究!”晁書二人肚內想道:“他 如何把我們領到這等個所在來?”又想道:“他的外公必定是這宅裡的書辦,或是 長班,家眷就在宅內寄住。”但只見門上的許多人看見他三人將到,都遠遠站起, 垂了手,走到門台下伺候,見了胡旦,說道:“大叔,怎得纔來?行李來得久了。 老爺正等得不耐煩哩。”走進大門,晁書向胡旦耳朵邊悄悄問道:“這是誰家,我 們輕易撞入?”胡旦道:“這就是我外公家裡。”晁鳳又悄悄問道:“你外公是甚 樣人,住這等大房,門上有這許多人伺候?”胡旦道:“我外公是個一點點錦衣衛 都督,因管南鎮撫司事,所以有幾個人伺候。” 說話中間,進了儀門,承值的將晁書、晁鳳送到西邊一個書房安頓。那書房內 也說不了許多燈火齊整。吃了茶,晁書、晁鳳大眼看小眼的道:“我們既然來到此 處,伺候參見了蘇爺,方好叨擾。”胡旦教人傳稟。許久出來回話。“老爺分付, 今日晚了,明日朝裡出來見罷。叫當值的陪二位吃飯,請胡大叔到裡面去。”胡旦 道:“二位寬懷自便,我到內邊去罷。”晁書二人暗道:“常日只說是個唱旦的戲 子,誰知他是這樣的根器?每日叫他小胡兒,奚落他,他也不露一些色相出來。” 大家吃了飯,安歇了。 次早吃了早飯,胡旦換了一領佛頭青秋羅夾道袍,戴了一頂黑絨方巾,一頂紫 貂帽套,紅鞋綾襪,走到書房。晁書二人乍見了,還不認得,細看方知是胡旦。二 人向前相喚了,謝說:“攪擾不當。”胡旦打開行李,取出梁生與他母舅的家書, 並捎寄的人事,胡旦也有送他的筍鯗等物,同了蘇家一個院子,要到劉錦衣家,約 了晁書二人同往。晁書又只道是個尋常人家,又因梁生常在他面前說道有一個母舅 在京,二位到那裡,他一定要相款的,所以也就要同去望他。及至到了門上,那個 光景又是一個蘇府的模樣。蘇家的人到二門上說了數句,胡旦也不等人通報,竟自 大落落走進去了。回頭只見晁書二人縮住了腳不進去,胡旦立住讓道:“二位請進 廳坐。”晁書等道:“我兩人且不進去,此處離燈市相近了,我們且往那裡走走, 到蘇宅等候罷。”一邊說,一邊去了。原來這劉家是蘇錦衣的內姪,是胡旦的表母 舅,與梁生也都是表兄弟,所以兩個幹事都不分彼此。起先出頭講事都是梁生開口。 梁生原要自己來,恐怕沒了生腳,戲就做不成了。胡旦雖系正旦,扮旦的也還有人, 所以叫胡旦來京。脫不了王振門下這兩個心腹都也是胡旦的至親,料也不會誤事。 那日劉錦衣不在宅內,胡旦進去見了妗母,留吃了飯。劉錦衣回了宅,相見過,說 了來京的事故。 胡旦別過,來到蘇家,晚間賞燈筵宴,只見晁書等二人也自回來,要稟見蘇錦 衣。錦衣道:“叫他過來。”蘇錦衣方巾姑絨道袍、氈鞋,穿著的甚是莊重,在門 檻內朝下站定。晁書不由自己,只得在廳台下跪下,磕了四個頭,跪稟道:“胡相 公只說同行進京,並不曾說到老爺宅上,所以家主也不曾備得禮、修得書,望老爺 恕罪。”蘇錦衣道:“胡相公一路都仗賴你兩人挈帶,家中管待不周,莫怪怠慢。 京城也盡有遊玩所在,悶了,外邊閒走。你二位如今且往書房去賞燈。”又分付了 一個承值拿了許多花炮陪伴晁書吃酒。 十六日早飯後,劉錦衣來蘇家回拜胡旦。蘇錦衣因燈節放假,閒在家裡,就留 劉錦衣賞燈過節,甚是繁華。席間說起晁知縣指望二人提拔,要升北通州知州。劉 錦衣道:“他有幾數物事帶來?”胡旦道:“剛得一撇。”劉錦衣道:“這通州是 五千兩的缺。叫他再出一千來,看兩個外甥分上,讓他三千兩便宜;不然,叫他別 處去做。”說過,也再不提起了。 過了十數日,晁書見了胡旦,也不敢再喚他小胡了,聲聲喚他胡相公,見了他 也極其尊敬,問道:“胡相公,我們來了這半月,事體也一些不見動靜,銀子又不 見用費,卻是怎生緣故?”胡旦道:“二月半後才推升,如今卻有甚動靜?你們且 好住著閒嬉哩。又不用出房錢,又不使飯錢,‘先生迷了路 在家也是閒。’” 晁鳳道:“正是無故擾蘇老爺,心上不安。”胡旦道:“可擾之家,擾一兩年也不 妨。” 到了二月初十日,傍晚的時節,劉錦衣來到了蘇家相訪,讓他內書房裡相待。 胡旦卻不在跟前。劉錦衣開口道:“胡家外甥的事,姑夫算計要怎樣與他做?”蘇 錦衣道:“他拿了一千兩頭,要通州的美缺,怎樣做得來?”劉錦衣道:“這只好 看了胡家外甥的體面,我們爺兒兩個拿力量與他做罷了,叫他再添一千兩銀子,明 白也還讓他一大半便宜哩。把這二千頭,我們爺兒兩個分了,就作興了梁家胡家兩 個外甥,也是我們做外公做舅舅的一場,就叫他兩個也就歇了這行生意,喚他進京 來,扶持他做個前程,選個州縣佐貳,雖是低搭,也還強似戲場上的假官。”蘇錦 衣道:“不然等到十三日,與老公上壽的日子,我們兩個齊過去與他說說,量事也 不難。”劉錦衣道:“只是還問他要一千兩,不知他肯出不肯出。又不知幾時拿得 來。”蘇錦衣道:“這倒不打緊,人非木石,四五千的缺,止問他要二千銀子,他 豈有不出的?但則明日,我叫了他的家人,當面與他說說明白。”款待了劉錦衣酒 飯,約定十三日與王振上壽,乘便就與晁知縣講情。 次日,蘇錦衣衙門回來,到了廳上,脫了冠服,換了便衣,將晁書等喚到面前。 晁書等叩了頭,垂著手,站在一旁。蘇錦衣道:“你二人閒坐著,悶的慌,又沒甚 款待你們。你爺要的這個缺,人家拿著五六千兩銀子求不到手的,你們拿了一千兩 銀子來,怎幹的事?如今我與你錦衣衛劉老爺兩個人的體面,與人講做了二千銀子, 這比別人三分便宜二分哩。”晁鳳原做過衙門青夫的人,伶俐乖巧,隨稟道:“小 人們來時,家主也曾分付過了,原也就不敢指定這缺。若是此缺可得,這些微之物 怎麼得夠。如今老爺主持了二數,這是極便宜的了。沒有別說,只是家主來報效老 爺合劉爺便了。如今只是一面做著,將見有的且先交付與他,待小人們著一人先回 去取來補足。昨來的人原不多,又年節近了,路上不好走,所以沒敢多帶物件。” 蘇錦衣道:“銀子倒不必去取,任憑多少,我這裡可以墊發。只這幾日,也就有信 了。只是一件:如今那通州見有人做哩,昨日叫人查了查,還不夠三年俸,怎麼打 發他?這到費手哩。”晁書等跑到書房將帶來的一千兩銀共二十封,一一交與蘇錦 衣收進,各回房去了。 到了十三日,王振的生日,蘇劉二錦衣各備了幾件希奇古怪的物件,約齊了同 去上壽。只見門上人海人山的擁擠不透,都是三閣下、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內 府二十四監官員,伺候拜壽。遠遠蘇劉二人喝導到門,巡視人役拿了幾根藤條,把 擁擠的人盡數闢了開去,讓蘇劉二人行走到大門,下了馬,把門的也不通報,把門 閃開,二人穿著大紅縐紗麒麟補服,雪白蠻闊的雕花玉帶,拖著牌穗印綬,搖擺進 去了。竟到了後邊王振的住房外。近侍稟道:“蘇掌家合劉掌家來了。”王振道: “叫他進里來。”說:“你兩個穿著這紅衣裳,一定是與我磕頭。你攙空磕了頭罷, 好脫了衣裳助忙。”蘇劉二人就在臥房裡跪下,一連磕了八個頭,口稱:“願祖爺 爺九千歲!每年四季平安!”起來也沒敢作揖,自己跑到前面,將上壽的禮物,自 己端著,捧到王振跟前。 蘇錦衣的一個羊脂玉盆,盆內一株蒼古小桃樹,樹上開著十數朵花,通似鮮花 無異,細看是映紅寶石妝的。劉錦衣的也是一樣的玉盆,卻是一株梅樹,開的梅花 卻是指頂大胡珠妝的。王振看了,甚是歡喜,說道:“你兩個可也能!那裡鑽刺的 這門物兒來孝順我哩?”隨分付近侍道:“好生收著。拿罩兒罩住,休要暴上土。 不久就是萬歲爺的聖誕,進了萬歲爺罷。”看著蘇劉二人說道:“頭已是磕了,禮 已是送了,去脫了你那紅袍,咱大家攛掇著做什麼。” 蘇劉二人走到自己班房,脫了衣服,換上小帽兩截子,看著人掃廳房,掛畫掛 燈,鋪氈結綵,遮幃屏,搭布棚,抬銅鑼鼓架子,擺桌調椅,拴桌幃,鋪坐褥:真 個是“一了百當”。王振進了早膳,升了堂,文武眾官依次序上過壽,接連著赴了 席。蘇劉二人也沒出府,亂到四更天,就在各人班房裡睡了。 次日起來,仍看人收拾了擺設的物件。只見王振也進了早膳,穿著便衣,走到 前廳來閒看。蘇劉二人爬倒地,磕了四個頭,說:“老祖爺昨日陪客,沒覺勞著麼?” 王振道:“也就覺乏困的。”說著閒話,一邊看著收拾。二人見王振有個進去的光 景,蘇劉二人走向前也不跪下,旁邊站著。蘇錦衣先開口道:“奴婢二人有件事稟 老祖爺。”王振笑嘻嘻的道:“你說來我聽。”二人道:“奴婢二人有個小莊兒, 都坐落在松江府華亭縣。那華亭縣知縣晁思孝看祖爺分上,奴婢二人極蒙他照管。 他如今考過滿,差不多四年俸了,望升轉一升轉,求祖爺與吏部個帖兒。”王振道: “他待往那裡升?”二人道:“他指望升通州知州,守著祖爺近,好早晚孝敬祖爺。 他又要拜認祖爺做父哩。”王振道:“這樣小事,其實你們合部裡說說罷了,也問 我要帖兒!也罷,拿我個知生單帖兒,憑你們怎麼去說罷。那認兒子的話別要理他。 我要這混帳兒子做甚麼?‘老婆當軍 沒的充數哩!’叫他外邊打咱們的旗號不 好。” 二人方跪下謝了,書房裡要了一個知生紅單帖,央掌書房的長隨使了一個“禁 闥近臣”的圖書,鈐了名字。二人即時差了一個心腹能幹事的承值,持了王振的名 帖,竟到吏部大堂私宅裡備細說了。那吏部欽此欽遵,沒等那通州知州俸滿,推升 了臨洮府同知,將晁知縣推了通州知州。就如扭燈在火上點的一般,也沒有這等快! 晁書二人喜不自勝,叩謝了蘇錦衣,央蘇宅差了一個人,引了晁書二人,又到 劉錦衣家叩謝。收拾行李,領了劉錦衣回梁生的書。胡旦因蘇錦衣留住了,不得同 晁書等回去,也寫了一封前後備細的書稟回覆晁知縣,說叫晁知縣速來赴任,西口 也先常來犯順,通州是要緊的地方。又說將他外公墊發過的一千兩銀子交與梁生自 己持進京來。那晁書等二人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再聽下回接說。第四 回 童山人脅肩諂笑 施珍哥縱慾崩胎。 一字無聞卻戴巾,市朝出入號山人。搬挑口舌媒婆嘴,鞠聳腰臀妾婦身。 謬稱顯路為相識,浪說明公是至親。藥線數莖通執贄,輕輕騙去許多銀。 又: 房術從來不可聞,莫將性命博紅裙。珍哥攛掇將錢買,小產幾乎弄斷筋! 晁大舍因一連做了這兩個夢,又兼病了兩場,也就沒魂少智的。計氏雖然平素 恃嬌挾寵,欺壓丈夫,其外也無甚大惡。晁大舍只因自己富貴了,便漸漸強梁厭薄 起來。後來有了珍哥,益把計氏看同糞土,甚至不得其所。公公屢屢夢中責備,五 更頭尋思起來,未免也有些良心發見,所以近來也甚“雁頭鴟勞嘴”的,不大旺相。 十七日睡到傍午,方才起來。勉強梳了頭,到家堂中燒疏送神。分付家人收拾 了燈,與珍哥看牌搶滿,贏銅錢耍子。晁奉山媳婦、丫頭小迎春,都在珍哥背後替 他做軍師。將近午轉,兩個吃了飯,方才收了碗盞,家童小典書進來說道:“對門 禹大爺合一位戴方巾不識面的來拜爺。”晁大舍道:“那位相公象那裡人聲音?” 典書回說:“瓜聲不拉氣的,象北七縣裡人家。”晁大舍道:“這可是誰?”珍哥 道:“這一定是你昨日送攢盒與他的星士,今日來謝你哩。”晁大舍一面笑,一面 叫丫頭拿道袍來穿。珍哥說:“你還把網巾除了,坎上浩然巾,只推身上還沒大好, 出不得門。不然,你光梳頭淨洗面的躲在家裡,不出去回拜人,豈不叫人嗔怪?” 晁大舍道:“你說的有理。”隨把網巾摘下,坎了浩然巾,穿了狐白皮襖,出去接 待。走到中門口,站住了,對丫頭說道:“你合媳婦子們說:收拾下攢盒果菜,只 怕該留坐的,我要就端出去。”分付了,出到廳上,只見那個戴方巾的漢子: 扭黑張飛臉,緋紅焦贊頭。道袍油粉段,方舄爛紅綢。 俗氣迎人出,村言逐水流。西風梧葉落,光棍好逢秋。 禹明吾說道:“這們大節下,你通門也不出,只在家裡守著花罷?”晁大舍道: “守著花哩!大初一五更跌了一交,病的不相賊哩!”讓進廳內。那個戴方巾的說 道:“新節,盡晚生來意,大爺請轉,容晚生奉揖。”禹明吾接口說道:“這是青 州童兄,號定宇,善於丹青。聞大名,特來奉拜。”晁大舍道:“原來是隔府遠客。 愚下因賤恙沒從梳洗,也且不敢奉揖。”那童定宇道:“這個何妨?容晚生奉個揖, 也盡晚生晉謁的誠意。”晁大舍不肯。大家拱了手。旁邊禹明吾家一個小廝小二月 捧著一個拜匣走將過來。童定宇將拜匣揭開,先取出一個四折柬禮帖,開道:“謹 具白丸子一封、拙筆二幅、絲帶二副、春線四條,奉申贄敬。青州門下晚生童二陳 頓首拜。”將帖掀一掀,遞到晁大舍手內。晁大舍將帖用眼轉一轉,旁邊家人接得 去了。 晁大舍又向童定宇拱手稱謝,分付收了禮,兩邊坐了,敘了寒溫。童定宇開言 道:“晚生原本寒微,學了些須拙笑,也曉得幾個海上仙方,所以敝府鄉老先合春 元公子們也都錯愛晚生。就是錢吏部、孫都堂、李侍郎合科里張念東、翰林祁大復 都合晚生似家人父子一般。只因相處的人廣了,一個身子也周不過來,到了這一家, 就留住了,一連幾日不放出來,未免人家便不能周到。見了便就念罵,說道你如何 炎涼,如何勢利,‘鵓鴿揀著旺處飛’,奚落個不了!所以連青州府城門也沒得出 來走一走,真是井底蛤蟆,沒見甚麼天日,但是逢人都便說道:‘武城縣裡有個鄉 官晁老爺的公子晁大爺,好客重賢,輕財尚義。投他的就做衣裳,相處的就分錢物; 又風流,又倜儻。’所以晚生就如想老子娘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就在大爺膝下。 只是窮忙,這些大老們不肯廝放,那得脫身?錢少宰老先新點了兵部,狠命的央晚 生陪他上京。別的老先們聽見,那個肯放?都說道:‘你如隨錢老先去了,我們飯 也是吃不下的。你難道下得這等狠心?’錢老先聞知眾位鄉尊苦留不放,錢老先說: ‘他們雖是愛童定宇,不過是眼底下煩他相陪取樂;我卻替童定宇算記個終身。你 看他這們一表人物,又魁偉,又軒昂,本領又好,沒的這們個人止叫他做個老山人 罷?可也叫他變化一變化。趁我轉了兵部,叫他跟了我去,扶持他做個參遊副將; 就是總兵掛印,有甚難焉。’又輕輕說道:“他也還不止這一件,也還要晚生與他 引引線,扯扯纖兒。所以眾人才放晚生來了。” 晁大舍見他不稱“大爺”不說話,不稱“晚生”不開口,又說合許多大老先生 來往,倒將轉來又有幾分奉承他的光景,即分付家人道:“後邊備酒。”家人領命 去了。晁大舍道:“如今錢老先生到過任不曾?”童定宇道:“已於去年十二月上 京去了。晚生若不是專來拜訪大爺,也就同錢老先行了。今日果然有幸,就如見了 天日一般。”奉承的晁大舍心癢難撓。擺上酒來,吃到起鼓以後方才起身。晁大舍 送到二門上,即站住了,說道:“因賤恙也還不敢外去,這邊斗膽作別。”童定宇 別了出門,禹家的小廝跟了,先到對門去了。 晁大舍又將禹明吾留住說:“久沒敘話了,天也還早,再奉三鐘。”禹明吾道: “貴恙還不甚痊癒,改日再擾罷。”在二門上站住,晁大舍將童定宇的來歷向禹明 吾扣問,禹明吾說:“我也沒合他久處,是因清唱趙奇元說起他有極好的藥線,要 往省下趕舉場說起,才合他相處了沒多幾日。他又沒處安歇,我晚日才讓他到後頭 亭子上住下了。”晁大舍道:“看那人倒是個四海和氣的朋友,山人清客也盡做得 過了。我還沒見他畫的何如哩。”禹明吾道:“他也不大會畫甚麼,就只是畫幾筆 柳樹合杏花,也還不大好。看來倒只是賣春線罷了。” 晁大舍又問:“他拜我,卻是怎麼的意思?”禹明吾道:“這有甚麼難省?這 樣人,到了一個地方,必定先要打聽城裡鄉宦是誰,富家是誰,某公子好客,某公 子小家局,揀著高門大戶投個拜帖,送些微人事。沒的他有折了本的?”晁大舍道: “他適纔也送了咱那四樣人事,你拇量著,也得甚麼禮酬他?”禹明吾道:“他適 才送了你幾根藥線?”晁大舍說:“我沒大看真,不知是四根,不知是六根。”禹 明吾道:“他那線就賣五分一條哩;一斤白丸子,破著值了一錢;兩副帶子,值了 一錢二分,兩幅畫,破著值了三錢:通共六錢來的東西。你才又款待了他,破著送 他一兩銀子罷了。”晁大舍道:“我看那人是個大八丈,似一兩銀子拿不出手的。” 禹明吾道:“你自己斟酌,多就多些,脫不了是自己體面。”說完,二人作別散了。 晁大舍回進宅內,珍哥迎著坐下,問道:“星士替你算的命準不准?”晁大舍 笑道:“他倒沒替我算,他倒替你算了一算,說你只一更多天就要大敗虧輸哩!” 隨即將他送的禮從頭又看了一遍,拿起那封春線,舉著向珍哥道:“這不是替你算 的命本子?一年四季四本子。”珍哥奪著要看。晁大舍道:“一個錢的物兒,你可 看的!”隨藏入袖中去了,說道:“拿茶來,吃了睡覺,休要‘割拉老鼠嫁女兒!’” 一面吃了茶,一面走到屋頭上一間秘室內,將山人送的線依法用上,回來又坐了一 回,收拾睡了。枕邊光景不必細說。 次早,辰牌時分,兩個眉開眼笑的起來,分付廚房預備酒菜,要午間請禹明吾 同童山人在迎暉閣下吃酒。差人持了一個通家生白錢帖到對門禹家去,請同禹明吾 來吃午飯。禹明吾看著童山人道:“老童,情管人的法靈了!”童山人道:“咱的 法再沒有不靈的。只怕他閉戶不納,也就沒有法了。”一邊說笑,一邊同到晁家大 廳。西邊進去,一個花園,園北邊朝南一座樓,就叫是迎暉閣。園內也還有團瓢亭 榭,盡一個寬闊去處。只是俗人安置不來,擺設的象了東鄉渾帳骨董鋪。 三人相見了,晁大舍比昨日甚是殷勤,珍哥自己督廚,肴饌比昨日更加豐盛, 童山人比昨日更自奉承。席上三個人各自心裡明白,不在話下。頭一遭叫是初相識, 第二遍相會便是舊相知了;晁大舍也不似昨日拿捏官控,童山人也不似昨日十分諂 媚。飲酒中間,也更浹洽了許多。直至二更時分,仍送二門作別。禹明吾復回,密 向晁大舍耳邊問道:“所言何如?”晁大舍道:“話不虛傳!我要問他多求些。” 禹明吾道:“咱和他說。他也就要起身,要趕二月初二日與田大監上壽哩。”晁大 舍道:“你和他說,不拘多少,盡數與我,我照數酬他。”彼此拱手走散。 又隔了一日,童山人遞了一個通家門下晚生辭謝全帖,又封了一封春線,下注 “計一百條”,內面寫道:“此物不能耐久,止可隨合隨用。”晁大舍收了,回說: “明午還要餞行。二十二日吉辰,出行極妙。”即差人下了請帖,又請禹明吾相陪。 至期赴席,散了。 二十二日早辰,晁大舍要封五兩藥金,三兩贐儀,送與童山人去。珍哥說道: “你每次大的去處不算,只在小的去處算計。一個走百家門串鄉宦宅的個山人,你 多送他點子,也好叫他揚名。那五兩是還他的藥錢,算不得數的。止三兩銀子,怎 麼拿的出手?”晁大舍道:“禹明吾還只叫我送他一兩銀子,我如今加兩倍。”珍 哥道:“休要聽他,人是自己做,加十倍也不多。光銀子也不好意思的,倒象是賞 人的一般。你依我說,封上六兩折儀,尋上一匹衣著機紗,一雙鞋,一雙綾襪,十 把金扇,這還成個意思的。”晁大舍笑道:“我就依卿所奏!這是算著貴人的命了!” 寫了禮帖,差人送了過去。童山人感激不盡,禹明吾也甚是光採,自己又過來 千恩萬謝的,方才作別,約道:“過日遇便,還來奉望。”禹明吾又落後指著晁大 舍笑道:“這情管是小珍的手段,你平日雖是大鋪騰,也還到不的這們闊綽。”晁 大舍道:“這樣人就象媒婆子似的,咱不打發他個喜歡,叫他到處去破敗咱?”禹 明吾道:“他指望你有二兩銀子送他就滿足他的願了,實不敢指望你送他這們些。” 晁大舍還讓禹明吾廳上坐的,禹明吾說:“我到家陪他吃飯,打發他起身。”拱了 拱手,去了。 晁大舍從此也就收拾行李,油轎幃,做箱架,買馱轎與養娘丫頭坐,要算計將 京中買與計氏的那頂二號官轎,另做油絹幃幔與珍哥坐,從新叫匠人收拾;又看定 了二月初十日起身;又寫了二十四個長騾,自武城到華亭,每頭二兩五錢銀,立了 文約,與三兩定錢;又每日將各莊事件交付看莊人役。跟去家人並養娘丫頭的衣服, 還有那日打圍做下的,不必再為料理。那時也將正月盡了,看定初二吉辰,差人到 雍山莊上迎取《金剛經》進城。 不料初四日飯後,雍山莊上幾個莊戶慌慌張張跑來報道:“昨夜二更天氣,不 知甚麼緣故,莊上前後火起,廳房樓屋,草垛廩倉,燒成一片白地。掀天的大風, 人又拯救不得。火燒到別家,隨即折回,並不曾延燒別處。”晁大舍聽了,明知道 是取了《金剛經》進城,所以狐精敢於下手,叫了幾聲苦,只得將來報的莊客麻犯 了一頓。進去與珍哥說知。想起公公夢中言語,益發害怕起來。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珍哥從去打圍一月之前,便就不來洗換了,卻 有了五個月身孕。童山人送了許多線,雖是叫你縫聯,你也還該慢慢做些針黹才是。 誰知他不惜勞碌,把五個月胎氣動了。聽說莊上失了火,未免也唬了一跳,到了初 六日午後,覺得腰肚有些酸疼,漸漸疼得緊了。疼到初七日黎明,疼個不住,小產 下一個女兒。此時珍哥才交十九歲,頭次生產,血流個不住,人也昏暈去了。等他 醒了轉來,慢慢的調理倒也是不妨的。晁大舍看了道:“是個八百兩銀子鑄的銀人, 豈是小可!”急火一般,差人去將楊古月請來診視。 楊古月名雖是個醫官,原不過是個名色而已,何嘗見甚麼《素問》、《難經》, 曉得甚麼王叔和《脈訣》!若說別的症候,除了傷寒,也都還似沒眼先生上鐘樓 瞎撞!這個婦人生產,只隔著一層鬼門關,這只腳跨出去就是死,縮得進來就是 生,豈容得庸醫嘗試的?南門外有個專門婦人科姓蕭的,卻不去請他,單單請了一 個楊古月胡治!這個楊古月,你也該自己忖量一忖量,這個小產的生死是間不容髮 的,豈是你撞太歲的時候?他心裡說:“這有甚干係,小產不過是氣血虛了,‘十 全大補湯’一帖下去,補旺了氣血,自然好了。況我運氣好的時節,憑他怎麼歪打, 只是正著。”他又嘗與人說道:“我行醫有獨得之妙,真是約言不煩:治那富翁子 弟,只是消食清火為主,治那姬妾多的人,憑他甚麼病,只上十全大補為主;治那 貧賤的人,只是開鬱順氣為主。這是一條正經大路,怕他岔去那裡不成?”所以治 珍哥的小產,也是一帖“十全大補”兼“歸脾湯”,加一錢六分人參,吃將下去。 誰知那楊古月的時運也就不能替他幫助了!將惡路補住不行,頭疼壯熱,腹脹 如鼓,氣喘如牛,把一個畫生般的美人只要死,不求生了!晁大舍慌了手腳,岳廟 求籤、王府前演禽打卦、叫瞎子算命、請巫婆跳神、請磕竹的來磕竹、請圓光的圓 光,城隍齋念保安經、許願心、許叫佛、許拜鬥三年、許穿單五載,又要割股煎藥, 慌成一塊。倒還幸得對門禹明吾看見,問知所以,走過來看望,晁大舍備道了所以。 禹明吾說道:“楊古月原不能婦女科。你放著南關裡蕭北川專門婦女科不去請他, 以致誤事。你如今即刻備馬,著人搬他去!”禹明吾仰起頭看了看,道:“這時候, 只怕他往醉鄉去了。”差家人李成名備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 這蕭北川治療胎前產後,真是手到病除。經他治的,一百個極少也活九十九人。 只是有件毛病不好:往人家去,未曾看病,先要吃酒,掇了個酒杯,再也不肯進去 診脈。看出病來,又仍要吃酒,戀了個酒杯,又不肯起身回家撮藥。若這一日沒有 人家請去,過了午末未初的時候,摘了門牌,關了舖面,回到家中自斟自酌,必定 吃得結合了陳希夷去等候周公來才罷,所以也常要誤人家事。這等好手段,也做不 起家事來。這日將近未末申初了,那時還醒在家裡!走到他門上,只見實秘秘的關 著門。李成名下了馬,將門用石子敲了一歇,只見一個禿丫頭走出來開門。李成名 說道:“你快進去說,城裡晁鄉宦家請蕭老爹快去看病,牽馬在此。”那丫頭說道: “成不的了!醉倒在床,今日不消指望起來了。”李成名道:“說是甚話?救治人 命,且說這們寬脾胃的聲嗓!這急不殺人麼!”丫頭說道:“誰說不急?但他醉倒 了,就如泥塊一般,你就抬了他去,還中甚麼用哩?起頭叫著也還胡亂答應,再叫 幾聲,就合叫死人一般了。”李成名道:“好大姐!好妹妹!你進去看看。你要叫 不醒他,待我自家進去請他,再不然,我雇覓四個人連床抬了他去。”丫頭說道: “你略等等,待我合俺娘說,叫他。” 丫頭進去對蕭北川的婆子說了。那婆子走到身邊,將他搖了兩搖,他還睜起眼 來看了一看。婆子說道:“晁宅請你。”那蕭北川哼哼的說道:“曹賊吊在井裡, 尋人撈他進來。”婆子又高聲道:“是人家請你看病!”蕭北川又道:“領家請你 趕餅,你就與他去趕趕不差。”婆子道:“這腔兒躁殺我了!丫頭子,出去,你請 進那管家來自己看看。”李成名自己進到房內,一邊對著蕭婆子說道:“家裡放著 病人,急等蕭老爹去治,這可怎麼處?”一邊推,一邊搖晃,就合團弄爛泥的一般。 李成名道:“您慢慢叫醒他,待我且到家回聲話去,免得家裡心焦。”蕭婆子隨套 唐詩兩句道:“他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帶錢來。” 晁大舍望蕭北川來,巴得眼穿。李成名撲了個空,回話蕭北川醉倒的光景,又 說:“我怕家裡等得不耐煩,先回來說一聲。我還要即刻回去等他,叫人留住城門, 不拘時候,只等他醒轉就來。”李成名又另換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回到蕭家, 敲門進去,窗楞上拴了馬,問說:“那蕭老爹醒未?”他婆子說:“如今他正合一 個甚麼周公在那裡白話,只得等那周公去了,方好請他哩。管家只得在客坐裡等, 等困了,也有床在內裡。將馬且牽到驢棚裡餵些草。” 婆子安頓了李成名進去,隨即收拾了四碟上菜,一碗豆角幹,一碗暴醃肉,一 大壺熱酒,叫昨日開門的那個禿丫頭搬出來與李成名吃。李成名道:“請不將蕭老 爹去,到反取擾。”丫頭將酒菜放在桌上,進去又端出一小盆火來,又端出一碟八 個餅,兩碗水飯來。李成名自斟自酌,家中因珍哥病,忙得不曾吃飯,這卻是當厄 之惠,就如那漂母待韓信一般的。吃完,禿丫頭收進器皿去了。李成名到驢棚內餵 上了馬草回來,那禿丫頭又送出一床氈條,一床羊皮褥子,一個席枕頭來。李成名 鋪在床上,吹了燈,和衣睡下,算記略打個盹就要催起蕭北川來,同進城去。原來 李成名忙亂了一日,又酒醉飯飽的,安下頭鼾鼾睡去。那個周公別了蕭北川出來, 李成名恰好劈頭撞見,站住說話,說個不了。 到了五更,蕭北川送出周公去了,到有個醒來的光景,呵欠了兩聲,要冷水吃。 婆子將晁家來請的事故一一說了一遍。蕭北川道:“這樣,也等不到天明梳頭,你 快些熱兩壺酒來,我投他一投,起去與他進城看病。”婆子道:“人家有病人等你, 象辰勾盼月的一般,你卻又要投酒。你吃開了頭,還有止的時候哩?你依我說,也 不要梳頭,坎上巾,趕天不明,快到晁家看了脈,攢了藥,你卻在他家投他幾壺。” 蕭北川道:“你說得也是。只是我不投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當得?”一面也就 起來,還洗了一洗臉,坎了巾,穿了一件青彭段夾道袍,走出來喚李成名。誰知那 李成名也差不多象了蕭北川昨日的光景了,喚了數聲方才醒轉來,說了話,備了馬, 教人背了藥箱,同到了宅內,進去說知了。 卻說珍哥這一夜脹得肚如鼓大,氣悶得緊,真是要死不活。晁大舍急得就如活 猴一般,走進走出的亂跳,急忙請蕭北川進去。蕭北川一邊往裡走著,一邊說道: “好管家,你快暖下熱酒等著。若不投他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受?”家人回道: “伺候下酒了。”入到房內,看了脈,說道:“不要害怕,沒帳得算,這是閉住惡 路了。你情管我吃不完酒就叫他好一半,方顯手段。”晁大舍道:“全仗賴用心調 理,自有重謝。” 回到廳上坐下,取開藥箱,撮了一劑湯藥,叫拿到後邊用水二鐘,煎八分;又 取出圓眼大的丸藥一丸,說用溫黃酒研開,用煎藥乘熱送下,收拾了藥箱。晁大舍 封出二兩開箱錢來,蕭北川虛讓了一聲,收了。又賞了背箱子的一百文錢,隨擺上 酒來。蕭北川道:“大官人,你自進去照管病人吃藥,叫管家伺候,我自己吃酒。 這是何處?我難道有作假的不成?”晁大舍道:“待我奉一杯,即當依命。”晁大 舍遞了頭杯,也陪了一盞。蕭北川將晁大舍讓進去了。蕭北川道:“管家,你拿個 茶杯來我吃幾杯罷,這小杯悶的人慌。” 晁大舍進去問道:“煎上藥了不曾?”丫頭回說:“煎上了。”晁大舍將丸藥 用銀匙研化了,等煎好了湯藥灌下。只見珍哥的臉紫脹的說道:“肚子脹飽,又使 被子蒙了頭,被底下又氣息,那砍頭的又怪鋪騰酒氣,差一點兒就鱉殺我了!如今 還不曾倒過氣來哩!”說話中間,那藥也煎好了。晁大舍拿倒床前,將珍哥扶起, 靠了枕頭坐定,先將化開的丸藥呷在口裡,使湯藥灌將下去。吃完藥,下邊一連撒 了兩個屁,那肚脹就似松了些的。又停了一會,又打了兩個噯,更覺寬鬆了好些, 也掇的氣轉了。 蕭北川口裡呷著酒,說道:“管家,到後邊問聲,吃過了藥不曾?吃了藥,放 兩三個屁,打兩個噯,這脹飽就要消動許多。”家人進去問了,回話道:“果是如 此。如今覺的肚內稍稍寬空了。”蕭北川開了藥箱,又取出一丸藥,說道:“拿進 去用溫酒研開,用黑砂糖調黃酒送下。我還吃著酒等下落。”珍哥依方吃了,將有 半頓飯時,覺得下面濕 達 達的,摸了一把,弄了一手扭紫的血。連忙對蕭北川 說了。蕭北川那時也有二三分酒了,回說:“紫血稍停,還要流紅血哩。您尋了個 馬桶伺候著。”珍哥此時腹脹更覺好了許多,下面覺得似小解光景, 扶起來,坐 在淨桶上面,夾尿夾血下了有四五升。扶到床上,昏沉了半晌,肚脹也全消了,又 要尋思粥吃。回了蕭北川話。這時晁大舍的魂靈也回來附在身上了,走到前面,向 蕭北川說道:“北老,你也不是太醫,你通似神仙了!真是妙藥!”陪了幾大杯酒。 吃過飯,蕭北川起辭,說道:“且睡過一夜,再看怎麼光景,差人去取藥罷, 我也不消自己來看了。”仍叫李成名牽馬送去。馬上與成名戲道:“我治好了你家 一個八百兩銀子的人,也得減半,四百兩謝我才是。”李成名道:“何止八百兩! 那珍姨是八百兩,俺大爺值不了八千兩?俺珍姨死了,俺大爺還活得成哩?想起來 還值的多哩!俺老爺沒的不值八萬兩?大爺為珍姨死了,俺老爺也是活不成的。你 老人家也不是活了俺家一個人,通是活了俺一家子哩!”蕭北川又說:“今日收的 你家禮多了,明日取藥不要再封禮了,止拿一大瓶酒來我吃罷。你那酒好。”李成 名道:“莫說一瓶,十瓶也有。”一邊說,一邊將蕭北川送到家。回家復了話,將 蕭北川要酒的言語也說了。珍哥雖不曾走起,晁大舍也著實放心不下。未定初十日 起身得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小珍哥在寓私奴 晁大舍赴京納粟 有錢莫棄糟糠妻,貧時患難相依。何須翠繞共珠圍?得飽家常飯,衝寒粗布衣。 休羨豔姬顏色美,防閑費盡心機。得些閒空便私歸。那肯團團轉?只會貼天飛。 右調《臨江仙》 痴人愛野雞,野雞毛羽好,得隙想飛騰,稻粱飼不飽。 家雞蠢夯材,守人相到老,終夜不貪眠,五更能報曉。 野雞毛好如鮮花,自古冶容多破家。家雞打鳴好起早,兀坐深閨只績麻。 晁書二人得了喜信,收拾了行李,將帶來的二百兩路費銀內留下五十兩與胡旦 在京攪纏,辭謝了蘇綿衣,雇了長騾,合了同伴回南去訖。 卻說二月十九日是白衣菩薩聖誕,珍哥調養的漸覺好些,做了兩雙鞋、買了香 燭紙馬,要打發晁住媳婦往廟裡去燒香。正待出門,只見外面一片喧嚷。晁大舍方 在梳頭,合珍哥都唬了一跳。家人傳進說:“還是那年報喜的七八個人,來報老爺 升了北通州知州。”晁大舍不勝喜歡,又忽想:“怪道公公兩次託夢叫我往北去投 奔爹娘!我想爹娘見在南邊,卻如何只說北去?原來公公已預先知道了。”晁大舍 出去,見了報喜眾人,差人往鋪中買了八匹大桃紅揀布與眾人掛紅,送在東院書房 內安歇。次日,擺酒款待,封出一百兩喜錢,眾人嫌少,漸次又添了五十兩,都歡 喜,打發散了。眾親朋絡繹不絕,都來賀喜。晁大舍只是不敢送出大門。 接說晁知縣那裡,晁書二人尚未到家,報喜的已先到了十日,見了刊報,送在 寺內安歇,也發付的眾人心滿意足。打疊申文書,造交代冊籍,辭院道,寫了兩只 官座船,擇四月初一日離任,不到家,一直往通州上任。也果然兌了一千兩銀子與 梁生,教梁生辭了班裡眾人,同在船上進京。 晁知縣起身之日,倒是那幾家鄉宦舉人送贐送行,倒也還成了禮數。那華亭兩 學秀才,四鄉百姓,恨晁大尹如蛇蠍一般,恨不得去了打個醋壇的光景。那兩學也 並不見舉甚麼帳詞, 百姓們也不見說有“脫靴遺愛” 的舊規。那些鄉紳們說道: “這個晁父母不說自己在士民上刻毒,不知的只說華亭風俗不厚。我們大家做個帳 詞,教我們各家的子弟為首,寫了通學的名字,央教官領了送去;再備個彩亭,尋 雙靴,也叫我們眾家佃戶莊客,假妝了百姓,與他脫脫靴。”算記停當,至日,撮 弄著打發上船去了。合縣士民也有買三牲還願也,也有合分資做慶賀道場的,也有 燒素紙的,也有果然打醋壇的,也有只是念佛的,也有念佛中帶咒罵的。 這晁大尹去後,倒也甚是風光,一路順風順水。五月端午前,到了濟寧,老早 就泊了船,要上岸買二三十斤胭脂,帶到任上送禮;又要差人先到家裡報知。 這一夜晁大尹方才睡去,只見他的父親走進艙來,說道:“源兒近來甚是作孽, 憑空領了娼婦打圍,把個妖狐射殺,被他兩次報仇,都是我救護住了,不致傷生。 只怕你父子們的運氣退動,終不能脫他的手。你可拘束了他,同到任去,一來遠避 他鄉,二來帝都所在,那妖魂也不敢隨去。”晁大尹醒來,卻是一夢,喚醒夫人。 夫人道:“我正與公公說話,你卻將我喚醒。”二人說起夢來,都是一樣,也甚是 詫異一番。早起寫了一封書與大舍,內說:“武城雖是河邊,我久客乍歸,親朋往 來,就要耽閣費事;因此不到家中,只順路到墳上祭祭祖,焚了黃,事完,仍即回 到船上。”又說:“公公託夢,甚是奇怪,且是我與你母親同夢一般。你可急急收 拾,同了媳婦計氏隨往任中,乘便也好求幹功名,不可有誤!” 誰知晁大捨棄舍了計氏,用八百兩取了珍哥,瞞得兩個老渾帳一些不知。雖不 住的有家人來往,那家人尋思,服事老主人的日短,伏事小主人的日長,那個敢說? 如今書上要同計氏隨任,如何支吾?晁大舍隨即收拾了鋪蓋,雇了八名轎夫,坐了 前晌京中買來的大轎,帶了《金剛經》,跟了六七個家人,貼河迎將上去。走了兩 三日,迎見了船,見了爹娘,說不了家長裡短;又說計氏小產了,不能動履,目下 且不能同去,只得爹娘先行,待計氏將息好了,另去不遲。 晁大舍與爹娘同在船上,走了幾日,到了武城地方,祭了祖,焚過了黃,晁大 尹方知雍山莊上被人放火燒得精光,也去了萬把糧食等物,嗟嘆了一回,開了船向 北而行。晁大舍又送了兩站,說定待計氏稍有起色,或是坐船,或是起旱,即往任 上不題。 晁大舍回到家中,對珍哥說道:“爹娘聞知娶你過門,甚是歡喜,要即時搬你 上船,同往任內,因我說你小產未起,所以只得遲遲。待你一好,咱也都要行了。” 到了五月盡頭,過了三伏,晁大舍揀了七月初七日從陸路起身,預先雇騾子, 雇轎夫,收拾行李停當,只等至日起身。初五日午後,計氏領了四五個養娘走到前 邊廳內,將公公買與他的那頂轎,帶轎圍,帶扶手,拉的拉,拽的拽,抬到自己後 邊去了,口裡說道:“這是公公買與我的,那個賤骨頭奴才敢坐!誰敢出來說話, 我將轎打得粉碎,再與拚命不遲!”家人報與晁大舍知道。珍哥氣得目瞪口呆,做 聲不出。晁大舍道:“丟醜罷了!我看沒有了這頂轎,看咱去的成去不成!我偏要 另買一頂,比這強一萬倍子的哩!”果然用了二十八兩銀子問鄉宦家回了一頂全副 大轎來。珍哥方才歡喜。晁大舍叫人與計氏說道:“適間用了五十兩銀子買了轎來, 甚是齊整,叫你去看看。”計氏望著那養娘,稠稠的唾沫猛割丁向臉上噦一口,道: “精扯淡!那怕你五千兩買轎!累著我腿疼,卻叫我去看看!你只不動我的這頂破 轎,就是五萬兩也不干我事!”噦的那養娘一溜風跑了。 到初七日,收拾了當,交付看家的明白了,大家起身往北前進。一路早行晚住, 到了北京。誰想晁大舍且不敢便叫珍哥竟到任內,要慢慢的油嘴滑舌編得爹娘允了, 方好進去,隨在沙窩門內,每月三兩銀賃了一所半大不小的房子,置買了一切器皿 煤米等物,停停噹噹,將珍哥留住裡面。跟去的養娘俱留在京中,又留下晁住兩口 子服侍珍哥。自己還在京中住了兩日,方才帶了幾個家人自到通州任內,說計氏小 產,病只管不得好,恐爹娘盼望,所以自己先來了。晁夫人甚是怨帳,說道:“家 門口守著河路,上了船直到衙門口,如何不帶他同來,丟他在家?誰是他著己的人, 肯用心服事?虧你也下得狠心!況且京裡有好太醫,也好調理。”他埋怨兒子不了, 又要差人回去央計親家送女兒來。晁大舍也暫時支吾過了。 七月二十四日,晁大舍道:“明日二十五日是城隍廟集。我要到廟上走走,就 買些甚麼東西,也要各處看看,得住幾日回來。”晁老依允,與了他六七十兩銀子, 要撥兩名快手跟隨。晁大舍道:“這麼許多家人,要那快手何用?”撥了八名夫, 坐了轎,進了沙窩門珍哥宅內住了,對珍哥道:“幸得你沒進去!衙門窄鱉鱉的, 屁股也吊不轉的,屙屎溺尿的去處也沒有。咱住慣了寬房大屋,這們促織匣內,不 二日就鱉死了!虧我有主意,沒即時同你進去。若是進去了,衙門規矩,就便不出 來了,那時才是小珍子作難哩!”珍哥卻也就被哄過了。到二十五日,端了一扶手 銀子,果然到了廟上,買了些沒要緊的東西,回到京中宅子,住了七八日,別了珍 哥,仍回通州去了。 卻說那個晁住原不是從小使久的,做過門子,當過兵,約二十四五歲年紀,紫 膛色的一個胖壯小夥子,是老晁選了官以後,央一個朋友送來投充的。晁大舍喜他 伶俐,凡百托他,一向叫伎者、定戲子、出入銀錢、掌管禮物,都是他一人支管。 珍哥做戲子的時節,晁住整日鬥牙磕他嘴不了。臨買他的時,講價錢、打夾帳,都 是他的首尾。兩個也可謂“傾蓋如故”的極了。這個昏大官人偏偏叫他在京守著一 夥團臍過日。那晁住媳婦就合珍哥一個鼻孔出氣,也沒有這等心意相投。晁住夫婦 漸漸衣服鞋襪也便華麗得忒不相了,以致那閨門中的瑣碎事體叫人說不出口,那個 昏大官人就象耳聾眼瞎的一般。也不十分迴避大官人了,只是那旁人的口碑說得匙 箸都撈不起來的。那個晁住受了晁大官人這等厚恩,怎樣報得起?所以狠命苦掙了 些錢,買了一頂翠綠鸚哥色的萬字頭巾,還恐不十分齊整,又到金箔胡同買了甘帖 升底金,送到東江米巷銷金鋪內,銷得轉枝蓮,煞也好看,把與晁大官人戴。 那晁大官人其實有了這頂好頭巾戴上,倒也該罷了,他卻辜負了晁住的一片好 心,又要另戴一頂什麼上舍頭巾。合他父親說了,要起文書,打通狀,援例入監。 果然依了他,部裡遞了援例呈子,弄神弄鬼,做了個附學名聲。又援引京官事例, 減了二三十兩,費不到三百兩銀子,就也納完了。尋了同鄉京官的保結,也不消原 籍行查,擇了好日入監,參見了司業祭酒,撥了廂,拜了典簿助教等官,每日也隨 行逐隊的,一般戴了儒巾,穿了舉人的圓領,系了丈把長天青絛子,粉底皁靴,夾 在隊裡,升堂畫卯。但只是: 平生未讀書,那識之乎字?藍袍冉冉入宮牆,自覺真惶愧! 剛入大成宮,孔孟都迴避。爭前問道是何人?因甚輕來至? 右調《卜算子》 晁大舍每日托了坐監為名,卻常在京居住,一切日用盤繳,三頭兩日俱是通州 差人送來,近日又搭識了一個監門前住的私窠子,與他使錢犯好,推說監中宿班, 整幾夜不回下處。幸得珍哥甚不寂寞,正喜他在外邊宿監,他卻好在家裡“宿監”, 所以絕不來管他。 住過了十二月二十日以後,晁老著人來說道:“就是小學生上學,先生也該放 學了。如何年節到了,還在京中做甚?”晁大舍道:“你先回,上復老爺,我爽利 趕了二十五日廟上買些物事,方可回去。”那人去了。 自此以後,煞實與珍哥置辦年節,自頭上以至腳下,自口裡以至肚中,無一不 備。又到廟上與珍哥換了四兩雪白大珠,又買了些玉花玉結之類,又買了幾套灑線 衣裳,又買了一匹大紅萬壽宮錦。那日廟上賣著兩件奇異的活寶,圍住了許多人看, 只出不起價錢。晁大舍也著人撥開了眾人,才入裡面去看,只見一個金漆大大的方 籠,籠內貼一邊安了一張小小朱紅漆幾桌,桌上一小本磁青紙泥金寫的《般若心經》, 桌上一個拱線鑲邊玄色心的蘆花墊,墊上坐著一個大紅長毛的肥胖獅子貓,那貓吃 的飽飽的,閉著眼,朝著那本經睡著打呼盧。那賣貓的人說道:“這貓是西竺國如 來菩薩家的,只因他不守佛戒,把一個偷琉璃燈油的老鼠咬殺了如來惱他,要他與 那老鼠償命。虧不盡那八金剛四菩薩合那十八位羅漢與他再三討饒,方才赦了他性 命,叫西洋國進貢的人捎到中華,罰他與凡人餵養,待五十年方取他回去。你細聽 來,他卻不是打呼盧,他是念佛,一句句念道‘觀自在菩薩’不住。他說觀音大士 是救苦難的,要指望觀音老母救他回西天去哩。” 晁大舍側著耳朵聽,真真是象念經的一般,說道:“真真奇怪!這一身大紅長 毛已是世間希奇古怪了,如何又會念經?但那西番原來的人今在何處?我們也見他 一見,問個詳細。”賣貓人說道:“那西番人進完了貢,等不得賣這貓,我與了他 二百五十兩銀子頓下,打發那番人回去了。”晁大舍吃了一驚,道:“怎便要這許 多銀子?可有甚麼好處?”那人道:“你看爺說的是甚麼話!若是沒有好處,拿三 四十個錢,放著極好有名色的貓兒不買,卻拿著二三百兩銀子買他?這貓逼鼠是不 必說的,但有這貓的去處,周圍十裡之內,老鼠去的遠遠的,要個老鼠星兒看看也 是沒有的。把賣老鼠藥的只急的幹跳,餓的那口臭牙黃的!這都不為希罕。若有人 家養活著這佛貓,有多少天神天將都護衛著哩。憑你甚麼妖精鬼怪、狐狸猿猴,成 了多大氣候,聞著點氣兒,死不迭的。說起那張天師來,只幹生氣罷了。昨日翰林 院門口一家子的個女兒,叫一個狐狸精纏的堪堪待死的火勢,請了天壇裡兩個有名 的法師去捉他,差一點兒沒叫那狐狸精治造了個臭死。後來貼了張天師親筆畫的符, 到了黑夜,那符希流刷拉的怪響,只說是那狐精被天師的符捉住了。誰想不是價, 可是那符動彈。見人去看他,那符口吐人言,說道:‘那狐狸精在屋門外頭坐著哩, 我這泡尿鱉的慌,不敢出去溺。’第二日清早,我滴溜著這貓往市上來,打那裡經 過,正一大些人圍著講話哩。教我也站下聽聽,說的就是這個。誰想那狐狸精不曉 的這貓在外邊,往外一跑,看見了這貓,‘抓’的一聲,見了本像,死在當場。那 家子請我到家,齊整請了我一席酒,謝了我五兩銀。我把那狐狸剝了皮,硝的熟, 做了一條風領。我戴的就是。” 眾人倒仔細聽他說了半日。一人道:“這是笑話兒!是打趣張天師符不靈的話!” 賣貓人繃著臉說道:“怎麼是笑話?見在翰林院對門子住,是翰林院承差家,有招 對的話。”晁大舍聽見逼邪,狐精害怕,便有好幾分要買的光景,問道:“咱長話 短說,真也罷,假也罷,你說實要多少銀?我買你的。”那人道:“你看爺說的話! 我不圖實賣,冷風淘熱氣的,圖賣涼姜哩!年下來人,該人許多帳,全靠著這個貓。 就是前日買這貓,難道二百五十兩銀子都是我自己的不成?也還問人揭藉了一半添 上,才買了。如今這一家貨又急忙賣不出去,人家又來討錢,差不多賺三四個銀就 發脫了。本等要三百兩,讓爺十兩,只已二百九十兩罷。”晁大舍道:“瞎話!成 不的!與你冰光細絲二十九兩,天平兌己,你賣不賣,任憑主張。”那人道:“好 爺!你老人家就從蘇州來,可也一半裡頭,也還我一半,倒見十抽一起來!”晁大 舍道:“再添你三兩,共三十二兩,你可也賣了?”那人道:“我只是這年下著急, 沒銀子使,若捱過了年,我留著這貓與人拘邪捉鬼,倒撰他無數的錢。” 晁大舍又聽了“拘邪捉鬼”四個字,那裡肯打脫?添到三十五、三十八、四十、 四十五,那人只是不賣。他那一路上的人恐怕晁大舍使性子,又恐怕旁邊人有不幫 襯的,打破頭屑、做張做智的圓成著,做了五十兩銀子,賣了。晁大舍從扶手內拿 出一錠大銀來,遞與那人,那人說:“這銀雖是一錠元寶,不知夠五十兩不夠?咱 們尋個去處兌兌去。”那個圓成的人道:“你就沒個眼色!這們一位忠誠的爺,難 道哄你不成?就差的一二兩銀子,也沒便宜了別人。”一家拿著獵,一家拿著銀子, 歡天喜地的散了。那人臨去,還趴在地下與那貓磕了兩個頭,說道:“我的佛爺! 弟子不是一萬分著急,也不肯舍了你。” 晁大舍正待走,只見又一個賣鸚哥的人喚道:“請爺回來看看我的鸚哥,照顧 了罷。我也是年下著急,要打發人家帳哩。”晁大舍站住看了一看,說道:“我家 裡有好幾個哩,不買他。”那人道:“鸚哥,爺不肯買你哩。你不自己央央爺,我 沒有豆子養活你哩。”那鸚哥果然晾了晾翅,說道:“爺不買,誰敢買?”說得真 真的與人言無異。晁大舍喜的抓耳撓腮的道:“真是不到兩京虛了眼!怎麼人世間 有這們希奇物件!”晁大舍問道:“你可實要多少銀子?”那人說道:“這比不的 那貓能拘捉邪怪的值的錢多,這不過教道的工夫錢。富貴爺們買了家去,當個丫頭 小廝傳話兒罷了,能敢要多少?爺心愛,多賞幾兩;心裡不甚愛,少賞幾兩。我脫 不了是皇城裏邊鸚哥兒的教師,有數的六個月就要教會一群,也就帶出三四個來。 爺如今只賞小的三十兩銀子罷,捎了家裡頑去。”晁大舍說:“與你十二兩銀子罷。” 那人不肯賣。晁大舍走了一走,那人拿出一把綠豆來,說道:“爺去了,不買你, 只是餓死了!”那鸚哥晾著翅,連叫道:“爺不買,誰敢買?爺不買,誰敢買?” 晁大舍回頭道:“可實作怪!就多使二兩銀子,也不虧人。”一面開了扶手,取出 十兩一封,五兩一封,遞與那人。那人把銀解開包看了,道:“這十五兩,爺賞的 不太少些?罷!罷!我看爺也是個不耐煩的,賣與爺去。” 一邊交割了,晁大舍上了馬,家人們都雇了驢子,一溜煙往下處行走。拿到珍 哥面前,就如那外國進了寶來一般,珍哥佯佯不採的不理;又拿出買的衣服、錦緞 合那珠子、玉花,珍哥倒把玩個不了。晁大舍道:“村孩子!放著兩件活寶貝不看, 拿著那兩個珠子擺劃!”珍哥道:“一個混帳獅貓合個鸚哥子,活寶!倒是狗寶哩!” 晁大舍道:“村孩子!你家裡有這們幾個混帳獅貓合這們會說話的鸚哥?”珍哥說: “咄,你見什麼來!”晁大舍道:“你只強!休說別的,天下有這們大獅貓?這沒 有十五六斤沉麼?”珍哥道:“你見甚麼來!北京城里大似狗的貓,小似貓的狗, 不知多少哩! ” 晁大舍道:“咱那裡鸚哥盡多,見有這們會說話的來?珍哥說: “他怎麼這一會子沒見說話?”晁大舍道:“鸚哥,你說話與奶奶聽,我與你豆子 吃。”那鸚哥果然真真的說道:“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果然說的話真。” 道:“鸚哥,你再說句話,我與你豆兒吃。”那鸚哥又說:“爺不買,誰敢買?” 珍哥看著晁大舍大笑道:“我的傻哥兒!吃了人的虧了!你再叫他會說第二句話麼?” 晁大舍又道:“鸚哥,貓來了!”連叫了數聲。那鸚哥也連說數聲“爺不買,誰敢 買?”珍哥瞅了晁大舍一眼,說道:“傻孫!買這夯杭子做什麼?留著這幾錢銀子, 年下買瓜子嗑也是好的。瞎頭子丟了錢!”晁大舍道:“幾錢銀!這是十五兩銀子 哩!”珍哥嗤了一聲道:“十五兩銀子,極少也買四十個!”問晁住道:“是實使 了幾錢銀子?”晁住道:“實是十五兩銀子,少他一分哩!”珍哥道:“呸!傻忘 ……”就縮住了口沒罵出來。又問:“這貓是幾錢銀子?”晁住道:“這貓是那一 錠元寶買的。” 珍哥道:“你爺兒們不知搗的是那裡鬼!”晁住道:“沒的這貓也著人哄不成? 咱這裡的貓,從幾時有紅的來?從幾時會念經來?”珍哥道:“紅的!還有綠的、 藍的、青的、紫的哩!脫不了是顏色染的,沒的是天生的不成?”晁大舍道:“我 的強娘娘!知不到什麼,少要梆梆!你拿指頭瞧著唾沫,捻捻試試,看落色不落色?” 珍哥道:“誰家茜草茜的也會落色來?沒的氈條、羯子、纓子都落色罷?”晁大舍 道:“瞎話!一個活東西,怎麼茜?”珍哥道:“人家老頭子拿著烏鬚,沒的是死 了才烏?你曾見俺家裡那個白獅貓來?原起不是個紅貓來,比這還紅的鮮明哩!” 晁大舍道:“如今怎麼就白了?”珍哥道:“到春裡退了毛就白了。”晁大舍掙了 一會,望著晁住道:“咱別要吃了他的虧!”又道:“只是會念經,沒的不蹺蹊?” 珍哥道:“你叫他念卷經咱聽。”晁大舍向他脖子下撓了幾撓,那貓瞇風著眼,呼 盧呼盧的起來。晁大舍喜的道:“你聽!你聽!念的真真的‘觀自在菩薩’!‘觀 自在菩薩’!珍哥道:“我也沒有那好笑的。這經誰家的貓不會念?丫頭,你拿咱 家小玳瑁來!”丫頭將一個玳瑁貓捧到。珍哥摟在懷裡,也替他脖子底下撓了幾把, 那玳瑁也瞇風了眼,也念起“觀自在菩薩”來了。珍哥道:“你聽!你那貓值五十 兩,我這小玳瑁就值六十兩!脫不了貓都是這等打呼盧,就是念經不念經哩?!北 京城不著這們傻孩子,叫那光棍餓殺罷!”與了晁大舍個閉氣,晁住也沒顏落色的 走得去了。 晁大舍說:“脫不了也沒使了咱的錢,咱開爹的帳,說這貓常能避鼠,留著當 個尋常貓養活,叫他拿老鼠。”叫丫頭撾了些綠豆,放在鸚哥罐裡。鸚哥見了丫頭 撾著豆子,飛著連聲叫喚“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好鸚哥!極會說話!” 又叫丫頭將貓籠內紅漆幾桌合那泥金《心經》取得出來,拌了一碗飯送到籠內。那 貓吃不了,還剩了一半在內。正是:貪夫再得兒孫好,天下應無悖出財!再聽下回 接道。 第七回 老夫人愛子納娼 大官人棄親避難 拋子多年,路遠三千,倚閭人贏得衰顏。 今才聚首,又為人牽。寸心懸,相撮合,免留連。 昏辰未定,羽書猝至,猛烽煙陣鼓遙闐。 說無官守,那管忠賢?杜鵑合伴,將野鶩,棄親還。 右調《行香子》 晁大舍與珍哥亂鬧了一會,丫頭在裡間,將小矮桌安在熱炕上,擺上飯來正吃 著。一個丫頭慌張張跑來,說道:“好幾個老鼠巴著那紅貓的籠子偷飯吃哩!”晁 大舍道:“瞎話!那貓怎麼樣?”丫頭道:“那貓不怎麼樣,塌趿著眼睡覺。”珍 哥道:“腳底下老鼠,佛貓不計較。若是十裡遠的老鼠就死了!”又笑著道:“我 當時也拿著這紅貓當天生的來!那前年到了蔣皇親家,就是看見了俺那個白獅貓跑 了來,映著日頭,就是血點般紅,希詫的極了!蔣太太笑道:‘你希詫這紅貓哩?’ 蔣太太也哄我,說是外國進的,我可不就信了。後來見了他家姨們,我悄悄的問他。 那姨們說:‘太太哄你哩!是茜的顏色。你不信,往後頭亭子看去,一大群哩!’ 那周姨說:‘你到我後來看來。’及至走到亭子上,可不一大群?夠十二三個,紅 的,綠的,天監的,月白的,紫的,映著日頭怪好看。我說:‘周姨,你己我個紅 的頑。’周姨說:‘你等爺出來時,我替你要一個。’正說著,蔣皇親來了。周姨 說:‘珍哥待問爺討個紅貓頑哩。’蔣皇親說:‘這是甚麼賤物兒?己他個!一二 千兩銀子東西己人!叫他唱二萬出戲我看了,己他一個。’教我說:‘不己罷,我 買了二分銀子茜草,買個白貓茜不的?’蔣皇親望著周姨笑問道:‘是你合他說來?’ 周姨道:‘我閒的慌!合他說!’望著我擠眼道:‘你待真個要,你就謝了爺罷!’ 我磕了個頭,拿著個紅的往外就走。蔣太太還問,說:‘你待怎麼?拿著貓飛跑的。’ 我說:‘是俺爺賞的。’拿到外頭,叫挑箱的送了家來。人見了的,可不也都希詫 的慌!到了年時三四月裡,退了毛,換了個白獅子貓。頭年裡蔣皇親見了我,還說: “你拿的我紅貓哩?’我說:‘合人家搭換了個白貓來了。’說起那鸚哥來,這也 是我經過的。花店裡使了三錢銀子買了一個,嘴還沒大退紅哩,掛在我住的屋簷底 下,每日客來,聽著人說:‘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他每日聽那聽的, 他就會說了。但見個人來,他叫喚在頭裡:‘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 每日說的是這個。那日劉海齋到,他又說:‘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 把個劉海齋喜的極了,只是纏著問我要。我又不己他。他說:‘把我那黑叫驢合你 換罷。’我說:‘你還搭上些甚麼?’他說:‘我再添上匹生紗罷。’我合他換了。 他拿回去,掛在他住房簷下。那日他舅子來家,那鸚哥看見就叫喚:‘丫頭,姐姐 要水哩,姐夫要下房。’躁的他婆子通紅的臉,越吆喝,他越叫喚。劉海齋來到, 他婆子說:‘快把恁答拿到吊遠子去!可惡多著哩!’劉海齋叫人掛在客位簷下去。 那日該他家司會,見個人來,叫說一陣,惹的那些人呱呱的笑。劉海齋遣人送來己 我,還要那驢哩。說生紗送我穿罷。我說:‘那驢賣錢使了。’沒己他。”晁大舍 道:“那鸚哥哩?”珍哥道:“那日我沒來家,黑夜沒人收進房來,已是凍的死了。 楊古月說:‘身上還溫溫,待我治他一治。’煎了一酒鐘九味羌活湯灌下去,拿了 箇舊首帕包著,丟在炕上去,也沒理論他。到日頭西,只見首帕動彈,解開,還醒 過來了。還待了好幾個月,楊古月家熬膏藥,嗆殺了。”說著,吃完了飯,收拾了 傢伙。 卻說晁老指望晁大舍過了二十五廟上,二十六就可回到任內,不想過了二十七 還不見到,對著夫人說道:“源兒京中不知幹的什麼勾當,到了今日二十七,這時 節多應又不來了!休被人拿訛頭,不是頑的!”晁夫人長籲了一口氣道:“別也沒 有甚麼該拿訛頭的事,我只風裡言風裡語的,一象家裡取了個唱的,如今通不理媳 婦兒,把媳婦兒一氣一個死。一似那唱的也來了,沒敢叫咱知道,在京住著哩。” 晁老道:“你聽誰說?”夫人道:“誰肯對咱說?這是媳婦子們背地插插,我綽見 點影兒。”晁老道:“有如此等事!咱那媳婦不是善茬兒,容他做這個?我信不過!” 晁夫人道:“你倒說的好!皇帝到利害,百姓到軟弱,那百姓反了,皇帝也就沒法 兒了!”晁老道:“若果真如此,一發接到衙門罷了,叫他外邊住著做甚?”夫人 道:“你自家算計。只是叫媳婦怪咱。”晁老道:“這也顧不的,叫人己他收拾去 處,明日使人接他去。”次日早,差了晁鳳持了一封書,又拿了一百兩銀子,急往 京中。那書寫道:暮年一子,又在天涯,極欲汝朝夕承歡,以娛兩人晚景。京城何 事?年近歲除,尚復留戀?聞汝來時,帶有側室,何不早使我知?僑寓於外,以致 汝有兩顧之苦。今遣人迎汝並汝側室,速來任所同住,我不汝咎也。恐有雜費,寄 去銀一百兩,驗收。晁鳳先著回報。父字與源兒。 晁鳳持了書物,騎了一匹官馬進京,尋到晁大舍行館,適值不曾關門。晁鳳一 直走將進去,恰好撞見珍哥穿著油綠雲段綿襖、天藍段背心、大紅段褲,也不曾穿 裙,與晁住娘子在院子裡踢毽子頑。看見晁鳳,飛也似跑進屋裡去了。晁大舍恰好 從後層房出來,晁鳳磕了個頭。晁大舍道:“我正要起身回任上去,你卻又來做甚?” 晁鳳說:“因等大爺不回,老爺叫小人來接大爺合珍姨同去。”晁大舍悄聲問道: “老爺奶奶是怎麼知道有了珍姨?是那個說的?”晁鳳道:“小人也不曉得老爺奶 奶是怎樣得知的,只今早差了小人來接,說叫大爺即日回去,叫小人先走一步回話。 有老爺的書,還有兩封銀子。”一面交上。 晁大舍拆看了書,見書上寫得甚是關情,卻也有幾分自己過意不去。一面叫快 些收拾酒飯與晁鳳吃,好叫他先去回話。算計收拾雇夫馬,要同珍哥次早起身往通 州去。晁鳳吃了飯,賞了他三百錢。回了晁老的一封書,寫道:兒源上稟:兒幹的 不成人事,豈可叫爹娘知道?今爹娘既不計較,明日即同小媳婦拜見爹娘乎。但兒 不在後邊住也,要在東院書房住也,可速叫人掃乎?銀一百兩收訖之。兒源上復。 晁鳳本日掌燈時候回到衙門,回了老晁公母兩個的話,說晁大舍同新取的那位 姨明日就來,叫收拾東院的書房住。晁奶奶道:“你見那新姨來不曾?”晁鳳道: “小人進去,那新姨叉著褲,正合晁住媳婦子踢毽兒,看見小人,往屋裡跑進去了。” 奶奶問道:“你見他是怎麼個人才?”晁鳳道:“那人奶奶見過了,就是那女戲班 裡妝正旦的小珍哥。”晁奶奶問道:“那班裡一大些老婆,我不記的是那一個。” 晁鳳道:“那日吉奶奶與奶奶送行,他沒妝紅娘?後來點雜戲,他又沒妝陳妙常麼? 奶奶還說他唱的好,偏賞他兩個汗巾,三錢銀子,他沒另謝奶奶的賞?”晁奶奶道: “阿,原來就是他!倒也好個人兒!” 老晁聽說,道:“苦也!苦也!原來是這個人!”晁奶奶道:“要是他,倒也 罷了。好個活動人兒!你一定也見他來?”老晁道:“我倒沒見他,聞他的名來。 你說是誰?這就是那一年接了個新舉人死在他身上的!樊庫吏包著他,那庫吏娘子 吊殺了,沒告狀麼?這豈是安靜的人?尋他做甚麼?”晁夫人道:“只怕進了咱家 門自然的好了。”老晁道:“慣就了的性兒,半日家怎麼改得過來?”晁夫人道: “那人風流伶俐,怕怎麼的?”晁老道:“還要他扮戲哩,用著風流伶俐!嗔道媳 婦這們個主子都照不住他,被他降伏了!”又說:“快叫人收拾東書房。”連夜傳 裱背匠糊仰塵、糊窗戶,傳泥水匠收拾火炕,足足亂哄到次日日西。 且說晁大舍見了父親的家書,也就急忙收拾,要同珍哥回到衙去。那珍哥慢條 斯理,怕見起身。晁住又甚是打攔頭雷,背地裡挑唆珍哥不要進往衙去,又對晁大 舍道:“衙內窄逼逼的個去處,添上這們些人,怎麼住的開?就是吃碗飯,也不方 便。依著我說,還是大爺自己去,過了年合燈節再來不遲。”晁大舍道:“說窄是 哄你珍姨的話,衙內寬綽多著哩。只怕東書房咱這些人去還住不了的房子。若吃飯 嫌不方便,咱另做著吃。咱的人少。”晁住又道:“監裡的事還沒完,大爺還得在 京常住。人都去了,大爺自己也孤恓。珍姨進去了,還指望出得來哩?”珍哥道: “他說的也是,要不你自己去,我不去罷。”晁大舍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大年 新節,爹娘不來接,咱也該去磕個頭兒。如今爹娘差了人,拿了銀子做盤纏,可推 說什麼不去?咱去住過了燈節,再和你來不遲。這房子也不消退與他,把一應傢伙 封鎖嚴密,叫看門的守著。”珍哥、晁住雖是心裡不願意,也只得敢怒不敢言的。 次早,二十九日,兩乘大轎,許多騾馬,到了通州,進到衙內。珍哥下了轎, 穿著大紅通袖衫兒,白綾顧繡連裙,滿頭珠翠,走到中庭。老晁夫婦居中坐定。晁 大舍先行過了禮。珍哥過去四雙八拜,磕了頭,遞了鞋枕。晁老看得那珍哥:儀容 窈窕,輕盈三月楊花;性格聰明,透露九華蓮藕。總非褒姒臨凡,定是媚吳王的西 子;即不妲己轉世,亦應賺董卓的貂嬋。你若不信呵,剔起眼睛豎起眉,仔細觀渠 渠是誰! 老晁夫婦見了這們一個肘頭霍撒腦、渾身都動 的個小媳婦,喜的蹙著眉、沈 著臉、長吁短嘆,怪喜歡的。珍哥拜完,老晁夫婦夥著與了二兩拜錢,同珍哥送回 東院裡去了。珍哥覺得公婆不甚喜歡,也甚是沒趣。 晁大舍到了次年正月初二日,要進京去,趕初三日開印,與監裡老師、蘇錦衣、 劉錦衣拜節。那時梁生、胡旦也都做了前程,在各部裡當差,俱與晁舍似通家兄弟 般相處,也要先去拜。他隨撥了夫馬,起身進了京城,仍到舊宅內住下。晁大舍與 珍哥熱鬧慣了,不惟珍哥不在,連一些丫頭養娘都沒一個,也甚是寂寞,叫晁住去 監前把那個搭識的女人接了來,陪伴晁大舍住了幾日。晁大舍但是出外周旋,仍是 留晁住在家看守。到了初十,晁大舍買了禮物,做了兩套衣裳,打了四兩一副手釧, 封了八兩銀,將那個女人送了回去。自己也即回到通州,掛花燈,放火砲,與珍哥 過了燈節。直到二月花朝以後,要到京完坐監的事,仍要去遊耍西山。揀了二月十 九日到京,仍把那監前的婦人接了來住。 不料到了二月盡邊。那也先的邊報一日緊如一日。點城夫、編牌甲、搜奸細, 戶部措處糧餉,工部料理火器懸簾滾木、查理盔甲、鎣磨器械、修補城垣,吏、兵 二部派撥文武官員守門,戎政、軍門操練團營人馬,五城兵馬合宛、大兩縣靜街道、 做柵欄,也甚是戒嚴,城門早關晚啟。那王振原是教官出身,有子有孫的人,狠命 攛掇正統爺御駕親征,指望仗賴著天子洪福,殺退了也先,要敘他的功,好封他兒 子做公侯。那些大小群臣亂紛紛諫阻。 晁大舍原不曾見過事體,又不曉得甚麼叫是忠孝,只見了這個光景,不要說起 君來,連那親也都不顧,唬得屁滾尿流,跑回下處,送回了監門首婦人,收拾了些 要緊的行李,城門上使了十數兩銀子,放了出去,望著通州,一溜風進到衙內,見 了爹娘,喘吁吁的就如曹操酒席上來報顏良的探子 般,話也說不俐亮,主意是要 棄了爹娘,卷了銀兩,帶了珍哥回去。晁老道:“若是這個光景,還顧做甚麼官? 速急遞了告致仕文書。若不肯放行,也只有拚了有罪,棄官逃回罷了!”原來晁大 舍的意思,又不肯自己捨著身同爹娘在這裡,恐怕堵擋不住,將身子陷在柳州城裡; 又不肯依父親棄了官,恐怕萬一沒事,不得賺錢與他使。只要自己回去,走在高岸 上觀望,拚著那父親的老性命在這裡做孤注,只是口裡說不出來。晁老道:“仔細 尋思,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總是也先不來,我尋出來問軍問死,破著使上幾千銀 子,自然沒事;再萬一銀子使不下來,就在刑部裡面靜坐,也強如把頭被也先割去。 還是我們大家收拾回去為是。”晁大舍也依允了。 晁老一面喚該房做致仕文書,一面走到前面書房與幕賓邢皋門商議,要他做稟 帖稿,附在文內。只是邢皋門正與一個袁山人在那裡著圍棋,見了老晁走到,歇住 了手,從容坐定,把日來也先犯邊,要御駕親征的事,大家議論。邢皋門道:“這 幾日乾象甚不好,聖駕萬分不該輕動。我想欽天監自然執奏,群臣也自然諫阻,聖 駕也定然動不成。”晁老道:“如今司禮監王公攛掇得緊,只怕聖駕留不住。”邢 皋門道:“若天意已定,也是大數,沒奈何了。”晁老道:“連日把個錮病發了, 大有性命可慮。決意告致仕,回去罷。已喚該房做文書呈稿,文內還得稟帖寫出那 一段不得已的情來。皋老脫一個稿。事不宜遲,姑待明日發罷。”邢皋門微笑了一 笑,道:“‘如伋去,君誰與守’?我仔細看那天文,倒只是聖駕不宜輕出,其餘 國中大事,倒是一些沒帳的。況歲星正在通州分野,通州是安如磐石的一般。告那 致仕則甚?臨難卸肩,不惟行不得,把品都被人看代了。老先生,你放心去做。你 只來打聽我,若我慌張的時節,老先生抽頭不盡。”晁老那裡肯聽,見邢皋門不做 稟稿,遂著晁大舍做了個不疼不癢的稟帖,說得都是不倫之語,申了順天府,並撫 院、關、屯各院,也不令邢皋門得知。這合幹上司將文書都批得轉來,大約都無甚 好音相報。只是那個關院,雲南人,姓紀,舉人出身,那得如甲科們風力?批得甚 是歿茸。批詳道:本官以華亭知縣升轉通州,何所見而來?平居不言,突稱有病, 又何所見而去?得無謂國家多事,寇在門庭,駕說沉 ,脫身規避耶?設心如此, 品行何居?仰即刻速出視事。勿謂本院之白簡不靈也!繳。 老邢再不見他說告致仕,只當納他的諫了。誰知他瞞了老邢,遍申了文書開去。 得了關院的這等溫旨,自己回去的念頭止住了,只是收拾打發晁大舍同珍哥回去。一 日,正同邢皋門、袁山人、兒子晁源坐著白話,衙門上傳梆,遞進一角兵備道的文書 來。拆開看時,裡面卻是半張雪白的連四紙,翠藍的花邊,扭黑的楷書字, 大大朱紅標判,方方的一顆印。讀時,上面寫道:欽差整飭通州等處,兼理漕糧、屯 田、驛傳,山東按察司副使許,為申飭託故規避以勵官箴事:本年三月初八日,蒙欽 差巡按直隸等處、專理關務、綜核將領監察御史紀憲牌前事:‘照得安常處順,君子 之所深憂;痛癢驚疑,聖賢所以立命。今當邊報狎聞,羽書旁午,正忠貞薪膽之會, 主臣憂辱之時。聞雞起舞,滅此朝食,正當其會。通州知州晁思孝平居奔棧,若蟻之 附羶;遇變脫羅,恍 之逞狡。昨敢恣情托病,冒昧請休,已將原詳嚴行戒飭去後, 合行再為申儆。為此牌行本道,照牌事理,諭令本官打起精神,滌除妄念,用心料理 城守,毋致疏虞。本院寧惟不念其舊,抑且嘉與其新;若暮氣必不可朝,柔情終難於 振,本院必先行拿問,然後奏聞!此係膈言,毋徒臍噬!’等因到道,奉此合行申飭。 為此牌仰本州官吏照牌事理。時直甘泉烽火,急應樽俎折衝;毋再萌拂袖青山,以致文 彈自簡。本道忠告相規,須至牌者。 晁知州見了這牌,就如“劈開兩片頂門骨,傾下一盆冰雪來”,唬得軟癱成一 堆,半日說不出話來。邢皋門方才知是瞞了他申文書告致仕。老邢倒也丟過一邊, 倒是老晁著實有些“慚於孟子”。若別的禍福倒不可知,這關院的計較,這心裡吊 桶一般,怎麼放得下? 天下那不快活的事再沒有一件就歇了的。正與晁大舍收拾行裝,扎括轎馬,揀 了三月十六日同珍哥由旱路回去,不料華亭縣兩箇舊役的家屬,一個是宋庫吏的弟 宋其仁,一個是曹快手的子曹希建來到衙門口,說:“特來有事相稟。”老晁父子 猜料了一會,開了衙門,放他進見。二人叩見了畢,說道:“正月間,江院在松江 下馬,百姓上千的把庫吏宋其禮、快手曹一佳並老爺的內書房孫商、管家晁書,都 告在裡面。江院準了狀,批了蘇松道,轉批松江理刑陳爺,將宋其禮、曹一佳拿到 監了,五日一比,要孫書辦、晁管家。雖是他二人極力自己擔當,只恐擔當不住, 要行文見任處所提人,事便也就按捺不下了。” 晁知州聽得,那肚裡就如雪上加霜的一般不快活,問道:“那些鄉宦舉人也沒 個出來說些公道話的?”宋其仁道:“那百姓們勢眾了,還說老爺向日在那裡難為 他們,都是這些鄉宦舉人唆撥的,唬嚇道:‘若你們不出來強管,我們只得將就罷 了;若你們出來管事說情,我們必定將這幾年詐害百姓的惡款,上公憤民本了。’ 所以這些鄉宦舉人躲避得還恐怕不乾淨,怎還敢出頭?”晁知州問說:“秀才們卻 沒有人出來說甚麼的?”宋其仁道:“秀才起先也發了傳帖,寫了公呈,也要在江 院遞了。虧不盡那兩個首貢次貢的生員將眾人勸住了,說道:‘我們畢竟是讀書人, 要顧名義。子弟告父母官,是薄惡的事,告得動,這個名聲已是不好了;若再告不 動,越發沒趣。前官就是後官的眼。教見在的父母官把我們不做人待,況且有了百 姓公狀,也就罷了。’眾人道:‘這是公憤,你二人私情,怎便留得住?’那位喻 相公道:‘我講得是大體,有甚私情?若說起公憤來,把我的地斷與了他人去,地 內的錢糧逼勒我納。我不在家,把我家婦女都拿到監內。還要怎樣的憤?就是張兄, 他的令尊被光棍辱了,把原被各罰銀十五兩。那光棍在房裡使了幾兩銀子,稟說被 告家貧納不起,他就都並在原告身上追。幸得刑廳巴四府說了分上,免得二十兩。 不然, 那時這樣荒年, 張兄就賣了身,也納不起三十兩銀子哩!’那張相公道: ‘你不要說起罷了,但一提起,我便心頭痛極了!’他兩人說到這個田地,眾人都 說:‘喻張二兄畢竟老成人,見得是,我們只索罷了。’” 晁知州知道:“不知是那個喻秀才張秀才?”宋其仁道:“這事也不叫做尋常。 難道老爺都忘記了?”晁知州道:“在你華亭時,不瞞你說,這樣的事也盡多,知 道是那一起?但你二人的來意是要如何?”宋其仁道:“老爺速急求了當道的書去。 曹一佳與宋其禮兩個的罪是不敢求免的。左右在華亭也住不得了,倒不如問個充軍, 洩了眾人的恨,離了眾人的眼,也罷了。只是求那問官不要多入贓,不要拷打,免 行文提孫書房與晁管家。”晁知州蹙了眉頭,不做聲。晁大舍道:“這事不難!塌 了天,也還有四個金剛抬著哩!你二人且吃飯安歇,待仔細商量。” 打發宋其仁、曹希建走開去了。老晁道:“這事怎說?只怕江院有題本;即不 題本,把宋其禮、曹一佳問了軍,招達兵部,咱守著近近的,這風聲也就不好了。” 晁大舍道:“爺,你放心,一點帳也沒有!憑我擺劃就是了!”隨即差了晁住,備 了自己的走騾,星飛到京,快請胡君寵、梁安期二人速來商量急事。晁住星飛去了。 晁大舍回家的行李,也將次收拾完了,只等這件事有了商量,即便起身不提。正是: 使盡滿帆風正順,不防驟雨逆頭來!不知晁大舍三月十六日起身得成起身不成,再 聽下回續起。 第八回 長舌妾狐媚惑主 昏監生鶻突休妻 十四為君婦,含頻拜舅姑。妾門雖處士,夫俗亦寒儒。 世閥遙相對,家聲近未殊。不說襦非玉,無希佩是珠。 執贄方臨廟,操匙便入廚。椿萱相悅懌, 砧亦歡娛。 詎知時態改,誰料世情渝!婦德還為婦,夫心未是夫! 金長恩情少,身都寵愛枯。昔日原非冶,今朝豈盡嫫? 只因腸不定,致使意相徂。木腐蟲方入,人疑見始誣。 忍教鳩是逐,堪從爵為驅。呼天發浩歎,搶地出長籲! 命固紅顏薄,緣從赤膽逋。從茲成覆水,何日是還蚨? 青天無可問,白日豈能呼?酆都應有鏡,當照黑心奴! 卻說晁住到了京,各處體問,尋到傍晚止,尋見胡旦。那時夜巡甚嚴,晁住就 同胡旦宿了。原來王振主意拿定,要正統爺御駕親征,文武朝臣都叩馬苦留不住。 聖駕到了土木地方,聲息已是萬分緊急,若是速忙奔入城內,也還無事;只因王振 有自己輜重一千餘輛落後,趕不上來,不肯叫正統爺急走,以致也先蜂擁一般圍將 上來,萬箭齊發。真是虧不盡萬神呵護,那箭似雨點般來,都落在正統爺面前,插 在地下,半枝箭也不曾落在正統爺身上。那些也先怪異得緊,近前便認,方知是正 統爺御駕親征,神龍失水,被那一股兒蜂擁卷得去了,隨駕的文武百官也被殺了個 罄淨,王振合蘇劉二錦衣也都殺在數內。大小諸人恨不得滅了王振一萬族才好。所 以胡旦、梁生都躲得象蟄蟲一般。 二人睡到五更起來,胡旦穿了兩截破衣,把灰搽黑了臉。因晁住常在蘇劉二家 走動,恐被人認得,所以改換了妝束,同到一個僻處,尋著了梁生,說晁爺有事商 議,特來接取。梁生京中無可潛住,正思量要到晁爺任內躲避些時,來得正好。梁 生也換了鶉衣破帽,收拾了些細軟之物,馱在晁住騎的騾上,出了城門,雇了驢子, 早飯時節,到了通州任內。晁老父子見了梁生、胡旦這等襤縷,吃了一驚。說其所 以,方知是這等緣故。送到書房梳洗畢,依舊換了時新巾服,從新作了揖,陪著吃 飯。說及華亭的事體,原要向蘇劉二錦衣求書,不知有了這等變故出來,今卻再有 何處門路。梁生道:“這事何難,翰林徐 呈是如今第一時宦,是胡君寵的至相知, 叫胡君寵細細寫封書,大爺備分禮,自己進京去求他,事無不妥。”晁老爺子喜不 自勝。 吃了飯,胡旦寫完了書,晁大舍收了,備了三十兩葉子金,八顆胡珠,即刻到 京。次日,走到徐翰林私宅門首,與了門上人十兩銀子,喜得那人掇凳如馬走的一 般,請進晁大舍見了,拆開看了胡旦的書,收了晁大舍的金珠。一面留晁大舍吃酒, 一面寫了兩封書:一封是竟與江院的;一封是與松江府刑廳的;說:“宋曹二人的 罪不敢辭,只求少入些贓,免他拷責。那孫商、晁書系詭名,免行文提審。”回送 了晁大舍一幅白綾條字,一柄真金字扇,一部家刻文集,一匹梅公布。晁大捨得書, 那時三月十二日,正有好月,晁大舍還趕出了城門。將三更天氣,到了通州,要鑰 匙開了城門,進入衙內,梁胡二人已睡久了,走到晁老臥房床沿上坐了,說了詳細。 晁老不肉痛去了許多東西,倒還象拾了許多東西的一般歡喜。 卻說梁生、胡旦因有勢要親眷,晁家父子通以貴客介賓相待,萬分欽敬。晁老 呼梁生的字為安期,呼胡旦的字為君寵。因與晁大舍結義了兄弟,老晁或呼他為賢 姪,一切家人都稱呼梁相公胡相公,晁夫人與珍哥都不迴避的。聞說王振與蘇劉兩 個錦衣都被殺了,正在追論這班奸臣的親族,晁老父子這日相待梁胡兩個也就冷淡 一半。雖說還有徐翰林相知,也未必是真。晁大舍見了徐翰林,皆一一如胡旦所說。 梁胡兩個與晁老閒敘,說起那錦衣衛各堂多有相知,朝中的顯宦也還有親眷,把梁 胡二人又從新抬敬起來。算計梁胡兩個且在衙內潛住,徐看京中動靜。次早,十三 日,與了宋其仁、曹希建每人六兩路費,交付徐翰林的兩封書,叫他依命投下,吃 了早飯,打發去了。 十五日,衙內擺酒與晁大舍送行,收拾了許多宦貺,帶回家去置買產業。老夫 人將晁住夫婦叫到後面分付道:“你兩個到家時,見了大嬸,傳說是我囑付:大叔 既房裡娶了人,這也是人家常事,當初你大嬸原該自己拿出主意,立定不肯,大叔 也只得罷了,原不該流和心性,輕易依他。總然就是尋妾,也只尋清門靜戶人家女 兒才是,怎麼尋個登臺的戲子老婆?斬眉多梭眼的,甚是不成模樣!但既生米做成 了熟飯,豆腐吊在灰窩裡,你可吹的?你可彈的?只得自寬自解,大量著些,休要 沒要緊生氣。凡百忍耐,等我到家,自然有處。這是五十兩碎銀子,與你大嬸買針 頭線腦的使用;這是二兩珠子,二兩葉子金,兩匹生紗,一匹金壇葛布,一匹天藍 緞子,一匹水紅巴家絹,兩條連裙,二斤綿子,你都好好收住,到家都一一交付與 大嬸。我到家時,要逐件查考哩。若半點捎得不停當,合你兩口子算帳!不消獻勤, 合你珍姨說!”晁住夫婦滿口答應,收的去了。 到了次早,十六日,晁大舍合珍哥與同回的隨從男女,辭了老晁夫婦,晁大舍 又辭了邢皋門、袁山人、梁生、胡旦,到後堂同珍哥上的轎,眾人騎上頭口去了。 晁大舍真是: 相隨多白鏹,同伴有紅妝。行色翩翩壯,揚州是故鄉。 倒只是難為老晁夫婦撇得孤恓冷落,大不勝情。 晁大舍攜著重資,將著得意心的愛妾,乘著半間屋大的官轎,跟隨著狼虎的家 人,熟鴨子般的丫頭僕婦,暮春天氣,融和豐歲,道途通利,一路行來,甚是得意。 誰知天下之事,樂極了便要生悲,順溜得極了就有些煩惱,大約如此。晁大舍行了 七百多路,到了德州,天色未及晌午,只見從東北上油油動發起雲來,細雨下得一 陣緊如一陣,只得尋了齊整寬綽客店歇下。吃過了午飯,雨越下得大將起來。從來 說,“春雨貴如油”,這一年油倒少如了雨,一連兩日不止。晁大舍叫了人買了嗄 飯,沽了好酒,與珍哥頑耍解悶。 那晁住媳婦原是個鑿木馬脫生的,舌頭伸將出來,比那身子還長一半;又是吳 國伯託生的,慣會打勤獻淺。天老爺因他做人不好,見世報,罰他做了個破蒸籠, 只會撒氣。因連日下雨沒事,在晁大舍、珍哥面前無般不攙話接舌。這也便索罷了, 他還嫌那扶嘴閒得慌,將那日晁夫人分付的話,捎帶的銀珠尺頭,一五一十向著珍 哥晁大舍學個不了。晁大舍倒也望著他擠眼扭嘴。他學得興動了,那裡留得口住? 若只依了晁夫人之分付,據實學舌,倒也是“打草驚蛇”。他卻又增添上了許些, 說道:“這樣臭爛歪貨!總然忘八頂了他跪在街上,白白送來,也怕污了門限!也 還該一條棒趕得開去!為甚的容他使八百兩銀買這奴才?我幾次要喚他出來,剝了 他衣裳,剪了他頭髮,打一個臭死,喚個花子來賞了他去!只是衙門裡不好行得。 叫大奶奶休得生氣,等老奶奶回家,自有處置。” 看官試想,他那做戲子妝旦的時節,不拘什麼人, 他的毛,搗他的孤拐,揣 他的眼,懇他的鼻子,淫婦窮子長,爛桃歪拉骨短,他偏受的,如今養成虼蚤性了, 怎麼受得這話?隨即碰吊了 髻,鬆開了頭髮,叫皇天、罵土地、打滾、碰頭,撒 潑個不了。店家的婦女,鄰舍的婆娘,圍住了房門看;走堂的過賣,提壺的酒生, 站住了腳,在店後邊聽。虧他自己通說得腳色來歷明明白白的。那些聽的人倒也免 得向人打聽。晁大舍、晁住都齊向晁住媳婦埋怨。晁住媳婦自己覺得惶恐。 珍哥足足哭叫了半夜,次早住了雨,直一路緒緒叨叨的嚷罵到家。那些跟回去 的家人那養娘僕婦倒也都有去後邊見計氏的。晁住將晁夫人囑咐的話一一說了,又 將晁夫人捎去的物事一一交付明白。計氏問了公婆的安否,看了那寄去書信,號天 搭地的哭了一場,方把那銀子金珠尺頭收進房內去了。 到了次日,珍哥向晁住要捎來與計氏的這些東西。晁住道:“從昨日已是送到 後邊交與大奶奶了。”珍哥雖也是與晁住尋趁了幾句,不肯與他著實變臉,只是望 著晁大舍沉鄧鄧的嚷,血瀝瀝的咒。晁大舍雖極是溺愛,未免心裡也有一二分灰心 的說道:“你好沒要緊!咱什麼東西沒有!娘捎了這點子東西與他,你就希罕的慌 了!”珍哥道:“我不為東西,只為一口氣。怎麼我四雙八拜的磕了一頓頭,公母 兩個夥著拿出二兩銀來丟己人?那天又暖和了,你把那糊窗戶的囂紗著上二匹,叫 下人看著,也還有體面;如今人在家裡,捎這們些東西與他。我有一千兩,一萬兩, 是我自家的,我要了來,沒的我待收著哩!我把金銀珠子撒了!尺頭裂的碎碎的燒 了!”晁大舍道:“你姜五老婆好小膽!咱娘捎己他的東西,你灑了裂了,好象你 不敢灑不敢裂的一般。那計老頭子爺兒兩個不是善的兒,外頭髮的話很大著哩!就 是咱娘的性兒,你別要見他善眉善眼的。他千萬只是疼我,他要變下臉來,只怕晁 住媳婦子那些話,他老人家也做的出來。你差不多兒做半截漢子兒罷了,只顧一頭 撞倒南牆的!”鎮壓了幾句,珍哥倒漸漸滅貼去了。可見人家丈夫,若莊起身來, 在那規矩法度內行動,任你什麼惡妻悍妾也難說沒些嚴憚。珍哥這樣一個潑貨,只 晁大舍吐出了幾句象人的話來,也未免得的“隔牆撩胳膊”,丟開手,只是慢慢截 短拳,使低嘴,行狡計罷了。 接說城縣裡有個劉游擊。那劉游擊的母親使喚著一個丫頭,喚作小青梅,年紀 十六歲了,忽然害起乾血癆來,這個病,緊七慢八,十個要死十一個。那劉夫人狠 命把他救治。他自己也許下:若病好了,情願出家做了姑子,果然“藥醫不死病, 佛度有緣人”。一個搖響環的過路郎中,因在大門下避雨,看門人與他閒白話,說 到這乾血癆病症救不活的。那郎中道:“這病也有兩樣:若是那稟賦虛怯,氣血虧 損極了,就如那枯井一般,憑你淘,也是沒水的。若是偶因氣滯,把那血脈閉塞住 了,疏通一疏通,自然好了。怎便是都治不得?”看門人因把小青梅的病與他商議。 他說:“等我看一看;若治得,我方敢下藥。”看門人進去對劉夫人說了,叫青梅 走到中門口,與那郎中看視。郎中站了,扯出青梅的手來診了脈,又見那青梅雖是 焦黃的臉,倒不曾瘦的象鬼一般,遂說道:“這病不打緊。一服藥下去,就要見效。” 那劉夫人在門內說道:“脫不了這丫頭沒有爹。你若醫得好他,我與他替你做一件 紫花梭布道袍,一頂羅帽,一雙鞋襪。你有老伴沒有?若有,再與他做一套梭布衫 裙。就認義了你兩口子為父母。”那郎中喜得滿面添花。劉夫人封出二百錢來做開 藥箱的利市。 郎中道: “這位姐姐既要認我為父,怎好收得這禮?”劉夫人道: “不多的帳,發市好開箱。”那郎中方才收了,取出一包丸藥來,如綠豆大,數了 七丸,用紅花桃仁煎湯,食遠服下。一面收拾了飯,在倒座小廳裡管待那郎中。一 面煎中了藥引,打發青梅吃了藥。待了一鐘熱茶的時候,青梅那肚裡漸漸疼將起來, 末後著實疼了兩陣,下了二三升扭黑的臭水。末後下了些微的鮮紅活血。與郎中說 知。郎中道:“這病已是好了,忌吃冷水、蔥蒜生物。再得內科好名醫十帖補元氣 的煎藥,就漸壯盛了。” 從此以後,青梅的面漸覺不黃了,經脈由少而多,也按了月分來了。劉夫人果 然備了衣鞋,叫人領了青梅,拜認那郎中做了父母。他因自己發愿好了病要做姑子, 所以日日激聒那劉夫人。那劉夫人道:“那姑子豈是容易做的?你如今不曾做姑子, 只道那姑子有甚好處。你做了姑子,嫌他不好,要還俗就難了!待你調養的壯實些, 嫁個女婿去過日子,就一件本等的事。”這劉夫人說得也大有正經。誰知青梅的心 裡另有高見,他說:“我每日照鏡,自己的模樣也不十分的標致,做不得公子王孫 的嬌妻艷妾。總然便做了貴人的妾媵,那主人公的心性,寵與不寵,大老婆的心腸, 賢與不賢,這個真如孫行者壓在太行山底下一般,那裡再得觀音菩薩走來替我揭了 封皮,放我出去?縱然放出來了,那金箍兒還被他拘束了一生,這做妾的念頭是不 消提起了。其次還是那娼妓,倒也著實該做,穿了極華麗的衣裳,打扮得嬌滴滴的, 在那公子王孫面前撒嬌賣俏,日日新鮮,中意的,多相處幾時,不中意的,頭巾吊 在水裡,就開了交,倒也有趣。只是裏邊也有不好處:接不著客,老鴇子又要打; 接下了客,拿不住他,老鴇子又要打。到了人家,低三下四叫得奶奶長,奶奶短, 磕頭象搗蒜一般,還不喜歡,恰象似進得進門,就把他漢子哄誘去了一般。所以這 娼妓也還不好。除了這兩行人,只是嫁與人做僕婦,或嫁與覓漢做莊家,他管得你 牢牢住住的,門也不許走出一步。總然看中兩個漢子,也只賴象磕瓜子罷了。且是 生活重大,只怕連自己的老公也還不得摟了睡個整覺哩!尋思一遭轉來,怎如得做 姑子快活?就如那鹽鱉戶一般,見了麒麟,說我是飛鳥;見了鳳凰,說我是走獸; 豈不就如那六科給事中一般,沒得人管束。但凡那年小力壯,標致有膂力的和尚, 都是我的新郎,週而復始,始而復周。這不中意的,準他輪班當直,揀那中支使的 還留他常川答應。這還是做尼姑的說話,光著頭,那俗家男子多有說道與尼姑相處 不大利市,還要從那光頭上跨一跨過。若是做了道姑,留著好好的一頭黑發,晚間 脫了那頂包巾,連那俗家的相公老爹、舉人秀才、外郎快手,憑咱揀用。且是往人 家去,進得中門,任你甚麼王妃侍長,奶奶姑娘,狠的、惡的、賢的、善的、妒忌 的、吃醋的,見了那姑子,偏生那喜歡,不知從那裡生將出來:讓吃茶、讓吃飯、 讓上熱炕坐的、讓住二三日不放去的,臨行送錢的、送銀子的、做衣服的、做包巾 的、做鞋襪的、舍幡幢的、舍桌圍的、舍糧食的、舍醬醋的,比咱那武城縣的四爺 還熱鬧哩!還有奶奶們托著買人事,請先生,常是十來兩銀子打背弓。我尋思一遭 兒,不做姑子,還做什麼?憑奶奶怎麼留我,我的主意定了,只是做姑子!若奶奶 必欲不放我做姑子,我只得另做一樣罷了。”眾夥伴道:“你還要做甚麼?”青梅 道:“除了做姑子,我只做鬼罷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對著劉夫人學了。 劉夫人道:“我就依著這個風妮子,叫他做姑子!我就看著他要和尚、要道士, 叫官拶不出尿來哩!你教他看往咱家走動這些師傅們,那一個是要和尚要道士的? 你叫他指出來!”夥伴道:“俺們也就似奶奶這話問他來,他說,往咱家來的這些 師傅們,那一個是不要和尚不要道士的?你也指出來!”劉夫人道:“了不的,了 不的,這丫頭風了!毀謗起佛爺的女兒們來了!不當家,不當家,快己他做道袍子, 做唐巾,送他往南門上白衣庵裡與大師傅做徒弟去!”拿黃曆來看,四月八就好, 是洗佛的日子。趕著那日,買了袍,辦了供,劉夫人自己領了青梅,坐轎到了庵裡。 大師傅收度做了徒弟。上面還有一個姓桂的師兄,叫做海潮,因此就與青梅起名海 會。 誰知自從海會到庵,妨克得大師傅起初是病,後來是死,單與那海潮兩兄弟住 持過活。海會沒了師傅,又遂了做姑子的志向,果然今日尚書府,明朝宰相家,走 進走出。那些大家奶奶們見了他,真真與他算記的一些不差,且又不消別人引進, 只那劉家十親九眷,也就夠他周流列國,轍環天下,傳食於諸侯了。晁家新發戶人 家,走動是不必說了。就是計氏娘家,雖然新經跌落,終是故舊人家。俗話說得好: “富了貧,還穿三年綾。”所以他還不曾堵塞得這姑子的漏洞。這海會也常常走到 計家,這將近一年,因晁大舍不在家中,往計氏家走動,覺得勤了些,也不過是騙 件把衣裳,說些閒話,倒也沒有一些分外的歪勾當做出來。 後邊又新從景州來了一個尼姑,姓郭,年紀三十多歲,白白胖胖,齊齊整整的 一個婆娘,人說他原是個娼婦出家。其人伶俐乖巧,能言會道,下在海會白衣庵裡。 海會這些熟識的奶奶家,都指引這郭尼姑家家參拜。因海會常往計氏家去,這郭尼 姑也就與計氏甚是說得來。誰說這郭尼姑是個好人,件件做的都是好事!但是這個 禿婆娘伶俐得忒甚,看人眉來眼去,佔風使帆。到了人家,看得這位奶奶是個邪貨, 他便有許多巧妙領他走那邪路;若見得這家奶奶是有正經的,他便至至誠誠,妝起 河南程氏兩夫子的嘴臉來,合你講正心誠意,說王道迂闊的話,也會講顏淵清目的 那半章書,所以那邪皮的奶奶滿口讚揚他,就是那有道理有正經的奶奶越發說他是 個有道有行的真僧,只在這一兩日內,就要成佛作祖的了。那個計氏只生了一段不 賢良降老公的心性。那狐精雖說他前世是一會上的人,卻那些興妖作怪、爭妍取憐、 媚惑人的事,一些不會;所以晁大舍略略參商即便開手,所以一些想頭也是沒有的。 郭尼姑雖然來往,那邪念頭入不進去。 珍哥聽了晁住娘子這些話,雖然沒了法,不做聲了,正還兜著豆子,只是尋鍋 要炒哩。恰好那時六月六日中門內吊了繩,珍哥看了人正在那裡曬衣裳,只見海會 在前,郭尼姑在後,從計氏後邊出來,往外行走。珍哥大驚小怪叫喚道:“好鄉宦 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大白日赤天晌午,肥頭大耳躲的道士,白胖 壯實的和尚,一個個從屋裡出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養漢接客,俺只揀著那 象模樣的人接!象這臭牛鼻子臭禿驢,俺就一萬年沒漢子,俺也不要他!”嚷亂得 不休。 晁大舍正在西邊亭上晝寢,聽得這院裡嚷鬧,楞楞睜睜趴起來,趿了鞋走來探 問。珍哥脫不了還是那些話數罵不了,指著晁大舍的臉,千忘八、萬烏龜,還說: “怎麼得那老娘娘子在家,叫他看看好清門靜戶的根基媳婦才好!這要是我做了這 事,可實實的剪了頭髮,剝了衣裳,賞與叫花子去了,還待留我口氣哩!”晁大舍 道:“是真個麼?大晌午,什麼和尚道士敢打這裡大拉拉的出去?”珍哥道:“你 看這昏君忘八!沒的只我一個見來?那些丫頭媳婦子們正在天井曬衣裳,誰是沒見 的?”晁大舍問眾人,也有雌著嘴不做聲的,也有說道:“影影綽綽,可不是個道 士和尚出去了?”也有說道:“那裡是道士?是劉游擊家的小青梅。”晁大舍道: “小青梅如今做了姑子,長的兇兇的,倒也象個道士。那個和尚可是誰?”回說道: “那和尚不得認的,和青梅同走,只怕也只是個姑子。”珍哥道:“呸!只怕你家 有這們大身量肥頭大腦的姑子!”晁大舍道:“不消說,小青梅這奴才,慣替人家 做牽頭。一定牽了和尚,妝做姑子進來了!快叫門上的來問!” 那日輪該曲九州管門,問他道:“一個道士,一個和尚,從多咱進到後頭?方 才出去,你都見來沒有?”曲九州道:“什麼道士和尚!是劉奶奶家的小青梅和個 姑子從飯時進到大奶奶後邊去了,剛才出來。若是道士和尚,我為甚麼放他進來?” 晁大舍道:“那道士是小青梅,不消說了。那姑子可是誰?脫不了咱城裡這些禿老 婆,你都認的。剛才出去的可是誰?”曲九州想了一想道:“這個姑子不得認的, 從來也沒見他。”珍哥又望著曲九州噦了一口,罵道:“既不認的他,你怎就知他 是個姑子?你摸了他摸!”曲九州道:“沒的是和尚,有這麼白淨?這們富態?” 珍哥道:“若黑越越的窮酸乞臉,倒不要他了!”晁大舍跳了兩跳道:“別都罷了! 這忘八我當不成!快去叫了計老頭子爺兒兩個來!” 去不多時,把老計父子二人,只說計氏請他說話,誆得來家。晁大舍讓進廳房 坐定,老計道:“姐夫來家,極待來看看,也沒臉來。說小女叫俺父子說話,俺到 後邊。”晁大舍道:“不是令愛請你,是我請你來,告訴件事。”老計道:“告訴 甚麼?只怕小女養了漢子,替姐夫掙上忘八當了。”晁大舍道:“不是這個,可說 甚麼?你倒神猜,一猜一個著。”遂將小青梅牽著個白胖齊整和尚,大飯時進去, 大晌午出來,人所共見的話說了。又說:“你女諸凡不賢惠,這是人間老婆的常事, 我捏著鼻子受,你的女兒越發幹起這事來了!俺雖是取唱的,那唱的入門為正,甚 是尊尊貴貴的。可是《大學》上的話:‘非禮不看,非禮不聽,非禮不走,非禮不 說。’替我掙不上忘八。你那閨女倒是正經結髮,可幹這個事!請了你來商議,當 官斷已你也在你,你悄悄領了他去也在你。” 那老計從從容容的說道:“晁大官兒,你消停。別把話桶得緊了,收不進去。 小青梅今日清早合景州來的郭尼子從舍姪那院裡出來,往東來了,一定是往這裡來 了。那郭姑子穿著油綠機上紗道袍子,藍反子,是也不是?沒的那郭姑子是二尾子, 除了一個扶,又長出一個吊來了?咱城裡王府勳臣、大鄉宦家,他誰家沒進去?沒的 都是小青梅牽進和尚去了?你既說出來了,這塊瓦兒要落地。你想你要說收兵,你就 快收兵。小女也沒礙著你做甚麼!這二三年也沒叫你添件衣裳,吃的還是俺家折妝奩 地內的糧食。你待要合我到官,我就合你到官講三句話!”計大舅隨口接道:“爹, 你見不透,他是已把良心死盡了!算記得就就的,你要不就他,他一著高低把個妹子 斷送了!他說要休,就叫他休!咱家裡也有他吃的這碗飯哩!家裡住著等,晁大爺晁 大娘可也有個回來的日子,咱合那知書達禮的講,咱如今和他說出甚麼青紅皁白來? 你說合他到官,如今那個官是包丞相?他央探馬快手送進二三百兩銀去,再寫晁大爺 的一封書遞上,那才把假事做成真了。爺兒兩個告狀,死了兒,這才死了咱哩!晁大 相公,任憑你主張。你待說休俺妹子,你寫下休書,我到家拾掇座屋,接俺妹子家去, 這有什麼難處的事!你鄉宦人家開口就說到官,你不知道,俺這光棍小夥子聽說見官說 唬得溺醋哩!”老計道:“走!咱到後邊問聲你妹子去!”同到後邊。 誰知前邊反成一塊,後邊計氏還象做夢的一般。老計父子告訴了此事,把個計 氏氣得發昏致命,口閉牙關,幾乎死去。待了半晌,方才開口說道:“我實養著和 尚來!只許他取娼的,沒的不許我養和尚?他既然撞見,不該把那和尚一把手拉住? 怎麼把和尚放的走了?既是沒有和尚了,別說我養一個和尚,我就養十個和尚,你 也只好幹瞪著眼生氣罷了!教他寫休書,我就走!留戀一留戀,不算好老婆!爹和 哥,你且家去,明日早些來,咱說話。”老計父子就出來了。 到了大門,只見對門禹明吾合縣裡直堂的楊太玄在門口站著,商量著買李子, 看見老計,作揖說道:“計老叔,少會!來看晁大哥哩?”計老氣得喘吁吁的,怎 麼長,怎麼短,“如今寫了休書,要休小女。俺如今到家拾掇座屋,接小女家去。” 禹明吾道:“這可是見鬼!甚麼道士和尚!我正送出客來,看見海會合郭姑子從對 門出來,他兩個到跟前,打了個問心待去,叫我說:‘那海會師傅他有頭髮,不害 曬的慌。郭師傅,你光著呼子頭,我們赤白大晌午沒得曬哩,快進家去吃了晌飯, 下下涼走。’如今正在家裡吃飯哩!這晁大哥可是聽著人張眼露睛的沒要緊!”那 直堂的楊太玄接說道:“大爺一象有些不大自在晁相公一般。”禹明禹道:“是因 怎麼?”楊太玄道:“若是由學里納監的相公們,舊規使帖子。若是白衣納監,舊 規使手本。昨日晁相公使帖子拜大爺,大爺看了看,哼了一聲,把帖子往桌子底下 一推,也沒說什麼,禮也通沒收一點兒。” 正說著,只見計氏蓬鬆了頭,上穿著一件舊天藍紗衫,裏邊襯了一件小黃生絹 衫,下面穿一條舊白軟紗裙,手裡拿了一把白晃晃的匕首,從裡面高聲罵到大門裡 面,道:“忘八!淫婦!你出來!咱同著對了街坊上講講!俺雖是新搬來不久,以 先的事,列位街坊不必說了。自忘八領了淫婦到任上去,將近一年,我在家養和尚、 養道士,有這事?沒這事?瞞不過列位街坊的眼目。方才那海姑子郭姑子來家走了 走,說我大白日養著道士和尚,叫了俺爹合俺哥來,寫了休書休我!列位聽著!這 海姑子郭姑子,咱城大家小戶,他誰家沒去?沒的都是和尚道士來!我也顧不得的 甚麼體面不體面,同著列位高鄰,同過往的鄉里說個明白,我死了,好替俺那個窮 老子窮哥做做證見。賊忘八!你怎麼撞見道士和尚從我屋裡出來,你也出來同著街 裡說個明白!你殺我,休我,你也有名,你沒的縮著頭就是了!我不合淫婦對命, 我嫌他低搭!我只合賊忘八說個明白,對了命!”還要往街上跑出去。那個看門的 曲九州跪在地下,兩隻手左攔右遮,叩頭央阻。珍哥把中門關頂得鐵桶相似,氣也 不喘一聲。晁大舍將身閃在二門裡面,只叫道:“曲九州!攔住你大奶奶,休叫他 出到街上!” 那走路的人見了這等一個鄉宦大門內一個年少婦女撒潑,也只道是甚麼外邊的 女人,有甚不平,卻來上落,誰知就是晁大舍的娘子,立住了有上萬的人。禹明吾 道:“我們又不好上前勸得,還得計老叔計大哥去勸晁大嫂回裡面去。你兩家都是 甚麼人家?成甚體面?”老計道:“看這光景是勢不兩立了,我有甚麼臉嘴去勸他?” 那海姑子郭姑子在禹明吾家裡吃了飯,聽見了這個緣故,夾了屁股出後門一溜煙去 了。 禹明吾跑到高四嫂家說道:“對門晁大嫂家裡合氣罷了,跑出大街上來,甚不 成體面。俺男子人又不好去勸他,高四嫂,還得你去勸他進去。別人說不下他了。” 高四嫂道:“我從頭裡要出去看看,為使著手拐那兩個繭,沒得去。”一面提了根 生絹裙穿著往外走,來到前面戳了兩拜。那計氏生著氣,也只得還了兩禮。高四嫂 道:“望!好晁大嬸,咱做女人的自己不先佔個高地步,咱這話也說的響麼?憑大 官人天大不是,你在家裡合他打下天來,沒人管的你。一個鄉宦人家娘子,住著這 們深宅大院,恐怕裏邊嚷不開,你跑到大街上嚷?他男子人臉上有狗毛,羞著他甚 麼?咱做女人的可也要顧體面!你聽著我說,有話家裡去講,我管叫他兩個替你陪 禮。我叫他替你磕一百個頭,他只磕九十九個,我依他住了,我改了姓不姓高!好 晁大嬸,你聽著我說,快進去!這大街上不住的有官過,看見圍著這們些人,問其 所以,那官沒見大官人他兩個怎麼難為你,只見你在街上撒潑,他官官相為的,你 也沒帳,大官人也沒帳,只怕追尋起他計老爺和他計舅來,就越發沒體面了。” 計氏聽了這話,雖然口裡強著,也有些知道自己出來街上撒潑的不是,將計就 計,被那高四嫂一面說,一面推到後邊去了,向著高四嫂,通前徹後告訴了一遍。 高四嫂道:“有數的事,合他家裡理論,咱別分了不是來。”悄悄對著計氏耳朵道: “只這跑到街上去罵,這件事也就休得過。”說著起來,又拜了兩拜,說道:“阻 並阻並。”去了。計氏雖然今宵暫且休兵,再看明朝勝負。 第九回 匹婦含冤惟自縊 老鰥報怨狠投詞 喪國亡家兩樣人,家由嬖妾國閹臣。 略生巧計新離舊,用點微言疏間親。 賢作佞,假成真,忠良骨肉等灰塵。 被他弄死身無悔,空教旁人笑斷 。 高四嫂將晁大嫂勸進後邊家內,三句甜,兩句苦,把計氏勸得不出街上撒潑了。 晁大舍自己心裡也明知出去的原非和尚,小珍哥是瞎神搗鬼、捕影捉風的;但一來 不敢別白那珍哥,二來只道那計氏是降怕了的,乘了這個瑕玷,拿這件事來壓住他, 休了他,好離門離戶,省得珍哥剌惱,好叫他利亮快活,扶他為正。不料老計父子 說出話來,茁茁實實的沒些松氣。計氏是有性氣的婦人,豈是受得這等冤屈的!所 以晁大舍倒“蠟槍頭戳石塊,卷回半截去了”。但那計氏豈肯善罷干休,算計要把 珍哥剁成肉醬,再與晁大舍對了性命。又轉想道:“我這等一個身小力怯的婦人, 怎有力量下得這手?總然遂了志,女人殺害丈夫,不是好事。且萬一殺了他,自己 死不及,落了人手,這苦便受不盡了。但只這個養道士和尚的污名,怎生消受!” 展轉尋思道:“命是畢竟拚他不成的,強活在這裡也甚是無為。就等得公婆回來, 那公婆怎替我遮蔽得風雨?總不如死了倒也快活。”定了九分九釐的主意。 適值老計爺兒兩個先到了前邊,傳與晁大舍道:“休書寫了不曾?我來領閨女 回去。”晁大舍推說著了氣惱,病倒在床,等身子好了再商議罷。老計道:“只怕 不早決斷了這事,不止於和尚道士要來,忘八戲子都要來哩!”一邊說著,走進計 氏後頭去了。計氏問道:“昨高四婆子說我昨日嚷的時節,爺和哥還在對門合禹明 吾說話來? ” 老計道:“可不正合禹明吾說著這件事,你就出去了。”計氏道: “禹明吾說什麼來?”老計道:“海姑子合郭姑子從你這裡出去,擦著禹明吾送出 客來。禹明吾還說:‘這們毒日頭,你兩個沒得曬麼?’讓到家,歇了涼去。您這 裡反亂,那兩個姑子正還在禹明吾家吃飯哩。” 計氏從房裡取出一包袱東西來,解開放在桌上,說道:“這是五十兩銀子,這 是二兩葉子金,這是二兩珠子,俱是昨日俺婆婆捎與我的。爹與我捎的家去,等我 到家交與我。這三十兩碎銀子是我這幾年攢的,這是一包子戴不著的首飾:兩副鐲 子合兩頂珍珠頭箍,合這雙金排環。哥與我捎的家去,也替我收著。把這匹藍段子 快叫裁縫替我裁件大袖衫子;這一匹水紅絹,叫裁縫替我裁個半大襖,剩下的,叫 俺嫂子替我做件綿小衣裳,把這二斤絲綿絮上;剩下的,哥也替我收著,明日趕晌 午送己我,我好收拾往家去。”老計道:“這們數伏天,你做這冬衣裳做甚麼?” 計氏道:“你這句話就躁殺我!你管我做甚麼?我不快著做了衣裳帶回家去,你爺 兒兩個窮拉拉的,當了我的使了,我只好告丁官兒罷了!我別的零碎東西,待我收 拾在櫃裡,您明日著人來抬。做衣裳要緊,不留您吃飯罷。” 打發老計父子去了,在房收收拾拾,恰象真個回去一般,又發出了許多衣裳, 一一都分散與伏事的這些養娘。養娘道:“奶奶沒要緊,把東西都俵散了。大爺說 道要休,也只要快活嘴罷了。老爺老奶奶明媒正禮與大爺娶的正頭妻,上邊見放著 老爺老奶奶,誰敢休?就是大爺休了大奶奶,你也不敢回去!”計氏道:“依您這 們說起來,憑著人使棍往外攆,沒的賴著人家罷?”養娘道:“自然沒人敢攆。” 計氏又叫丫頭從床下拉出那零碎攢的一捆錢來,也都分與那些伏事的女人,說道: “與你們做個思念。”眾養娘道:“就是奶奶回去住些時,也只好把這門鎖了,我 們跟去服事奶奶,難道又留個火煙在這裡?”計氏道:“我也不帶你們去,你們也 自然去不的。”說到中間,一個個都哭了。 天約有辰牌時分,等莊上柴不送到,還不曾做得早飯,計氏自己把那頂新轎拆 下幾扇,燒鍋做飯,又把那轎槓都用火燒的七斷八截的。養娘道:“可惜的。燒了 那舊轎,坐這頂新轎,卻不好麼?”計氏道:“我休了,不是晁家人了,怎好坐晁 家的轎?”晁大舍打聽得計氏收拾要回娘家去,倒也得計的緊,但又不知他幾時回 去。 到了六月初八日晌午,老計父子果然做了衣裳,一一完備,用包袱包了,送與 了計氏,又喚了幾個人來抬計氏的箱櫳。計氏止挾出四個大包袱捎回,說道:“我 想這幾件破櫃舊箱值得幾個銅錢,被街坊上看見,說你抵盜他的東西,不希罕他的 罷了!”老計道:“你說的甚是。”計氏道:“我還不曾收拾得完,大約只好明日 回來。你爺兒兩個明早且不要來,等我有人去喚你,方來接我。天氣熱,要速速打 發我進房裡去,等我進了房,你有話再說不遲。昨日捎去那些東西要用便用,再不 可把我賣錢使了!”老計道:“聽你這話,你莫非尋思短見?你若果然做出這事來, 莫說他財大勢大,我敵他不過,就是敵得他過,他終沒有償命的理!你千萬聽我說!” 又再三勸解了一通,去了。又用那轎做柴燒,吃了午飯。 傍晚,計氏洗了浴,點了盤香,哭了一大場。大家收拾睡了。那些服事的婆娘 死豬一般睡去。計氏起來,又使冷水洗了面,緊緊的梳了個頭,戴了不多幾件簪環 戒指,纏得腳手緊緊的;下面穿了新做的銀紅錦褲,兩腰白繡綾裙,著肉穿了一件 月白綾機主腰,一件天藍小襖,一件銀紅絹襖,一件月白緞衫,外面方穿了那件新 做的天藍段大袖衫,將上下一切衣裳鞋腳用針錢密密層層的縫著。口裡含了一塊金 子,一塊銀子,拿了一條桃紅鸞帶,悄悄的開出門來,走到晁大舍中門底下,在門 桄上懸梁自縊。消不得兩鐘熱茶時候: 半天聞得步虛聲,隔牆送過鞦韆影。 計氏在外面尋死,晁大舍正枕邊與珍哥算計說:“這是天不容他。我倒說休不 成了,他卻自己沒有面目,要回娘家去住。等他去了,把那後邊房子開出到後門去, 賃與人住。一來每月極少也有三四兩房錢,二來又嚴緊些。”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說得快活得緊,到了黎明,叫丫頭起去開門,好放家人媳婦進宅做飯。那丫頭把門 一開,大叫了一聲,倒在地下,再做聲不出了。晁大舍道:“小夏景,因甚的大叫?” 問了好幾聲,那丫頭慌慌張張跑來說道:“我開了門,一象個媳婦子扳著咱那門桄 打滴溜哩!”晁大舍道:“你就不認得是誰?”丫頭道:“我只一見就唬殺了,那 裡認得是誰!”晁大舍道:“那媳婦子如今在那裡?”丫頭道:“如今還在門底下, 沒去哩。” 晁大舍一箍轤扒起來,提上褲,趿了鞋,跑著往外,說道:“不好!後頭計家 的吊殺了!”到跟前看了一看,一點猜得不差,使手摸了摸口,冰涼的嘴,一些油 氣兒也沒了。晁大舍慌了手腳,連忙叫起家人們來,叫把計氏解下,送到後邊停放。 七手八腳,正待亂解,倒是家人李成名說道:“不要解!快請計老爺父子來看過, 才好卸屍,不過是吊死。若是解下停放著,昨日好好的個人,怎會今早就死了?說 咱謀死,有口也難分。快著人請計老爺合計大舅!叫珍姨尋個去處躲躲,休在家裡, 看他家女人們來番著了,吃他的虧。”那時小珍哥平時威風已不知都往那裡去了, 攏了攏頭,坎上個 髻,穿著一領家常半新不舊的生紗衫子,拖拉著一條舊月白羅 裙,拉拉著兩只舊鞋。兩個養娘敲開了禹明吾的門,把珍哥送進去了。 計老頭睡到四更天氣,只是心驚肉跳,睡不著;直到五更將盡方才合眼。只見 計氏就穿著這做的衣裳,脖子纏著一拖羅紅帶子,走到跟前,說道:“爹,我來了, 你只是別要饒那淫婦!”老計唬了一身冷汗。方才醒轉,只見那計大官跑到老計窗 下,說道:“爹,你快起來!俺妹子一定死了!做的夢不好!”說起來,合老計的 夢半星兒不差。爺兒兩個都叫喚了兩聲。 正梳著頭,只見晁家的一個家人,外邊敲得門一片聲響,說:“大奶奶在家中 痰,請老爺合大舅快去哩!”老計道:“方才你大奶奶穿著天藍大袖衫子,脖子拖 拉著一根紅帶子,已是到了我家了。我就去。”火急梳上了頭,合計大官兩步只作 了一步跑到晁家,只見計氏正在晁大舍住房門上提浮梁線哩。父子放開喉嚨大叫喚 了一頓,老計扯著晁大舍碰了一頓頭。晁大舍這時也沒了那些旺氣,只是磕頭賠禮, 聲聲說是快刀兒割不斷的親眷,只叫看他爹的分上。計老頭又進去尋那珍哥不著, 極得暴跳。 誰想到了這個時節,晁大舍相鼻涕一般,是不消說得;連那些狼虎家人,妖精 僕婦,也都沒個敢上前支手舞腳的。計大官道:“爹,你早作主好來,如今妹子死 子,你才做主,遲了,枉自傷了親戚們的和氣。就不為妹夫,也看晁大爺公母兩個 的分上。你只管這樣,是待怎的?這們大熱天,這是只管掛著的!”老計想起計氏 囑咐,說天氣熱,叫速速打發他進房去,待進了房說話不遲,曉得兒子是“大軸子 裹小軸子,畫裡有畫”的了,就依了兒子,束住口不罵了,也束住手不撩東撾西的 了。 計大官道:“這使不的別人上前,妹夫,你來抱著,待我上頭解繩,收拾停放 的所在。”晁大舍道:“咱可停在那裡?不然,還停在他住的明間裡罷。”計大道: “妹夫,你沒的說!家有長子哩,是你家的長兒媳婦,停在後頭,明日出殯,也不 好走;開了正房,快打掃安停泊床!快叫媳婦子們來抬屍!”果然抬到正房明間, 停泊端正。 計大官道:“家裡有板沒有?”晁大舍道:“家裡雖有收下的幾付,只怕用不 過。”計大官道:“妹夫自己忖量,要差不多,就使了也罷;要是念夫妻情分一場, 叫人快買去!”晁大舍道:“就央大舅領著人往南關魏家看付好的罷。”正說道, 偏那些木匠已都知道,來了,跟到板店,一付八十兩的,一付一百七十兩的,一付 三百兩的。計大官道:“俺妹子雖是小人家閨女,卻是大人家的娘子,也稱的這付 好板。”講了二百二十兩銀子。八個木匠自己磕了三十兩的拐,又與計大官圓成了 三十兩謝禮,板店淨情一百六十兩。雇了十來個人,摃的摃,抬的抬。到了宅內, 七手八腳,就做起來。 晁大舍見計大官說話圓通,倚了計大官為靠山一般。莫說這板是二百二十兩, 就是一千兩也是情願出的。午後做完了,裡面掛了瀝青。原來冤屈死的屍首是不壞 的,放在傍晚,一些也沒有壞動。雖是吊死,舌頭也不曾伸出,眼睛也不曾突出, 倒比活的時節去了那許多的殺氣,反是善眉善眼的。計老只因漂盪失了家事,原是 舊族人家,三四個親姪也還都是考起的秀才,房族中也還有許多成體面的人家,這 時計家裡外的男婦也不下二百多人,都來看計氏入了斂,停在正房明間,掛上白綾 帳面,供上香案桌幃。 一切停當,計大官跪下謝了他計家的本族,起來說道:“我的妹子已是入了房 了,咱可亂哄一個兒!”外邊男人把晁大舍一把揪番,採的採, 的 ,打桌椅, 毀門窗,酒醋米面,作賤了一個稱心。一夥女人,拿棒搥的、拿鞭子打的,家前院 後,床底下,柴垛上,尋打珍哥不著,把他臥房內打毀了個精光,叫晁大舍同了計 家眾人跪在當面寫立服罪求饒文書。寫道:立伏罪文約晁源,因娶娼婦珍哥為妾, 聽信珍哥讒言,時常凌逼正妻計氏,不與衣食,囚囤冷房,時常毆辱。本月初六日, 因計氏容海姑子郭姑子到家,珍哥誣執計氏與道士和尚有姦,挑唆晁源將計氏逼打休 棄。計氏受屈不過,本日夜,不知時分,用紅鸞帶在珍哥門上吊死。今蒙岳父看親戚 情分,免行告官。晁源情願成禮治喪,不得苟簡。六月初八日,晁源親筆。 將文書同眾看過,交付計老收了。計大官道:“且叫他起去!還用著他發送妹 子哩!留著咱慢慢的算帳!”擺上酒來,請了對門禹明吾來陪。禹明吾道:“計老 叔,聽我一言:論令愛實死的苦,晁大哥也極有不是。但只令愛已是死了,令愛還 要埋在他家墳裡,況您與晁老叔當初那樣的親家,比哥兒弟兒還不同,千萬看他老 人家分上,只是叫晁大哥凡百的成禮,替令愛出齊整殯,往後把這叫罵的事別要行 了。” 計老道:“禹大哥,你要不說俺那親家倒還罷了,你要說起那刻薄老獾兒叨的 來,天下也少有!他那做窮秀才時,我正做著那富貴公子哩!我那媽前的周濟,咱 別要提他!只說後來做了親家起到他做了官止,這幾年裡,吃是俺的米,穿是俺的 綿花,做酒是俺的黃米,年下蒸饃饃包偏食是俺的麥子,插補房子是俺的稻草:這 是刊成板,年年進貢不絕的。及至你貢了,娶了小女過門,俺雖是跌落了,我還竭 力賠嫁,也不下五六百金的妝奩。我單單剩了四頃地,因小女沒了娘母子,怕供備 不到他,還賠了一頃地與小女。後來他往京裡廷試,沒盤纏,我饒這們窮了,還把 先母的一頂珠冠換了三十八兩銀子,我一分也沒留下,全封送與他去。他還把小女 的地賣了二十畝,又是四十兩。才貢出來了,從監候選也將及一年,他那一家子牙 查骨吃的,也都是小女這一頃地裡的。如今做了鄉宦了,有了無數的錢了,小輕薄 就嫌媳婦兒醜,當不起他那大家;老輕薄就嫌親家窮,玷辱了鄉宦,合新親戚們坐 不的。從到華亭,這差不多就是五年,他沒有四指大的個帖兒,一分銀子的禮物, 捎來問我一聲!” 禹明吾道:“據計老叔說將起來,難道晁老叔為人果然如此?”計老道:“好 禹大哥,我沒的因小女沒了,就枉口拔舌的纂他!我同著這們些親戚,合他家的這 們些管家們都聽著。枉說了人,也不當家!他爺兒們的刻薄也不止在我身上,咱城 裡他那些舊親戚,他管甚麼有恩沒恩,他認的誰來?袁萬里家蓋房,他一個鄉宦家, 少什麼木頭?他沒的奉承他,送他二十根大松梁!他不收,你再三央及著他!袁萬 裡說:‘你要收我的價,我收你的木頭;你如不肯收價,這木頭我也不好收的。’ 送了四十兩銀子,晁大官兒收了。論平價,這木頭勻滾著也值五六兩一根。昨日袁 萬里沒了,說他該下木頭根,二百銀三百銀掐把著,要連他夫人合七八歲的孩子、 管家,都是呈子呈著。這人做不出來的事!禹大哥,你是知道的。” 禹明吾說:“這件事晁大哥也沒得了便宜,叫大爺己了個極沒體面。這事晁大 叔也不得知道,是晁大哥幹的。”計老道:“這是晁親家不知道的事,別提。我再 說一件晁親家知道的事。那一年得罪著辛翰林,不應付他夫馬,把他的‘龍節’都 失落了。辛翰林覆命要上本參,剛撞著有他快手在京,聽見這事,得七八百兩銀子 按按,咱縣裡鄭伯龍正在京裡做兵馬,快手合他商議。鄭伯龍道:‘虧你打聽,這 事上了本還了的哩!一個封王的符節,你撩在水裡,這是什麼頑!用銀子咱刷括。’ 那鄭伯龍把自家見有的銀子,銀酒器,首飾,婆子合兒婦物珠箍,刷括了淨,湊了 八百兩銀子,把事按住了;後來零碎把銀子還了,他也沒收一釐一分的利錢。後來 鄭伯龍幹陛,也向他藉八百兩銀子,寫了兩張四百兩的文約。他把文約誆到手裡, 銀子又沒己他。過了一年,晁大官兒拿著文書問他要銀子,叫鄭伯龍要合他開老爺 廟裡發牒哩,說誓哩,才丟開手了。京裡數起來的東西,什麼是不貴的?這幾年差 往京去的,一去就是五六個,七八個,都在鄭伯龍家管待,一住就是兩三月。晁大 官兒自己去了兩三遭,都在鄭伯龍家安歇,每日四碟八碗的款待。待要買什麼東西, 丟個四指大的帖子與他,一五一十的買了捎將來。昨鄭伯龍回到家,晁大官兒連拜 也沒拜他拜,水也沒己他口喝!他那年京裡坐監,害起傷寒來,咱縣裡黃明庵在京, 就似他兒一般,恐怕別人不用心,晝夜伏事了他四十日。新近往通州去看他,送了 他大大的二兩銀,留吃了一頓飯,打發的來了,惱的在家害不好哩!”告訴不了。 大家都起來散了。 晁大官被計家的人們採打了一頓,也有好幾分吃重,起不來,也沒打門幡。珍 哥躲在禹明吾家,清早晚上都不敢出門,恐怕計家有人踅著要打,幸得與禹明吾都 是舊相知,倒也不寂寞。禹明吾的娘子又往莊上看收稷子去了,禹明吾故此也不多 著珍哥。 老計與那些族人商議告狀,族人說:“這憑你自己主意。你自己忖量著,若罩 的過他,就告上狀。若忖量罩不過他,趁著剛才那個意思,做個半截漢子罷了。若 是冬月,咱留著屍別要入斂,和他慢慢講話。這是什麼時月?只得入了斂。既是入 了斂,這事也就松了好幾分。”那幾個秀才道:“說的什麼話!他拿著咱計家不當 人待,生生的把個人逼殺了,就沒個人喘口氣,也叫人笑下大牙來!咱也還有閨女 在人家哩!不己個樣子,都叫人家掐巴殺了罷!不消三心二意,明日就遞上狀!他 那立的文書就是供案!”老計道:“咱這狀可在那裡遞好?”那些秀才道:“人命 事,離不了縣裡,好往那裡遞去!索性說是珍哥逼勒的吊殺了!不要說是打殺,問 虛了,倒不好的。”商議了,與眾人別過。 計老父子也不曾往家去,竟到了縣門口,尋著了寫狀的孫野雞,與了他二錢銀 子,央他寫狀,寫道:告狀人計都,年五十九歲,本縣人。告為賤妾逼死正妻事: 都女計氏自幼嫁與晁源為妻,向來和睦。不幸晁源富享百萬,貴為監生,突嫌都女 家貧貌醜,用銀八百兩,另娶女戲班正旦珍哥為妾;將都女囚囤冷房,斷絕衣食, 不時捏故毆打。今日初六日,偶因師姑海會郭氏進門,珍哥造言都女姦通僧道,唆 勒晁源將都女拷打休棄,致女在珍哥門上吊死。痛女無辜屈死,鳴冤上告。計開被 告:晁源、珍哥、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趙氏、楊氏。幹證: 海會、郭姑子、禹承先、高氏。 於六月初十日,候武城縣官升了堂,拿出投文牌來,計老抱了牌,跟進去遞了, 點過了名,發放外面看牌伺候。十一日,將狀準出,差了兩個快手,一個伍小川, 一個邵次湖,拘喚一幹人犯。兩個差人先會過了計老父子,方到晁家。門上人見是 縣裡差人,不敢傲慢,請到廳上坐下,傳于晁大捨得知。 晁大舍忍了痛,坎了頂孝頭巾,穿了一件白生羅道袍,出來相見。差人將出票 來看了,就陪著款待了酒飯,坐間告訴了前後事情。差人道:“吊死是真,這有甚 帳!沒的有償命不成?只是大爺沒有正經行款,十條路憑他老人家斷哩!晁相公, 你自己安排, 明日也就該遞訴狀了。 ”要作別辭去。晁大舍取出二兩銀來,說: “以後還要走哩。這薄禮,權當驢錢,明日遞過訴狀,專意奉屈致敬,再商議別事。” 差人虛遜了一遜,叫過他跟馬的人來,將銀收過,送別去了。 即刻請過禹明吾來商議,一面叫人往縣門前請了寫狀的宋欽吾來到,與他說了 緣故,送了他五錢銀子,留了他酒飯。宋欽吾寫道:訴狀監生晁源,系見任北直通州 知州晁思孝子,訴為指命圖財事:不幸取刁惡計都女為妻,本婦素性不賢,忤逆背倫, 不可悉數。昨因家事小嫌,手持利刀,要殺源對命。源因躲避,隨出大街撒潑。禹承 先、高氏等勸證。自知理屈,無顏吊死。計都率領虎子計巴拉併合族二百餘人蜂擁入 家,將源痛毆幾死,門窗器皿打毀無存,首飾衣服搶劫一空。仍要詐財,反行刁告, 鳴冤上訴。被訴:計都、計巴拉、計氏族棍二百餘人。幹證:禹承先、高氏。 於十二月,亦赴武城縣遞準,僉了票,仍給了原差拘喚。晁源雖有錢有勢,但 甚是孤立。他平時相厚那些人又都不是那老成有識見的人,脫不了都是幾個暴發戶, 初生犢兒。別的倒有許多親朋,禁不得他父子們刻薄傲慢,那個肯強插來管他?真 是個“親戚畔之”的人。計老頭雖然窮了,族中也還成個體面,只看昨日入斂的時 節,不招而來的男婦不下二百多人,所以晁大官也甚是有些著忙。但俗語說得好: “天大的官司倒將來,使那磨大的銀子罨將去”,怕天則甚?只是人心雖要如此, 但恐天理或者不然。且看後來怎生結束。 第十回恃富監生行賄賂作威縣令受苞苴 官有三長,清居首美。恪守四知,方成君子。枉法受贓,寡廉鮮恥。 罔顧人非,茫味天理。公論倒顛,是非圮毀。人類鄙夷,士林不齒。 盜跖衣冠,書香臭屎。民怨徹心,神恫入髓。惡績滿盈,云何不死。 又有扁民,靡所不至。武斷椎埋,姦盜詐偽;挾勢恃財,放僻邪侈。 萬惡畢居,諸愆咸備。寵妾跳梁,逼妻自縊。身蹈憲刑,善於鑽刺。 打點衙門,陷官不義。天網不疏,功曹善記。報應自明,殊快人意。 卻說計家族裡有個計三,是個貪財作惡的小人,還是老計的祖輩。計家合族的 人雖是惡他,卻又怕他。晁大捨見計老頭告準了狀,意思要著計三收兵。次日點燈 以後,晁大捨封了二十兩銀子,叫晁住袖了,走到計三家去,央他做主講和,仍與 老計一百兩銀子,作向日的妝奩,又分外與計巴拉二十兩,又將賠來的妝奩的地, 並晁老賣去的二十畝都贖來退回去。誰知那計三這時卻大有氣節起來,說道:“你 要講和,自與你計老爺說。我雖是見了銀子就似蒼蠅見血的一般,但不肯把自己孫 女賣錢使!我倒不怕惡人,倒有些怕那屈死的鬼! ”說了幾句,佯長進門去了。 晁住來回了話,晁大捨見事按捺不下,料道瞞不得爹娘,只得差了李成名星夜 前往通州報知晁老,要早發書搭救,恐怕輸了官司,折了氣分。一面下了請帖,擺 了齊整酒席請那兩個差人吃酒,每人送了四十兩銀子;跟馬的小廝,每人一兩;兩 個的副差,每人五兩;買囑一班人都與晁大捨如一個人相似,約定且不投文,專等 通州書到。直至七月初二日,晁老寫了書,又差了晁鳳齎了許多銀子,同李成名回 來打點。次早到了縣前,尋見了陰陽生。那陰陽生曉得是為人命說分上的書,故意 留難,足足鱉了六兩銀子,方才與他投下。 縣尹拆開書看了,大發雷霆,一片聲叫下書的陰陽生進去,尖尖十五個板子。 又一片聲叫原差。那伍小川、邵次湖見得不是好消息,自己不敢上去,叫了兩個外 差回話。縣尹不由分說,一聲就要夾棍,說道:“人命重情,出了票二十日,不拘 人赴審,容兇犯到處尋情,你這兩個奴才受了他多少錢,敢大膽賣法! ”兩個外差 著實強辯,說:“晁監生被計都父子糾領了族人,打得傷重,至今不曾起床,且是 那告的婦女多有詭名,證見禹承先又往院裡上班去了,所以耽閣了投文。豈敢受賄 容情。 ”大尹道:“且饒這兩個奴才一頓夾棍,限明日投文聽審!再敢故違,活活 敲死! ”真是: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那伍小川兩個飛也似來見晁大捨。晁大捨已是曉得打了陰陽生,又要夾打原差, 正沒理會時節,恰好兩個心腹差人到了,說道:“晁相公,你聞得說來不曾?可見 收你幾兩銀子,都是買命的錢!方才一頓夾死了,連使那銀子的人都沒了!你快自 己拿出主意,不然,這官司要柳柳下去了! ”晁大捨道:“脫不了人是吊死的,已 是殯斂了,這問出甚麼重情來?況且見任鄉宦人家,難道不看些體面? ”邵次湖道: “怎好不看體面?若果真不看體面時節,適才那陰陽生足足還得十五板哩!”晁大 舍道:“我曉得這意思了,卻是怎麼進去?”伍小川道:“有我兩人,怕他什麼東 西進不去? ”晁大捨道:“這約得若干? ”伍小川道:“這不得千金,少了拿不下 他來! ”商量算記,講到上下使用,通共七百兩銀子。兩個差人去了,約定晚夕回 話。兩個同到了伍小川家裡,用紙一折,寫道: 快手小的伍聖道、邵強仁叩禀老爺台下:監生晁源一起人犯拘齊,見在聽審。 上邊寫了七月,下邊寫了個日字,中間該標判所在,卻小小寫“五百”二字。 這是那武城縣近日過付的暗號。若是官準了,卻在那“五百”二字上面濃濃的使朱 筆標一個日子,發將出來,那過付的人自有妙法,人不知,鬼不覺,交得里面。若 官看了嫌少,把那丟在一邊,不發出去,那講事的自然會了意,從新另講。那日, 這兩個差人打進帖去,雖在那五百上面也標了個日子,旁邊卻又批了一行朱字道: “速再換葉金六十兩,立等妝修聖像應用。即日交進領價。”兩個把與晁大捨看了, 只得一一應承,差了人各處當舖錢桌,分頭尋覓足色足數金銀,分文不少,托得二 人交付進去。那使用的二百兩銀子與了那傳遞的管家五十兩,分與兩個外差每人十 兩,又與那兩個跟馬的每人一兩。其餘的,兩人差人都均分入了己。 次早拘齊了一干人犯,投了文,隨出了牌,第一起就是犯人晁源等一干人等, 打了二梆,俱到了縣前伺候。晁大捨又拿了一二十吊銅錢,托那伍小川兩個在衙門 一切上下使用。計家因是原告,雖也略使用些,數卻不多。只是那晁大捨里里外外 把錢都使得透了,那些衙門裡的人把他倒也不像個犯人,恰像是個鄉老先生去拜縣 官的一般,讓到寅賓館裡,一把高背椅子坐了,一個小廝打了扇,許多家人前呼後 擁護衛了。兩個原差把那些婦女們都讓到寅賓館請益堂後面一座亭子上坐了,不歇 的招房來送西瓜,刑房來送果子,看寅賓館的老人遞茶,真是應接不暇。 伺候了多時,縣尹方才上堂。門子擊了雲板,庫夫擊了升堂鼓,開了儀門。晁 源等一干人在二門裡照牌跪下。上面頭一個叫禹承先,原差跪過去回話道:“他屯 院書吏,上班去了。 ”又叫高氏,那高氏: 合菜般蓬鬆頭髮,東瓜樣打折臉皮。穿條夏布藍裙,著件平機青褂。 首帕籠罩一窩絲,襪桶遮藏半籃腳。雄赳赳跪在月台,響亮亮說出天理。 若不是貪大尹利令智昏,豈不是歪監生情真罪當? 縣尹道:“那高氏,你要實說!若還偏向,我這拶子是不容情的!”高氏說: “這個老爹可是沒要緊!俺是根基人家的婆娘,你憑什麼拶我?”大尹道:“一個 官要拶就拶,管你什麼根基不根基! ”高氏道:“這也難說,八個金剛抬不動個 ‘禮’字哩! ”大尹道:“話是這等說,你實說就罷了,拶你做甚?那計氏是怎的 吊死?你可說來。 ”高氏道:“那計氏怎麼吊死,我卻不曉的,只是他頭一日嚷, 我曾勸他來。 ”大尹道:“你就把那嚷的事說詳細著。 ”高氏道:“我合晁家挫對 著門住,因他是鄉宦人家,誰合他低三下四的,也從來沒到他家。只前年十一月裡, 計氏來他大門上,看晁大官人去打圍,因此見了他一面,還合街上幾個婆娘到跟前 站著,說了一會話,都散了。昨六月初六日,我在家裡叉著褲子,手拐著幾個繭, 只聽得街上央央插插的嚷。我問孩子們是怎麼。孩子們說:‘是對門晁相公娘子家 里合了氣,來大門上嚷哩。那央央插插的,是走路站著看的人。 ’叫我說:‘可是 丟醜!這們鄉宦人家的媳婦,年小小的,也不顧人笑話,這是怎麼說! ’心裡極待 出去看看,只為使著手,沒得出去。待了一大會,只見鄰舍家禹明吾來家說道: ‘對門晁大嫂家里合氣,跑到街上來嚷,成甚麼模樣!俺男子們又不好上前勸他。 高四嫂,你不去勸他進去,別人也勸不下他來。 ’” 高氏正說著這個,忽道:“這話長著哩,隔著層夏布褲子,墊的跛羅蓋子慌! 我起來說罷? ”大尹道:“也罷,你就起來旁里站著說。 ”高氏接說道:“叫我說: ‘我從頭里就待出去看,只為使著這兩隻手。 ’一邊說著,一邊滴溜著裙子,穿著 往外走。那街上擠住的人,封皮似的,擠得透麼。叫我一隻手搡著,一隻手推著, 到了他門上,可不是計氏在大門裡頭,手裡拿著刀子,一片聲只待合忘八淫婦對命 哩。 ”大尹道:“他罵誰是忘八淫婦? ”高氏道:“忘八敢就是晁大官人,淫婦敢 就是小珍哥。 ”大尹道:“小珍哥是甚麼人? ”高氏道:“是晁大官人取的唱的。 ” 大尹道“是那裡唱的?”高氏道:“老爹,你又來了!你就沒合他吃過酒?就沒看 他唱戲? ”大尹道:“胡說!你再說,他罵著,又怎樣的? ”高氏道:“叫我到了 跟前,我說:‘晁大嬸,咱做女人的人不佔個高枝兒,這嘴也說的響,也敢降漢子 麼?你是不是跑到街上來,這是做女人的事麼?快著進去!有話家裡說。 ’他對著 我待告訴,我說:‘這裡我不耐煩聽,你家裡告訴去。 ’他又說:‘怎麼聽著淫婦 調唆要休我! ’叫我插插著合他說道:‘快進去!只這在街上撒潑,也就休得過了。 ’ 叫我一邊說,一邊推的進去了。 ” 大尹道:“那時小珍哥在那裡?”高氏道:“那裡這們個雄勢,什麼‘小珍哥’ 哩,就是‘小假哥’也躲了! ”大尹道:“彼時晁源在那裡? ”高氏道:“晁大官 人閃在二門半邊往外瞧。 ”大尹道:“晁源看著怎麼說? ”高氏道:“晁大官人只 合看門的說道:‘攔住大奶奶,休要放他往街上去。 ’沒說別的。 ”大尹道:“這 樣說起來,那計氏在大門上嚷罵,晁源閃在門後不敢做聲,珍哥也躲的不見踪影, 這也盡怕他了,還有什麼不出的氣,又自吊死? ”高氏道:“你看這糊塗爺!比方 有人屈枉你怎麼要錢,怎麼酷,你著極不著極?沒的你已是著極,那屈枉你的人還 敢照著哩? ” 大尹笑了笑,道:“胡說!你同合他進去了不曾?”高氏道:“我拉進他去了。 我這是頭一遭往他家去。他讓我坐下。叫我說:‘你有甚麼冤屈的氣,你可對著我 一五一十的告訴告訴,出出你那氣麼? ’他說:‘一個連毛姑子叫是海會,原是他 親戚家的丫頭,後來出了家。又一個景州來的姑子,姓郭,從清早到了他家裡,坐 到晌午去了,打珍哥門口經過。 ’”大尹道:“那珍哥不與計氏同住? ”高氏道: “就沒的家說,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麼?珍哥在前頭住,計氏在後院住。” 大尹道:“那晁源同誰住?”高氏道:“他要兩下里住著,倒也好來,通不到後頭, 只在前邊合珍哥同過。 ” 大尹道:“你再說打珍哥門首卻是怎樣?”高氏接說:“珍哥撞見了,就嚷成 一塊,說海會是個道士,郭姑子是個和尚,屈枉晁大官人娘子養著他,赤白大晌午 的,也通不避人,花白不了。晁大官人可該拿出個主意來,別要聽。他沒等聽見, 已是耳朵裡冒出腳來,叫了他爺合他哥來,要休了他家去。一個女人家屈枉他別的 好受,這養漢是什麼事,不叫人著極! ” 大尹道:“只怕是道士和尚妝著姑子,這也是有的。”高氏道:“老爹,你就 沒的家說!那個連毛姑子原是劉游擊家的個丫頭,名叫小青梅。那景州來的郭姑子, 這城里大家小戶,誰家沒到?他就沒到咱家走走。 ”大尹道:“他不敢往我家來。 ” 又問:“那計氏可是幾時吊殺?”高氏道:“我勸了他出來了,誰知他是怎麼吊殺 來? ”大尹道:“那計氏也曾對著你說要尋死不曾? ”高氏道:“他沒說自己尋死, 他只說要與晁大官人和珍哥對命。 ” 大尹道:“我曉得了。你過一邊去罷。”就叫一干人都上來,喚道:“海會。” 又喚郭姑子,問道:“你是那里人?”回道:“是景州人。”問說:“你來這裡做 甚麼? ”回說:“景州高尚書太太有書薦與這蔣皇親蔣太太家住過夏,趕秋里往泰 山頂上燒香。 ”大尹道:“你這們一個胖女人,怎麼胸前沒見有奶? ”郭姑子把手 往衫子裡邊將抹胸往下一扳,突的一聲跳出盆大的兩隻奶,支著那衫子大高的。海 會也要去解那抹胸顯出奶來與大尹看,大尹道:“你倒不消。你這青梅,我聞名的 久了。郭姑子,你既來投托蔣太太,你在蔣府裡靜坐罷了,你卻遙地裡去串人家, 致得人家敗人亡。這兩個該每人一拶一百敲才是!我且饒你,免你問罪,各罰谷二 十石。 ”兩個姑子道:“出家人問人抄化著吃還趕不上嘴哩,那討二十石谷來?這 就銼了骨頭也上不來! ”大尹道:“呆奴才!便宜你多著哩!你指著這個為由,沿 門抄化,你還不知賺多少哩! ”神不靈,提的靈,那兩個姑子果然就承認了。 大尹又叫:“晁源,你是個宦家子弟,又是個監生,不安分過日子,卻取那娼 婦做甚?以致正妻縊死!這事略一深求,你兩個都該償命的。 ”晁源道:“監生妻, 這本縣城內也是第一個不賢之婦,又兼父兄不良,日逐挑唆。監生何敢常凌虐他。 ” 大尹道:“你取娼婦,他還不攔住你,有甚不賢?論你兩事,都是行止有虧,免你 招部除名,罰銀一百兩修理文廟。珍哥雖免了他出官,量罰銀十三兩賑濟。 ” 又叫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又叫趙氏、楊氏,問道: “這兩個婦人是晁源甚麼人?”趙氏道:“俺兩個都是管家娘子。”大尹道:“你 這七個女人倒是饒不得的,你們都在那裡,憑著主母縊死,也不攔救,拿七把拶子 上來,一齊拶起! ”兩邊皂隸一齊吶了聲喊,拿著七把拶子呼呼的往上跑,亂扯那 丫頭們的手,就把拶子往上套,唬的那七八個婆娘鬼哭狼號的叫喚。大尹道:“且 都姑饒了,每人罰銀五兩賑濟。 ” 又叫計都、計巴拉。大尹道:“你這兩個奴才,可惡的極了!一個女子在人家, 不教道他學好,卻挑唆他撒潑不賢,這是怎說?人家取妾取娼,都是常畫,那里為 正妻的都持著刀往街撒潑?你分明是叫你女兒降的人家怕,好抵盜東西與你。若是 死了,你又好乘機詐財! ”一邊說,一邊就去籤筒裡抓簽。 計老道:“這事老爺也要察訪個真實,難道只聽了晁源一面之詞,也就不顧公 論麼?晁源家是鄉宦,小的雖不才,難道不是鄉宦的兒子?城中這些大小鄉宦,也 都是小的至親。人家一個女兒嫁與人家,靠夫著主,只指望叫他翁姑喜歡,夫妻和 睦,永遠過好日子,豈有挑他不賢的事?誰說取妾取娼的沒有?卻也有上下之分, 嫡庶之別,難道就大小易位,冠履倒置?那賤妾珠錦僭分,鼎食大烹,把正妻囚在 冷房,衣不蔽體,食不充腸,一個大年下,連個饃饃皮子也不曾見一個,這也只當 是死了的一般,還不肯放鬆一步,必欲剪草除根,聽信那娼婦平地生波,誣枉通姦 和尚道士,這個養漢子名,豈是婦人肯屈受的?如今這兩個姑子現在,老爺著人驗 他一驗?若果是個和尚道士,就該處計氏,總然計氏死了,卻坐罪於小的,小的死 也無辭。若驗得不是和尚道士,娼婦把舌劍殺人,這也就是謀殺一般,老爺連官也 不叫他出一出,甚麼是良家婦女,恐怕失他體面不成? ” 大尹道:“你說囚在冷房,有何憑據?不給他衣食,你那女兒,這幾年卻是怎 麼過度? ”計老道:“他使六千銀子,新買的是姬尚書府宅,有八層大房。他與娼 婦在第二層住,計氏領了兩個丫頭,一個老媼,在第七層裡住。中間隔著兩層空房, 若不是後邊有井,連水也沒得吃的。計氏嫁去,小的淡薄妝奩,也不下六百餘金, 因他沒了母親,分外又賠了一頃地。如今這連年以來,計氏穿的就是嫁衣,吃的就 是這一頃地內所出。又為晁鄉宦上京廷試,賣去了二十畝。 ”大尹道:“看你這個 窮花子一片刁詞! ”計老接道:“老爺不要只論眼下;小的是富貴了才貧賤的,他 家是貧賤了才富貴的,小的怎便是花子? ” 那高四嫂在東邊走遠的站著,走近前來,說道:“他說的倒是實話哩。他雖是 窮了,根基好著哩!俺城里大小人兒,誰不知道計會元家! ”大尹道:“可惡!砍 出去!砍出去! ”那皂隸拿著板子,就待往外砍。那高氏道:“我出去就是了。火 熱熱的,誰好意在這裡哩!你拿紅字黑押的請將我來,往外砍人!賊殺的!賊砍頭 的! ”喃喃吶吶的,一邊走,一邊罵出去了。 大尹又接道:“計都計巴拉都免打,也免問罪,每人量罰大紙四刀。”看官聽 說。甚麼叫是大紙?是那花紅毛邊紙的名色。雖是罰紙,卻是折銀。做成了舊規, 每刀卻是折銀六兩。計老、計巴拉爺兒兩個,六八四十八,共該上納四十八兩銀子, 庫裡加二五秤收,又得十兩往外。老計卻不慌忙,禀道:“這紙叫誰與小的上?” 大尹道:“你自己上納。”老計道:“這八刀紙,六十兩銀攪纏不下來,就是剮了 肉,只怕也還沒有六十兩重哩!那兩個姑子好去人家抄化,小的卻往那裡抄化? ” 大尹把眉頭蹙了一蹙,道:“叫晁源。他的一頃地,原是他女兒的妝奩,他的 女兒既沒有了,這地要退與他,好叫他變了上紙價。 ”晁源道:“宗師不要聽他胡 禀。他窮的飯也沒得吃,那有一頃地賠女兒?計氏種的這一頃地,原是監生家自己 的。 ”計老道:“是你那一年有的?用了多少價?原地主是何人?原契在那裡?實 徵上是那個的名字? ”說得晁源閉口無言,強辯不來。大尹道:“不長進!賣過的 二十畝罷了,見在的八十畝即日退還! ”分付了免供,將一干人犯分付出去了。也 有說問得好的,也有怨生恨死的,也有咒罵的,這都是常事,不消提得。 直堂的當時寫了一張條示,寫道:“一起晁源等人命事免供,並紙價逐訖。” 那直掌的又寫了一張票道: 武城縣為賤妾逼死正妻事,計開:晁源罰修文廟銀一百兩。海會罰 谷二十石,折銀十兩。郭姑子罰谷二十石,折銀十兩。小梅紅、小杏花、 小柳青、小桃花、小夏景、趙氏、楊氏各罰銀五兩,共三十五兩賑濟。 珍哥罰銀二十兩備賑。計都罰大紙四刀,每刀折價六兩;計巴拉罰大紙 四刀,每刀折六兩:以上紙八刀,共銀四十八兩。高氏罰谷十石,折價 五兩,晁源名下追,又晁源下退原地八十畝,還計都收領。計氏著晁源 以禮殯葬。七月初九日,差伍聖道、邵強仁。限本月十一日繳。 仍差了兩個原差,執了票嚴催發落。大尹又取了一張紙,寫了幾句審單,寫道: 審得晁源自幼娶計氏為妻,中道又復買娼婦珍哥為妾,雖蛾眉起妒, 入宮自是生嫌,但晁源不善調停,遂致妾存妻死。小梅紅等坐視主母之 死而不救,郭姑子等入人家室以興波,計都、計巴拉不能以家教箴其子 妹,致其自裁;高氏不安婦人之分,營謀作證,以上人犯,按法俱應問 罪。因念年荒時絀,姑量罰懲,盡免究擬,疊卷存案。 該房疊成了一宗文卷,使印鈐記了,安在架上。 卻說晁源自從問結了官司,除了天是王大,他那做王二的傲性,依然又是萬丈 高了。從那縣里回來,也就把珍哥從對門接得來家。禹明吾是因懶去見官,只說屯 院上班去了,好好的住在家裡,自己送珍哥到家。晁大捨出來相見,單只謝禹明吾 的擾攪,禹明吾卻不謝謝晁大捨的作成。說了些打官司的事體,商量要等收了秋田, 方與計氏出殯。 到了次日,兩個差人來到晁家,晁大捨千恩萬謝,感不盡他的指教,得打了上 風官司,盛設款待了。約定了十一日去往縣庫上納那罰的銀子,除自己那一百兩是 不必說得,其珍哥的三十兩,小桃紅七個的三十兩,高氏的五兩,脫不了都是晁大 舍代上。晁大捨道:“別的都罷了,只替老高婆子這五兩銀子,氣他不過!替他說 公道話,臨了還要邦邦。不是大爺教人砍出來,他還不知有多少話淘哩! ”差人道: “我拿票子到他家呼盧他呼盧!”晁大捨道:“我是這般說。咱惹那母大蟲做甚! 你看不見大爺也有幾分餒他?還要換了第二個婆娘,大爺拶不出他的心來哩! ”差 人道:“晁相公,你見的真。大爺也拇量那老婆不是個善茬儿,故此叫相公替他上 了穀價。 ” 差人又問:“那八十廟地幾時退己他?好叫他變轉了,上紙價。”晁大捨說: “地是己他,只早哩!他得了地去,賤半頭賣了,上完了紙價,他倒俐亮!仗賴二 位哥下狠催著他,鱉他鱉兒,出出咱那氣! ”差人道:“只是地不退己他,取不出 領狀來,怎麼繳票子? ”晁大捨道:“這也只十來日的帳,咱沒的鱉他半年十個月 哩! ”說著,也就作別散了。 大凡天下的事都不要做到盡頭田地,務要留些路兒。咱趕那人,使那人有些路 兒往前跑,趕得他跑去了就可以歇手。前邊若堵塞嚴嚴的,後頭再追逼的緊,別說 是人,就是狗也生出極法來了。其實這幾畝地早些退出還了他,叫他把紙價上完了, 若是那兩個差人不要去十分難為他,他或者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捏著鼻子捱一鍾, 也是肯的。只算計要趕盡殺絕,以致:兵家勝敗全難料,捲土重來未可知。 第十一回 晁大嫂顯魂附話 貪酷吏見鬼生瘡 莫說人間沒鬼神,鬼神自古人間有。鬼神不在半空中,鬼神只在渾身走。 身心與鬼相盛衰,鬼若縱橫心自朽。若還信得自家心,那有鬼來開得口? 膽先虛,心自醜,所以鬼來相掣肘。既知鬼是自家心,便識禍非天降咎。 積善人家慶有餘,作惡之人災自陡。鬼打脖,神扯手,只為含冤無處剖。 我今試問世間人,這般報應人怕否? 那珍哥在禹明吾家躲了一個多月,回到家來,見打了得勝官司,又計氏在的時 候,雖然就如那後來的周天子一般,那些強悍的諸侯畢竟也還有些拘束,今計氏死 了,那珍哥就如沒了王的蜜蜂一般,在家裡喝神斷鬼,罵家人媳婦、打丫頭。賣他 的那老鴇子都做了親戚來往,人都稱他做“老娘”。晁大舍略有觸犯著他,便撒潑 個不了,比那計氏初年降老公的法度更利害十倍。晁大舍比那起初怕計氏的光景更 自不同。先年計氏與婆婆商量了要往緊隔壁娘娘廟裡燒燒香,晁大舍也還敢說出兩 句話攔阻住了不得去,如今珍哥要遊湖,合了伴就去遊湖;要去游萬仙山,就合了 去游萬仙山;要往十王殿去,呼呼的坐了晁大舍的大轎就去,沒人攔得;也還常往 鴇子家行走。 適值一個孔舉人,原是晁家的親戚,家裡有了喪事。晁家既然計氏沒了,便沒 有堂客去弔孝,也自罷休。那曉得珍哥一個,只因有了許多珠翠首飾,錦繡衣裳, 無處去施展,要穿戴了去孔家弔孝。晁大舍便極口依隨,收拾了大轎,撥了兩個丫 頭,兩個家人娘子。珍哥穿戴的甚是齊整,前呼後擁,到了孔家二門內,下了轎。 司門的敲了兩下鼓,孔舉人娘子忙忙的接出來,認得是珍哥,便縮住了腳,不往前 走。等珍哥走到跟前,往靈前行過了禮,孔舉人娘子大落落待謝不謝的謝了一謝, 也只得勉強讓坐吃茶。 孔舉人娘子道:“人報說晁大奶奶來了,叫我心裡疑惑道:‘晁親家是幾時續 娶了親家婆?怎麼就有了晁奶奶了?’原來可是你!沒的是扶過堂屋了!我替晁親 家算計,還該另娶個正經親家婆,親家們好相處。”正說中間,只見又是兩下鼓, 報是堂客弔孝。孔舉人娘子發放道:“看真著些,休得又是晁奶奶來了!”孔舉人 娘子雖口裡說著,身子往外飛跑的迎接。吊過了孝,恭恭敬敬作謝,絕不似待那珍 哥的禮數。讓進待茶,卻是蕭鄉宦的夫人合兒婦。穿戴的倒也大不如那珍哥,跟從 的倒也甚是寥落。見了珍哥,彼此拜了幾拜,問孔舉人娘子道:“這一位是那一們 親家?雖是面善,這會想不起來了。”孔舉人娘子道:“可道面善。這是晁親家寵 夫人。”蕭夫人道:“呵,發變的我就不認得了!”到底那蕭夫人老成,不似那孔 舉人娘子少年輕薄,隨又與珍哥拜了兩拜,說道:“可是喜你!” 讓坐之間,珍哥的臉就如三月的花園,一搭青,一搭紫,一搭綠,一搭紅,要 別了起身。蕭夫人道:“你沒的是怪我麼?怎的見我來了就去?”珍哥說:“家裡 事忙,改日再會罷。”孔舉人娘子也沒往外送他。倒又是蕭夫人說:“還著個人往 外送送兒。”孔舉人娘子道:“家坐客,我不送罷。”另叫了一個助忙的老婆子分 咐道:“你去送送晁家奶奶。”珍哥出去了。 蕭夫人道:“出挑的比往時越發標致,我就不認的他了。想是扶了堂屋了。” 孔舉人娘子道:“晁親家沒正經!你老本本等等另娶個正經親家婆,叫他出來隨人 情當家理紀的。留著他在家裡提偶戲弄傀儡罷了,沒的叫他出來做甚麼!叫人家低 了不是,高了不是。我等後晌合那司鼓的算帳!一片聲是‘晁奶奶來了’,叫我說 晁親家幾時續了弦?慌的我往外跑不迭的。見了可是他!我也沒大理他。”蕭夫人 道:“司鼓的只見坐著這們大轎,跟隨著這們些人,他知道是誰?人為咱家來,休 管他貴賤,一例待了他去。這是為咱家老的們,沒的為他哩!” 再說珍哥打扮的神仙一般,指望那孔家大大小小不知怎麼相待,卻己了個“齊 鬍子雌了一頭灰”,夾著扶往家來了,黃著虎臉,撅著嘴,倒象那計家的苦主一般。 揪拔了頭面,卸剝了衣裳,長籲短氣,怪惱。晁大舍並不知是甚麼緣故,低三下四 的相問。珍哥道:“人家身上不自在,‘怎麼來’,‘怎麼來’,絮叨個不了!想 起來,做小老婆的低搭,還是幹那舊營生俐亮!” 正沒好氣,兜著豆子炒,那個李成名的娘子一些眉眼高低不識,叫那晁住的娘 子來問他量米做晌午飯。那晁住娘子是劉六劉七裡革出來的婆娘,他肯去撩蜂吃螫, 說道:“你不好問去?只是指使我!”那李成名娘子合該造化低,撞在他網裡,夾 著個簸箕,拿著個升,走到跟前,問珍姨晌午量米做飯。那珍哥二目圓睜,雙眉倒 豎,恨不得把那一萬句的罵做成一句,把那李成名娘子罵的立刻化成了膿血,還象 解不過他恨來的。罵道:“放你家那臭私窠子淫婦歪拉骨接萬人的大開門驢子狗臭 屁!什麼‘珍姨’、‘假姨’!你待叫,就叫聲‘奶奶’,你不待叫,夾著你狗扶 嘴,嘈遠子去!什麼是‘珍姨’!賊奴才!你家裡有這們幾個珍姨?常時還說有那 死材私窠子哩,你胡叫亂叫的罷了,如今那死材私窠子已是沒了,還是珍姨珍姨的! 自家奴才淫婦拿著我不當人,怎麼叫別人不鄙賤我?賊忘八!可說你把那腸子收拾 的緊緊的,你縱著奴才淫婦們輕慢我,你待指望另尋老婆!可是孔家的那淡嘴私窠 子的話麼?只怕我攪亂的叫你九祖不得升天!別說你另要大老婆在我上頭,只怕你 娶小老婆在我下頭我還不依哩!從今後,我不依你叫人叫我珍姨!我也不依把那死 材私窠子停在正房哩,快叫人替我掀到後頭廂房內丟著去!把那白綾帳子拿下來, 我待做夾布子使哩!”一片聲叫人掀那計氏棺材。 晁大舍道:“你且消停,這事也還沒了哩!計老頭子爺兒兩個外邊發的象醬聲 塊一般,說要在巡道告狀。他進御本,我不怕他,我只怕他有巡道這一狀。他若下 狠己你一下子,咱什麼銀錢是按的下來,什麼分上是說的下來?就象包丞相似的待 善哩!”珍哥道:“沒那放屁!我打殺那私窠子來?抖出那私窠子,番屍簡骨,若 有傷,我己他償命!若沒有傷,我把那私窠子的骨拾燒成灰撒了!”又把自己的嘴 上著實打了幾個嘴巴,改了聲音說道:“賊賤淫婦!你掀誰的材?你待把誰的骨拾 燒成灰撒了?賊欺心淫婦!我倒說你那禍在眼底下近了,叫你自家作罷!我慢慢等 著。忘八淫婦!你倒要掀我的材,燒我的骨拾,把我的帳子做夾布子使!”又刮刮 的打了一頓嘴,把那嘴漸漸紫腫起來。 晁住媳婦道:“不好!這是大奶奶附下來了!你聽,這那是珍姨的聲音?這不 通是大奶奶的聲音麼?咱都過來跪著!”珍哥道:“他嗔您叫他珍姨,你又叫他珍 姨!淫婦不跪著,你替他跪著!替我打五十個嘴瓜!數著打!”珍哥果然走到下面, 跪得直挺挺的,自己一,二,三,四,五,六……數著,自己把嘴每邊打了二十五 下,打得通是那猢猻屁股,尖尖的紅將起來。 珍哥又道:“ 賊淫婦的毛!”果然自己一把一把將那頭髮大綹 將下來。那 些丫頭媳婦跪了一地,與他磕頭禮拜,只是求饒。珍哥道:“你這些欺心的奴才! ‘晏公老兒下西洋,己身難保,’還敢替別人告饒!”那些丫頭媳婦們搗的頭澎澎 的響,告道:“大奶奶,你活著為人,人心裡的事,你或者還不知道;你如今死了 為神,人心裡誰有良心,誰沒良心,大奶奶,你沒得還不知道哩?自從大奶奶你不 在了,俺們那個沒替你老人家冤屈!誰敢欺心來!” 珍哥道:“老婆們別要強辯!怎麼我的兩個丫頭落在你手哩,你大家趕溫面, 烙火燒吃,你己我那丫頭稀米湯呵!李成名媳婦拾了我的冠子,為甚麼叫你的孩子 拿著當球踢?聽了那淫婦的主意,連一口湯飯也不與我供養,奴才主子一樣欺心! 把那淫婦的衣裳剝了!”珍哥果然把自己的衣裳上身脫得精光,露出白皚皚的一身 肉,兩個飽飽的奶。那晁大舍在旁邊看了,唬得癱去了的一般。 珍哥又道:“賊淫婦!你有甚麼廉恥!把褲子也剝了!”那些媳婦子們亂磕頭 禱告:“奶奶,只將就這條褲子罷!赤條條的跪在奶奶跟前,沒的奶奶就好看麼?” 望著晁大舍道:“大爺,你還站著哩!快來跪著奶奶,大家替他告告!”珍哥正待 脫褲,又自己道:“饒這淫婦不脫褲罷!” 晁大舍也直橛兒似的跪著說:“我那日誤聽了旁人的話,後來說得明白,我就 罷了。你自己沒有忍性,尋了無常。我使二三百兩銀子買板,使白綾做帳子,算計 著實齊整發送你哩。”珍哥道:“我希罕你使白綾做帳子!叫人氣不過,要拿下來 做夾布子!你家裡作惡,罵大罵小的罷了,他破口私長窠短的罵孔親家婆,你聽的 下去,你就鼻子裡的氣兒沒一聲?你致死了我還沒償命,又使銀子要栽派殺我的爹 合我的哥!那日審官司的時節不是俺爺爺計會元央了直日功曹救護著,豈不被贓官 一頓板子呼殺了?” 晁大舍只是磕頭,說:“你既為神,只合這凡人們一般見識做甚?你請退了神, 我與你念十日經,還使二百兩銀子買槨打灰隔 墳,退己他老爺的地。我要再敢欺 一點心兒,你就附著我。”珍哥道:“我為甚麼附著你!有你正經的冤家,不久就 來尋你,你能有幾日好運哩!我合你做惡人!” 晁大舍道:“我合你夫妻一場,也有好來,你休合我一般見識。你還暗中保護 著我,我好與你燒香撥火的。”珍哥道:“快燒紙,灌漿水,送到我中房裡去!就 是這奴才,不是欺心的極了,我也只等別人處置他,也不合他一般見識的!”燒了 許多楮錠,潑了兩瓢漿水,又到靈柩前燒香焚紙。自此一日兩餐上供,再不敢怠慢, 再也不敢要處置那計老的父子。 珍哥住了口,一頭倒在地下,就如那中惡的一般,打得那臉與溫元帥相似。也 不曾與他穿衣裳,就抬到床上蓋了被單,昏迷不省的睡去。直到那掌燈的時節,漸 漸的省來,渾身就如捆綁了一月,打了幾千的一般痛楚,那臉上脹痛得難受。日間 的事一些也不記的,旁人一一與他學了,要了鏡來,燈下照了一照,自己唬了一驚; 雖是罷了,心裡還有些昏迷,身子就如在半空中駕雲的一般。差了人挨出門問楊古 月要了一帖“安神寧志定魂湯”來吃了,次日還甚是狼狽。 再說伍小川、邵次湖把晁大舍一班男婦罰的銀子,依了限,早早的完了。那兩 個姑子果然依了那縣尹的話,沿門抄化,三兩的,五兩的,那些大人家奶奶布施個 不了,除每人上了十兩,加了二兩五錢火耗,每人還剩二三十兩入己,替那大尹念 佛不盡的。 只是好壞計都父子八刀大紙,通共得六十兩銀子方可完事,總然計氏與了那幾 兩銀子,怎便好就拿出來使得?單要等晁大官退出地來賣了上官。晁大舍道:“大 尹只斷退地,不曾帶斷青苗。如今地內黃黑豆未收,等收了豆,十月內交地不遲。” 千方百計勒掯。那伍小川兩個受了晁大舍的囑託,那凌辱作賤,一千個也形容不盡 那衙役惡處!一日,又到了計家,計都父子俱恰不在,那伍小川就要把計巴拉的娘 子拿出去見官監比。正在那裡行兇,計巴拉到了,好央歹央,略略有些軟意。計巴 拉道:“晁家的銀子定是完了。那兩個姑子的銀子一定也還未完。難道只我父子兩 個相欠?” 伍小川怒恨恨的從襪桶內拿出一個小書夾來,打開書夾,許多票內,揀出那張 發落票來。一乾人並那兩個姑子的名下都打了“銷訖”的字樣,只有計都計巴拉的 名字上不曾完納。與計巴拉看了,說道:“若不是單單剩了你父子的,我為甚這等 著極?完了事,難道就不是朋友親戚了?”一邊說,一邊收起那個書夾,往襪桶裡 去放。誰想那書夾不曾放進襪內,虛放了一放,吊落地上了。計巴拉把布裙帶子解 開結,把肚凹了凹,往前走了一步,把布裙吊了,推在地下拾裙,把那書夾拾在袖 內。伍小川還喬腔作怪的,約了三日去完銀,若再遲延,定然稟了官,拿出家屬去 監比。送出伍小川去了,拿到自己房內,開了書夾看時,內裡牌票不下一百多張, 也有拿人的,也有發落的;又有一折拜帖紙,上面寫道:“晁源一起拘齊,見在聽 審。”旁邊硃筆寫道:“再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即日送進領價。” 計巴拉道:“如何要換金子卻寫在這個帖紙上?”又想起那一日,在錢桌上換 錢,晁住正在那錢桌上換金,“見我走到跟前,他便說:‘我轉來講話,你且打發 錢。’我問那錢桌上的人:‘晁住在此作甚?’他說:‘有兩數金子正在要換,講 價不對,想還要轉來哩。’我問道:‘他換金子做甚麼用?’他說道:‘那曉得做 甚麼用?只見他滿城裡尋金子,說得五六十兩才夠,又用得甚急。’誰想是幹這個 營生!伍聖道這兩個狗入的也作賤的我們夠了!今日失落了這些官票,且有些不自 在哩!”又想道:“這伍聖道比邵強仁還兇惡哩,他一定知道是我拾了,回將來索 要不得,定是用強搜簡,若被他搜將出來,他賴我是打奪他的官票,事反不美。” 看了一看,把眠床掀起一頭,揭開了一個磚,掘了個洞,把這書夾放在內,依舊使 磚砌好了,把床腳安在磚上,一些也看不出。剛剛收拾得完,只見伍小川同邵次湖 又兩個外差,伍小川的老婆、兒媳婦,兩個出了嫁的女兒,風火一般趕將進來,伍 小川把計巴拉兩頭碰得發昏,口說:“你推拾布裙,把我襪子割破,取了我的牌夾, 你要好好還我!”一面叫他那些女將到計巴拉婆子身上,臥房裡,沒一處不搜到; 外面將計巴拉渾身搜簡,那裡有一些影響? 計巴拉道:“這不是活活見鬼!你若剛才搜得出來,我只好死在你身上罷了! 你既搜不出來,你卻如何領了這許多人,不分裡外,把婦人身上都仔細摸過?”拿 了一面洗臉銅盆,把街門倒扣了,敲起盆來,喊道:“快手伍小川,領了男婦,白 日抄沒人家!”左右鄰舍,遠近街坊,走路的人,擠住了上千上萬。計巴拉一一告 訴。那些人說起縣裡馬快就似活閻羅下界地一般,夾得嘴嚴嚴的走開去了。剩了不 多幾十個人,叫計巴拉開了門,大家進去,果然有十二三個男女作惡搜簡。那些人 那有個敢說他不該領了許多人,不分內外,往他臥房,又向他婦人身上搜的話?都 不過委委曲曲的勸他罷了。 那伍小川在外面各處搜遍,只不曾番轉地來。那夥婆娘在計巴拉婆子褲檔內, 胸前,腿內夾的一塊布內,沒有一處不摸到;床背後,席底下,箱中,櫃中,梳匣 中,連那睡鞋合那“陳媽媽”都番將出來,只沒有甚麼牌夾。自己也甚沒顏面,燥 不搭的,大家都去了。計巴拉道:“你這等上門凌辱人家,你莫說是武城的馬快, 就是武城縣大爺,我也告你一狀!”那伍小川、邵次湖雖也自知理虧,口裡還強著 麻犯了幾句才去。計巴拉道:“想我若不把銀子急急的上完了,合他說話也不響!” 那時正是景泰爺登極,下了覃恩,內外各官多有封贈,那珠子貴如藥頭一般, 把那計氏交付的兩條珠箍,到古董鋪裡與他估就了換數。誰知這樣貨好大行情,亂 搶著要換。那陳古董除打了二三十兩夾帳,計巴拉還得了七十六兩銀子。走到縣前 那馬快房內,只見淨悄悄一個人也沒有,又走到庫門口,剛剛只一個張庫吏有那裡 靜坐守庫。計巴拉與他相喚了,說要交那罰的紙價。張庫吏道:“只還得同了原差 拿了票來,我照票內的數目收了,登了收簿,將你票上的名字榻了銷訖的印。如今 原差不來,我倒可以收得,只是欠沒了憑據。” 計巴拉別了出來,那縣裏邊也是冷冷落落的,從禮房門口經過,只見一個人一 隻手拿了一張黃表紙寫的牒文,一隻手拿了把鑰匙在那裡開門。原來那人是計巴拉 的表弟方前山,應充禮房書手,讓計巴拉到房坐下,問計巴拉來做甚事。計巴拉道: “我拿了銀子來上紙價。”方前山道:“上過了不曾?”計巴拉說:“庫吏因沒有 原差,所以不曾收得。” 方前山說:“這銀子且等待幾日,看看光景來上不遲。如今大爺生了發背大廱, 病勢利害得緊。昨日往魯府裡聘了個外科良醫姓晏的來,那外科看了,說是‘天報 冤業瘡’,除非至誠祈禱,那下藥是不中用的,也便留他不住,去了。外科悄悄的 說:‘這個瘡消不得,十日就爛出心肝五臟來哩。’我適纔到了城隍廟叫崔道官寫 了疏頭,送到衙內看過,要打七晝夜保安祈命醮哩。” 計巴拉道:“我一些也不聞得,是從幾時病起的?”方前山道:“難道這事你 不曾聞見麼?就從問你們的官司那一日覺得就不好起,也還上了三四日堂,這四五 日來倒動不得了。那日問時,我料的你與計姨夫每人至少得二十五板,後來他撾了 撾簽,憑計姨夫頂觸了一頓,束住了手不打,把眾人都詫異的極了。誰知有個緣故: 他原來手去撾簽的時節,看見一個穿紅袍長須的人把他手往下按住;到了衙裡,那 個穿紅袍的神道常常出見,使豬羊祭了,那神道臨去,把他背上搭了一下,就覺的 口苦身熱,背上腫起碗大一塊來。說那神道有二尺長須,左額角有一塊黑痣。這是 家人們悄悄傳出來,他裏邊是瞞人,不叫外洩的。” 計巴拉道:“據這等說起來,這神道明明是我公公了,我的公公三花美髯,足 長二尺,飄然就如神仙一般,左邊額角上有錢大一塊黑痣,但不知公公如何便這等 顯應?你為甚的料得他那一日要打我們哩?”方前山道:“難道這樣事,你們又不 曉得?那一日,我剛在衙門傳桶邊等稿,一個管家在傳桶邊往外張了一張,把我不 知錯認了是誰,叫我到跟前遞出一個帖來,卻是伍小川、邵次湖的稟帖,說:‘晁 源一幹人犯都齊到了,見在聽審。’大凡是這樣的稟帖傳進去,定是有話說了。我 接來朝了日頭亮照看,那朱判的日子底下有‘五百’二字,旁邊硃筆又寫道:‘再 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這是嫌五百銀子少,還要叫他添六十兩赤金。晁家 那半日內把城中金都換遍了,轟動的誰是不知道的!”計巴拉道:“那個帖子怎樣 了?”方前山道:“我恰好出來,撞見了伍小川,把與他了。他既受了他的厚賄, 說甚麼不打你們?他那日又在皁隸手裡大大的使了錢,囑託他重重加刑。若不是計 爺暗中保護,你們不死,也定要去層皮的!” 計巴拉道:“賢弟,你既曉得這等詳細,如何不透些資訊與我,叫我們也準備 一準備!不枉了是我們兄弟一場!”方前山道:“表兄,你凡事推不曉得!你有我 這個表弟,你又不曉得;我在禮房,你又不曉得;適間不是我喚你,你到如今還不 曉得有你這個表弟哩!我卻往何處尋你說信?”計巴拉問說:“伍小川、邵次湖這 三四日不曾到我家來作賤,不知是何緣故?”方前山說:“如今那個伍小川、邵次 湖還敢在外行走?那些行時道的馬快如今躲得個寂靜,恐怕那許多的仇家要報怨倒 贓哩!” 兩個正說得熱鬧,只見衙內傳出兩三張白頭票來:一張是叫工房到各板店要尋 極好的杉板;一張是叫買平機白布二百匹,白梭布二百匹;一張是要白綾子十匹。 又叫禮房快送進牒文去看,明早起建道場:頭一日是本官親屬主醮行香;第二日是 鄉宦舉貢;第三日是闔學師生;第四日是六房吏書;第五日是皂快一切衙役;第六 日是城內四關廂各行戶;第七日是向上百姓們。那第七日百姓們也不下有二三千人, 倒也虧不盡那個署捕的候缺倉官,差了闔捕衙的皂快,抗了牌,持了票,不出來的, 要拿了去打;所以只得三分的,五分的,也攢了有好幾十兩銀子。那倉官與皂快分 過了,剩了五六兩,與了那些道士做了本日的齋錢。 計巴拉到了家,與老計一一告訴了,方曉得裏邊有這許多的原委,同計巴拉即 時買了紙錠,辦了羹飯,叩謝他父親計會元暗中的保護。那伍小川、邵次湖也從此 再不來上門作賤。後來這六七十兩紙價大虧了那個禮房表弟的濟,不曾丟在水裡。 又過了兩三日,果然衙裡傳出來:那個武城縣循良至清至公的個父母果然應了 晏外科的口,爛的有缽頭大,半尺深,心肝五臟都流將出來。那些忤作行收斂也收 斂不得,只得剝了個羊皮,囫圇貼在那瘡口上,四邊連皮連肉的細細縫了,方才裝 入材內。過了五七,追薦了許多的道場,起了勘合,同家眷扶柩回家。那大尹原籍 直隸薊州人,行到永平府地方,剛剛遇著也先擁了正統爺入犯,將一節騾馱馬載車 運人抬的許多細軟劫了個“惟精惟一”,不曾剩一毫人欲之私。幸得人口藏躲得快, 所以到都保全,不曾傷損了一個。虧不盡那盧龍知縣是他鄉裡,把靈柩浮葬了,將 家眷一個個從城下拔將進去,送在個行司內住了,等也先出了口,備了行李,打發 得回薊州去。這正是:惡人自有惡人磨,竊盜劫來強盜打。可知天算勝人謀,萬事 塞翁得失馬。 第十二回 李觀察巡行收狀 褚推官執法翻招 太平時,國運盛。天地清,時令正。風雨調,氛 淨。文官廉,武將勁。 吏不貪,民少病。黜奸邪,舉德行。士亨修,臣諫諍。杜苞苴,絕奔競。 塞居間,嚴藉倩。惡人藏,善者慶。剪強梁,剔豪橫。起春台,平陷阱。 此等官,真可敬。社稷主,斯民命。豈龔黃?真孔孟。峴山碑,甘棠頌。 罄山筠,書德政。告皇天,祝神聖。進勳階,繁子姓。世樞衡,代揆柄。 萬斯年,永無竟。 卻說那正統爺原是個有道的聖人,旰食宵衣,勵精圖治,何難措置太平?外面 況且有了於忠肅這樣巡撫,裡面那三楊閣老,都是賢相;又有一個聖德的太后。這 恰似千載奇逢的一般!只是當不起一個內官王振擅權作惡,挫折的那些內外百官, 那一個不奴顏婢膝的,把那士氣喪盡!雖是這等說,那被他劫得動的,畢竟不是那 剛硬的氣骨,就如那“銀樣蠟槍頭”一般,非不明晃晃的也好看,若遇著硬去處, 略略觸他觸兒,不覺就拳成一塊了。你看那金剛鑽這樣一件小小的東西,憑他什麼 硬物,鑽得颼颼的響。 那時山東東昌府有一個臨清道,是個按察司僉事官銜,姓李,名純治,河南中 牟縣人,庚辰進士。初任做知縣的時節,遇著那好百姓便愛如兒子一般;有那等守 學規有道理的秀才,敬如師友一般;若是那一樣歪秀才、頑百姓,他卻也不肯松饒 輕放。鄉宦中有為地方公事興利除害的,坐在寅賓館內與他終日講論也不覺倦怠。 若是鄉宦的子弟族親,家人伙計,倚了本官的勢力,外面生事作惡的,休想他看些 體面,寬容過去罷了。又有來通書啟,說分上的,他卻絕沒有成心,只當是沒有分 上的一般,是的還他個是,非的還他個非。就是把那個有不是的人盡法處了,那人 也是甘心不怨的。 他又不論甚麼“二六”“三八”的告期,也不避什麼準多準少的小節,有狀就 準,準了就在原狀上批了,交付原告自拘,也不掛號比件。有肯私下和了的,連狀 也不須來繳,話也不消來回;有那不肯和息,必定要來見官的,也不論甚麼早堂晚 堂,也不論甚麼投文掛起數,也不拘在衙門,在公所,在酒席上,隨到隨審。該勸 解的,用言語與他們剖斷一番;有十分理屈的,酌量打他幾下,又不問罪,又不罰 紙,當時趕了出去。 但是那京邊起存的錢糧明白每兩要三分火耗。他說道:“一個縣官自己要吃用, 要交際上司,要取無礙官銀,過往上司使客要下程小飯。我若把你們縣裡的銀子拿 到家裡買田起屋,這樣柳盜跖的事,我決不做他。你若要我賣了自己的地,變了自 己的產,拿來使在你縣裡,我卻不做這樣陳仲子的勾當。” 他衙內衣食費用卻又甚是儉省。不要說是地方上的物力過於暴殄,所得些火耗, 除了公費,用不盡的,揀那民間至賤賣不出去的糧食,買米上倉,等那青黃不節的 時節,有那窮百姓來藉的,都藉了與他。那縣裡民間俗規:藉取糧食,俱是十分行 利,官藉卻只要五分。有那藉了果然還不起的,又有死了的,通融折算將來,也實 有三分利息。不上二三年,積得那倉裡真是陳陳相因,作每月贖谷,給孤貧,給囚 糧,助貧窮冠婚喪祭,都在這裡邊取用。大略他行的美政不止於此,就生出一百副 口來也說不盡。難道撇了正傳,只管說這個不成? 這樣一個知縣,其實教他進兩衙門裏邊,斷然是替朝廷興得利,除得害,拿定 是個朝陽鳴鳳。但這等倔強的人,那個肯教他做科道?一堂和尚,叫你這個俗人在 裏邊咬群!但又是個甲科,又不好擠他下水,只得升了他個禮部主事,印了腳步行 去,升了郎中。據了他的學識,與他個學道,綽綽然做得過去,卻不肯把學道與他, 偏與他一個巡道。五年的部俸,連個少參也不肯把與,單單與了僉憲。 這東昌巡道衙門住扎臨清。因臨清是馬頭所在,有那班油光水滑的光棍,真是 天高皇帝遠,曉得怕些甚麼,姦盜豪橫,無日無天。兼那勢宦強梁,欺暴孤弱,那 善良也甚是難過的緊。自從他到了任,穿了豸服,束了花銀帶,拖了印綬,冷鐵了 面孔,說什麼是張綱!又什麼是溫造!倒恰似包龍圖一般。出了告示,再三勸人自 新。只除了歇案的人命強盜,其外雜犯,在他到任以前的,俱免追論;但他到任以 後,再有武斷暴橫的,十個倒有九個不得漏網。那一個漏網的畢竟是惡還不甚。他 又不時戴了頂巾,騎了匹騾子,跟了一兩個人,在那巡屬十八州縣裏邊不歇的私行, 制伏得那些州縣也不敢十分放肆。 那武城大尹,一來恃了甲科,二來也是死期將到,作的惡一日狠如一日。這巡 道來稽察他,也一日密如一日了。那一日,聞得那大尹死了,恐怕那些虎狼衙役都 逃散了,不發牌,也不發飛票,三不知,帶了二三十名兵快,巡到武城縣來,也不 進察院,一直徑進縣堂上坐下,擊了三下堂鼓。那些六房衙役漸漸齊攏來。要出卯 簿,逐項點了一遍,不相干的人,點過,叫他在東邊站;有話說的,叫他在西邊站。 也多有不到的,將那沒有過犯的也不叫來銷卯,便即罷了。揀那有話說不到的,差 兵快同捕衙番役立刻擒來,分別各重責四五十板不等。那伍小川、邵次湖躲得最是 嚴密。但這巡道法度嚴的緊,誰敢拿性命去做人情?不一時,也都拿到了。每人也 是五十,交付捕官,發下牢固監候,聽另牌提審,不許死,又不許放鬆。把那東邊 站的教誨了一番,發放開去,然後回了察院,出了一大張告示: 分巡兵備道為剪除衙虎、以洩民恨事:照得武城縣官貪贓亂台,峻 罰虐民,人怨已深,神恫既極。半道已經揭板兩台,正在參究;不謂惡 貫滿盈,天殛其魄。雖豺狼已死,而假威煽惡之群兇,法當鋤剪。除已 經本道面拿監禁外,所有被其茶毒之家,據實赴道陳告。既死之灰,斷 不使其復灼;在柙之虎,無須慮其反噬,以失報復之機,甘抱終身之辱。 特示。 那告狀的,挨挨擠擠,不下數百余張。那計巴拉也寫了一張格眼,隨了牌進去, 將狀沓在桌上,走到丹墀下聽候點名。那巡道看計巴拉的狀上寫道: 告狀人計奇策,年三十五歲,東昌府武城縣人。告為人命事:策妹 幼嫁晁源為妻,聽信娼妾珍哥合謀誣捏姦情,將妹立逼自縊。虎役伍聖 道、邵強仁過付枉贓銀七百餘兩,黃金六十兩,買免珍哥不令出官,妹 命無抵;紅票證。乞親提審,或批理刑褚青天究解。上告計開被告:珍 哥、晁源、小夏景、伍聖道、邵強仁、小柳青。幹證:高氏、海會、郭 姑子。 巡道看完了狀,問道:“這七百兩銀子,六十兩金子,是過付與誰?”計巴拉 道:“小的也不知過付與誰。只有他親筆稟帖硃筆為證。”遞上與巡道看。巡道看 說:“那七百兩銀子有甚憑據?”計巴拉道:“在那朱票日子底下暗有腳線。”巡 道照見了“五百”二字。巡道沉吟了一會,點頭道:“你狀上如何說是七百?”計 巴拉道:“這五百是過送的,那二百是伍小川、邵次湖背工。”巡道嘆息了兩聲, 說:“什麼!有這樣事!”又問:“你那妹子一定姦情是真不然,因甚自縊?”計 巴拉道:“若在妹子姦情是實,死有餘辜,因甚行這般重賄買求?小的告做證見的 海會是個連毛的道姑,郭姑子是尼姑,常在妹子家走動。珍哥誣說那海會是道士, 郭姑子是和尚,說妹子與和尚道士通姦,迫勒妹夫晁源逼妹子自盡了。”巡道吩咐 在刑廳伺候。次日,將狀批發下去。計巴拉往東昌刑廳遞了投狀。 刑廳姓褚,四川人,新科進士,甚是少年,又是一個強項好官,盡可與那巡道 做得副手。看了投詞,問了些話,大略與巡道問得相似,計巴拉也就似回巡道的話 一般回了。刑廳分付,叫:“不必回去。我速替你結詞。”差人下武城縣守提一幹 人犯,務拿珍哥出官。狀上有名犯證不許漏脫一名。 那時武城縣署官還不曾來到,仰那署捕的倉官依限發人。縣廳的差人到了晁源 的家裡,不說是去拿他的,只說是計都父子上紙價,尋他不著,有人說在宅上躲藏, 故來尋訪,將晁源哄出廳上,一面三四個胖壯婆娘,又有五六個差人,走將進來。 晁源不由得嚇了一跳。那三四個婆娘,狼虎般跑到後面,揀得穿得齊整生得標致的, 料得定是珍哥,上前架住,推了出來。 珍哥自從計氏附在身上採拔了那一頓,終日淹頭搭腦,甚不旺相,又著了這一 驚,真是三魂去了兩魄,就是那些媳婦子丫頭們也都唬的沒了魂。晁源說:“你們 明白說與我知道,這卻是為何?”那先進去的兩個差人說:“這是刑廳褚爺奉巡道 老爺的狀,要請相公合相公娘子相會一面。深宅大院的相公不肯出來,我們卻向何 處尋得?所以不得不這樣請。這是我們做差人的沒奈何處,相公不要怪我們。男子 人也不敢近前衝撞娘子,所以叫我們各人的妻室來服事娘子出來。”那珍哥不曉得 什麼,只道還是前日這樣結局,雖是有幾分害怕,也還不甚。只是晁源聽得說是巡 道狀,又批了刑廳這個古怪的人,心裡想道:“這遭卻不好了!憑他甚麼天大的官 司,只是容人使得銀子的去處,怕他則甚!這兩個喬人,銀子進不去,分上又壓不 倒,命是償不成,人是要死半截的了!”一面叫後邊速備酒相待。珍哥被那四五個 婆娘伴在廳內西里間坐的。 差人取出票來看了,上面還是小夏景、小柳青一幹婦人,著落晁源身上要。晁 源道:“這都是幾個丫頭合家人媳婦,見在家裡,行時一同起身就是。”差人道: “褚爺的法度甚嚴,我們也不敢領飯,倒是早些起身,好趕明早廳裡投文。”晁源 道:“既與人打官司,難道不收拾個鋪蓋,不刷括個路費?沒的列位們都帶著鍋走 哩!”差人道:“若是如此,相公叫人快收拾你自己行李便是,我們倒不消費心。 褚爺是什麼法度!難道我們敢受一文錢不成?” 說話中間,只見又有六七個差人喚瞭高氏、海會、郭姑子到了。高氏進得門, 喝叫道:“俺的爺爺!俺的祖宗!叫你拖累殺俺了!這是俺合鄉宦做鄰舍受看顧哩!” 晁大舍道:“高四嫂,你千萬受些委曲,我自有補報,只是臨了教你老人家足了心, 喜歡個夠。你是百般別拿出那一寵性兒來。就是這二位師父,我也不肯叫他做賠面 斤的廚子。”高四嫂道:“縣裡沒有官,一定是四衙裡審,咱去早些審了回來,我 還要往莊上看看打谷哩!”差人說:“四衙審倒好了,這是巡道的狀,批刑廳審, 咱還要府裡走一遭哩。”高四嫂道:“這成不得!我當是四衙裡,跟著您走走罷了; 這來回百十裡地,我去不成!”往外就走。那差人就往外趕。晁大舍道:“待我去 央他,你休要趕。”向前說道:“好四嫂!你倒強似別人,這官司全仗賴你老人家 哩!這百十裡地有甚麼遠?四嫂待騎頭口,咱家有馬有騾,揀穩的四嫂騎,叫人牽 著。若四嫂怕見騎頭口,咱家裡放著轎車,再不坐了抬的轎。脫不了珍哥也去哩, 又有女人們服侍你老人家。我叫人送過幾吊錢去,鄉里打發工錢,我分外另送四嫂 兩匹絲綢,十匹梭布,三十兩銀子,如今就先送過去。”誰知“清酒紅人面,白財 動人心”,一頓奉承,一頓響許,把一個燥鐵般高四嫂,不覺濕淥淥的軟了半截, 說:“你許下這些東西,我去走一遭,我卻還是前日那幾句話;你要叫我另做活, 我卻不會另做!”晁源道:“脫不了這也都是實情。難道當真的誰打殺他來?”好 勸歹勸,把高四嫂勸的回來。 搬上酒飯來,大家吃了,叫人往莊上打點一班人騎的頭口,札括兩輛騾車,裝 載珍哥高四嫂並那些婦女,並吃用的米面鋪陳等物。又到對門請禹明吾來作了保, 放晁大舍到後面收拾路費行李。又收拾禮出來謝那差人、捕衙眾人,共三十兩。那 四個婆娘,每人四兩;刑廳兩個差人,晁源自己是八十兩;又與高四嫂、海會、郭 姑子每人出了五兩,共十五兩。許那高四嫂的東西也一分不少,都悄地的送了。央 禹明吾轉說,若肯把珍哥免了,不出見官,情願再出一百兩銀子相謝。那兩個廳差 說道:“禹師傅,你與我們是上下表裡衙門,你說,我們豈有不依的?況晁相公待 我們也盡成了禮,不算薄待;況且一百兩銀子,我們每人分了五十,豈不快活?但 褚爺注意要這個人,我們就拚了死,枉耽了罪過,這珍哥終是躲不過的,倒是叫他 出去走一遭罷了。我們既得了晁相公這般厚惠,難道還有甚麼難為不成?”說著, 也就夜了。晁大舍叫人收拾了床鋪,預備那些差人宿歇。因差人不肯放珍哥後邊去, 也在裡間裡同那些婆娘同睡。 晁源有個胞妹,嫁與一個尹鄉宦孫子。原先也有百萬家產,只因公公死了,不 夠四五年間,三四兄弟破盪得無片瓦根椽。晁大舍把他尹妹夫的產業,使得一半價 錢,且又七準八折,買了個罄淨,因他窮了,待那個妹子也甚無情意。如今要到府 裡去問官司,那得再有個人與他看家?只得接了妹子回家管顧。 次早,一幹大眾起身,先差了兩個家人去府城裡尋揀寬闊下處。行到半路,吃 了中飯,餵了頭口。又行了半日,那日將落山的時節,進了城到下處。那伍小川、 邵次湖也都使門板抬了,也同一處安下。晁源也都一樣照管他。 次早,各人吃早飯,換了衣裳,預備投文。探事的來說:“刑廳發了二梆。” 一一乾人到了廳前伺候。不多時,那褚四府升堂,晁大舍這一起人跟了投文牌進去。 原差投了批文,逐名點過,一個也不少。點到珍哥跟前,直堂吏叫道:“珍哥。” 那珍哥應了一聲,真是: 洞簫飛越,遠磬悠揚。依依弱柳迎風,還是扮崔鶯的態度;怯怯嬌 花著露,渾如妝卓氏的丰神。烏帕罩一朵芙蓉,翠袖籠兩株雪藕。真是 我見猶憐,未免心猿意馬。不識司空慣否?恐為煮鶴焚琴。 那刑廳看了一眼,分付晚堂聽審。晁大舍一幹人犯仍自回了下處;仍托了兩個 廳差,拿了銀子,打點合衙門的人役。那兩個人雖是打許多夾帳,也還打發得那些 眾人歡喜。雖不是在武城縣裡,問的時節,著實有人奉承,卻也不曾失了體面。 四府坐了堂,喚進第一起去,卻也是吊死人命,奉道詳駁來問的:原是一個寡 婦婆婆,有五十年紀,白白胖胖的個婆娘,養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後生,把些家事大 半都貼與了他,還恐那後生嫌憎他老,怕拿他不住,狠命要把一個兒婦牽上與他。 那兒婦原是舊族人家女兒,思量從了婆,辱了自己的身;違了婆婆,那個淫婦又十 分兇惡得緊,只得一索吊死了。那娘家沒用,倒也含忍罷了,那些街坊不憤,報了 鄉約,布了地方,呈到縣裡。縣官糊糊塗塗的罰了許多東西,問了許多罪,盡把本 來面目抹殺過了。卻被巡道私行訪知了備細,發了刑廳,把一幹人犯逐個隔別了研 審,把那骨髓裏邊的事都問出來了,把那淫婦打了四十大鴛鴦板子、一夾棍、二百 槓子,問成了抵償,拖將出來。 第二起就是晁源。四府也不喚證見,也不喚原告,頭一個就把晁源叫將上來, 問道:“計氏是你什麼人?”晁源說:“是監生的妻。”又問:“珍哥是你什麼人?” 說:“是監生的妾。”問說:“原是誰家女子。”回說:“是施家的女子。”問說: “那不象良家女子?”回說:“不敢瞞宗師老爺,原是娼婦。”問說:“那計氏是 怎麼死的?”回說:“是吊死的。”問說:“因甚吊死?”回說:“監生因去年帶 了妾到父親任上,住到今年四月方回。”問說:“你如何不同妻去,卻同妾去?” 回說:“因妻有病,不曾同行。”問說:“妻既有病,怎麼不留妾在家裡服侍他?” 回說:“因父親差人來接,所以只得同妾去了。”四府說:“不來接兒婦,卻接了 兒子的小去,也是渾帳老兒!你再接了說!”回道:“自監生不在家,有一個師姑 叫是海會,一個尼姑郭氏,都來監生家裡走動。監生同妾回了家,六月初六日,這 兩個姑子又從計氏後邊出來。監生的妾乍撞見了,誤認了是道士和尚,說怎可青天 白日從後面出來。監生也就誤信了,不免說了他幾句。他自己抱愧,不料自己吊死。” 問說:“既不是和尚道士,卻因甚原故抱愧?那姑子來家,你那妾豈不看見,直待 他出去,才誤認了是和尚道士?”回說:“計氏另在後邊居住。”問說:“你在那 裡?”回說:“監生也在前面。” 又叫小夏景上來,問:“你喚那珍哥叫甚麼?”回說:“叫姨。”問說:“你 那姨見了和尚道士是怎麼說話?”夏景道:“沒說甚麼,只說一個道士一個和尚出 去了,再沒說別的。”問說:“你那主人公說甚麼?”回說:“甚麼是主人公?” 問說:“你叫那晁源是甚麼?”回說:“叫爺。”問說:“你那爺說甚麼話?”回 說:“爺也沒說甚麼,只說,那裡的和尚道士敢來到這裡。”問說:“你喚那計氏 是奶奶麼?”回說:“是,叫奶奶。”問說:“你奶奶說甚麼?”回說:“奶奶拿 著刀子要合俺爺合俺姨對命, 在大門上怪罵的。 ”問說:“怎麼樣罵?”回說: “賊忘八!賊淫婦!我礙著你做甚麼來,你要擠排殺我!”問說:“他罵的時候, 你爺合你的姨都在那裡?”回說:“俺爺在二門裡躲著往外看,俺姨躲在家裡頂著 門。”問說:“你奶奶吊死在那裡?”回說:“吊在俺爺合俺姨的門上。” 又喚小柳青,又似一般的問了,回說的也大約相似。問說:“那珍哥說是和尚 道士,還有許多難為那計氏去處,你卻如何不說?你說的俱與小夏景說的不同。拿 夾棍上來!”兩邊皁隸齊聲吆喝討夾棍。那禁子拿了一副大粗的夾棍,向月臺震天 的一聲響,丟在地下。兩邊的皁隸就要拿他下去。柳青忙說道:“我實說就是,別 要夾我罷!”四府叫:“且住!等他說來。若再不實說,著實夾!”回說:“那一 日是六月六,正晌午,珍姨看著俺們吊上繩曬衣裳。小青梅領著一個姑子,從俺奶 奶後頭出來。”問說:“誰是小青梅?兩個姑子,如何只說一個?”回說:“小青 梅不是一個。”問說:“姑子怎是小青梅?”回說:“他原是小青梅,後來做了姑 子。”問說:“原是誰家小青梅?”回說:“是東門裡頭劉奶奶家的。”叫晁源問 說:“那一個姑子是小青梅?”回話:“海會就是。”叫:“說下邊去。”那小柳 青再接著說來,說道:“青梅頭裡走,那個姑子後頭跟著。俺珍姨看見,怪吆喝的 說:‘好鄉宦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大白日赤天晌午,肥頭大耳朵 的道士,白胖壯實的和尚,一個個從屋裡去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養漢接客, 俺只揀著象模樣人接;象這臭牛鼻子臭禿驢,俺就一萬年沒漢子,俺也不要他!’ 正嚷著, 俺爺從亭子上來。 俺姨指著俺爺的臉罵了一頓臭忘八,臭龜子;還說: ‘怎麼得那老娘娘子在家,叫他看看好清門靜戶的根基媳婦才好!’俺爺說:‘真 個麼?大赤天晌午的,什麼和尚道士敢進來出去的不避人!’俺姨說:‘你看昏君 忘八!難道只我見來!這些人誰沒看見!’俺爺叫了看門的來,問:‘你為什麼放 進和尚道士來?’他說:‘那是和尚道士!是劉家小青梅和個姑子出去了。’俺爺 問:‘那個姑子是誰?你可認的麼?’他說:‘那個姑子,我不認得。’俺爺說: ‘你既不認他,怎便知是個姑子?’他說:‘沒的小青梅好合個和尚走麼?’俺爺 說:‘小青梅這奴才慣替人家做牽頭,情管是個和尚妝就姑子來家!’跳了兩跳, 說:‘我這忘八當不成!快去叫了計老頭子來,休了罷!’待了不多一會,俺計老 爺合計舅都來外頭。不知說的是甚麼,我沒聽見。待了一會,俺計老爺合俺計舅從 後出來。又待了一會,俺奶奶就拿著一把刀子罵到前面來了。”問說:“怎麼樣的 罵?”回說:“罵道:‘賊淫婦!昏忘八!姑子又不是從我手招了來的,一起在你 家裡走動,誰不認的?你說我養道士,養和尚,赤天大晌午,既是和尚道士打你門 口走過,你不該把那和尚道士一手扯住,我憑著你殺,我也沒的說!你既是把和尚 道士放去了,我就真個養了和尚道士,你也說不響了!你叫了俺爹合我的哥來,要 休我回去!忘八!淫婦!你出來!同著街坊鄰舍合你講理,得個明白,我拿了休書 就走!’”問說:“罵的時節,你爺在那裡來?”回說:“俺爺閃在二門裏邊聽。” 問說:“你姨在那裡?”回說:“俺姨頂著門,家裡躲著。”問說:“你奶奶罵了 一會,怎麼就罷了?”回說:“是對門子老高婆子勸的進去了。明日,還隔了一日, 到黑夜,不知多咱就吊殺在俺姨那門上。清早小夏景起去開門看見,嚇得死過去半 日才醒過來。”說:“過去一邊。” 又叫高氏。那高氏走到公案前,拜了兩拜。皁隸一頓亂喊,叫他跪下了。問了 前後的話,一句句都與前日縣裡說得相同。 又喚海會、郭姑子,問說:“你是幾時往計氏家去?”回說:“是六月初六日。” 問說: “你往他家做甚? ”青梅說:“這是俺的姑舅親,從來走動的。”問說: “那珍哥認得你麼?”青梅道:“他怎麼不認得!”問說:“這郭姑子也是親麼?” 回說:“不是。初從北直景州來,方才來了一年。” 叫晁源,問說:“你認得這兩個姑子麼?”回說:“止認得海會,不認得那郭 姑子。”問說:“海會你既已認識的,那一個你還不認得他是姑子,你怎便輕信他 是和尚?輕聽了妾的話,就要休妻?”回話:“乍聞說是和尚,心實不平。後來曉 得實是個姑子,也就罷了。監生的妻素原性氣不好,自己不容,所以吊死。”問說: “這是實情。惟其曉得他性氣不好,故將此等穢言加之,好教他自盡。計倒也好, 只是枉了人命!這計氏的命要你與珍哥兩個人與他償!” 叫珍哥上來,問說:“你那日看見從計氏後邊出來的,果然是和尚道士麼?” 回說:“只見一個雄赳赳的人,戴了唐巾,穿了道袍,又一個大身材白胖的光頭, 打我門前走過,一時誤認了是和尚、道士,後來方曉得是兩個姑子。”問說:“你 既然還認不真,卻怎便說道鄉宦人家,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又說是赤天晌 午,肥大的和尚道士陣陣從屋裡出來?你自說登臺子,沒根基,要接好客,不接和 尚道士,你又罵晁源是烏龜忘八。你一面誣執主母姦情,一面又唆激家主;這雖是 藉了別人的劍殺人,這造謀下手都是你!”回說:“我只說了這幾句話,誰知晁源 就喚了他的爹來,要休他回去;又誰料他自己就吊死了?他來前邊嚷罵,我還把門 關上,頂了,頭也沒敢探探,這幹我甚事?”問說:“你說得和尚道士從他屋裡出 來是鑿鑿有據的,那晁源豈得不信?你既說得真,晁源又信得實,那計氏不得不死 了。你說計氏出來前邊嚷罵,你卻關門躲避了,這即如把那毒藥與人吃了,那個服 毒的人已是在那裡滾跌了,你這個下毒的人還去打他不成?那服毒的人自然是死的 了。這計氏的命定要你償,一萬個口也說不去!” 叫計奇策上來,說:“這已是叫珍哥抵償你妹子的命了。你狀上說伍聖道兩個 過付枉贓,有甚紅票?取上來看。”計奇策將原票並那發落的票遞將上來。四府看 了票,道:“怎麼這一幹人也不分原告被告,也不分幹證牽連,一概都罰這許多東 西?都完過了不曾?”回說:“都完過了。上面都有銷訖的印子。”問說:“計都 是誰?”回說:“是小的父親。”問說:“你兩個的紙價怎還不完?”回說:“妹 子有幾畝妝奩地,斷了回來,指望賣出上官。晁源不肯退出,差人也不去催他,故 意要凌辱小的, 每日上門打罵, 屢次要拿出婦女去監比。”又看那稟帖,問道: “怎麼這稟帖上硃筆卻寫換金子話?卻是何說?”計奇策道:“那朱判的日子下面 還有‘五百’二字,翻面就照出來了。是嫌五百銀子少,又添這六十兩金子。”問 說:“你狀上是七百兩,這卻是五百,那二百有甚憑據?”回說:“這五百是過付 的,那二百是伍小川、邵次湖兩人的偏手,不在稟帖上。”四府說:“這就是了。 他沒有肯做幹倒包的禮,少了依也不依。但這個票與這稟帖卻如何到得你手裡?” 回說:“伍聖道來催小的紙價,說別人的都納完了,止有小的父子兩人未完。因取 票與看,收入,卻不放在靴內,放在空處了,小的所以拾得。還有這一牌夾哩。” 四府都取上去看了,內中倒有四五十張發落票,通共不下萬金。四府點了點頭,嘆 息道:“這等一個強盜在地方,怎得那百姓不徹骨窮去,地方不盜賊蜂起哩!”將 牌夾收在上面,也就不發下來。 又叫伍聖道、邵次湖。有兩個人把兩個背了上去。問說:“你換的金子交了不 曾?你那七百兩銀子交到那裡去了?”回說:“不知換甚麼金子,又不知是甚麼七 百兩。”刑廳將他那稟帖遞將下去,問說:“這是你兩個那一個寫的?”兩個睜了 眼,彼此相看,回不出話來,只是磕頭。四府問說:“這稟帖日子底下的五百兩罷 了;那其外的二百兩,是你幾個分?”回說:“並不曾有其外的二百兩。”四府問 道:“前日巡道老爺曾打你的腳來不曾?”回說:“打了五十大板,不曾打腳。” 四府道:“這等,腳也還得夾一夾。拿夾棍上來!”一齊兩副夾棍,將這伍小川、 邵次湖夾起。又說:“也還每人敲兩棒方好!”又每人敲了二百,放起來。 一幹人犯都取了供。珍哥絞罪;晁源有力徒罪;伍聖道、邵強仁無力徒罪;海 會、郭姑子贖杖;餘人免供帶出,領文解道。又說:“晁源、珍哥本還該夾打一頓, 留著與道爺行法罷。”一一交付了原差。這晁大舍與珍哥,這才是:從前作過事, 沒興一齊來;早晚應須報,難逃孽鏡臺。 第十三回 理刑廳成招解審 兵巡道允罪批詳 要成家,置兩犁。要破家,置兩妻。 小妻良婦還非可,若是娼門更不宜。 試看此折姻緣譜,禍患生來忒殺奇。 伸伸舌,皺皺眉,任教鎮世成光棍, 紙帳梅花獨自棲。 晁大舍一幹人犯,原差押著,仍回了下處。珍哥問了抵償,方知道那鍋是鐵鑄 成的,扯了晁大舍號啕痛哭,晁大舍也悲泣不止。高四嫂道:“你們當初差不多好 來,如今哭得晚了!”兩個廳裡的差人說道:“褚爺雖是如此問,上邊還有道爺, 還要三次駁審,你知道事體怎麼,便這等哭!你等真個問死了,再哭不遲。”珍哥 哭的那裡肯住!聲聲只叫晁大舍不要疼錢,務必救我出去。 晁大舍又央差人請了刑廳掌案的書公來到下處,送了他五十兩謝禮,央他招上 做得不要利害,好指望後來開釋。那書辦收了銀子,應承的去了。那伍小川、邵次 湖把四只腳骨都夾打的折了,疼得殺豬一般叫喚。 次日,那書辦做成了招稿,先送與晁大舍看了,將那要緊的去處都做得寬皮說 話,還有一兩處茁實些的,晁大舍俱央他改了,謄真送了進去。四府看了稿,也明 知是受了賄,替他留後著,也將就不曾究治,只替他從新改了真實口詞,注了參語, 放行出來,限次日解道。那招稿: 一口施氏,即珍哥,年一十九歲,北直隸河間府吳橋縣人。幼年間 失記本宗名姓,被父母受錢,不知的數,賣與不在官樂戶施良為娼。正 統五年,梳櫳接客,兼學扮戲為旦。次年二月內,施良帶領氏等一班樂 婦前來濮州臨邑趕會生理,隨到武城縣寄住。有今在官監生晁源未曾援 例之先嘗與氏宿歇,後為漸久情濃,兩願嫁娶。有不在官媒人龍舟往來 說合,晁源用財禮銀八百兩買氏為妾。氏只合守分相安,晁源亦只合辨 明嫡庶為是。氏遂不合依色作嬌,箝制晁源,不許與先存今被氏威逼自 縊身死正妻計氏同住;晁源亦不合聽信氏唆使,遂將計氏逐在本家盡後 一層空房獨自居住。 計氏原有娘家賠送粧奩地土一百畝,僱人自耕糊口。連年衣食,晁 源從未照管。氏猶嫌計氏礙眼,要將計氏謀去,以便扶己為正,向未得 便。今年六月初六日,有在官師姑海會、尼姑郭氏,亦不合常在計氏家 內行走。偶從氏房門首經過,氏又不合乘機誣嚷,稱說‘好鄉宦人家, 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赤天晌午,精壯道士、肥胖和尚,一個 個從屋裡出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接客養漢,俺揀那有體面的方 接;似這臭牛鼻子禿和尚,就是萬年沒有漢子,也不養他’等語,又將 晁源罵說忘八,烏龜,意在激怒。(在官丫頭小柳青等證)晁源已經仔細 察明,只合將氏喝止為是,又不合亦乘機迎奉,遂將計氏不在官父計都, 在官兄計奇策,誘至家內,誣執計氏與僧道通姦,白日往來,絕無顧忌, 執稱氏親經撞遇,要將計氏休逐,著計都等領回。計都回說:‘海會郭 氏,合城士夫人家,無不出入的,系師尼,不系僧道,人所共知。你既 主意休棄,胡捏姦情,強住亦無面目,待我回家收拾房屋完日來接回家 去;等你父親晁鄉宦回日,與他講理。’遂往後面與計氏說知。 計氏被誣不甘,將計都、計奇策打發出門,手持解手刀一把,嚷罵 前來。氏懼計氏尋鬧,將中門關閉。計氏遂嚷至大門內,罵說:‘一個 漢子,你霸住得牢牢的,成二三年,面也不見!我還有甚麼礙你眼處, 你還要鋪謀定計,必定叫我遠避他鄉!兩個姑子又不是在我手走起,一 向在你家行動,這武城手掌大城,大家小戶,誰人不識得兩個姑子?忘 八!淫婦!誣我清天白日和道士和尚有姦,叫了我父兄來,要休我回去! 忘八!淫婦!出來!我們大家同了四鄰八舍招對個明白。若果然不是個 姑子,真是和尚道士,豈止休逐!你就同了街坊,我情願伸著脖子,憑 你殺剮!若是淫婦忘八定計誣陷我,合你們一遞一刀,捅了對命!……’ 等語。有在官鄰嫗高氏,見計氏在大門內嚷叫,隨將計氏拉勸進內。( 高氏證) 本月初七日,計都仍同計奇策前來接取計氏回家,計氏稱說收拾未 完,待初八日早去未遲。計都等隨自回去。計氏于初七日夜,不知時分, 妝束齊整,潛至氏房中門上,用帶自縊身死。(小夏景等證)跟同計都、 計奇策並計門不在官族人將計氏身屍卸下,,于本申時用棺盛斂訖。 計都痛女不甘,遂將氏設計謀害情由,告赴本縣。有已故胡知縣票 差在官快手伍聖道、邵強仁拘拿。伍聖道、邵強仁俱不合向晁源索銀二 百兩,分受入己,賣放不令氏出官,止將晁源等一乾原、被、幹證,俱 罰紙、谷、銀兩不等,發落訖。 計奇策痛妹計氏冤死不甘,於某年月日隨具狀為人命事赴分巡東昌 道李老爺案下告準,蒙批:‘仰東昌理刑廳究招,解。’ 該東昌府理刑褚推官將氏等一幹人犯拘提到官,逐一隔別研審前情 明白: 看得施氏惑主工於九尾,殺人毒於兩頭。倚新間舊,蛾眉翻妒於入 宮;欲賤凌尊,狡計反行以逐室。乘計氏無自防之智,窺晁源有可炫之 昏,鹿馬得以混陳,強師姑為男道;雌雄可從互指,捏婆塞為優夷。桑 濮之穢德以加主母,帷簿之醜行以激夫君。劍鋒自斂,片舌利於幹將; 拘票深藏,柔 曼捷於急腳。若不誅心而論,周伯仁之死無由;第惟據 跡以觀,吳伯 之姦有辨。合律文威逼之條,絞無所枉;抵匹婦含冤之 縊,死有餘辜。 晁源升鬥之器易盈,轆軸之心輒變。盟山誓海,夷鳳鳴於脫屣之輕; 折柳攀花,埒烏合於挾山之重。因野鶩而逐家雞,植繁花而推蒯草。奪 寵先為棄置,聽讒又欲休離。以致計氏涉淇之枉不可居,覆水之慚何以 受?無聊自盡,雖妾之由;為從加功,擬徒匪枉。 伍聖道、邵強仁鼠共貓眠,擒縱惟憑指使;狽因狼突,金錢悉任箕 攢。二百兩自認無虛,五年徒薄從寬擬。 海會不守玄虛之戒,引類呼朋;郭氏抉離清淨之關,穿房入屋。致 起釁端,釀成禍患,尋源溯委,併合杖懲。 四名口:計奇策年三十五歲,高氏年五十餘歲,小柳青年一十七歲, 小夏景年一十三歲,各供同。 五名口:晁源年三十歲,伍聖道年六十二歲,邵強仁年三十三歲, 海會年二十四歲,郭氏年四十二歲,各招同。 一,議得施氏等所犯:施氏合依威逼期親尊長致死者律,絞,秋後 處決;晁源依威逼人致死為從減等,杖一百,流三千里;伍聖道、邵強 仁合依詐騙官私以取財者,計贓以盜論,免刺,一百二十貫以上,杖一 百,流三千里;海會、郭氏合依不應得為而為之事理重者律,仗一百。 除施氏死罪不減外,晁源、伍聖道、邵強仁俱杖八十,徒五年;海會、 郭氏俱杖七十。晁源系監生有力,海會、郭氏系婦人,俱準收贖;伍聖 道、邵強仁系衙役,不准贖折,配發衝驛充徒,依限滿放。理合解審施 行。 一,照出計奇策告紙銀二錢五分,高氏、小柳青、小夏景、伍聖道、 邵強仁、海會、郭氏各民紙銀二錢,晁源官紙銀四錢,又該贖罪,晁源 折納工價銀二十五兩,海會、郭氏各收贖銀一錢五分,俟詳允,追封貯 庫,作正支銷。伍聖道、邵強仁原許晁源二百兩,非本主告發之贓,合 追入官。晁源監生,報部除名。伍聖道、邵強仁快手,革役另募。 計奇策原賠計氏妝奩地一百畝,退還計奇策耕種,通取實收收管, 領狀繳報。餘無再照。 將詳文書冊一一寫得端正,批上僉了花押。次日,原差同一幹人犯點了名,珍 哥、晁源、伍聖道、邵強仁都釘了手 醜交付原差帶去往巡道解審。 晁源、珍哥到了這個田地,也覺得十分敗興,仍同差人到了下處。晁源央那差 人要他松放了 醜鐐。差人道:“這 醜,相公,你不是帶得慣的,娘子是越發不 消說得了,這是自然要松的,我們蒙相公厚愛,也自然允肯。叫相公、娘子帶了走 路?只是還在城裡,且不敢開放。褚爺常要使人出來查的。萬一查出,我們大家了 不得。待起身行二三十裡十里路開得哩。”收拾了行李,備了頭口,扎縛了車輛。 晁源因帶了手 醜,不好騎得馬,雇了一頂二人小轎坐著,婦人上了車輛,伍聖道 兩個依舊上了板門。 行有二十餘裡,晁源又央差人放 醜。差人道:“這離臨清不上百里多路,爽 俐帶著走罷;放了,到那裡又要從新的釘,大覺費事哩。”這差人指望這松放了  醜要起發一大股錢,晁源聽了他幾句哨話,便認要一毛不拔的;到了這個其間,那 差人才慢慢的一句一句針將出來,晁源每人又送了二十兩銀子,方才三句苦兩句甜 替他們開放了 醜。 那邵次湖夾得惡血攻心,在板門上一陣陣只是發昏,喝了一碗冷水,方不叫喚 了。也只說他心定好些,卻是“則天畢命之”了。一幹人只得俱在路上歇住了腳。 從人尋了地方保甲來到,驗看了明白,取了不扶甘結,尋了一領破席將屍斜角裹了, 用了一根草繩捆住,又撥兩個小甲掘了個淺淺的坑,浮土掩埋了,方才起身又走。 天氣漸夜上來,尋了下處。那晁源、珍哥就如坎上一萬頂愁帽的相似。那伍小 川也只挨著疼愁死。只是那些差人歡天喜地,叫殺雞,要打酒,呼了幾個妓姐,叫 笑得不了,這都是晁源還帳。睡到明日大亮,方才起來梳洗,又吃刮了一頓酒飯。 晁源與他們打發了宿錢,一幹人眾方又起身前進。進了臨清城門,就在道前左近所 在,尋了下處。眾人吃晚飯,差人仍舊嫖娼嚼酒個不歇,看了那伍小川、邵次湖的 好樣,也絕沒一些儆省,只是作惡騙錢。 次早,各人都草草梳洗,吃了早飯,差人帶了一幹人犯,赴道投文。那巡道逐 名點了批回,原差呈上邵次湖身死的甘結,分付次日早堂聽審。回到下處,脫不了 還是滿堂向隅,只有那些差人歡樂。晁源與珍哥抱了頭哭道:“我合你聚散死生, 都只有明朝半日定了!”晁源絲毫沒有怨恨珍哥起禍的言語,只說:“官司完日, 活著的,我慢慢報仇;死了的,我把他的屍首從棺材裡傾將出來,燒得他骨拾七零 八落,撒在坡裡,把那二百二十兩買的棺材,舍了花子!”咬恨得牙辣辣響。倒是 珍哥被那日計氏附在身上採打了那一頓,唬碎了膽,從那日起,到如今不敢口出亂 言。哭了一場,兩個勉強吃了幾杯酒,千萬央了差人許他兩個在一床上睡了。 次早,吃了飯,都到道前,開了門,投文領文畢了,抬出解牌來,原差將一幹 人帶了進去。晁源、珍哥、伍小川依舊上了手 醜,系了鐵繩,跪在丹墀下面。那 巡道的衙門,說那威風,比刑廳又更不同。只見: 居中大大五間廳,公案上猴著一個寡骨面、薄皮腮、哭喪臉彈閻羅 天子;兩側小小三間屋,棚底下蚊聚許些潑皮身、鷹嘴鼻、腆凸胸脯混 世魔王。升堂鼓三吼獅聲,排衙杖廿根狗腿。霜威六月生寒,直使姦豪 冰上立;月色望時呈彩,應教良善鏡中行。十八屬草偃風清,百萬家恩 濃露湛。 那巡道也將一幹人犯一個個單叫上去,逐一隔別了研審。當初刑廳審的都是句 句真情,這覆審還有甚麼岔路?拔了簽,將晁源二十大板,珍哥褪衣二十五板,伍 小川一拶二百敲,海會、郭姑子每人一拶。原來婦人見官,自己忖量得該去衣吃打 的,做下一條短短的小褲繃在臀上,遮住了那不該見人所在,只露出腿來受責。珍 哥卻不曾預備,那日也甚不成光景。幸得把錢來受了苦,打得不十分狼狽。拶打完 了,將回文交付了原差,發了批回。公文上都是東昌府開拆,批上卻注人犯帶回東 昌府收問。方知駁了本府,但不知怎樣批詳。托了原差,封了二兩銀子,往道裡書 房打聽。 晁源、珍哥也都打得動彈不得,央了差人在臨清住了,請外科看瘡。那差人在 臨清這樣繁華所在,又有人供了賭錢,白日裡賭錢散悶;又有人供了嫖錢,夜晚間 嫖妓忘憂。有甚難為處,一央一個肯,那怕你住上一年。晁源珍哥疼得在上房床上 叫喚,伍小川在西邊廂房內炕上哀號,把一所招商客店弄得好象枉死羅城。 那高四嫂只說刑廳問過了,也就好回去,不料還要解道,如今又駁了本府,聽 的說還要駁三四次,不知在那州那縣,那得這些工夫跟了淘氣?若是知道眉眼高低 的婆娘,見他們打得雌牙裂嘴的光景,料且說得又不中用,且是又受了他這許多東 西,也該不做聲。他卻喃喃吶吶,穀穀農農,暴怨個不了。晁源也是著極的人,發 作起來,說道:“你說的是我那雞巴話!我叫你鑽幹著做證見來?你暴怨著我!我 為合你是鄰舍家,人既告上你做證見了,我說這事也還要仗賴哩,求面下情的央己 你,送你冰光細絲三十兩、十匹大梭布、兩匹綾機絲綢、六吊黃邊錢,人不為淹渴 你,怕你咬了人的雞巴!送這差不多五十兩銀子己你,指望你到官兒跟前說句美言, 反倒證得死拍拍的,有點活泛氣兒哩!致的人問成了死罪,打了這們一頓板子!別 說我合你是鄰舍家,你使了我這許些銀錢,你就是世人,見了打的這們個嘴臉,也 不忍的慌!狠老扶的!心裡有一點慈氣兒麼!你待去,夾著那臭扶就走!你還想著 叫我央你哩!這不是錢?你拿著一吊做盤纏往家跑,從此後你住下不住下與我不相 幹了!你往後住下了,我也不能管你的飯管你的頭口了!‘秀旁牛’,請行。” 高四嫂道:“該罵!這扯淡的老私窠子,沒主意的老私窠子!那日為甚麼見他 央及央及,就無可無不可的夾著扶跟了他來!官兒跟前,我沒的添減了個字兒來? 賊忘恩負義砍頭的!賊強人殺的!明日府裡問,再不還打一百板哩!我再見了官, 要不證的你也戴上長板,我把高字倒寫己你!一邊數說著罵,一邊收拾著被套,走 到晁源床底下扯了一吊錢。抗上褥套,往外就走。一個差人正在大門底下坐著板凳, 在那裡修腳,看見高四嫂背了褥套,掛了一吊錢,往外飛跑,腳也沒修得完,趿了 鞋,趕上拉住,問說:“是甚緣故?”攔阻得回來,差人剖斷了一陣,放下了褥套。 晁源道:“我已是打發了路費,你已是起身去了。這是差公留回你來,以後只是差 公照管你了。你黑夜也不消往這屋裡睡,就往差公那屋裡睡去!”高氏道:“沒的 家放屁!叫你那老婆也往差人屋裡睡去!”晁源道:“俺老婆往後得合差人睡,還 少甚麼哩!只怕還不得在差人屋裡睡哩!”說著,合珍哥都放聲叫皇天,大哭了一 場,倒是個解勸的住頭。 恰好往道裡打聽批語的差人抄了批語回來,交與小柳青送進與晁大舍看,晁大 舍叫把燭移到床前,讀那批語道: 若計氏通姦僧道是真,則自縊猶有餘恨;確驗與計氏往來者,尼也, 非僧也,非道也。而施氏無風生浪,激夫主以興波;藉劍殺人,逼嫡妻 以自盡。論其設心造意,謀殺是其本條;擬之威逼絞刑,幸矣。晁源聽 艷妾之唆使,逼元婦以投繯;伍聖道倚役詐財,賣犯漏網;均配非誣。 海會、郭姑子不守空門,入人家室,並杖允宜。第施氏罪關大辟,不厭 詳求,仰東昌府再確訊招報。 晁大舍看了批語,大喜道:“這批得極是!已是把官司駁的開了!”珍哥也喜 歡不了,叫晁大舍念與他聽。晁大舍念道:“計氏通姦僧道是真,則自縊猶有餘恨。 這說計氏與僧道實實有姦,雖已吊死,情猶可恨哩。又說:計氏往來的,也有尼, 也有道士,也有和尚。這說的話豈不是說死的不差麼?這官司開了!”喜得怪叫喚 的,旋使丫頭暖上酒,合珍哥在床上大飲,把那愁苦丟開了大半。那些差人在外邊 說道:“晁相公,怎麼這般喜歡起來?難道是詳上批得好了?卻怎麼道裡師父對我 說,詳上批得十分利害,卻是怎生的意思。” 晁大舍與珍哥吃了一更天氣的酒,吹燈收拾睡下。到了次早,兩個的棒瘡俱變 壞了,疼得象殺豬般叫喚,又急請了外科來看,說是行了房事,要成頑瘡了,必得 一兩個月的工夫,方可望好。 那伍聖道又夾拶的十分沉重,一日兩三次發昏;又住了五六日,那伍聖道凡遇 發昏時節,便見邵次湖來面前叫他同到陰司對理別案的事情。後來不發昏的時節, 那邵次湖時刻不離的守在跟前;又過了一兩日,不止于邵次湖一個了,大凡被他手 裡擺佈死的人沒有個不來討命;有在他棒瘡上使腳踢的,拿了半頭磚打的,又有在 那夾的碎骨頭上使大棍敲的,在那被拶的手上使針掇的,千式百樣的。自己通說受 不得的苦,也只願求個速死。 又過了五六日,晁大舍合珍哥都調理得不甚痛楚,原差也不敢十分再遲,攛掇 要收拾起身往東昌府去。晁大舍、珍哥怕墩得瘡疼,都坐不得騾車,從新買了臥轎, 兩個同在轎內睡臥,雇了兩班十六名夫抬著。別的依舊坐車的坐車,騎騾馬的騎了 騾馬。那伍小川那兩根腿上合那兩只腳,兩隻手,白晃晃爛的露著骨頭,沒奈何了 也只得上了板門,也雇了六個人,兩班抬著。算還了房錢飯錢,辭謝了店家的攪擾, 大家往東昌迴轉不提。 卻說伍小川也明知死在早晚,只指望還得到東昌,一來離家不遠,二來府城內 也好買材收斂他的屍骸,免似那邵次湖死在路旁,使了一領破席埋了。不料頭一日 仍到了前日來的那個舊主人家歇了。伍小川雖是苦不可言,卻自說道:“那邵次湖 的魂靈與那些討命的屈鬼都不曾跟來。” 次日起來,大家吃了早飯,依前起身。行到那前日邵次湖死的所在,只見伍小 川大叫道:“列位休要打我!邵兄弟,你攔他們一攔,我合你們同去就是了!”張 了張口,不禁兒蹬歪就“尚饗”去了。一幹人眾還在那前日住下的所在歇了轎馬車 輛。差人依舊尋見了前日的鄉約地保,要了甘結,尋了三四片破席,拼得攏來,將 屍裹了。就在那邵強仁的旁手,也掘了一個淺淺的坑,草草埋了。 卻待起身,那約保向晁大舍討幾分酒錢,晁大舍不肯與他。人也都說:“成幾 百幾十的,不知使費了多少,與他幾十文也罷了。兩次使了他兩領破席,又費了他 兩張結狀。”晁大舍的為人,只是叫人掐住脖項,不拘多少,都拿出來了;你若沒 個拿手,你就問他要一文錢也是不肯的。那約保見他堅意不肯把與,說道:“不與 罷了,只是你明日回來解道,再要死在此間,休想再問我要席!”一面罵著,回去 了。晁住勒回馬去,要趕上打他。被那個保正拾起雞子大的一塊石來,打中那馬的 鼻樑,疼的那馬在地上亂滾。只為著幾十文錢,當使不使,弄了個大沒意思。直至 日將落的時分,進了府城,仍舊還在那舊主人處住下。 次日,往府裡投了文,點過名去。又次日,領文,方知批了聊城縣。聊城審過, 轉詳本府,又改批了冠縣。一幹人犯又跟到冠縣,伺候十多日,審過,又詳本府, 仍未允詳,又改批了茌平縣。一幹人犯又跟到茌平,又伺候了半個月,連人解到本 府。雖是三四次駁問,不過是循那故事,要三駁方好成招。一個刑廳問定、本道覆 審過的,還指望有甚麼開豁!本府分付把人犯帶回本縣,分別監候,討保,聽候轉 詳。由兩道兩院一層層上去,又一層層批允下來,盡依了原問的罪名。珍哥武城縣 監禁,晁源討保納贖,伍聖道、邵強仁著落各家屬完贓,海會、郭氏亦準保在外。 其餘計奇策、高氏、小柳青、小夏景俱省放寧家。 武城縣發放了出來,晁源把了珍哥的手,送珍哥到了監門首,抱了頭哭得真也 是天昏地暗。看的人也都墜淚。公差要繳監牌,不敢停留,催促珍哥進了監去。晁 源要叫兩個丫頭跟進去伏事,那禁子不肯放進。差人說道:“晁相公待人豈是刻薄 的?況正要仗賴你們的時節,你放他兩個丫頭進去不差。”那禁子也就慨允了,番 轉面來說道:“晁相公,你放心回去。娘子在內,凡百我們照管,斷不叫娘子受一 點屈待。但凡傳送什麼,盡來合我們說,沒有不奉承的。”晁大舍稱謝不盡,說: “我一回家去,就來奉謝;還送衣服鋪蓋。”與他作了別,走回家去。這個淒慘光 景,想將來也甚是傷悲,卻不知怎生排遣有那旁人替他題四句詩道:財散人離可奈 何?監生革去妾投羅!早知今日無聊甚,何似當初差不多! 第十四回 囹圄中起蓋福堂 死囚牢大開壽宴 愚人有橫財,量小如貪酒。恰似猢猻戴網巾,丟下多少醜。 將惱看為歡,貪前不顧後。自己脊樑不可知,指倦傍人手。 右調《卜算子》 晁大舍送了珍哥到監,自己討了保,灰頭土臉,瘸狼渴疾,走到家中。見了妹 子,敘了些打官司的說話,搬上飯來,勉強吃了不多。開了房門,進入房內,灰塵 滿地,蛛網牽床。那日又天氣濃陰,秋深乍冷,總鐵石人也要悲酸,遂不覺嚎啕大 哭。哭得住了,妹子要別了家去,留不肯住,只得送了出門。一面先著人送了酒飯 往監中與珍哥食用;又送進許多鋪陳,該替換的衣服進去;又差了晁住拿了許多銀 子到監中打點:刑房公禮五兩,提牢的承行十兩,禁子頭役二十兩,小禁子每人十 兩,女監牢頭五兩,同伴囚婦每人五錢。打發得那一幹人屁滾尿流,與他掃地的、 收拾房的、鋪床的、掛帳子的,極其掇臀捧屁;所以那牢獄中苦楚,他真一毫也不 曾經著。次早,又送進去許多合用的傢伙什物並桌椅之類。此後,一日三餐,茶水, 果餅,往裡面供送不迭。 那個署捕的倉官已是去了,另一個新典史到任,過了一月有餘,陝西人,姓柘, 名之圖。聞得珍哥一塊肥肉,合衙門的人沒有一個不啃嚼他的,也要尋思大吃他一 頓。一日間,掌燈以後,三不知討了監鑰,自己走下監去,一直先到女監中。別的 房裡黑暗地洞,就如地獄一般,惟有一間房內,糊得那窗乾乾淨淨,明晃晃的燈光, 許多婦人在裡面說笑。典史自推開門,一步跨進門去。只見珍哥猱著頭,上穿一件 油綠綾機小夾襖,一件醬色潞綢小綿坎肩;下面岔著綠綢夾褲,一雙天青劈絲女靴; 坐著一把學士方椅,椅上一個拱線邊青段心蒲絨墊子。地下焰烘烘一個火爐,頓著 一壺沸滾的茶;兩個丫頭坐在床下腳踏上;三四個囚婦,有坐矮凳的,有坐草墩的。 典史問說:“這是甚麼所在!如何這等齊整?這個標致婦人卻是何人?”那些禁子 只在地下磕頭。珍哥逼在牆角邊站立,那些囚婦都跪在地下。禁子稟說:“此係晁 鄉宦的兒婦。因鄉宦差人分付,小的們不敢把他難為,所以只得將他松放。”典史 道:“原來是個囚婦,我只道是甚麼別樣的人!這也不成了監禁,真是天堂了!若 有這樣受用所在,我老爺也情願不做那典史,只來這裡做囚犯罷了!這些奴才!我 且不多打你,打狼狽了,不好呈堂。每人十五板!”看著把珍哥上了匣床,別的囚 婦俱各自歸了監房,又問:“這兩個身小的也是囚婦麼?”那小柳青道:“俺是伏 事珍姨的。”那典史道:“了不得!怎有這樣奇事!”把兩個丫頭就鎖在那間珍哥 住的房內,外面判了根封條封了;又就將珍哥的匣床也使封皮封住,處製那珍哥要 叫皇天也叫不出了。 典史出了監,隨即騎上馬,出了大門,要往四城查夜。禁子使了一個心腹的人 把典史下監的事飛忙報知晁大舍,叫他忙來打點,若呈了堂,便事體大不好了。晁 大舍因秋夜漸長,孤淒難寐,所以還獨自一個在那裡挨酒。那人敲開了門,說知此 事,唬得晁大舍只緊緊的夾著腿,恐怕唬得從屁股眼裡吊出心來。算記打點安排, 這深更半夜怎能進得門去?若等明早開了門,他若已呈了堂,便就搭救不得了。那 傳話的家人說道:“若要安排,趁如今四爺在外邊查夜,大門還不曾關,急急就去 不遲。” 晁大舍聽見說典史在外查夜,就如叫珍哥得了赦書的一般。又知典史還要從本 衙經過,機會越發可乘。叫家中快快備辦卓盒暖酒,封了六十兩雪花白銀,又另封 了十兩預備。叫家人在廳上明灼灼點了燭,生了火,頓下極熱的酒,果子按酒攢盒, 擺得齊齊整整的;又在對面倒廳內也生了火,點了燈,暖下酒,管待下人。自己雖 是革了監生,因是公子,也還照常戴了巾,穿了道袍,大門等候。 果然候不多時,只見前面一對燈籠,一對板子,一個地方拿了一根柳棍,前面 開路。典史戴著紗帽,穿了一件舊藍綢道袍,騎在馬上。晁家三四個家人走到跟前, 兩個將馬緊緊勒住,一個跪下稟道:“家主晁相公聞知老爺寒天查夜,心甚不安, 特備了一杯暖酒伺候老爺禦寒。這就是家主的門首,晁相公自己在道旁等候哩。” 典史道:“查夜公事,況且夜又太深,不便取擾,白日相會罷。”正要歹馬前行, 晁大舍在街旁深深一躬道:“治生伺候多時了,望老父母略住片時,不敢久留。” 那典史見晁大舍這等殷勤,怎肯不將計就計,說道:“有罪得緊。不早說晁相公自 己在這裡?”一面說,一面跳下馬與晁大舍謙讓作揖,略略辭了一辭,同晁大舍進 到廳上。 那時已是十月天氣,三更夜深的時候,從那冷風中走了許多寡路,乍到了一個 有燈有火有酒又有別樣好處的一個天堂裡面,也覺得甚有風景。又將他跟從的人都 安置在照廳裡吃酒向火。晁大舍方與典史遞酒接杯。隨即又上了許多熱菜,也有兩 三道湯飯。晁大舍口裡老父母長,老父母短;老父母又怎麼清廉,那一個上司不敬 重;老父母又怎麼慈愛百姓,那一個不感仰;如今朝廷破格用人,行取做科道只在 眼前的事。“這都是治生由衷之言,敢有一字虛頭奉承,那真真禽獸狗畜生,不是 人了!” 一片沒良心的寡話,奉承得那典史抓耳撓腮,渾身似撮上了一升虱子的,單要 等晁源開口,便也要賣個人情與他。晁源卻再不提起,典史只得自己開言說:“縣 裡久缺了正官,凡事廢弛得極了,所以只得自己下下監,查查夜。誰知蹊蹺古怪的 事說不盡這許多:適纔到了北城下,一個大鬍子從那姑子庵裡出來。我說,一個尼 僧的所在怎有個鬍子出來?叫人拿他過來,他若善善的過來理辨,倒也只怕被他支 吾過去了;他卻聽得叫人拿他,放開腿就跑,被人趕上採了一把,將一部落腮鬍都 淨淨採將下來。我心裡還怪那皁隸說:‘拿他罷了,怎使把他的須都採將下來?’ 原來不是真須,是那戲子戴的假髯。摘了他的帽子,那裡有一根頭髮!查審起來, 卻是那關帝廟住持的和尚。說那監裡更自稀奇:女監裡面一個囚婦,年紀也還不上 二十歲,生的也算標致,那房裡擺設得就似洞天一般,穿是滿身的綢帛,兩三個丫 頭伏事,都不知是怎麼樣進去的。適纔把那些禁子每人打了十五板,把那個囚婦看 著上了匣,意思要拶打一頓,明日不好呈堂。”晁大舍故意做驚道:“這只怕是小 妾!因有屈官司,問了絞罪,陷在監內,曾著兩個丫頭進去陪伴他。老父母說的一 定就是!原要專央老父母凡百仰仗看顧。實告,因連日要備些孝敬之物,備辦未全, 所以還不曾敢去奉瀆,容明早奉懇。若適間說的果是小妾,還乞老父母青目!”典 史滿口應承,說:“我回去就查。若果是令寵,我自有處。” 典史就要起身,晁源還要奉酒,典史道:“此酒甚美,不覺飲醉了。”晁源道: “承老父母過稱,明早當專奉。老父母當自己開嘗,不要托下人開壞了酒。”典史 會了這個意思,作謝去了。果然進的大門,歇住了馬,叫出那巡更的禁子,分付道: “把那個囚婦開了匣,仍放他回房去罷。標致婦人不禁磕打,一時磕打壞了,上司 要人不便。”說了騎著馬,開了西角門進去。 那些衙門人埋怨道:“老爺方才不該放他,這是一個極好的拿手!那個晁大舍 這城裡是第一個有名的刻薄人,他每次是過了河就拆橋的主子!”典史道:“你們 放心,我叫他過了河不惟不拆橋,還倒回頭來修橋;我還叫他替你們也搭一座小橋。 你老爺沒有這個本事,也敢把那婦人上在匣裡麼?”眾人無言而退,都背地骨骨農 農的道:“我這不洗了眼看哩!吃了他幾杯酒,叫他一頓沒下頷的話,哨的把個拿 手放了,可惜了這般肥蟲蟻!”又有的說道:“你沒的說!曾見那小鬼也敢在閻王 手裡吊謊來!” 誰知到了次日清早,晁大舍恐那典史不放心,起了個絕早,揀了兩個圓混大壇, 妝了兩壇絕好的陳酒。昨晚那六十兩銀子,願恐怕他喬腔,就要拿出見物來買告, 見他有個體面,不好當面褻瀆。他隨即解開了封,又添上二十兩,每個壇內是四十 兩;又想,要奉承人須要叫他內裡喜歡,一個壇內安上了一副五兩重的手鐲,一個 壇裡放上每個一錢二分的金戒指十個,使紅絨系成一處;又是兩石稻米,寫了通家 治生的禮帖,差了晁住押了酒米;又分外犒從銀十兩,叫晁住當了典史的面前,分 犒他衙門一幹人眾,眾人都大喜歡。典史自己看了,叫人把酒另倒在別的壇內,底 下倒出許多物事。那個四奶奶見了銀子倒還不甚喜歡,見了那副手鐲,十個金戒指, 又是那徽州匠人打的,甚是精巧,止不住屁股都要笑的光景,攛掇典史把晁住叫到 後邊衙內管待酒飯,足足賞了一兩紋銀,再三說道:“昨日監中實是不曾曉得,所 以誤有衝撞。我昨晚回來即刻就叫人放出,仍送進房裡宿歇去了。拜上相公,以後 凡百事情就來合我說,我沒有不照管的。”千恩萬謝,打發晁住出來。那些衙門人 又都拉了晁住往酒店裡吃酒,也都說已後但有事情,他們都肯出力。 自此以後,典史與晁大舍相處得甚是相知。典史但遇下監,定到珍哥房門口站 住,叫他出來,說幾句好話安慰他;又分付別的囚婦,教他們“好生伏事,不許放 肆。我因看施氏的分上,所以把你們都也松放;若有不小心的,我仍舊要上匣了。” 這些囚婦見珍哥如此勢焰,自從他進監以來,那殘茶剩飯,眾婆娘吃個不了,把那 幾個黃病老婆吃得一個個肥肥胖胖的。連那四奶奶也常常教人送吃食進去與他。那 個提牢的刑房書辦張瑞風見珍哥標致,每日假獻殷勤,著實有個算計之意;只是耳 目眾多,不便下得手。 過了年,天氣漸漸熱了,珍哥住的那一間房雖然收拾乾淨,終是與眾人合在一 座房內,又兼臭蟲虼蚤一日多如一日,要在那空地上另蓋一間居住。晁源與典史商 量,典史道:“這事不難。”分付:“把禁子叫來。”教他如何如何,怎的怎的。 那禁子領會去了。待縣官升了堂,遞了一張呈子,說女監房子將倒,乞批捕衙下監 估計修理。典史帶了工房逐一估計,要從新壘牆翻蓋,乘機先與珍哥蓋了間半大大 的向陽房子:一整間拆斷了做住屋,半間開了前後門,做過道乘涼。又在那屋後邊 蓋了小小的一間廚房,糊了頂格,前後安了精緻明窗;北牆下磨磚合縫,打了個隔 牆叨火的暖炕。另換了帳幔鋪陳桌椅器皿之類。恐怕帶了臭蟲過來,那些褪舊的東 西都分與眾人。可著屋周圍又壘了一圈牆,獨自成了院落,那伏事丫頭常常的替換, 走進走出,通成走自己的場園一般,也絕沒個防閑。 卻說晁大舍自從與典史相知了,三日兩頭,自己到監裡去看望珍哥,或清早進 去,晌午出來,或晌午進去,傍晚出來。那些禁子先已受了他的重賄,四時八節又 都有賞私,年節間共是一口肥豬,一大壇酒,每人三鬥麥,五百錢,刑房書手也有 節禮,凡遇晁大舍出入,就是驛丞接老爺也沒有這樣奉承。自從有了這新房,又甚 是乾淨,又有了獨自院落,那些囚婦又沒處東張西看的來打攪,晁大舍也便成幾日 不出來,家中凡百丟的不成人家了。 四月初七日是珍哥的生日,晁大舍外面抬了兩壇酒,蒸了兩石麥的饃饃,做了 許多的嗄飯,運到監中,要大犒那合監的囚犯,兼請那些禁子吃酒。將日下山時候, 典史接了漕院回來,只聽得監中一片聲唱曲猜枚,嚷做一團,急急討了鑰匙,開門 進去,只見禁子囚犯大家吃得爛醉,連那典史進去,也都不大認得是四爺了。晁大 舍躲在房中,不好出來相見。將珍哥喚到院子門前,將好話說了幾句,說:“有酒 時,寧可零碎與他們吃。若吃醉了,或是火燭,或是反了獄,事就大不好了。”叫 皁隸們將那未吃完的酒替他收過了,把那些囚犯都著人守住,等那禁子醒來。 可見那做縣官的,這監獄裡面極該出其不意,或是拜客回來,或是送客出去, 或是才上堂不曾坐定,或是完了事將近退堂,常常下到監裡查看一遍。那些禁子牢 頭,不是受了賄就把囚犯恣意的放鬆,就是要索賄把囚犯百般凌虐。若武城縣裡有 那正印官常到監裡走過兩遭,凡事看在眼裡,誰敢把那不必修理的女監從新翻蓋? 誰敢把平白空地蓋屋築牆?誰敢把外面無罪的人任意出入?只因那個長髮背的老胡 只曉得罰銀罰紙,罰谷罰磚,此外還曉的管些甚麼!後來又是個孟通判署印,連夜 裡也做了白日,還不夠放告問刑的工夫,那裡理論到監裡的田地?這一日不惹出事 來,真也是那獄神救護!又幸得那署印的孟通判回去府中,縣中寂靜無人,所以抹 煞過了。晁大舍仍在監內住過了夜。 到了次日飯後,只見曲九州領了晁鳳從外邊進來,與晁大舍磕了頭,說:“老 爺老奶奶見這一向通沒信去,不知家中事體怎麼樣了,叫小人回家看望。說官司結 了,請大爺即日起身往任上去,有要緊的事待商量哩。”晁大舍問道:“有家書把 與我看。”晁鳳道:“書在宅裡放著哩,沒敢帶進來。”晁大舍道:“老爺老奶奶 這向好麼?”晁鳳道:“老爺這會子極心焦,為家裡官司的事愁的整夜睡不著。如 今頭髮鬍子通然瑩白了,待不得三四日就烏一遍,如今把鬍子烏的綠綠的,怪不好 看。老奶奶也瘦的不象了,白日黑夜的哭。如今梁相公、胡相公外邊又搜尋得緊, 恐藏不住他,也急待合大爺商量。”晁大舍說:“你老爺一點事兒也鋪派不開,怎 麼做官!有咱這們個漢子,怕甚麼官司抗不住?愁他怎麼?沒要緊愁的愁,哭的哭, 是待怎麼?就是他兩人,咱忖量著去,可以為他,咱就為他;若為不得他,咱顧鋪 拉自己,咱沒的還用著他哩!”晁鳳道:“老爺作難,全是為他也有處好在咱身上, 怎麼下攀的這個心?”晁大舍道:“這沒的都是瞎扶話!你不成千家己他銀子,他 就有好處到你來!要依著我的主意,還要向他倒著銀子哩!”晁鳳就沒做聲,走到 小廚屋內,自己妝了壺涼酒,揀了兩樣嗄飯吃了。 晁大舍穿了衣服,要同晁鳳出去,珍哥扯著晁大舍撒嬌撒痴的說:“我不放你 往任上去!你若不依我說,你前腳去了,我後腳就吊殺!那輩子哩,也還提著你的 小名兒咒!”晁大舍道:“我且出去看書,咱再商量。”珍哥又問:“你到幾時進 來?”晁大舍道:“我到外邊看,要今日不得進來,我明日進來罷。” 晁大舍進到家內,晁鳳遞過書來,又有一搭連拉不動這般沉的不知甚麼東西。 那晁老知道兒子不大認得字,將那書上寫得都是常言俗語,又都圈成了句讀,所以 晁源還能一句挨一句讀得將去。那旁邊家人媳婦丫頭小廝聽他念那書上說,爺娘怎 麼樣掛心,怎樣睡不著,娘把眼都哭腫了,沒有一個不嘆息的。晁大舍只當耳邊風, 只說道:“難道不曉得我在家裡與人打官司要銀子用?捎這一千兩當得什麼事?這 也不見得在那裡想我!”口裡說著,心裡也要算計起身,只是丟珍哥不下。算計托 下家人合家人娘子照管,又恐怕他們不肯用心。欲待不去,那良心忒也有些過不去。 左右思量,還得去走一遭才是。且是看京師有甚門路,好求分上搭救珍哥。 次日,帶了許些任上的吃物,自己又到監中和珍哥商議,珍哥甚是不舍。說道 到京好尋分上的事,珍哥也便肯放晁大舍去了。商量留下照管的人,晁大舍要留下 李成名兩口子。珍哥說:“李成名我不知怎麼,只合他生生的,支使不慣他;不然, 還留下晁住兩口子罷。”晁大舍道:“要不只得留下他兩口子罷,只是我行動又少 不得他。”晁大舍在監裡住下了,沒曾出來。晁鳳那日也往鄉里尹家看晁大舍的妹 子去了,得三日才回來。 晁大舍看定了四月十三日起身,恐旱路天氣漸熱,不便行走,賃了一只民座船, 賃了一班鼓手在船上吹打,通共講了二十八兩賃價,二兩折犒賞。又打點隨帶的行 李;又包了橫街上一個娼婦小班鳩在船上作伴,住一日是五錢銀子,按著日子算, 衣裳在外;回來路上的空日子也是按了日子算的,都一一商量收拾停當。 一連幾日,晁大舍白日出來打點,夜晚進監宿歇。十二日,自己到四衙裡辭了 典史,送了十兩別敬,托那典史看顧,又與捕衙的人役二兩銀子折酒飯;又送了典 史的奶奶一對玉花、一個玉結、一個玉瓶、一匹一樹梅南京段子,典史歡天喜地應 承了。又把晁住媳婦安排到裡面,叫晁住白日在監裡照管,夜晚還到外面看家。 到了十三日早晨,晁大舍與珍哥難割難離的分了手。珍哥送晁大舍到了監門內。 晁大舍把那些禁子都喚到跟前囑付,叫他們看顧,又袖內取出銀子來,說:“只怕 端午日我不在家,家裡沒人犒勞你們,這五兩銀子,你們收著,到節下買杯酒吃。” 那些人感謝不盡,都說:“晁相公,你只管放心前去,娘子都在我們眾人身上。相 公在家,娘子有人照管,我們倒也放心得下;若相公行後,娘子即如我們眾人娘子 一般,誰肯不用心?若敢把娘子曲持壞了一點兒,相公回來,把我們看做狗畜生, 不是人養的!”晁大舍叫晁住媳婦子,說:“你合珍姨進去罷。” 晁大舍噙著兩只滿眼的淚,往外去了。到了家,看著人往船上運行李,鎖前後 門,貼了封皮,囑付了看家的人,坐上轎,往河邊下了船,船頭上燒了紙,拋了神 福,犒賞了船上人的酒飯。送的家人們都辭別了,上岸站著,看他開船。鼓棚上吹 打起來,點了鼓,放了三個大徽州吉砲。 那日卻喜順風,扯了篷,放船前進。晁大舍搭了小班鳩的肩膀,站在艙門外, 掛了朱紅竹簾,朝外看那沿河景致。那正是初夏時節,一片嫩柳叢中,幾間茅屋, 挑出一掛藍布酒帘。河岸下斷斷續續洗菜的、浣衣的、淘米的,醜俊不一,老少不 等,都是那河邊住的村婦,卻也有野色撩人。又行了三四裡,岸上一座華麗的廟宇, 廟前站著兩個少婦,一個穿天藍大袖衫子,一個上下俱是素妝。望見晁大舍的船到, 兩個把了手,慢慢的迎上前來,朝著艙門口說道:“我姊妹兩人不往前邊送人了, 改日等你回來與你接風罷。”晁大舍仔細一看,卻原來不是別人,那個穿天藍大袖 的就是計氏!那個穿白的就是昔年雍山下打獵遇見的那個狐精!晁大舍唬得頭髮根 根上豎,雞皮壘粒粒光明,問那班鳩見有甚人不曾。班鳩說:“我並不見有甚人。” 晁大舍明明曉得自己見鬼,甚不喜歡,只得壯了膽,往前撞著走。正是:青龍白虎 同為伴,兇吉災祥未可知。且看後來怎的。 第十五回 刻薄人焚林撥草 負義漢反面傷情 世態黑沉沉,刻毒機深。恩情用去怨來尋。 到處中山狼一只,張牙爪,便相侵。 當日說知心,綿裡藏針。險過遠水與遙岑。 何事腹中方寸地,把刀戟,擺森森? 右調《增字浪淘沙》 話說太監王振雖然作了些彌天的大惡,誤國欺君,辱官禍世,難道說是不該食 他的肉,寢他的皮麼?依我想將起來,王振只得一個王振,就把他的三魂六魄都做 了當真的人,連王振也只得十個沒卵袋的公公。若是那六科給諫、十三道御史、三 閣下、六部尚書、大小九卿、勳臣國戚合天下的義士忠臣,大家豎起眉毛、撅起胡 子、光明正大,將出一片忠君報國的心來事奉天子,行得去,便吃他俸糧,行不去, 難道家裡沒有幾畝薄地?就便凍餓不成?定要喪了那羞惡的良心,戴了鬼臉,千方 百計,爭強鬥勝的去奉承那王振做甚?大家齊心合力,挺持得住了,難道那王振就 有這樣大大的密網,竭了流,打得乾乾淨淨的不成?卻不知怎樣,那舉國就象狂了 的一般,也不論甚麼尚書閣老,也不論甚麼巡撫侍郎,見了他,跪不迭的磕頭,認 爹爹認祖宗個不了!依了我的村見識,何消得這樣奉承!後來王振狠命的攛掇正統 爺御駕親征,蒙了土木之難。正統爺的龍睛親看他被也先殺得稀爛,兩個親隨的掌 家劉錦衣、蘇都督同時剁成兩段。依我論將起來,這也就是天理顯報了。他的弟姪 兒男,蔭官封爵的,都一個個追奪了,也殺了個罄盡。又依我論將起來,這也算是 國法有靈了。卻道當初那些替他舔屁股的義子義孫,翻將轉那不識羞的臉來,左手 拿了張稀軟的折弓,右手拿了幾枝沒翎花的破箭,望著那支死虎鄧鄧的射。有的說 他不死,有的說他順了也先,有的說他死有餘恨,還該滅他三族,窮搜他的黨羽。 窮言雜語,激聒個不了。若再依我的村見識,他已落在井中不上來了,又只管下那 石頭做甚? 那蘇都督、劉錦衣恃了王振的掌家,果然也薰天的富貴了幾年;依達人看將起 來,不過還似他當初的時節,扮了一本《邯鄲夢》、《南柯夢》的一般;後來落了 個身首異處,抄沒了家私,連累了妻子。若說那梁安期,不過是劉錦衣姑表外甥, 胡君寵也不過是蘇都督閨女的兒子,兩個原不曾幫了他兩家作惡,也不甚指了他兩 家的名色詐人,不過是每人作興了千把銀子,扶持了個飛過海的前程,況還都不曾 選出官去,真是狐狸小丑,還尋他做甚?卻道那些扒街淘空的小人,你一疏,我一 本,又說有甚麼未淨的遺姦,又說有甚麼伏戎的餘孽,所以那梁生、胡旦都在那搜 尋緝訪的裏邊。行開了文書,撒開了應捕,懸了一百兩的賞格,要拿這一班倚草附 木的妖精。漸漸的俱拿得差不多了。 梁生、胡旦藏得這所在甚好,裏邊沒人敢傳將出去,外邊又沒人敢尋將進來, 倒也是個銅牆鐵壁。爭奈那晁家的父子都有一件毛病,好的是學那漢高祖專一殺戮 功臣。晁老兒雖是心裡狠,外面還也做不出來,見梁生、胡旦沒了勢力,忖量得他 斷不能再會幹升了。後來因他又與徐翰林相處,他如今自身也難保,還懼怕他做甚? 輾轉躊躇幾番,要首將出去;即不然,也要好好打發他出門。當不得外面一個講王 道的西賓邢皋門,冷言諷語,說甚麼病鳥依人,又講甚麼魯朱家與季布的故事,孔 褒與張儉的交情。晁老怕他議論,不好下得手。又虧不盡有一個煞狠要丈夫做人, 不肯學那東窗剝柑子吃的一個賢德夫人,屢屢在枕邊頭說道:“我們在華亭,幸得 急急離了那裡;若再遲得幾時,江院按臨,若那些百姓一齊告將起來,成得甚麼模 樣?虧不盡他兩個攛掇我們早早離了地方,又得這等一個好缺。雖是使了幾兩銀子, 我聽得人說,我們使了只有一小半錢。如今至少算來將兩年,也不下二十萬銀子, 這卻有甚麼本利?這也都是兩個的力量。我們如今在這裡受榮華,享富貴,怎好不 飲水思源?況他兩個,我聽說多有親戚朋友,他卻不去投奔,卻來投奔我們,他畢 竟把我們當他一個好倚靠的泰山。我們不能庇護他罷了,反把他往死路裡推將出去, 這阿彌陀佛,我卻下變不得。”所以晁老聽了這些語,那心頭屢次被火燒將起來, 俱每次被那夫人一瓢水澆將下去。於是這梁生、胡旦也還沒奈何容他藏在裏邊。然 雖是說不盡得了夫人解勸的力量,其實得了那跨灶幹蠱的兒子不在跟前。若這個晁 大舍一向住在衙中,你即有夫人的好話,晁老卻不敢不聽兒子的狂言。別人怕得那 晁大舍是一個至奸險至刻毒的小人,他卻看得兒子就如那孔夫子、諸葛亮的聖智! 誰知這胡旦、梁生的難星將到。五月十二日,晁大舍到了張家灣,將船泊住, 且不差人衙裡報知,要打發小班鳩回去:除了家裡預先與過的不算,又封了二十五 兩銀子;沿路零零碎碎,也做過了許多衣裳;又與了四兩重一副手鐲、四個金戒指、 一副金丁香,也還有許多零碎之物;又稱了四兩銀子交與船上的家長,作回去的四 十日飯錢,叫還在船上帶他回去,將那剩的米面等物俱留與用度。跟他的小優兒, 另外賞了二兩紋銀。方才先差了人往衙內通報,隨後也就開船前進。臨要上岸,又 與小班鳩在官艙後面,卻不知做了些甚麼事件,喘吁吁的出來。岸上撥了許多馬匹, 抬了老晁坐的大轎,別了班鳩,前呼後擁的進州去了。到後面見了爹娘,說了些家 常裡短的話。看人搬完了行李,出到書房與邢皋門相見。許久,又走到胡旦、梁生 那裡敘了寒溫。那胡旦梁生心裡算計,有了結義的盟兄到了,一定凡百更是周全, 越發有了倚靠;誰知坐不穩龍霄寶殿罷了,還只怕要鑾駕過盡哩! 過得兩三日,與晁老說起胡旦、梁生的事來,那晁大舍說出那些傷天害理刻薄 不近人情的言語,無所不至,也沒有這許多口學他的說話。晁老聽了,就如那山邊 的頑石聽那志公長老講《法華經》的一般,只是點頭。又有晁夫人說道:“小小年 紀,要往忠厚處積泊,不要一句非言,折盡平生之福。我剛剛勸住了你爹,你卻又 發作了。你既知他是戲子小唱,誰叫托他做事,受他的好處?又誰叫你與他結拜弟 兄?這樣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後的事,孩兒,你聽我說,再休做他。你一朵花兒才 開,正要往上長哩。”那晁大舍驢耳朵內曉得甚麼叫是忠言!旁邊又有一個父親幫 助他,怎得不直著個脖子,強說:“娘曉得甚麼!人誰不先為自己?你如今為了他, 這火就要燒著自己屁股哩!咱如今做著現任有司官,家裡窩藏著欽犯,這是甚麼小 罪犯!咱己他擔著是違背聖旨,十滅九族!拿著當頑哩!”晁夫人道:“沒的家說! 他作反來?那裡放著違背聖旨十滅九族?有事我耽著!”晁老道:“你女人曉得甚 麼!大官兒說得是。”晁夫人道:“狗!是什麼不是!我只說是爺兒們不看長!” 吃了午飯,打發晁老上了晚堂。 晁大舍走到原先住的東書房內,叫了晁書、晁鳳到跟前,說道:“你們別要混 帳,沒有主意,聽老奶奶的話。那兩個戲子是朝廷欽犯,如今到處畫影圖形的拿他, 你敢放在家裡藏著!這要犯出來,丟了官是小事,只怕一家子吃飯傢伙都保不住哩。 我想起來,他使咱這們些銀子,要不按他個嘴啃地,叫他善便去了,他就展爪。咱 頭信狠他一下子,己他個翻不的身!如今見懸著賞,首出來的,賞一百兩銀子哩。 你們著一個明日到城上,我寫一張首狀,你拿著,竟往廠衛裡遞了,帶著人回來捉 他。只咱知道,休叫老奶奶聽見。就是別人跟前也休露撒出一個字來。一百兩銀子 的賞哩!每人分五十兩,做不的個小本錢麼?” 晁書看著晁鳳說道:“明日你去罷,掙了賞來也都是你的。不知怎麼,我往京 裡走的生生的。”晁鳳道:“還是你去,我幹不的事;先是一個心下不得狠,怎麼 成的?”晁大舍望著晁鳳噦了一口,道:“見世報!杭杭子的腔兒!您怕這一百兩 銀子扎手麼?”二人道:“這事大爺再合老爺商議,別要忒冒失了。依小人們的愚 見,這不該行。他在咱身上的好處不小,這缺要不著他的力量,咱拿四五千兩銀子 還沒處尋主兒哩。就是俺兩個在蘇都督家住了四五十日,那一日不是四碟八碗的款 待?他認得咱是誰!他也不過是為小胡兒。他就在咱家住些時,只當是回席他。就 是昨日華亭的事,也該感激他;要不是他,咱那裡尋徐翰林去?若不著這一封擋戧 的書去,可不就象陰了信的砲仗一般罷了?咱就按他個嘴啃地,他就爬不起來?那 南人們有根子哩。”晁大舍道:“你這都象那老奶奶的一樣淡話!開口起來就是甚 麼天理,就是甚麼良心,又是人家的甚麼好處,可說如今的世道,兒還不認的老子, 兄弟還不認的哥哩!且講甚麼天理哩,良心哩!我齊明日不許己你們飯吃,我就看 著你們吃那天理合那良心!我生平是這們個性子:咱該受人掐把的去處,咱就受人 的掐把;人該受咱掐把的去處,就要變下臉來掐把人個夠!該用著念佛的去處,咱 旋燒那香,遲了甚來?你夾著屁股嘈遠子去墩著。你看我做,你只不要破籠罷了! 透出一點風去,我摔了你們的腿!”把晁鳳、晁書雌了一頭灰,攆過一邊去了,倒 背了手,低著頭,在那院子裡走過東走過西,肚裡思量妙計。 到了次日清早,梳過頭,走到梁生兩個的房裡坐下,問道:“二位賢弟沒有帶 得甚麼銀子麼?”二人道:“也有幾兩,不多。是待怎樣?”大舍道:“本府差下 人來,要一萬兩軍餉,不拘何項銀兩,要即刻藉發,可可的把庫里銀子昨日才解了 個罄盡。這軍儲要緊,咱只得衙裡湊藉與他,等徵上來還咱。”梁生兩個道:“有 幾兩銀子都放手出去了,那日往這裡來,誰敢再出去討?要只將現有的幾兩銀子帶 了來,兩個合將攏來,不知夠六百兩不夠。”一邊從皮箱內零零碎碎的兜將攏來, 卻是六百三十兩。 梁生二人一封封遞將過去, 要留下那三十兩零頭。晁大舍道: “連那三十兩都湊在裏邊罷了。”外面總用了包袱包裹的結結實實的,把胡旦的一 根天藍鸞帶捆了,叫了人抗到他自己房內。又囑付教不要與邢皋門、晁鳳、晁書知 道。 又過了一日,晁大舍把一本報後邊空紙內故意寫了個廠衛的假本,說訪得胡君 寵、梁安期躲藏通州知州晁思孝衙內,請旨差人捉拿。故意拿了報,慌張張的走到 梁生門房裡,故意教人躲開了,說道:“事體敗露,不好了!如今奉了旨,廠衛就 有差人到了!若進來搜簡的沒有,還好抵賴;若被他搜簡出去,你二人是不消說得, 我們這一家都被你累死了!”梁生兩個慌做一團,沒有計策,只是渾身冷戰。晁大 舍說:“沒有別計,火速收拾行李,我著人送你們到香岩寺去,交付與那個住持藏 你們在佛後邊那夾牆裡面。那個去處是我自己看過的,躲一年也不怕有人尋見。那 個和尚新近被強盜扳了,是家父開了他出來,他甚感我們的恩,差人去分付他,他 沒有敢放肆的。事不宜遲,快些出去!”二人急巴巴收拾不迭,行李止妝了個褥套, 別樣用不著的衣裳也都丟下了。梁生道:“有零碎銀子且與幾兩,只怕一時緩急要 用。”晁大舍道:“也沒處用銀子,我脫不了不住的差出人去探望,再捎出去不遲。” 二人也辭不及邢皋門,說:“我們還辭辭老爺奶奶出去。”晁大舍道:“略等事體 平平,脫不了就要進來,且不辭罷。”開了衙門,外面已有兩個衙門的人伺候接著。 晁大舍道:“我適纔已是再三分付詳細了。你二人好生與我送去,不可誤事。”兩 個衙門人連聲,替他抗了褥套去了。 原來香岩寺在通州西門外五裡路上,那送去的二人摃了褥套,同梁生、胡旦出 了西門,走到旱石橋上,大家站住了歇腳,一人推說往橋下解手,從小路溜之而已。 又一個說道:“這還有五六里大野路,我到門裏邊叫兩匹馬來與二位相公騎了,好 去。”梁生二人道:“路不甚遠,我們慢慢走去罷。”那人道:“見成有馬,門裡 邊走去就牽來了。”將褥套閣在橋欄幹上,也就做了一對半賢者。那梁胡二人左等 右等,從清早不曾吃飯,直到了晌午,那一個先去解手的是不消說得,已是沒有蹤 跡了;這一個去牽馬的也一去無音了。那時正是六月長天,餓得肚裡熱騰騰的火起。 那旱石橋下,倒是個鬧熱所在,賣水果的,賣大米水飯的,一行兩行的挑過。怎當 梁胡二人半個低錢也不曾帶了出來,空餓得叫苦連天,卻拿甚麼買吃?兩個心裡還 恨說道:“這兩個差人只見我們兩個換了這襤褸衣裳,便卻放不在眼裡!那曉得我 們是晁大舍的義弟。過兩日,見了晁大舍,定要說了打他!”又想自己耽著一身罪 名,要出來避難的,卻怎坐在這衝路的橋上?幸喜穿了破碎的衣裳,剛得兩薄薄的 被套,不大有人物色。商量不如自己抗了行李,慢慢的向到香岩寺去。晁大舍曾言 已著人合住持說過了,我們自去說得頭正,他也自然留住。” 各人把被套抗在肩頭,問了路,走了五六裡,倒也果然有座香岩寺,規模也甚 是齊整。二人進了山門,又到了佛殿上叩了頭,問了那住持的方丈。兩個徑自走進 客座裡面,只見一個小僧雛走來問道:“你二人是做甚的?”梁胡兩個道:“我們 是州太爺衙裏邊出來的親眷,特來拜投長老。”那僧雛去了一會,只見那長老走將 出來。但見: 年紀不上五十歲,肉身約重四百斤。鼾鼾動喘似吳牛,赳赳般狠如 蜀虎。垂著個安祿山的大肚,看外像,有似彌勒佛身軀;藏著副董太師 的歪腸,論裏邊,無異海陵王色膽。 兩個迎到門外,那和尚從新把他兩個讓到裡面,安了坐,略略敘了來意。長老 看他兩個都才得二十歲的模樣,那梁生雖是標致,還有幾分象個男子,那個胡旦嬌 媚得通似個女人,且是容貌又都光潤,不象是受奔波的,卻如何外面的衣服又這等 破碎?再仔細偷看他們的裡面,卻也雖不華麗,卻都生羅衫褲,甚是濟楚。若果是 州衙裡親眷,怎又沒個人送來?雖說有兩個人,都從半路裡逃去,這又是兩頭不見 影的話。又怎生不留他在衙裡,卻又送他往寺里來?只怕果是親眷,在衙裡幹了甚 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走出來了,又該走去罷了,如何反要住在這裡?他說不住使人 出來探望,且再看下落。一面叫人收拾齋來吃了。 這寺原是奉皇太后敕建,安藏經焚修的所在,周圍有二三十頃贍寺的地;所以 這和尚是欽授了度牒來的,甚是有錢,受用得緊。雖是素齋,卻倒豐潔。二人吃了 齋,和尚收拾了一座淨室,叫他兩個住歇。等到日夕,掌了燈,何嘗有個人來探問! 又留吃了晚齋,乘了會涼,終不見個人影。兩個還不道是晁大舍用了調虎離山計, 只疑道是轉了背,錦衣衛差人到了,正在衙裡亂哄,也未可知。但沒個憑據,怎好 住得安穩。 連住了三四日,和尚徑不見有個州里的人出來,一發疑心起來,要送他兩個起 身。二人道:“我們的行李盤纏盡數都在衙裡。原說待幾日就使人接了進去,所以 絲毫也不曾帶了出來。每人剛得一個梳匣,兩三把鑰匙,此外要半個低錢也是沒有 的,怎麼去得?待我寫一封書,老師傅使個的當人下到州里,討個資訊出來。”討 了一個折柬,一個封筒,恐怕和尚不信,當了和尚的面,寫道: 前日揖別仁兄,未及辭得老爺奶奶,歉歉!送的兩人俱至一石橋上, 一個推說淨手,一人推去催馬,俱竟去不來。弟等候至午轉,只得自肩 行李,投托寺內。幸得長老大看仁兄體面,留住管待。近日來信息不通, 弟等進退維谷。或住或行,速乞仁兄方略。手內片文也無,仍乞仁兄留 意。知名不具。 寫完,用糨粘封了口。長老使了一個常往州里走動的人,叫他到州里內衙門口 說:“三日前,衙裡出來兩位相公,住在寺裡,等衙裡人不出去,叫我送進這封書 來。”把衙門的傳了進去。晁大舍自己走到傳桶跟前回說:“我衙裡相公自然在衙 裡住,卻怎的送到寺裡?這卻是何處光棍,指稱打詐!即刻驅逐起身!稍遲,連滿 寺和尚都拿來重處!”唬得那個下書的金命水命的往寺裡跑,將了原書,同了梁胡 二人,回了長老的話。二人聽得,都呆了半晌,變了面色,氣得說不出話來。那長 老便也不肯容留,只是見胡旦生得標致,那個不良的念頭未曾割斷。隨即有兩地方 來到寺裡查問,幸得那長老是奉敕剃度的,那地方也不敢放肆,說了說,去了。 胡旦二人道:“我們去是半步也行不得的。沒有分文路費,怎麼動身?只好死 在這裡罷了!左右脫不了是死!”把那前後左右從根至尾的始末,怎樣藉銀子,怎 樣打發出來,盡情告訴了那和尚。長老道:“原來是如此!這是大舍用了計。你那 六百兩和行李,準還那乾官的銀子。你倒是把實情合老僧說得明白,這事就好處了。 你且放心住下,寺裡也還有你吃的飯哩。你兩個依我說,把頭髮且剃吊了,暫做些 時和尚,不久就要改立東宮,遇了赦書,再留髮還俗不遲。目下且在寺裡住著,量 他許大的人物也不敢進我寺裡尋人。”胡梁兩個道:“若得如此,我二人情願終身 拜認長老為師,說甚麼還俗的話。況我們兩個雖定下了親,都還不曾娶得過門。若 後來結得個善果,也不枉了老師父度脫一場。” 且把這胡梁二人削髮為僧的事留做後說。卻說那晁大舍用了這個妙計,擠發出 梁生、胡旦來了,那晁老欽服得個兒子就如孔明再生,孫龐復出。那日地方回了話, 說道:“梁胡兩個都趕得去了。”晁老喜得就如光身上脫了領蓑衣一般。只是那晁 夫人聽見兒子把梁生、胡旦打發得去了,心中甚是不快,惱得整兩日不曾吃飯,又 怪說:“這兩個人也奇,你平常是見得我的,你臨去的時節,怎便辭也不辭我一聲, 佯長去了?想是使了性子,連我也怪得了。但不肯略忍一忍?出到外面被人捉了, 誰是他著己的人?”老夫人關了房門,痛哭了一個不歇,住了聲,卻又不見動靜。 丫頭在窗外邊張了一張,一聲喊起,連說:“不好了!老奶奶在床欄幹上吊著哩!” 大家慌了手腳,掘門的掘門,拆窗的拆窗,從堂上請了晁老下來,從書房叫了晁源 來到,灌救了半晌,剛剛救得轉來。 晁老再三體向丫鬟媳婦們,都說不知為甚。只是整兩日不曾吃飯,剛才關了房 門,又大哭了一場,後來就不見動靜了,從窗孔往裡張了一張,只見老奶奶在床上 吊著。晁老再三又向晁夫人詳問,果真是為何來。晁夫人道:“我不為甚麼,趁著 有兒子的時候,使我早些死了,好叫他披麻帶孝,送我到正穴裡去。免教死得遲了, 被人說我是絕戶,埋在祖墳外邊!”晁老道:“我不曉得這是怎生的說話!這等一 個絕好的兒子,我們正要在他手裡享福快活半世哩,為何說這等不祥的言語?”晁 夫人說:“我雖是婦人家,不曾讀那古本正傳,但耳朵內不曾聽見有這等刻薄負義 沒良心的人,幹這等促狹短命的事,會長命享福的理!怎如早些閉了口眼,趁著好 風好水的時節挺了腳快活?誰叫你們把我救將轉來!”那晁老的賢喬梓聽了晁夫人 的話也不免毛骨悚然。但那晁夫人還不曉得把他的銀子劫得分文不剩,衣服一件也 不曾帶得出去,差了地方趕逐起身這些勾當哩!大家著實解勸了一番,安慰了晁夫 人。事也不免張揚開去,那邢皋門也曉得了。正是:和氣致祥,乖氣致異。這樣人 家,那討福器?從此後,那沒趣的事也漸漸來也。第十四回 囹圄中起蓋福堂 死囚 牢大開壽宴。 第十六回 義士必全始全終 哲母能知亡知敗 乾坤有善氣,賦將來豈得問雌雄?有鬚眉仗義,脂粉成仁! 青編彤管,俱足流風。休單說穆生能見蚤,嚴母且知終。 聖賢識見,君子先幾;閨媛後慮,懿躅攸同。 誰說好相逢?為全交合受牢籠。牛馬任呼即應,一味圓通。 嘆痴人不省,良朋欲避。慈母心悲,兀自推聾。教人愛深莫助,徒切忡忡! 右調《風流子》 香岩寺的住持擇了剃度的吉日與梁胡二人落了發。梁生的法名叫做“片雲”, 胡旦的法名叫做“無翳”。二人都在那住持的名下做了徒弟,隨後又都撥與他事管, 與那住持甚是相得。 如今且說那邢皋門的行止。這個邢皋門是河南淅川縣人,從小小的年紀進了學, 頭一次歲考補了增,第二遍科考補了廩。他這八股時文上倒不用心在上面鑽研,只 是應付得過去就罷了,倒把那正經工夫多用在典墳子史別樣的書上去了,所以倒成 了個通才;不象那些守著一部《四書》本經,幾篇濫套時文,其外一些不識的盲貨。 但雖是個參政的公子,他的乃父是我朝數得起一個清官,況又去世久了,所以家中 也只淡薄過得。自己負了才名,又生了一副天空海闊的心性,灑脫不羈的胸襟,看 得那中舉人進士即如在他懷袖裡的一般。 又兼他那一年往省城科舉,到了開封城外,要渡那黃河,他還不曾走到的時節, 那船上已有了許多人,又有一個象道士模樣的,也同了一個科舉的秀才走上船來, 那個道人把船上的許多人略略的看了一看,扯了那個同來的秀才,道:“這船上擁 擠的人忒多了,我們緩些再上。”復登了岸去。那個秀才問他的緣故,道士回說: “我看滿船的人鼻下多有黑氣,厄難只在眼下了。”說不了,只見邢皋門先走,一 個小廝挑了行李,走來上船。那個道士見邢皋門上在船上,扯了那個秀才道:“有 大貴人在上面,我們渡河不妨了。”那時正是秋水大漲,天氣又不甚晴明,行了不 到一半,只見一個遮天映日的旋風從水上撲了船來,船上梢公水手忙了手腳。只聽 見空中喝道:“尚書在船,莫得驚動!”那個旋風登時散開去,一霎時將船渡過。 那些在船上的人大半是趕科舉的秀才,聽了空中的言語,都象漢高祖築壇拜將,人 人都指望要做將軍,誰知單只一個韓信。大家上了岸,那個道人另自與邢皋門敘禮, 問了鄉貫姓名,臨別,說道:“千萬珍重!空中神語,端屬於公,十五年間取驗。 楚中小蹶,不足為意,應中流之險也。此外盡俱順境,直登八座。”邢皋門遜謝而 別,後來果然做到湖廣巡撫。為沒要緊的事被了論,不久起了侍郎,升了戶部尚書。 這是後日的結果,不必細說。他指望那科就可中得,果然頭場薦了解,二場也看起 來,偏偏第三場落了一問策草,譽錄所舉將出來,監臨把來堂貼了,房考等三場不 進去,急得只是暴跳,只得中了個副榜。想那道士說十五年之間,並不許今科就中, 別人倒替他煩惱,他卻不以為事,依舊是灑灑落落的襟懷。 有一個陸節推,其父與邢皋門的父親為同門的年友,最是相知,那個年伯也還 見在。陸節推行取進京,考選了兵科給事,因與邢皋門年家兄弟,聞得他家計淡薄, 請他到京,意思要作興他些燈火之資,好叫他免了內顧,可以讀書,差了人竟到淅 川縣來請他。他也說帝王之都不親自遍歷一遭,這聞見畢竟不廣,遂收拾了行李, 同來人上了路。不半月期程,到了陸給事衙內,相見甚是喜歡。連住了三個月,也 會過了許多名士,也遊遍了香山碧雲各處的名山,也看了許多的奇物,也聽了許多 的奇聞,也看了許多的異書秘笈,心裡甚是得意,道:“不負了此行。” 陸給諫旋即管了京營,甚是熱鬧。陸給諫見他絕沒有干預陳乞的光景,又見他 動了歸意,說道:“請了兄來,原是因年伯宦囊蕭索,兄為糊口所累,恐誤了兄的 遠大,所以特請兄來,遇有甚麼順理可做的事,不憚效一臂之力,可以濟兄燈火。 況如今京營晨邊盡有可圖的事,兄可以見教的,無妨相示。”邢皋門道:“但凡順 理該做的事,兄自是該做,何須說得?若是那不順理不該做的,兄自是做不去,我 也不好說得,壞了兄的官箴,損了我的人品。況且錢財都有個分定,怎強求得來? 蒙兄館谷了這幾時,那真得處不少。那身外的長物要他做甚!”陸給諫道:“兄的 高潔真是可敬,但也要治了生,方可攻苦。”邢皋門道:“也還到不得沒飯吃的田 地哩。” 又過幾日,恰好晁老兒選了華亭知縣。陸給諫因是親臨父母官,晁老又因陸給 諫是在朝勢要,你貴我尊,往來甚密。一日,留晁老在私宅吃酒,席上也有邢皋門 西陪。那個邢皋門就是又清又白的醇酒一般,只除了那吃生蔥下燒酒的花子不曉得 他好,略略有些身分的人沒有不沾著就醉的。晁老雖是肉眼凡情,不甚曉得好歹, 畢竟有一條花銀帶在腰裡的造化,便也不大與那生蔥下燒酒的花子相同,心裡也有 幾分敬重。 一日,又與陸給諫商量,要請個西賓,陸給諫道:“這西賓的舉主卻倒難做, 若不論好歹,那怕車載斗量;若揀一個有才又有行,這便不可兼得了;又有那才行 俱優,卻又在那體貌上不肯苟簡,未免又恐怕相處不來。眼底下倒有一個全人,是 前日會過的邢皋門,不惟才德雙全,且是重義氣的人,心中絕無城府,極好相處的。 若得這等一人,便其妙無窮了。”晁老道:“不知敢借重否?”陸給諫道:“待我 探他一探,再去回報。” 送得晁老去了,走到邢皋門的書房,正見桌上攤了一本《十七史》,一邊放了 碟花筍乾,一碟鷹爪蝦米,拿了一碗酒,一邊看書,一邊呷酒。陸給諫坐下,慢慢 將晁老請做西賓的事說將入來。邢皋門沉吟了一會,回說道:“這事可以行得。我 喜歡仙鄉去處,文物山水,甲於天下,無日不是神遊。若鎮日只在敝鄉株守,真也 是坐井觀天。再得往南中經遊半壁,廣廣聞見,也是好的。況以舌耕得他些學貺, 這倒是士人應得之物。與的不叫是傷惠,受的不叫是傷廉,這倒是件成己成物的勾 當。但不知他真心要請否?若他不是真意,兄卻萬萬不可把體面去求他。”陸給諫 道:“他只不敢相求,若蒙許了,他出自望外,為甚用體面央他!” 傍晚,晁老投了書進來,要討這個下落。陸給諫將晁老的來書把與邢皋門看了, 商量束脩數目,好回他的書。邢皋門道:“這又不是用本錢做買賣,怎可講數厚薄? 只是憑他罷了。這個也不要寫在回書裡面。”陸給諫果然只寫了一封應允的書回覆 將去。 次早,晁老自己來投拜帖,下請柬,下處齊整擺了兩席酒,叫了戲文,六兩折 席,二十四兩聘金,請定過了。邢皋門也隨即辭了陸給諫,要先自己回去安一安家, 從他家裡另到華亭,雇了長騾。晁老又送了八兩路費,又差了兩人伺候到家,仍要 伺候往任上去。陸給諫送了一百兩銀子,二十兩贐儀,也差了一個人伴送。晁老到 任的那一日,邢皋門傍晚也自到了華亭,穿了微服,進入衙中。 那晁老一個教書的老歲貢,剛才撩吊了詩云子曰,就要叫他戴上紗帽,穿了圓 袖,著了皁鞋,走在堂上,對了許多六房快皂,看了無數的百姓軍民,一句句說出 話來,一件件行開事去,也是“莊家老兒讀祭文 難”。卻虧不盡邢皋門原是個 公子,見過仕路上的光景,況且後來要做尚書的人,他那識見才調自是與人不同。 晁老只除了一日兩遍上堂,或是迎送上司及各院裡考察,這卻別人替他不得,也只 得自己出去。除了這幾樣,那生旦淨末一本戲文全全的都是邢皋門自己一個唱了。 且甚是光明正大,從不曉得與那些家人們貓鼠同眠,也並不曾到傳桶邊與外人交頭 接耳。外邊的人也並沒有人曉得裡面有個邢相公。有了這等一個人品,晁老雖不曉 得叫是甚麼“無思不服”,卻也外面不得不致敬盡禮。 可煞作怪,那晁夫人雖是個富翁之女,卻是鄉間住的世代村老。他的父親也曾 請了一個秀才教他兒子讀書,卻不曉的稱呼甚麼先生,或叫甚麼師傅,同了別的匠 人叫做“學匠”。一日,場內曬了許多麥,倏然雲雷大作起來,正值家中蓋造,那 些泥匠、木匠、磚匠、銅匠、鋸匠、鐵匠,都歇了本等的生活,拿了掃帚木掀來幫 那些長工莊客救那曬的麥子。幸得把那麥子收拾完了,方才大雨傾將下來。那村老 兒說道:“今日幸得諸般匠人都肯來助力,所以不致衝了麥子。”從頭一一數算, 各匠俱到, 只有那學匠不曾來助忙。 又一日,與兩個親眷吃酒,合那小廝說道: “你去叫那學匠也來這裡吃些罷了,省得又要各自打發。”那個小廝走到書堂,叫 道:“學匠,喚你到前邊大家吃些飯罷,省得又要另外打發。”惹的那個先生鑿骨 搗髓的臭罵了一場,即刻收拾了書箱去了。卻不知怎的,那晁夫人生在這樣人家, 他卻曉得異樣尊敬那個西賓,一日三餐的飲食,一年四季的衣裳,大事小節,無不 件件周全。若止靠了外邊的晁老,也就不免有許多的疏節。邢皋門感激那晁老不過 二分,感激那夫人倒有八分,所以凡百的事,真真是盡忠竭力,再沒有個不盡的心 腸。 後來,從晁源到了華亭,雖也不十分敢在邢皋門身上放肆,那蔡疙瘩、潘公子、 伯顏大官人的俗氣也就令人難當。幸得邢皋門有一個處厭物的妙法:那晁源跳到跟 前,他也只當他不曾來到;晁源轉背去了,他也不知是幾時脫離;晁源口裡說的是 東南,邢皋門心裡尋思的卻是西北;所以邢皋門倒一毫也沒有嫌憎他的意思。只是 晁源第一是嗔怪爹娘何必將邢皋門這般尊敬。又指望邢皋門不知怎樣的奉承,那知 他又大落落的,全沒些瞅睬。若與他一溜雷發狂胡做,倒也是個相知,卻又溫恭禮 智,言不妄發,身不妄動的人。 晁源已是心裡敢怒,漸漸的口裡也就敢言了。邢皋門又因他爹娘的情面,只不 與他相較。後來又陪了晁老來到通州,見晁源棄了自己的結髮,同了娼妾來到任中, 曉得他不止是個狂徒,且是沒有倫理的人了!又知道他與梁生、胡旦結拜兄弟,這 又是絕低不高,沒有廉恥的人了!又曉得他聽了珍哥的說話逼死了嫡妻,又是忍心 害理的人了!又曉得他把胡旦、梁生的行李銀子擠了個乾淨,用了計策,趕將出去, 這又是要吃東郭先生的狼一般了!“生他的慈母尚且要尋了自盡,羞眼見他,我卻 如何只管戀在這裡?這樣刻毒,禍患不日就到了。我既與他同了安樂,怎好不與同 得患難?若不及早抽頭,更待何日!”托了回家科考,要辭了晁老起身。晁老雖算 得科考的日子還早,恃了有這個“一了百當”的兒子,也可以不用那個邢皋門。晁 源又在父親跟前狠命慫恿得緊,看了日子,撥了長馬,差定了裡外送的人,預先擺 酒送行,倒也還盡成個禮數。 邢皋門行後,晁大舍就住了邢皋門的衙宇,攝行相事起來。卻也該自己想度一 想度,這個擔子,你拇量擔得起擔不起?不多幾時,弄得個事體就如亂麻穿一般: 張三的原告粘在李四的詳文,徒罪的科條引到斬罪的律例;本道是個參政的官銜, 他卻稱他是僉事,那官銜旁裡小字批道的:“系何日降此二級?”一個上司丁了父 艱,送長夫的稟內說他有“炊臼”之變,那上司回將書來說道:“不孝積愆無狀, 禍及先君。荊布人幸而無恙,見與不孝同在服喪,何煩存唁!”看了書,還挺著項 頸強說:“故事上面說,有人夢見‘炊臼’,一個圓夢的道:‘是無父也。’這上 司不通故事,還敢駁人!”晁老兒也不說叫兒子查那故事來看看,也說那上司沒文 理。這只邢皋門去了不足一月乾出這許多花把戲子了,還有許多不大好的光景。 晁夫人又常常夢見他的公公扯了他痛哭,又常夢見計氏脖子裡拖了根紅帶與晁 源相打;又夢見一個穿紅袍戴金 頭的神道坐在衙內的中廳,旁邊許多判官鬼卒, 晁源跪在下邊,聽不見說的甚話,只見晁源在下面磕幾個頭,那判官在簿上寫許多 字,如此者數次;神道臨去,將一面小小紅旗,一個鬼卒,插在晁源頭上,又把一 面小黃旗插在自己的窗前。 晁夫人從那日解救下來,只是惡夢顛倒,心神不寧;又兼邢皋門已去,晁源甚 是乖張,晁老又絕不救正,好生難過。一日,將晁書叫到跟前,說道:“這城外的 香岩寺就是太后娘娘敕建的香火院,裡面必有高僧。你將這十兩銀子去到那裡尋著 住持師傅,叫他舉兩位有戒行的,央他念一千卷救苦難觀世音菩薩的寶經。這銀子 與師傅做經錢,念完了,另送錢去圓經。把事幹妥當回話。” 晁書領了命,回到自己房裡,換了一道新鮮衣帽,自己又另袖了三兩銀子在手 邊,騎了衙裡自己的頭口,跟了一個衙門青夫,竟往香岩寺去。到了住持方丈裏邊, 恰好撞見胡旦,戴了一頂纓紗瓢帽,穿了一領栗色的湖羅道袍,僧鞋淨襪,拿了兩 朵千葉蓮花,在佛前上供。晁書乍見了個光頭,也還恍恍惚惚的,胡旦卻認得晁書 真切,彼此甚是驚喜,各人說了來的緣故。 恰好那日住持上京城與一個內監上壽去了,不在寺中。梁生也隨即出來相見, 備了齊整齋筵款待晁書,將晁大舍問他藉銀子,剩了三十兩,還不肯叫他留下,還 要了個乾淨,第二日又怎樣看報,“將我們兩人立刻打發出來,一分銀子也沒有, 一件衣裳也不曾帶得出來,我們要辭一辭奶奶,也是不肯的;叫兩個公差說送我們 到寺,只到了旱石橋上,一個推淨手,一個推說去催馬,將我們撇在橋上,竟自去 了。我們只得自己來到寺裡。蒙長老留住。大官人原說不時差人出來照管,住了三 四日,鬼也沒個來探頭。我們寫了一封書,長老使了一個人送到衙裡,大官人書也 不接,自己走到傳桶邊,千光棍、萬光棍,罵不住口,還要拿住那個送書的人。隨 後差了兩個地方,要來驅逐我們兩個即時起身。若是我們有五兩銀子在手邊,也就 做了路費回南去了,當不得分文沒有,怎麼動得身?只得把實情告訴了長老。長老 道:‘你兩個一分路費也沒有,又都有事在身上,這一出去,定是撞在網內了。不 如且落了發,等等赦書再處。’所以我們權在這邊。大官人行這樣毒計罷了,只難 為奶奶是個好人,也依了他幹這個事!又難為你與鳳哥,我們是怎樣的相處,連一 個氣息也不透些與我們。我們出來的時節,你兩個故意躲得遠遠去了!” 晁書聽說,呆了半晌,說道:“這些詳細,不是你們告訴,莫說奶奶,連我們 眾人都一些也不曉得。這都是跟他來的曲九州、李成名這般人幹的營生。頭你們出 來的兩日前邊,把我與晁鳳叫到跟前,他寫了首狀,叫我們兩個到廠衛裡去首你們, 受那一百兩銀子的賞。我們不肯,把我們噦了一頓,自己倒背了手,走來走去的一 會,想是想出這個‘絕戶計’來了。你們說奶奶依他做這事,奶奶那裡知道!他只 說外邊搜捕得緊,恐被你連累,要十滅九族哩。算記送你們出來,奶奶再三不肯, 苦口的說他;他卻瞞了奶奶,把你們打發出來了。那一日,連我們也不知道,及至 打發早飯,方知你們出去了。後來奶奶知道,自己惱得整兩日不曾吃飯,哭了一大 場,幾乎一繩吊死,幸得解救活了。” 梁胡二人吃驚道:“因甚為我們便要吊死?”晁書道:“倒也不是為你們。奶 奶說,他幹這樣刻毒短命的事,那有得長命在世的理?不如趁有他的時節,好叫他 發送到正穴裡去,省得死在他後邊,叫人當絕戶看承。這奶奶還不曉得把你們的銀 子衣裳都擠了個罄淨。你那銀子共是多少?”胡旦道:“我們兩個合攏來共是六百 三十兩。那時我們要留下那三十兩的零頭,他卻不叫我們留下,使了一個藍布包袱, 用了一根天藍鸞帶捆了,李成名抗得去了。我們兩人四個皮箱裡,不算衣裳,也還 有許些金珠值錢的東西,也約夠七八百兩,仗賴你回去,對了老爺奶奶替我們說聲, 把那皮箱留下,把銀子還我們也便罷了。”晁書道:“你們的這些事情,我回去一 字也不敢與老爺說的。他就放出屁來,老爺只當是那裡開了桂花了。我這回去,待 我就悄悄與奶奶說,奶奶自然有處。你把這經錢留下,待老師傅回來,請人快念完 經,圓經的時節,我出來回你的話。” 晁書吃完了齋,依舊騎了馬去衙中回過了話。看見沒人跟在面前,晁書將寺中 遇見梁生、胡旦的事情,從頭至尾,對了晁夫人學了個詳細。晁夫人聽了,就如一 桶雪花冷水劈頭澆下一般,又想道:“這樣絕命的事,只除非是那等飛天夜叉,或 是狼虎,人類中或是那沒了血氣的強盜,方才幹得出來!難道他果然就有這樣事情? 只怕是梁胡兩個怪得打發他出去,故意誣賴他,也不可知。他空著身,不曾拿出皮 箱去,這是不消說得了。只是那銀子的事,他說是李成名經手的,不免叫了李成名 來悄悄的審問他。”又想:“那李成名是他一路的人,他未必肯說。洩了關機,被 他追究起那透露的人來,反教那梁胡兩個住不穩,晁書也活不停當了。”好生按捺 不下。 可可的那日晁源不曾吃午飯,說有些身上不快,睡在床上。晁夫人懷著一肚皮 悶氣,走到房裡看他,只見晁源一陣陣冷顫。晁夫人看了一會,說道:“我拿件衣 裳來與你蓋蓋。”只見一床夾被在腳頭皮箱上面,晁夫人去扯那床夾被,只見一半 壓在那個藍包裹底下,大沉的那裡拉得動。那包裹恰好是一根天藍鸞帶井字捆得牢 牢的,晁夫人方才信得是真。 晁夫人知道兒子當真做了這事,又見他病將起來,只怕是報應得恁快,慌做一 團,要與晁老說知,賠那兩個的衣物。知道晁老的為人,夫人的好話只當耳邊之風, 但是兒子做出來的,便即欽遵欽此,不違背些兒。“銀子衣裳賠他不成,當真差人 把他趕了去,或是叫人首到廠衛,這明白是我斷送他了。罷!罷!我這幾年裏邊, 積得也有些私房,不如夠與不夠,我留他何用?不如替他還了這股冤債,省得被人 在背後咒罵。” 次日,又差了晁書,先袖了二百銀子,仍到香岩寺內,長老也還不曾回來。晁 書依了夫人的吩咐,說道:“這事奶奶夢也不知。奶奶有幾兩私房銀子,如數替他 償還,一分也不肯少。這先是二百兩交你們,且自收下。別的待我陸續運出來。你 的皮箱,如得便,討出還你,如不便,也索罷了。若如今問他索計,恐怕他又生歹 計出來害你們,千萬叫你兩個看奶奶分上,背後不要咒念他。”梁生二人道:“阿 彌陀佛,說是什的話!憑他刻毒罷了,我們怎下得毒口咒他!我們背後替奶奶念佛 祝贊倒是有的,卻沒有咒念他道理。”又留晁書齊整的吃了齋回衙去,回覆了夫人 的話。夫人方才有了幾分快活。 又過了一日,那住持方才從京裡回來,看了梁生胡旦道:“你二人恭喜,連恩 詔也不消等了。我已會過了管廠的孫公,將捉捕你兩個的批文都掣回去,免照提了。 如今你兩個就出到天外邊去,也沒人尋你。”胡旦兩個倒下頭去再三謝了長老;又 將晁夫人要念《觀音經》的事,並遇見晁書告訴了他前後,老夫人要照數還他的銀 子,如今先拿出二百兩來了,從根至梢,都對著長老說了。長老說道:“這卻也古 怪的事:怎麼這樣一個賢德的娘,生下這等一個歪物件來!”著實贊嘆了一番。梁 胡二人隨即與晁夫人立了一個生位,供在自己住房明間內小佛龕的旁邊,早晚燒香 祝贊,叫他壽福雙全。長老也叫人叫拾乾淨壇場,請了四眾有戒行不動葷酒的禪僧, 看了吉口,開誦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真經。 遲了一兩日,晁夫人又差晁書押了四盒茶餅,四盒點心,二斤天池茶,送到寺 內管待那誦經的僧人。長老初次與晁書相見,照舊款待不提。晁書又袖出二百三十 兩銀子,走到他二人的臥室,交付明白,約定七月初一日圓經。晁書又押送了許多 供獻,並齋僧的物事,出到寺中,不必細說。又將胡旦、梁生的六百三十兩銀子盡 數還完了。 晁書臨去,梁生、胡旦各將鑰匙二把,梁生鑰匙上面拴著一個伽南香牌,胡旦 的匙上拴著個二兩重一個金壽字錢,說道:“這是我們箱上的鑰匙,煩你順便捎與 奶奶。倘得便,叫奶奶開了驗驗,可見我們不是說謊,且當我們收了銀子的憑信。 再上覆奶奶說:‘我們事體得長老與廠裡孫公說過,已將捉捕我們的批文掣回去了, 免得奶奶掛心。’”千恩萬謝,送了晁書回家。正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 不相逢?再看後文結果。 第十七回 病瘧漢心虛見鬼 黷貨吏褫職還鄉 竊盜偷人沒飯吃,截路強徒因著極。 若教肚飽有衣穿,何事相驅還做賊? 鬼神最忌忘人德,負恩不報猶相逼。 病魔侵子父休官,想是良心傷得忒。 右調《木蘭花》 卻說晁源從那晌午身上不快,不曾吃午飯就睡了,覺身上就如臥冰的一般冷了 一陣,冷過又發起熱來,原來變成了瘧疾。此後便一日一次,每到日落的時節,便 發作起來,直等次日早飯以後,出一身大汗,漸漸醒得轉來,漸漸覺得見神見鬼。 整夜叫人廝守。熬得那母親兩眼一似膠鍋兒,累得兩鬢一似絲窩兒,好生著忙害怕。 後來晁大舍又看見前年被他射死的狐精仍變了一個穿白的妖嬈美婦,與計氏把了手, 不時到他跟前,或是使扇子扇他,或是使火烘他,或又使滾水潑他;又連那些被他 傷害的獐 雉兔都來咬的咬,啄的啄,這都從他自己的口裡通說出來。胡說了一兩 日,又看見梁生、胡旦都帶了枷鎖,領了許多穿青的差人,手執了廠衛的牌票,來 他房裡起他的銀子行李,還要拿他同到廠衛裡對證。赤了身子鑽在床下面,自己扭 將席子來遮蓋,整夜的亂哄。極得晁夫人告天拜鬥,許豬羊,許願心,無所不至。 請了一個醫學掌印的鄭醫官與他救治。 頭一日,那個醫官也在家裡發瘧疾,走不起來。一個門子薦了城隍廟的郎道官, 有極好截瘧的符水,真是萬試萬應的。次早請了來到,適值那鄭醫官卻也自己進到 衙來,一同請到晁大舍臥房裡面,不曾坐定,只見鄭醫官打得牙把骨一片聲響,身 上戰做一團,人都也曉得他是瘧疾舉發,倒都無甚詫異。只是那個郎道官可怪得緊, 剛剛書完了符,穿了法衣,左手捻了雷訣,右手持了劍,正在那裡步罡踏鬥,口中 念念有詞,不知怎的,將那把劍丟在地上,斜了眼,顫做一塊。連那鄭醫官都攙扶 到一所空書房床上睡了,只等得傍晚略略轉頭,叫人送得家去。 又有一個和尚教道:“房內收拾乾淨,供一部《金剛經》在內,自然安靜。” 回他說道:“有一部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一向是他身上佩的,久在房中。” 和尚又道:“你再請一部《蓮經》供在上面,一定就無事了。”果然叫人到彌陀寺 裡請了一部《蓮經》,房裡揩拭淨桌,將《蓮經》同原先的《金剛經》都齊供養了。 晁源依舊見神見鬼,一些沒有效驗。你道卻是為何?若是果真有甚閒神野鬼, 他見了真經,自然是退避的,那護法的諸神自然是不放他進去。晁源見的這許多鬼 怪,這是他自己虧心生出來的,原不是當真的甚麼鬼去打他。即如那梁生、胡旦好 好的活在那裡做和尚,況且晁夫人又替他還了銀子,又有甚麼梁生、胡旦戴了枷鎖 來問他討行李銀子?這還是他自己的心神不安,乘著虛火作祟,所以那真經當得甚 事! 一時,又在那邊叫喚,說梁生、胡旦叫那些差人要拿了鐵索套了他去。晁夫人 問他:“你果然欠他的銀子行李不曾?”晁源從頭至尾告訴的詳詳細細,與晁書學 得梁生、胡旦的話,一些不差。晁夫人道:“原來如此,怪道他只來纏你!你快把 他的原物取出來,我叫人送還與他,你情管就好了。”晁源一骨碌跳將下來,自己 把那一包銀子,用力強提到晁夫人面前,把那四只皮箱也都抬成一處。晁夫人都著 人拿到自己房內。晁源又說他兩個合許多差人都跟出去了,從此後那梁胡二人的影 也不見了,只剩了狐精合計氏照舊的打攪。晁夫人又許了與他建醮超度,後來也漸 漸的不見。 晁源雖是一日一場發瘧不止,只沒有鬼來打攪,便就算是好了。晁夫人要與計 氏合那狐仙建醮,怎好與外人說得,只說仍要念一千卷《觀音解難經》。又叫晁書 袖了十兩銀子去尋香岩寺的長老,叫他仍請前日念經的那幾位師傅,一則保護見在 的人口平安,二則超度那死亡的托化;又要把梁生、胡旦的鑰匙寄出還他,說他的 皮箱已自奶奶取得出來,遇便捎出與你,叫他不要心焦。“恐怕箱裏邊有不該奶奶 看的東西在內,所以奶奶也不曾開驗,只替你用封條封住了。”晁書領了夫人的命, 收拾出去。 卻說那片雲、無翳,這夜半的時節,見一個金盔金甲的神將,手提了一根鐵杵, 到他兩個面前,說道:“你的行李,我已與你取得出來交與女善人收住。早間就有 人來報你知道,你可預備管待他的齋飯。”二人醒來,卻是一夢。二人各說夢中所 見,一些不差,知是寺中韋陀顯聖,清早起來,就與長老說了。長老道:“既是韋 陀老爺顯應,我們備下齋飯,且看有甚人來。”待不多一會,只見晁書走到方丈, 師徒三個,彼此看了,又驚又喜。晁書說了念經的來意,又到片雲的禪房與他兩個 說了行李的緣故,二人也把夢裡的事情告訴了一遍。 晁書出來告辭要行,說:“大官人身上不快,衙中有事。”長老道:“這是韋 陀老爺叫備齋等候,不是小僧相留。”片雲、無翳又將晁夫人要出行李的始末,當 了晁書告訴長老知道。大家甚是詫異,俱到韋陀殿前叩頭祝謝。晁書吃完了齋家去, 回了夫人的話。夫人甚是歡喜,倒也把梁生兩個的這件事放下了去。只是晁大舍病 了一個多月,只不見好,瘦的就似個鬼一般的,晁夫人也便累得不似人了。 再說晁老兒自從邢皋門去了,倚了晁源,就是個明杖一般,如今連這明杖又都 沒了,憑那些六房書辦胡亂主文,文書十件上去,倒有九件駁將下來。那一件雖不 曾明明的批駁,也並不曾爽爽利利的批准。惹得一幹上司憎惡得象臭屎一般。 也先又擁了上皇犯邊挾賞。發了一百萬內帑,散在北直隸一帶州縣,儲積草豆, 以備徵剿,不許科擾百姓,這是朝廷的浩蕩之恩。奉了嚴旨,通州也派了一萬多的 銀子。晁老兒卻聽了戶房書辦的奉承,將那朝廷的內帑一萬餘金運的運,搬的搬, 都抬進衙裏邊,把些草豆加倍的俱派在四鄉各裡,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那時 年成又好,百姓又不象如今這般窮困,一莖一粒也沒有拖欠,除了正數,還有三四 千金的剩餘。把那內帑入了私囊,把這羨餘變了價,將一千銀子分賞了合衙門的人 役,又分送了佐領每人一百兩,別的又報了捐助,又在那庫吏手裡成十成百取用, 紅票俱要與銀子一齊同繳,弄得庫吏手裡沒了憑據,遇著查盤官到,叫那庫吏典田 賣舍的賠償,傾家不止一個。那時節的百姓真是淳良,受他恁般的荼毒,扁擔也壓 不出個屁來!若換了如今的百姓,白日沒工夫告狀,半夜裡一定也要告了!就是官 手裡不告,閻王跟前,必定也遞上兩張狀子。他卻這般歪做,直等到一個辛閣下來 到。 那辛閣下做翰林的時節欽差到江西封王,從他華亭經過,把他的勘合高閣了兩 日,不應付他的夫馬,連下程也不曾送他一個。他把兵房鎖了一鎖,這個兵房倒糾 合了許多河岸上的光棍,撒起潑來,把他的符節都丟在河內。那辛翰林覆命的時節, 要具本參他,幸而機事不密,傳聞於外,虧有一個親戚鄭伯龍聞得,隨即與他墊發 了八百兩銀子,央了那個翰林的座師,把事彌縫住了。如今辛翰林由南京禮部尚書 欽取入閣,到了通州。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憎。這一番晁老倒也萬分承敬,怎禁 得一個閣下有了成心,一毫禮也不收,也不曾相見,也不用通州一夫一馬,自己雇 了腳力人夫,起早進京,隨即分付了一個同鄉的御史,將他的事款打聽得真真確確, 一本論將上去,奉了旨意叫法司提問。抄報的飛蜂也似捎上信來,叫快快打點,說: “揭帖還不曾發抄,人尚不曉得本上說是甚的。”唬得那晁老不住的只是溺那扭黑 衝鼻子釅氣的尿,叫人聞了聞,卻原來溺的不是尿,卻是臘腳陳醋。 晁夫人一個兒子絲絲兩氣的病在床上,一個丈夫不日又要去坐天牢,只指望這 一會子怎麼得一陣大風,象括那梁灝夫人的一般,把那邢皋門從淅川縣括將來才好。 如今舉眼無親,要與個商議的人也沒有,又思量道:“若不把梁生、胡旦擠發出去, 若得他兩個在這裡,也好商議,也是個幫手。如今他又剃了個光頭,又行動不得了, 真是束手無策!”差了晁鳳到城上報房打聽那全本的說話。 不知因甚緣故,科里的揭帖偏生不貼出來,只得尋了門路,使了五百銀子,仍 到那上本的御史宅內,把那本稿抄得出來。看了那稿上的說話,卻不知從那裡打聽 去的,就是眼見也沒有看得這等真。晁鳳持了本稿星飛跑了回來,遞與晁老看。道: 湖廣道監察御史歐陽鳴鳳,為擊 且污鄙州官、以清畿甸事:《書》 雲:‘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矧邦畿千里之內,擁黃圖而供玉食,惟 民是藉。所以長民之吏必得循良愷悌之人,方不愧於父母之任。且今醜 寇跳梁,不時內犯,閭閻供億煩難,物力堵禦不易。百計噢咻,尚恐溝 瘠不起,再加貪墨之夫,吸民之髓,括地之皮,在皇上輦彀之下,敢於 恣贓以逞。如通州知州晁思孝其人者,空負昂藏之殼,殊無廉恥之心。 初叨岩邑,政大愧於烹鮮;再典方州,人則嫌其銅臭。猶曰暖昧之行, 無煩吹洗相求,惟將昭彰於耳目,怨毒於人心者,縷析為皇上陳之: 結交近侍者有禁,思孝認閹宦王振為之父,大州大邑,不難取與以 如攜;比交匪婁者可羞,思孝與優人梁壽結為親,阿叔阿咸,彼此稱呼 而若契。倚快手曹銘為線索,百方提掇,大通暮夜之金,平其衡之贓八 百,吳兆聖之賄三千,羅經洪之金珠,納於酒壇,而過送者屈指不能悉 數。 聽蠢子晁源為明杖,凡事指陳,儘快是非之案。封祝齡之責四十, 熊起渭之徒五年,桓子維之土田,誣為官物,而自潤者更僕難以縷指。 告狀訴狀,手本呈詞,無一不為刮金之具;原告被告,幹證牽連,有則 盡為納贖之人。牙行鬥秤,集租三倍于常時;布帛絲麻,市價再虧於往 日。 至於軍前草豆,皇上恐其擾累民間,以滋重困,特發帑銀,頒散畿 內,令其平價蓄儲。嚴旨再申,莫不祗懼。思孝敢將原頒公帑盡入私囊, 料草盡派裡下,原額之外,仍多派三千有奇,將一千俵賞衙官衙役以 稱其口,以一千報為節省轉博其名。皇上之金錢攫搏無忌,尚何有於四 境之民也! 此一官者,鼯技本自不長,靈竅又為利塞;狼性生來欠靜,鼻孔又 被人牽。仗乞皇上大奮宸嚴,敕下法司審究。若果臣言不謬,如律重處, 以雪萬家之怨,以明三尺之靈,地方與官箴,兩為幸甚! 晁老兒看本稿,把個舌頭伸將出來,半日縮不進去。晁夫人問道:“本內卻是 怎麼說話?”晁老兒只是搖頭。尋思了半夜,要把這草豆銀子散與那些百姓,要他 不認科斂;把這一件的大事弭縫得過,別事俱可支吾。連夜將快手曹銘叫進衙內, 與他商量。曹銘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百姓們把銀子收得去了,依舊又不替 我們弭縫,不過說‘起初原是私派,見後來事犯,才把銀子散與我們。’這不成了 ‘糟鼻子不吃酒’,何濟於事?可惜瞎了許多銀子!”晁老道:“依你卻如何主意?” 曹銘道:“依了小的,使他的拳頭,搗他的眼兒!拿出這銀子來,上下打點。一定 也還使不盡,還好剩下許些,又把別項的事情都洗刷得乾淨。若把銀子拿出來與了 他,這事又依舊掩不住,別的事還要打點,仍要拿出自己的銀子來用。小的愚見如 此,不知以為何如?”晁老道:“你見得甚是有理。就是你大叔好時,也還不如你 這主意。”就依計而行。 到了次日,法司的差人同了道裡的差官到州拘拿一乾官犯,兩三個把晁老兒牢 牢守定,不許他片刻相離,別的多去叫那些本內有名人犯,又定要晁源出官。差人 開口成千成百的詐銀子,送到五百兩還不肯留與體面,仍要上繩上鎖。 卻又遇著一個救星,卻是司禮監金公,名英,是我朝第一個賢宦,下到通州查 驗城池草豆。晁老被差人扭別住了,出去迎接不得。他那門下的長隨聞知差人詐到 五百兩,還要凌辱,金公叫人分付:“晁知州雖然被論,不曾奉旨革職,又非廠衛 拿人,何得擅加木醜鎖?如差人再敢凌辱,定行參拿。”只因金公分付了這一聲, 比那霹靂更自不同。差人不說金公是 那不平的路,只說金公與晁老相知,從此在 晁老身上一些也不敢難為。留差人在衙內住歇,收拾了一二日,同差人投見了法司, 收入刑部監內,先委了山東道御史、山東司主事,大理寺寺副會問。 卻說那快手曹銘雖是個衙役,原來是一個大通家,綽號叫做“曹鑽天”,京中 這些勢要的權門多與他往來相識。又虧不盡晁源害病,出不來胡亂管事,沒人掣得 他肘,憑他尋了個妥當的門路,他自己認了指官誆騙的五六百兩贓,問了個充軍。 晁老兒止坐了個不謹、冠帶閒住。 那些派他草豆的百姓,內中有幾個老成的,主持說道:“他雖然侵欺了萬把銀 子,我們大家已是攤認了,你便證出他來,這銀子也不過入官,斷沒有再還我們的 理。我們且要跟了隨衙聽審,不知幾時清結,倒誤了作莊家的工夫,後來州官又說 我們不是淳良百姓。我們大家齊往道裡遞一張連名公狀,說當初草豆是發官銀買的, 並未私派民間;如今農忙耕麥之際,乞免解京對審。”道裡準了狀子,與他轉了詳, 晁老兒遂得了大濟,這又虧了曹銘。問官呈了堂,又駁問了一番,依舊擬了上去, 法司也就允詳覆本。那歐陽御史不過是聽那辛閣下的指使,原與晁老無仇,參過他 一本,就算完他的事了,所以也不來定要深入他罪。奉旨發落下來,俱依了法司的 原擬,曹銘問了遵化衛軍。這一場事,晁老也通常費過五千餘金,那草豆官銀仍落 得有大半,回到衙內,晁夫人相見了,也還是喜歡。 卻又晁源漸覺減了病症,也省得人事了,查問那梁生、胡旦的銀子皮箱,晁夫 人禱告許願心的事,大家都眾口一詞,學與知道。他說:“那有鬼神!是我病得昏 了。如何卻把銀子行李要去還他?這是我費了許多心留下的東西,卻如何要輕易還 他?難道他還有甚麼錦衣都督不成!我怕他則甚!若我把他首將出去,他卻不人財 兩空麼?這點東西是他留下買命的錢,那怕使他一萬兩何妨!”每日與晁夫人相鬧。 晁夫人道:“咱家中東西也自不少,你又沒有三兄六弟分你的去。縱然有個妹子, 他已嫁夫著主去了,我就與他些東西,這是看得見的。你若能安分,守住自己的用, 只怕你兩三輩子還用不盡哩!希罕他這點子贓東西做甚!你若再還不肯,寧可我照 數賠你罷了。你不記得你前日那個兇勢,幾乎唬死我哩!”他又說道:“娘有東西 是我應得的,怎麼算是賠我?我只要他兩個的東西!”晁夫人道:“他的東西,我 已叫人還與他了。”晁源那裡肯聽?在那枕頭上滾跌叫喚,晁夫人只是點頭。 夫人還坐在房內,只見晁源的瘧疾又大發將來,比向日更是利害,依舊見神見 鬼。梁生、胡旦又仍舊戴著枷鎖,說他皮箱裡面不見了一根紫金簪,一副映紅寶石 網圈。梁生皮箱內不見二丸緬鈴、四大顆胡珠,說都是禦府的東西,押來起取。晁 源自問自答的向頭上拔下那支簪來,又掇過一個拜匣開將來,遞出那網圈、緬鈴、 胡珠,送在晁夫人手內。晁夫人接過來看,說道:“別的罷了,這兩個金疙搭能值 甚麼,也還來要?”正看著,那緬鈴在晁夫人手內旋旋轉將起來,唬得晁夫人往地 下一撩,面都變了顏色。晁老叫人拾得起來,包來放在袖內。可煞作怪,這幾件物 事沒有一個人曉得的。就是梁生、胡旦也並無在晁書面前提起半個字腳,這不又是 韋陀顯聖麼?那日自己掇皮箱、搬銀子,連晁老也都不信。這一番卻是晁老親眼見 的。晁夫人又與他再三祝贊,直到次日五更方才出了一身冷汗,漸漸醒轉,直到晁 老學與他這些光景,他方略略有些轉頭,一連又重發了五六場,漸漸減退。 晁老專等兒子好起,方定起身。晁源又將息省得人事,犯命攛掇叫晁老尋分上, 自己上本,要辯復原官。晁源要了紙筆,放在枕頭旁邊,要與他父親做本稿,窩別 了一日,不曾寫出一個字來,極得那臉一造紅,一造白的;恰好一個丫頭進房來問 他吃飯,他卻暴躁起來,說:“文機方才至了,又被這丫頭攪得回了!”打那丫頭 不著,極得只是自己打臉。晁老被兒子這胡說,算計便要當真上起本來要復官職。 曹快手那時保出在外,變產完贓。晁老叫他進衙,商量上本的事。曹銘聽說, 驚道:“好老爺!胡做甚的?昨日天大的一件事,虧了福神相救,也不枉了小人這 苦肉計,保全老爺回家夠了,還要起這等念頭!若當真上了辯復的本,這遭惹得兩 衙門亂參起來,便是漢鍾離的仙丹救不活了!如今趁著小人在家,或是旱路,或是 水路,快快收拾起身;只怕小人去後,生出事來,便再沒有人調停了。”一篇話說 得那晁老兒削骨淡去,將曹銘的話說與晁源。晁源那裡肯伏?只是說道該做,惟恨 他不曾好起,沒人會做本稿,又沒有得力的人京中幹事。若帶了晁住來,也還幹得 來,恰好又都不在,悔說:“這是定數了!”這晁夫人道:“若你爺兒兩個肯回去, 我們同回更好;若你爺兒兩個還要上本復官,且不回去,我自己先回家去住年把再 來。” 晁老只得算計起身。行李重大,又兼晁源尚未起來,要由河路回去。叫人雇了 兩只座船,收拾行李,擇了十一月二十八日起身。那日,曹快手還邀了許些他的狐 群狗黨的朋友,扎縛了個綵樓,安了個果盒,拿了雙皁靴,要與晁老脫靴遺愛。那 晁老也就腆著臉把兩只腳伸將出來,憑他們脫將下來,換了新靴,方才縮進腳去。 卻被人編了四句口號: 世情真好笑呵呵!三載贓私十萬多。喜得西臺參劾去,臨行也脫一雙靴! 晁夫人先兩日叫晁書拿了十兩銀子,兩匹改機醬色闊綢,二匹白京絹,送與梁 生、胡旦做冬衣,叫他等我們起身之日,送到十來里外,還他的皮箱等物。那片雲、 無翳感謝不盡,又到晁夫人生位跟前叩頭作謝。那日晁夫人的船到了張家灣,只見 岸上擺了許多盒子,兩個精緻小和尚立在跟前,看見座船到了,叫道:“住了船。” 晁夫人看見,心裡明白。晁書也曉得這是梁生胡旦。只是晁老晁源影也不曉得他在 香岩寺做了和尚。若早知道,也不知從幾時趕得去了。叫人傳到船上,說是梁生、 胡旦二人來送。晁老、晁源吃了一驚。既已來到面前,只得叫他上到船來。晁老父 子若有個縫,也羞得鑽進去了。幸得那梁生、胡旦只是叩頭稱謝,“一向取擾,多 蒙覆庇”,再不提些別的事情。也請晁夫人相見,也不過是尋常稱謝。 晁源爺子雖是指東話西,蓋抹得甚是可笑,先是一雙眸子 毛焉,便令人看不 上了。叫人把那些盒子端到船上,兩盒果餡餅,兩盒蒸酥,兩盒薄脆,兩盒骨牌糕, 一盒薰豆腐,一盒甜醬瓜茄,一盒五香豆鼓,一盒福建梨幹,兩個金華醃腿,四包 天津海味。晁老父子也帶著慚愧收了他些。因說投了司禮監金公,受了禮部的度牒, 在香岩寺出家。晁老驚道:“香岩寺在通州城外,怎麼通沒個資訊,也絕不出來走 走?就忘了昔日的情義?”梁胡二人道:“怎敢相忘!時常要進來望望老爺奶奶, 只是那地方攔住了不叫進見。”說得那晁源的臉就如猴屁股一般。 留他吃了齋,他也並不說起行李,竟要起身。晁老說道:“前日寄下的行李正 苦沒處相尋,如今順帶了回去罷。”叫人將那四只皮箱,一包裹銀子,依舊還是藍 袱裹緊,藍帶井字捆得堅固,又將金簪、網圈、緬鈴、四粒胡珠,用紙包了,俱送 將出來。晁夫人也走到面前。梁胡二人見晁老爺子俱在面前,這包銀子好生難處, 又不好說夫人已經賠過,又不好收了回來,只得說道:“我們只把皮箱收去;這銀 子原是我們留下孝敬老爺與大官人的,我們斷然不肯都將了去。”彼此推讓了許久, 晁夫人道:“你既不肯收得,只當是我們的銀子,你拿去,遇有甚麼做好事的所在, 或是修橋,或是蓋廟,你替我們用了,就如送了我們的一般。”那梁胡二人方才都 收了回去。晁夫人又叫他把皮箱開鎖查驗,他苦說鑰匙不曾帶來,未曾開得看來。 也不曾留他甚麼東西,若是留了他的,還不夠叫韋馱來要的哩! 後來那六百三十兩銀子,他兩個也不曾入己,都糴了谷,囤在空房裡,春夏遇 有那沒谷吃的窮人,俱藉與他去,到秋收時節,加三利錢,還到倉來。那藉去的人 都道是和尚的東西,不肯逋欠。他後來積至十數萬不止,遇旱遇災,通州的百姓全 靠了這個過活,並無一個流離失所的人。胡梁二人後日有許多的顯應,成了正果, 且放在後邊再說。這是:屠人才放刀,立便成菩薩。居士變初心,滿身披鐵甲。 請看猢猻王,不出觀音法。 第十八回 富家顯宦倒提親 上舍官人雙出殯 天下咸憎薄倖才,輕將結髮等塵埃。惟知野雉毛堪受,那識離鸞志可哀! 本為糟糠生厭灃,豈真僧道致疑猜?自應婦女聞風避,反要求親送得來。 晁老兒乍離了那富貴之場,往後面想了一想,說:“從此以後,再要出去坐了 明轎,四抬四綽的軒昂;在衙門裡上了公座,說聲打,人就躺在地下,說聲罰,人 就照數送將入來。……”想到此處,不勝寂寞。晁源又恨不得叫晁老兒活一萬歲, 做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官,把那山東的泰山都變成掙的銀子,移到他住的房內方好, 甚是不快。那晁夫人看一看,丈夫完完全全的得了冠帶閒住,兒子病得九分九釐, 謝天地保護好了,約摸自己箱內不消愁得沒的用度。十月天氣,也還不十分嚴冷, 離冬至還有二十多日,不怕凍了河;那時又當太平時節,沿路又不怕有甚盜賊凶險; 回想再得一二十日程途,就回到本鄉本土去了,好生快活!頭上的白髮也潤澤了許 多,臉上的皺文也展開了許多,白日裡飯也吃得去,夜晚間覺也睡得著。 整走了一個多月,趕到了武城家裡。六七年不到家的人,一旦衣錦還鄉,那親 戚看望,送禮接風,這是形容不盡,不必說起。那些媒婆知道晁夫人回來了,珍哥 已就出不來了,每日陣進陣出,俱來與晁大舍提親,也不管男女的八字合得來合不 來,也不管兩家門第攀得及攀不及,也不論班輩差與不差,也不論年紀若與不若, 只憑媒婆口裡說出便是。若是一兩家,晁夫人也倒容易揀擇,多至了幾十幾家,連 外縣里都來許親,倒把晁夫人成了“籮裡揀瓜”,就是晁老兒也通沒有個主意,只 說憑晁源自己主持,我們也主他不得。 一日,又有兩個媒婆,一個說是秦參政宅上敬意差來,一個說是唐侍郎府中特 教來至,俱從臨清遠來,傳要進見。晁夫人恰好與晁老兒同在一處,商量了叫他進 來,只見: 一個頸搖骨顫,若不發黃臉黑,倒也是個妖嬈;一個氣喘聲哮,使 非肉燥皮粗,誰不稱為少婦?一個半新不舊青絲帕,斜裹眉端;一個待 白不青藍布裙,橫拖胯下。一個說“老相公向來吉慶,待小婦人簷下庭 參”。一個說“老夫人近日康寧,真大人家眼前見喜”。一個在青布合 色內取出六庚牌,一個從綠絹挽袖中掏出八字帖。一個鋪眉苫眼,滔滔 口若懸河;一個俐齒伶牙,喋喋舌如干將。一個說“我題的此門小姐, 真真閉月羞花,家比石崇豪富。”一個說“我保的這家院主,實實沉魚 落雁,勢同梁冀榮華。”一個說“這秦家姊妹不多,單單只有媛女,妝 奩豈止千金”。一個說“唐府弟兄更少,諄諄只說館甥,家業應分萬貫” 。一個說得天垂寶像烏頭白,一個說得地湧金蓮馬角牛! 晁老聽了兩個媒婆的話,悄悄對夫人說:“提親的雖是極多,這兩門我倒都甚 喜歡,但不知大官兒心下如何?”那一個秦家使來的媒婆說道:“我臨行時,秦老 爺合秦奶奶分付我:‘既差你提親,諒你晁爺斷沒得推故,晁大舍就是你的姑爺了。 待姑娘今日過了門,我明日就與你姑爺納一個中書。’”那唐家使來媒婆也就隨口 說:“我來時,唐老爺合唐奶奶也曾分付:‘我們門當戶對的人家,晁爺定然慨允。 待你姑爺清晨做了女婿,我趕飯時就與他上個知府。’” 晁老道:“胡說!知府那有使銀子上的哩!”媒婆道:“只怕是我聽錯了,說 是上個知州。”晁老道:“知州也沒有使銀子上的。”媒婆道:“只怕知府使銀子 上不的,知州從來使銀子上的。晁爺你不信,只叫大官人替唐老爺做上女婿,情管 待不的兩日就是個知州。”晁老道:“我不是個知州麼?沒的是銀子上的不成!” 媒婆道:“晁爺,你不是銀子上的麼?”晁老道:“你看老婆子胡說!我是讀書掙 的。你見誰家知州知縣使銀子上來?”媒婆道:“我那裡曉得?我只聽見街上人說, 晁爺是二千兩銀子上的。”晁老道:“你不要聽人的胡說。”叫媳婦子讓二位媒婆 東屋裡吃飯:“今日也晚了,你兩個就宿了罷,待我合大官兒商議,咱明日定奪。” 叫人請晁大舍講話,晁大舍不在家中。原來從那日到了家,安不迭行李,就到 監裡看了珍哥,以後白日只在爹娘跟前打個照面就往監裡去了,晚上老早的推往前 頭來睡覺,就溜進監去與珍哥宿歇。到了次日,晁大舍方才回家。晁住說:“昨日 有兩個媒婆從臨清州來與大爺提親,老爺請大爺講話。我回說,大爺拜客去了。兩 個媒人還在家裡等著哩。”晁大舍後面見了爹娘,備道兩家到來提親:一家是秦參 政的女,年十七歲,乙醜十二月初十日卯時生;一家是唐侍郎的女,年十六歲,丙 寅二月十六日辰時生。 晁大舍看了庚帖,半會子沒有做聲。晁夫人道:“兩家都是大人家,說閨女都 極標致。你主意是怎的?兩個媒婆都見等著哩。”晁大舍道:“這是甚麼小事情麼? 可也容人慢慢的尋思。”原來晁大舍與珍哥火崩崩算計的要京裡尋分上,等過年恤 刑的來,指望簡了罪放出來,把珍哥扶了堂屋。珍哥又許著替他尋一個美妾,合珍 哥大家取樂,說了死誓,不許敗盟。如今又有這樣大鄉宦人家到來提親,臨清人家 的閨女沒有不標致的,況且大人家小姐,一定越發標致,況且又甚年小。棄了珍哥, 倒也罷了,又只怕說的那誓來尋著,所以要費尋思。想了一會,說道:“放著這們 大人家的女婿不做,守那個死罪囚犯做甚!若另尋將來,果然強似他,投信不消救 他出來,叫他住在監裡,十朝半月進去合他睡睡;若另娶的不如他,再救他出來不 遲;但怎麼把這兩家的都得到手,一個大婆,一個小婆才好?只鄉宦人家,卻如何 肯與人做妾?這只得兩個裡頭揀選一個,卻又少這一個有眼色的人去相看。” 主意定了,回了爹娘的話,對媒婆道:“兩家都好,只得使人相看揀擇一個, 沒有兩個都要的理。”媒婆道:“我們這兩家姑娘可是不怕人相,也難說比那月裡 紅鵝,渾深滿臨清唱的沒有這們個容顏,只是不好叫大官人自己看的。若官人自己 見了,若不弔了魂靈,我就敢合人賭了。”說的晁大舍抓耳撓腮,恨不的此時就把 那秦小姐、唐小姐娶一個來家,即時就一木掀把那珍哥掀將出去才好。只是左右思 量,沒有這們一個妥當人去相看。算計要著晁書媳婦子去,為人倒也老成只是極沒 有眼力,又不敢托他。尋思了一遭,想到對門禹明吾的奶母老夏為人直勢,又有些 見識,央他同晁書媳婦合兩個媒婆,備了四個頭口,跟了兩個覓漢,晁書也騎了一 個騾子,跟了同去。到了臨清,媒婆各自先去回話,晁書尋了一個下處住歇。 次日,老夏同晁書媳婦都扮了這邊的媒人,先到了唐侍郎府裡,見了夫人,說 是晁家差去提親,請出小姐相: 五短身材,黑參參的面彈。兩彎眉葉,黃乾乾的雲鬟。鼻相不甚高 梁,眼睛有些凹塌。只是行莊坐穩,大家風度自存;兼之言寡氣和,閫 秀規模尚在。 眾媒婆都見過了禮,說了些長套話,又虛頭奉承了一頓。唐夫人叫養娘管待了 酒飯,每人賞了一百銅錢。 辭了出來,又合那個媒婆到了秦參政宅內,也照先見了夫人,又請見了小姐。 那小姐: 無意中家常素服,絕不矜妝;有時間中竅微言,毫無嬌飾。舉頭籠 一片烏雲,遍體積三冬皚雪。不肥不瘦,誠王夫人林下之風有矩有模, 洵顧新婦閨門之秀。 眾人見了,肚裡暗自稱揚不了,說世間那有這等絕色女子,敘說了些沒要緊說 話。秦夫人也著人管待酒飯。門上來通報說:“舅爺來了。”夫人分付:“請進。” 那舅爺約有三十多年紀,戴著方巾,穿一領羊絨疙搭綢襖子,廂鞋絨襪,是臨 清州學的秀才,在道門前開店治生,進來見了夫人。夫人問道:“武城縣一個晁鄉 宦,見任通州知州,兄弟,你可認得他麼?他有個兒子,是個監生,夠多大年紀了?” 舅爺回說:“我不曾認得那晁鄉宦。我止認得那監生,年紀也將近三十多了。”夫 人問說:“人材何如?家裡也過得麼?”舅爺說:“人材齊齊整整的,這是武城縣 有名的方便主子,那還有第二家不成?姐姐,你問他怎的?”夫人道:“他家在這 裡求親。”舅爺說:“求那個親?”夫人道:“就是監生要求外甥為繼。”舅爺說: “晁監生這一年多了還沒續弦哩?”夫人道:“你怎麼合他相識?”舅爺說:“這 說起來話長著哩。他正妻是計氏,後來使八百兩銀子娶了一個唱正旦的小珍哥。… …”夫人聽說,驚道:“阿!原來小珍哥嫁的就是他!”舅爺又說:“自從有了小 珍哥,就把那大婆子貶到冷宮裡去了。他家裡有原走的兩個姑子,那日從他大婆子 後頭出來,小珍哥說是個和尚道士,合計氏有姦,挑唆晁監生要休他,計氏半夜裡 在珍哥門上吊殺了。計氏哥在咱這道裡告準聯了狀,批在刑廳問,後來解道,打的 動不的,在我店裡養瘡,住夠四十日。”夫人問:“是誰?養甚麼瘡?”舅爺說: “是晁監生合珍哥的棒瘡。”夫人問道:“連監生都打來麼?”舅爺說:“監生打 了二十,小珍哥打了二十五,兩個姑子俱拶了。革了監生,問了徒罪。小珍哥問了 絞罪。他這官司,連房錢飯錢,帶別樣零零碎碎的,我也使夠他百十兩銀子。”夫 人道:“這門親咱合他做不做?”舅爺說:“這事我不敢主,只姐姐合姐夫商議。 論人家,是頭一個財主;論那監生,一似個混帳大官兒。” 晁書媳婦在那廂房吃著飯,聽見舅爺合夫人說的話,心裡道:“苦哉!苦哉! 撞見這個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吃了飯,夫人也沒慨許,只說:“老爺往府裡 拜按院去了,等老爺回來商議停妥,你遲的幾日再來討信。”每人也賞了一百銅錢。 辭了夫人出來,往下外行走。 三個媽媽子商量說:“唐家的姑娘人材不大出眾,這還不如原舊姓計的嬸子哩, 這是不消提的了。這秦姑娘倒是有一無二的個美人,可可的偏撞著這們個舅爺打攔 頭雷。”說著,到了下處,備上頭口,打發了店錢起身。到家見了晁夫人爺兒們, 把兩人的人材門第,舅爺合奶奶的話,一一說得明白。晁大舍將唐家小姐丟在九霄 雲外,行思坐想,把一個秦小姐閣在心窩。 秦參政回了家,夫人說了詳細,待要許了親,又因晁源寵娼婦,逼誣正妻吊死, 不是個好人;待要不許,又舍不的這樣一門財主親家,好生決斷不下。秦參政道: “他舅的話也不可全信,只怕在他店裡住,打發的不喜歡,惱他也不可知。臨清離 武城不遠,咱差秦福去打聽個真實,再為定奪。” 這秦福是秦參政得力的管家,凡事都信任他,卻都妥當。秦福到了武城,鑽頭 覓縫的打聽,也曾問著計巴拉、高四嫂,對門開針鋪的老何,間壁的陳裁,說得那 晁大官人沒有半分好處。秦福家去回了主人的話,秦參政把那許親的心腸冷了五分, 也還不曾決絕,只是因看他“孔方兄”的體面,所以割不斷這根羶腸。這邊晁大舍 也瞞了珍哥,差人幾次去央那舅爺在秦夫人面前保舉,許過事成,願出二百兩銀子 為謝。為這件事,倒扯亂得晁大舍寢食不寧,幾乎要害出了單思病來。又可恨那晁 書媳婦看得晁大舍略略有時放下,他便故意走到跟前,把秦小姐的花容月貌數說一 番,說得那晁大舍要死不生。 再說晁老兒年紀到了六十三歲,老夫老妻,受用過活罷了,卻生出一個過分的 念頭:晁夫人房內從小使大的一個丫頭,叫做春鶯,到了十六歲,出洗了一個象模 樣的女子,也有六七成人材,晁老兒要收他為妾。晁夫人道:“請客吃酒,要量家 當。你自己忖量,這個我不好主你的事。”晁老道:“那做秀才時候,有那舉業牽 纏,倒可以過得日子。後來做了官,忙劫劫的,日子越發容易得過。如今閒在家裡, 又沒有甚麼讀書的兒孫可以消愁解悶,只得尋個人早晚伏侍,也好替我縫聯補綻的。” 夫人慨然允了,看了二月初二日吉時,與他做了妝新的衣服,上了頭,晚間晁老與 他成過了親。 晁老倒也是有正經的人,這沉湎的事也是沒有的。合該晦氣,到了三月十一日, 家中廳前海棠盛開,擺了兩桌酒,請了幾個有勢力的時人賞花。老人家畢竟是新婚 之後,還道是往常壯盛,到了夜深,不曾加得衣服,觸了風寒,當夜送得客去,頭 疼發熱起來。若請個明醫來看,或者還有救星也不可知,晁源單單要請楊古月救治。 楊古月來到,劈頭就問:“房中有妾沒有?”那些家人便把收春鶯的事合他說了。 那楊古月再沒二話,按住那個“十全大補湯”的陳方,一帖藥吃將下去,不特驢唇 對不著馬嘴,且是無益而反害之。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考終了正寢。 晁夫人哭做一團,死而復活,在計氏靈前祝贊了一回,要他讓正房停放晁老, 把計氏移到第三層樓下。合家掛孝,受吊念經,請知賓管事,請秀才襄禮。 晁源在那實事上不做,在那虛文倒是肯尚齊整的。畫士一面傳神,陰陽官寫喪 榜,晁大舍嫌那“奉直大夫”不冠冕,要寫“光祿大夫上柱國先考晁公”。那陰陽 官扭他不過,寫了,貼將出去。但凡來弔孝的,紛紛議論。後邊一個陳方伯來吊, 見了大怒道:“孝子不知事體,怎麼相禮的諸兄也都不說一聲,陷人有過之地!” 吊過孝,晁源出來叩謝,陳方伯叫他站住,問他道:“尊翁這‘光祿大夫上柱國’ 是幾時封的?”晁源道:“是前年覃恩封的。”陳方伯道:“這‘光祿大夫上柱國’ 是一品勳階,知州怎麼用得?快快改了!只怕縣官來吊,不大穩便。” 晁源依舊換了奉直大夫,貼將出去;又要叫畫士把喜神畫穿攀有蟒玉帶金 頭。 那畫士不肯下筆,說:“喜神就是生前品級;令尊在日,曾賜過蟒玉不曾?且自來 不曾見有戴金 頭的官,如何畫戴金 頭?”晁源道:“我親見先父戴金 頭,怎 說沒有?”畫士道:“這又奇了!這卻是怎的說話?”晁源道:“你不信,我去取 來你看,我們同了眾人賭些甚麼?”畫士道:“我們賭甚麼好?”晁源道:“我若 取不出金 頭來,等有人來上祭的大豬,憑你揀一口去。你若輸了,幹替我畫,不 許要錢。”兩下說定了。 晁源走到後邊,取了一頂朝冠出來,說道:“何如?我是哄你不成!”眾人笑 道:“這是朝冠,怎麼是金 頭!”大家證得他也沒得說了。又說:“既不好把這 個畫在上面,畫戴黑丞相帽子罷。我畢竟要另用一個款致,不要與那眾人家一般才 好。”畫士道:“這卻不難,我與畫了三幅;一幅是朝像;一幅是尋常冠帶;一幅 是公服像。這三幅,你卻要二十五兩銀子謝我。”晁源也便肯了。 畫士不一時寫出稿來。眾人都道:“有幾分相似。”畫士道:“揭白畫的,怎 得十分相肖?幸得我還會過晁老先生,所以還有幾分光景;若是第二個人,連這個 分數也是沒有的。”晁源說:“你不必管象與不象,你只畫一個白白胖胖,齊齊整 整,扭黑的三花長須便是,我們只圖好看,那要他像!”畫士道:“這個卻又奇了! 這題目我倒容易做,只恐又有陳老先生來責備,我卻不管。再要畫過,我是另要錢 的。”晁源道:“你只依我畫,莫要管。除卻了陳老先生,別人也不來管那閒帳。” 那畫士果然替他寫了三幅文昌帝君般的三幅喜像。晁源還嫌須不甚長,都各接添了 數寸,裱背完備,把那一幅蟒衣 頭的供在靈前。 亂亂烘烘的開了十三日吊,念了十來個經,暫且閉了喪,以便造墳出殯。思量 要把計氏的靈柩一同帶了出去,好與秦宅結親。這十三日之內,晁源也只往監裡住 了三夜,其外俱著晁住出入照管。請了陰陽官,擇定四月初八日破土,閏四月初六 日安葬。晁源也便日逐料理出喪的事體,備了一分表禮,三十兩書儀,要求胡翰林 的墓志、陳布政的書丹、姜副使的篆蓋,俱收了禮,應允了。又發帖差人各處道喪; 又遍請親朋出喪墳上助事;叫了石匠,磨礱志石;又差人往臨清買乾菜、紙張、磁 器、衫篙、孝布、果品之類;又叫匠人刻印志銘抄本;又叫匠人扎彩冥器,靈前墳 上,各處搭棚;又在臨清定了兩班女戲,請了十二位禮生;又請姜副使點主,劉遊 擊祀土;諸事俱有了次第。都虧了對門禹明吾凡事過來照管,幸得晁源還不十分合 他拗彆。又請了那個傳神的畫士畫了兩幅銷金紅緞銘旌。 到了四月二十四日,開了喪。凡系親朋都來弔祭,各家親朋堂客也盡都出來吊 喪。晁源又送了三兩銀子與那武城縣的禮房,要他攛掇縣官與他上祭,體面好看。 二十五日,典史柘之圖備了一副三牲祭品,自來弔孝;又撥了四個巡役,抗了四面 長柄巡視牌,每日在門看守。晁源恐怕管飯不周,每日每人折錢二百,逐日見支; 又差人與柘典史送了兩匹白紗孝帛。 二十六日,鄉紳來上公祭,先在靈前擺設完備。眾鄉紳方挨次進到靈前,讓出 陳方伯詣香案拈香,抬頭看見靈前供著一幅戴 頭穿大紅蟒衣白麵長須的一幅神像, 站住了腳,且不拈香,問道:“這供養的是甚麼神?”下人稟道:“這就是晁爺的 像。”陳方伯道:“胡說!”向著自己的家人說道:“你不往晁爺家擺祭,你哄著 我城隍廟來!”把手裡的香放在桌上,抽身出來,也不曾回到廳上,坐上轎,氣狠 狠的回去了,差回一個家人拜上眾位鄉紳,說:“陳爺撞見了城隍,身上恐怕不好, 不得陪眾位爺上祭,先自回去了。”又說:“志銘上別要定上陳爺書丹,陳爺從來 不會寫字。”晁源道:“我已就是這幅喜神!也不單少了老陳光顧。但志銘上石刻 木刻俱已完成,已是改不得了。”眾人雖然勉強祭了出來,見陳方伯回去,也是不 甚光彩。 卻說秦夫人的兄弟,前日說話的那位舅爺,因晁源許了他重謝,隨即改過口來, 在那秦夫人面前屢屢攛掇。秦夫人倒也聽了他的前言,不信他的後語。只是“有錢” 兩個字梗在那秦參政的心頭,放丟不下,聽見晁老不在了,正在出喪,要假借了與 他弔孝,要自己看看他家中光景,又好自己相看晁大舍的人材。晁大舍預先知道了, 擺下齊整大酒,請下鄉宦姜副使、胡翰林相陪;從新另做新孝衣孝冠,要妝扮的標 致。秦參政吊過孝,晁大舍出到靈前叩謝。秦參政故意站定了腳,要端詳他的相貌, 領略他的言談,約摸他的年紀。秦參政眼裡先有了一堵影壁,件件都看得中意;出 到廳上,也肯坐下吃他的酒,點了戲文,回去與夫人商議,有八九分許親的光景。 那秦小姐知道事要垂成,只得開口對夫人說道:“他家裡見放著一個吊死的老 婆,監裡見坐著一個絞罪老婆;這樣人也定不是好東西了。躲了他走,還恐怕撞見, 忍得把個女兒嫁了與他!你們再要提起,我把頭髮剪了去做姑子出了家!”夫人把 女兒的話對秦參政說,方才割斷了這根心腸。 晁大舍這裡還道事有九分可成了。不覺到了閏四月初六日,將計氏的喪跟了晁 老一同出了。晁夫人還請得計家的男婦都來奔喪送葬,一來看晁夫人分上,二來也 都成禮,計都合計巴拉也都沒有話說。到了墳上,把兩個靈柩安在兩座棚內,題了 主,祀了土,俱安下葬。送殯的親朋陪了孝子回了靈到家。晁大舍因麥子將熟,急 急的謝了紙,要出莊上去收麥,收完了麥,又要急急提那秦家親事,也就忙得沒有 工夫,連珍哥監裡也好幾日不曾進去。到了初八日復過三,叫陰陽官灑掃了中堂, 打點到雍山莊上。誰知這一去,有分叫晁大舍:豬羊走入屠家,步步卻尋死路。且 聽下回著落。 第十九回 大官人智姦匹婦 小鴉兒勇割雙頭 陌上使君原有婦,貪說紅顏,富貴嫌衰朽。 另出千金求妙偶,二雌相扼皆珠剖。 鸞膠續斷從來有,卻只鑽窺,分外尋堤柳。 竊玉偷香還未久,旗杆贏得雙標首。 右調《蝶戀花》 晁大舍出完了喪,謝完了紙,帶領了僕從,出到雍山莊上看人收麥。算計收畢 了麥子,即往臨清秦家謝孝,就要妥帖了親事;又兼莊上的廳房樓屋前年被那狐精 放火燒了,至今還不敢蓋起,所以也要急急回來,免在鄉間寂寞。 可奈舊年間,有一個皮匠,生得有八尺多長,一雙圓眼,兩道濃眉,高顴大鼻, 有二十四五年紀,一向原在雍山後面居住,人都不呼他的姓名,只叫他乳名“小鴉 兒”,尋常挑了皮擔,到山前替人做活。雖是個粗人,甚有些直氣。雍山莊上的人 都與他認識。 舊年秋裡,連雨了幾日,住的一座草房被那山水衝壞,來到前莊,與一家姓耿 的上鞋,說起衝掉了自己房子,要來山前尋屋居住。姓耿的道:“東邊晁家宅內有 幾座空房,不知有人住了不曾?你上完了鞋,我合你同去看看。若是沒有人賃去, 搬到山前居住,做活越發方便。”小鴉兒上完了鞋,同了姓耿的走到晁家,尋見了 管莊的季春江,說道:“小鴉兒要尋座房子居住。”季春江道:“我向日送鞋去上, 見你住著自己的房子,且又精緻,如何又來前頭賃房?”小鴉兒道:“昨因連雨, 山水將房子衝去了,不是我背了媳婦爬在一株高楊樹上,如今我正在水晶宮快活哩!” 季春江道:“原來你吃了這一場虧。房子盡有,我因問房子的都是來歷不明的人, 所以都不敢許人。得你來住,早晚上鞋,又省得耽擱,夜晚又好幫我們看家,一時 莊家忙動,仗賴你的娘子又好在廚房攛掇。你自己去揀一座如你意的,鎖了門去, 看了好日子搬來。”小鴉兒道:“看那日子作甚?我明日搬來就是好日子。”到了 日夕,小鴉兒把那皮匠擔寄放在季春江的屋裡,自己空了身走回家去。次日早晨, 自己挑了一擔破殘傢伙,同了妻子往新屋里來。 那妻子姓唐,也是做皮匠的女兒,年紀只好剛二十歲。起先季春江也只道是個 山婦,誰知是個喬才!雖比牡丹少些貴重,比芍藥少段妖嬈,比海棠少韻,比梅花 少香,比蓮花欠淨,比菊花欠貞,雖然沒有名色,卻是一朵嬌豔山葩。但見得: 毛青布廠袖長衫,水紅紗藏頭膝褲。羅裙系得高高,綾襪著來窄窄。 雖不比羊脂玉瑩白身軀,亦不似狗頭金焦黃鬢髮。頸上無四瓣甜瓜,眼 內有一灣秋水。時時顧影,慣好兜鞋。件件撩人,且能提領。 季春江看在眼裡,心裡想道:“這樣一個女人,怎在山中住得?虧不盡漢子強 梁,所以沒有欺侮。只怕大官人看見。生出事來,但既已招得來家,怎好叫他又去?” 沒奈何叫他住了。將近一年,那小鴉兒異常吃醋,那唐氏也不敢有甚麼邪心,同院 住的人也不敢有甚麼戲弄。季春江也便放心下了。 從晁大舍到了莊上,那唐氏起初也躲躲藏藏不十分出頭露相,但小人家又沒有 個男女走動,脫不得要自己掏火,自己打水、上碾子、推豆腐,怎在那一間房裡藏 躲得住?晁大舍又曾撞見了兩次,曉得房客裡面有這個美人,不出來也出來,不站 住也站住。或在井上看他打水,或在碾房看他推碾,故意與他扳話接舌。那唐氏倒 也低了頭,憑他看也不採他,任他說也不應他。 那唐氏果肯心口如一,內外一般,莫說一個晁大舍,就是十個晁大舍,當真怕 他強姦了不成?誰想這樣邪皮物件,就如那茅廁裡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見了晁 大舍,故意躲藏不迭,晁大舍剛才走過,卻又掩了門縫看他,或是在那裡撞見,你 就端端正正的立住,那晁大舍也只好看你幾眼罷了,卻撩著蹶子飛跑。既是這等看 不上那晁大舍,就該合他水米無交,除了打水掏火,吃了飯便在房裡坐著,做鞋緝 底,縫衣補裳,那一院子有許多人家,難道晁大舍又敢進房來扯你不成?他卻與晁 住、李成名的娘子結了義姊妹,打做了一團,只等晁大舍略略轉得眼時,溜到廚房 裡面,幫他們捍薄餅、澇水飯、蒸饃饃、切卷子,說說笑笑,狂個不了。這晁住與 李成名的娘子,將大卷的餅、饃饃、卷子,與幾十個與他。兩口子吃不了,都曬了 來做醬。起先小鴉兒倒也常常查考來的東西。他說晁嫂子與李嫂子央他做鞋緝底, 又央他廚房助忙,所以送與他的。小鴉兒道:“他將東西送你,大官人知道不曾? 若是來歷不明的東西,我雖是個窮人,不希罕這樣贓物!”唐氏道:“大人家的飯 食,有甚麼稽查?脫不了憑他們廚房裡支撥。大官人沒有工夫理論這個小事。” 一日,因起初割麥,煮肉、蒸饃饃,犒勞那些佃戶。小鴉兒因主顧送了兩雙鞋 來要上,在家裡做活,要唐氏在旁邊搓麻錢,不曾進到廚房。晁住媳婦卷著袖,叉 著褲子,提了一個柳條籃,裏邊二十多個雪白的大饃饃,一大碗夾精帶肥的白切肉, 忙劫劫口裡罵道:“你折了腿麼?自己不進來,叫我忙忙的送來與你!”走進門去, 看見小鴉兒坐著上鞋,唐氏露著一根白腿在那裡搓麻錢。晁住媳婦道:“嗔道你不 去助忙,原來守著他姨夫哩!” 大家說了些閒話,小鴉兒也道了幾聲生受。送得晁住媳婦子去了,小鴉兒問唐 氏道:“他剛才叫誰是他姨夫?”唐氏道:“他敢是叫你哩。”小鴉兒說:“我怎 麼又是他姨夫了?你合他有甚親麼?”唐氏道:“俺兩個合李成名媳婦認義姊妹了。” 小鴉兒呃了一聲,說:“偏你這些老婆們,有這們些‘胡姑姑’‘假姨姨’的!” 唐氏道:“罷呀!怎麼?也沒有玷辱了你甚麼!” 兩口子拿著饃饃就著肉,你看他攘顙,饞的那同院子住的老婆們過去過來,  兒的咽唾沫。小鴉兒道:“老婆,你聽著!姊妹也許你拜,忙也許你助,只休要把 不該助人的東西都助了人!你休說我吃了這兩個饃饃就堵住我的噪子了!只休要一 點風聲兒透到我耳朵裡,咱只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唐氏扯脖子帶臉的通 紅,瞅了小鴉兒一眼道:“你怎麼有這們些臭聲!人家的那個都長在額顱蓋上來! 你到明日, 就搬到一個四顧無人的所在去住, 省得人要你的老婆!”小鴉兒道: “婆娘們只在心正不心正,那在四顧有人無人?那心正的女人,那怕在教場心住, 千人萬馬,只好空看他兩眼罷了。那邪皮子貨,就住到四不居鄰的去處,他望著塊 石頭也騎拉騎拉。”唐氏道:“情管你那輩子就是這們個老婆!”小鴉兒道:“那 麼我要做個老婆,替那漢子掙的志門一坐一坐的。” 小鴉兒吃了飯,上了鞋,挑了擔子出去了。唐氏鎖上門,踅到後邊廚房裡去了。 李成名媳婦子道:“你吃的飽飽的,夾著扶坐著罷,又進來做甚!盆裡還有極好的 水飯,你再吃些。”唐氏就著蒜苔、香油調的醬瓜,又連湯帶飯的吃了三碗。 晁大舍看見唐氏進來,倒背著手蹺蹄替腳的走到廚屋門口,故意問說:“這是 誰?”晁住娘子道:“這是前頭小鴉兒的媳婦。”唐氏就待放下飯碗。晁大舍道: “你既讓他吃飯,可也尋根菜與他就吃。這咸瓜蒜苔,也是待客的麼?”晁住娘子 道:“狗客!脫不了是一家人。他每日進來助忙,倒有些客來待他哩!” 晁大舍轉過背來,唐氏道:“我當大官人不知怎樣難為人的,卻原來這們和氣。” 李成名媳婦道:“他只休搶著他的性子,一會家喬起來,也下老實難服事的。如今 沒了大奶奶,珍姨又在監裡,他才望著俺們和和氣氣的哩。”唐氏道:“我聽的人 說,珍姨是八百兩銀子財禮。卻是怎麼樣個人兒,就值這們些銀子?有八百兩銀子, 打不出個銀人來麼?”李成名娘子道:“你看麼!那死拍拍的個銀人,中做甚麼? 這人可是活寶哩!”唐氏道:“使這們些銀子,一定不知怎麼標致。”晁住娘子道: “狗!脫不了是個人,上頭一個嘴,下頭一個扶,胸膛上兩個奶頭。我說他那模樣, 你就知道了。合你一般高,比你白淨些,那鼻口兒還不如你俊,那喜溜溜、水汪汪 的一雙眼合你通沒二樣;怕不的他那鞋你也穿的。”李成名娘子道:“咱這妹子可 沒有他那本事會唱哩。”唐氏道:“怪道要這們些銀子!我就沒想到他會唱哩。” 晁大舍又走到廚屋門口,說道:“你們休只管魔駝,中收拾做後晌的飯,怕短 工子散的早。”晁住娘子道:“脫不了有助忙的哩。”晁大舍道:“這們大熱天, 你倒舍的叫他替你們助忙?”晁住娘子道:“怎麼就舍不的?倒吊著他刷井來!” 晁大舍道:“你們舍的,我可舍不的。”從這日以後,唐氏漸漸的也就合晁大舍熟 化了,進來出去,只管行走,也不似常時掩掩藏藏的。晁大舍說甚麼,唐氏也便攙 話接舌的。 晁大舍幾番就要下手,那晁住合李成名的娘子這兩個強盜,吃醋撚酸,管得牢 牢的,休想放一點松兒。晁大舍叫人在鼻尖上抹上了一塊沙糖,只是要去舔吃,也 不想往臨清去了;也不記掛著珍哥,丟與了晁住,托他早晚照管。可也不知是甚的 緣故,晁住也不想想他的老婆往鄉里來了一向,也不出到莊上看看。珍哥也不問聲 晁大舍如何只管住在鄉里。晁住的老婆也不想想漢子為甚的通不出來看看。不料晁 家的男子婦女倒都是沒有掛牽的。 住到將交五月的光景,晁大舍合李成名、晁住兩個娘子道:“如今端午到了, 小鴉兒媳婦每日進來助忙,咱也與他兩匹夏布,教他扎刮扎刮衣裳,好叫他替我們 做活。”兩個媳婦子道:“有兩匹夏布,拿來我們一人一匹做衣服穿,不消與他。 我勸你把這根腸子割斷了罷。你只除另娶了奶奶,俺兩個還不知肯讓不肯讓哩!實 合你說, 如今我還多著李成名媳婦, 李成名媳婦還多著我,再要掛搭上他,可說 ‘有了存孝,不顯彥章’。你可是不會閃人的?咱濃濟著住幾日,早進城去是本等。” 說的晁大舍搭拉著頭裂著嘴笑。晁大舍肚喃著說道:“你看這兩個私窠子麼!在家 裡就象巡攔一般,巡的恁謹。他那院裡同住著大些人,其餘又燒得四通八達的,沒 個背淨去處,這可成了‘賴象磕瓜子,眼飽肚中飢’的勾當!” 一日,場裡捆住不曾抖開的麥子不見了二十多個,季春江著實查考起來,領了 長工到房客家挨門搜簡。也有搜出兩三個的,也有搜出四五個的,只有小鴉兒家沒 有搜得出來。一則小鴉兒早出晚歸的做生意;二則他也不肯做這樣鼠竊狗盜的營生; 三則唐氏見成坐了吃還吃不了,何消偷得?傳到晁大舍的耳朵,晁大舍喜道:“這 不是天送姻緣!就是人力,那有這般湊巧?”藉了這個名色,把那一院裡住的人做 剛做柔的立了個伏罪的文約,免了送官,盡情驅趕去了。 晁大舍見沒有人了,要走到唐氏房裡去,又恐怕小鴉兒還在家中,故意自己拿 了一雙鞋走到他那門外叫道: “小鴉兒, 你把這雙鞋與我打個主跟。”唐氏道: “沒在家裡,從早出去了。”晁大舍道:“我等著要穿,他可幾時回來?”唐氏道: “今日是集,且不得回來哩。叫管家拿了鞋,集上尋他去罷。”晁大舍道:“那裡 去尋他?放在你家等他罷。”晁大舍拿了鞋走到他房內看了一看,果然小鴉兒不在 房中。晁大舍便這等這等,那唐氏絕不推辭,也就恁般憑般。本等是個陌路之人, 倏忽做了同衾之侶;你叮我囑,只教不許人知。此後凡有問房的,故意嫌生道冷, 不肯招住。 晁大舍曉得小鴉兒在家裡,故意腳影也不到前邊,就是偶然撞見唐氏,正眼也 不看他一眼;連唐氏到後邊去的時節,晁大舍對了晁住、李成名兩人的媳婦,絕也 合他似往時雌牙扮齒。李成名媳婦對了晁住娘子說道:“虧了你前日說了他那幾句, 說得他死心塌地的了。”晁住娘子道:“你若不茁茁實實的說與他,狗攬三堆屎, 有了和尚,他還有寺哩!甚麼是看長的人!咱做這枉耽虛名的勾當!” 五月十六日是劉埠街上的集,一去一來有五十裡路,小鴉兒每常去做生意,也 便就在埠頭住下,好次日又趕流紅的集上做活,說過是那日不回來了。唐氏進在廚 房內,遇便與晁大舍遞了手勢。晁大舍到了晚上,李成名娘子出去同他漢子睡了, 晁大舍將晁住娘子打發了打發,各自去安歇。 晁大舍約摸大家都睡著了,猱了頭,披了一件汗褂,趿著鞋,悄悄的溜到唐氏 房門口,輕輕的嗽了一聲。唐氏聽見了,慌忙開門出來,接進晁源房去。悉溜刷拉, 不知幹些甚事。 恰好小鴉兒那日不曾到得集上,只在半路上,一家子要上嫁妝鞋,盡力上了一 日,還不曾上完,便要留他在那裡歇了,次日又好上鞋。小鴉兒道:“既是離家不 遠,有這樣皎天的月亮,夜晚了,天又風涼,我慢慢走到家去,明早再來不遲。” 慢騰騰的蹭到莊上,約有一更多天,大門久已關閉。小鴉兒叫季大叔開門,季春江 還不曾聽見,小鴉兒又不好大驚小怪的叫喚唐氏。晁源聽見是小鴉兒回來,慌做一 塊。待要跑出來,又正從大門裡面走過,恐怕劈頭撞見。唐氏說:“你不要著忙, 投性放了心。你躲在門背後,不要出去,我自有道理。”唐氏穿了褲,赤了上身, 把房門閉了。 小鴉兒到了自己門口,推了推門。唐氏道:“甚麼人推門?”小鴉兒道:“是 我。”唐氏一邊開門道:“你回來的甚好。從頭裡一個蠍子在這席上爬,我害怕, 又不敢出去掏火。你送進擔子來,你去掏點火來,咱照他照,好放心睡覺。”又摸 了半枝香遞與小鴉兒。那時月亮照得屋裡明明的,怎曉得門後邊躲著一個人?小鴉 兒拿著香去點火,晁源人不知鬼不覺走回去了。唐氏把陰溝打掃得乾淨,恐怕小鴉 兒試將出來。 小鴉兒點了香來,點著了燈,在床上再三尋照,那有個蠍子影兒,只拿了兩個 虼蚤。虧不盡一個蠍虎在牆上釘著。小鴉兒道:“就是這個孽畜!”脫下鞋來,要 拓死他。唐氏拿住了小鴉兒的手,說:“不要害他性命。”小鴉兒道:“為他不打 緊,叫我深更半夜的出去掏火!”唐氏道:“又不是甚麼冷天,咱照看得明白了睡 覺,那樣放心。方才困得我前仰後合的,只是不敢睡下。不是你回來,我這一夜也 是不得睡的。如今這院裡又沒有別的人家,我越發害怕得緊,往後我不許你夜晚不 回來。”小鴉兒說:“逢六是劉埠集,過七就是流紅集,流紅離著劉埠只八里地, 沒的來回好走路哩!”唐氏道:“你明日還往流紅去?”小鴉兒道:“那家子還有 好些陪嫁的鞋,還得二日,只怕還上不了哩。”兩口子說了會話,想必又做了點子 營生。 次日早辰,小鴉兒吃了幾個冷餅,呵了兩碗熱水,依舊挑了擔子出去。唐氏說: “今日務必早些回來,體教人擔驚受怕的。”唐氏打發小鴉兒出去了,也不刷鍋做 飯,只梳洗了梳洗,走到後面去了,沒人去處撞見了晁源。唐氏問說:“你吐苦水 不曾?”晁源道:“我怎麼吐若水?”唐氏道:“我恐怕你唬破了膽。” 再說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唐氏自從與晁源有了話說,他那 些精神丰采自是發露出來,梳得那頭比常日更是光鮮,扎縛得雙腳比往日更加窄小, 雖是粗布衣服,漿洗得甚是潔淨。晁源恨不得要與他做些衣飾,只怕小鴉兒致疑, 不敢與得。 一日,晁源與了他七八兩銀子,故意說是到大門上去失落了,打小廝,罵家人, 查那些房客與行走的佃戶。嚷得一地都曉得晁大舍失落銀子。唐氏悄悄的對小鴉兒 說道:“大官人的銀子被我拾了。”取出來與小鴉兒看,外面是一條半新不舊的餘 東汗巾包著,汗巾頭上還系著一副烏銀挑牙,一個香袋。小鴉兒道:“人家掉下的 東西,怎好拾了人家的不還?我們一個窮皮匠,怎耽得起這些銀子。若生出別的事 來,連老本都要拐去哩。”不依唐氏計較,竟自把銀子連那汗巾送還了晁大舍,說 是他媳婦拾得。晁大舍故意說道:“我想不曾往別處去,只到大門首看了看牛,回 來就失落了銀子,原來是他拾得,空教我比較那些小廝。難為你這樣窮人拾了七八 兩銀子不入了己,肯把來還我。天下也沒有這樣好人。我分一半謝你。”小鴉兒道: “我到不全要,我到分一半!我雖是個窮皮匠,不使這樣的銀錢!”抽身去了。晁 大舍收了銀子,到第二日,買了一匹洗白夏布,一匹青夏布,四匹藍梭布,兩匹毛 青布,叫李成名送與小鴉兒收了。 卻說李成名與晁住兩個的娘子雖然看他是個老婆,也會合人溜眼,也會合人拿 情,到那要緊的所在,說起那武城縣應捕,只好替他提鞋罷了。唐氏光明正大的把 那夏布做了大小牽子,穿在身上。小鴉兒也不消查考,晁大舍也不消掩藏,唐氏也 不用避諱。只是瞞不過那兩個女番子的眼睛,從新又步步提防起來。 一日,微微的落雨,唐氏送了小鴉兒出去,走進看,看見晁住、李成名兩個媳 婦不在跟前,一溜就溜到晁源的房內。李成名的媳婦從磨房出來,晁大舍屋門口有 唐氏的濕腳印直到房門口邊,李成名媳婦一手掀開簾子,晁大舍合唐氏正在那裡撮 把戲,上竿賣解,忙劫不了。這一番晁大舍倒不著忙,只是唐氏著實惶恐。 須臾,晁住媳婦也就來到,晁住媳婦道:“叫你進來助忙,連這等的忙難道都 教你助了不成?你看我等小鴉兒回來,我一盤托出與他。”唐氏道:“你要合他說, 我也合俺兩個姐夫說,咱大家都弄的成不的。”李成名媳婦道:“俺們的漢子都管 不得俺們的事,俺們都不怕你說。自己的媳婦子養著自己的主人家,問不出甚麼罪 來!你比不的俺們。”唐氏道:“你不怕我對你漢子說,我可對俺漢子說,說是你 兩個做牽頭,把我牽上合大官人有的,我破著活不成,俺那漢子渾深也不饒過你, 叫你兩個打人命官司。”晁住媳婦道:“你看!這不是犯夜的倒拿巡夜的了!”晁 源道:“你三個聽我說:合了局罷!”一邊把晁住媳婦子按倒床上處置了一頓。李 成名媳婦子要往外走,晁源叫唐氏拉住他,別要放出他去,隨即又發落了李成名媳 婦子。晁住李成名媳婦兩個對唐氏道:“狠殺我!俺也還個繃兒!”一個摟住唐氏, 一個把唐氏剝得上下沒根絲兒,立逼著晁源著實的教訓了他一頓。晁源雖也嘗是管 他,不照這一遭管教的利害。從此以後,四個俱做了通家,絕不用一些迴避。 晁源將次收完了麥子,也絕不提起來到莊上已將兩月,也不進城去看看母親, 也便不想珍哥還在監裡,戀住了三個風狂,再不提起收拾回去。凡是小鴉兒趕集不 回來,唐氏就在家裏邊同晁住娘子三個廝混。李成名娘子倒是每夜出去睡的,夜間 沒他的帳算。 後來小鴉兒也漸漸有些疑心,也用意覺察這事,常常的用了計策倏然走將回來 撞他。誰知凡事的成敗,都有個一定的日子,恰好屢次都撞他不著:不是唐氏好好 的坐在屋裡,就是晁源忙忙的走到外面。直到了六月十三日,小鴉兒的姐姐嫁在山 裡人家,離這雍山只有三十裡路,那日是他姐姐的生日,小鴉兒買了四個鯗魚、兩 大枝藕、一瓶燒酒,起了個黎明,去與他姐姐做生日,說過當日不得回來,趕第二 日早涼回家,方才挑擔出去。唐氏送了小鴉兒出門,對晁大舍和晁住娘子說了,要 算計夜間白溝河三人戰呂布。 那日連李成名媳婦也要算計在裏邊宿歇,恰好到晚上李成名被蠍子螫了一口, 痛得殺狠地動的叫喚。他的娘子只得出到外邊守他,單只剩了晁住娘子合唐氏在後 面。三個收拾了門戶,吃了一會酒,對了星月,也不管那褻瀆三光,肆無忌憚的狂 肆。晁住老婆狂了一會,覺得下面似溺尿一般,摸一把在那月下看一看,原來是月 信到了。他便走到自己睡的房內收拾乾淨,卻又酒醉飯飽了,還有甚麼掛彈,就便 上床睡了。晁大舍把個火爐掇在前面,自己暖了酒,一邊吃,一邊合唐氏在那明間 的當門做生活。做到二更天氣,歇了手,吃了酒又做活。辛苦了,兩個也就一覺睡 熟,不管那天高地下的閒事。 小鴉兒那日與姐姐做了生日,到了日落的時候,要辭了姐姐起身,姐夫與外甥 女兒再三留他不住,拿了一根悶棍,放開腳一直回來。看見大門緊緊的關著,站住 了腳,想道:“這深更半夜,大驚小怪的敲門,又難為那老季,又叫他起來;且是 又叫唐氏好做迴避我。那一夜叫我出去掏火,我後來細想,甚是疑心。我拿出飛簷 走壁的本事來,不必由門裡進去。”將那棍在地上拄了一拄,把身子往上騰了一騰, 上在牆上。狗起先叫了兩聲,聽見是熟人喚他,就隨即住了口。 小鴉兒跳下牆來,走到自己房前,摸了摸兒,門是鎖的。小鴉兒曉得是往晁源 後邊去了,想:“待我爽利走到裡面看個分明,也解了這心裡的疑惑。李成名老婆 是在外邊睡的;若他在裏邊與晁住老婆同睡,這是自己一個在外邊害怕,這還罷了。” 掇開了自己的房門,從皮擔內取出那把切皮的圓刀,插在腰裡,依先騰身上牆,下 到晁源住的所在。 那夜月明如晝,先到了東廂房明間,只見晁住的老婆赤著身,白羊一般的,腿 縫裡夾著一塊布,睡得象死狗一般。回過頭來,只見唐氏在門外站住,見了小鴉兒, 也不做聲,抽身往北屋裡去了。小鴉兒道:“這卻古怪!為甚的這樣夜深了還不睡 覺?見了我,一些不說甚麼,抽身往北屋去了?”隨後跟他進去,那裡又有甚麼唐 氏,只見兩個人脫得精光,睡著爛熟。 小鴉兒低倒頭,仔細認看,一個正是晁源,一個正是唐氏。小鴉兒道:“事要 詳細,不要錯殺了人,不是耍處。”在那酒爐上點起燈來,拿到跟前看了一看,只 見唐氏手裡還替晁源拿著那件物事,睡得那樣胎孩。 小鴉兒從腰裡取出皮刀,說道:“且先殺了淫婦,把這個禽獸叫他醒來殺他, 莫要叫他不知不覺的便宜了!”把唐氏的頭割在床上,方把晁源的頭髮打開,挽在 手內,往上拎了兩拎,說道:“晁源,醒轉來!拿頭與我!”晁源開眼一看,見是 小鴉兒,只說道:“饒命!銀子就要一萬兩也有!”小鴉兒道:“那個要你銀子! 只把狗頭與我!”晁源叫了一聲“救人”,小鴉兒已將他的頭來切掉;把唐氏的頭 發也取將開來,結成了一處,掛在肩頭,依舊插了皮刀,拿了那條悶棍,騰了牆, 連夜往城行走。這正叫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知這事後來怎生結束,再 看後來接說。 第二十回 晁大舍回家託夢 徐大尹過路除兇 輕生犯難,忘卻是母鰥身獨。將彞常五件,條條顛覆。 結髮長門拋棄了,冶容娼女居金屋。奈楊花浪性又隨風,宣淫黷。 歡未滿,悲生速。陰受譴,橫遭戮。致伶仃老母,受欺強族。 不是宰官能拔薤,後來又生得遺腹,險些使命婦不終身,遭驅逐。 右調《滿江紅》 小鴉兒將晁源與唐氏的兩顆首級,將發來結成一處,背在肩上;綽了短棍,依 舊不開他的門戶,還從牆上騰身出去,往城行走不提。 卻說晁住媳婦一覺睡到黎明時候方才醒轉,想到正房的當面有他昨晚狼藉在地 下的月信,天明了不好看相,一骨碌起來穿了褲子,赤了上身,拿簸箕掏了些灰, 走到上房去墊那地上的血;一腳跨進門去,還說道:“兩個睡得好自在!醒了不曾?” 又仔細看了一看,把個晁住娘子三魂去了九魄,披了一領布衫,撒著褲腳,往外一 蹌一跌的跑著,去叫季春江,說道:“不好了!大官人合小鴉兒媳婦都被人殺了!” 秀春江慌做一堆,進來看見兩個男女的死屍,赤條條的還一頭躺在床上;兩個人頭, 尋不著放在何處;床頭上流了一大堆血。季春江慌忙的去叫了鄉約保正、地方總甲, 一齊來到,看得晁源與小鴉兒的媳婦屍首光光的死在一處,這是為姦情,不必疑了。 但小鴉兒這日與他姐姐去做生日,晚上不曾回來,外面大門,裡面的宅門,俱照舊 緊緊關閉, 不曾開動, 卻是誰來殺了?大家面面相覷,只看那晁住娘子,說道: “李管家娘子又關在外邊睡覺,裏邊只你一個,殺了人去,豈不知情?且又前後的 門戶俱不曾開,只怕是你爭鋒幹出來的。”晁住娘子道:“我老早就進東屋裡關門 睡了,他上房裡幹的事,我那裡曉得?”季春江道:“那女人的屍首已是沒了頭, 你怎麼便曉得是小鴉兒媳婦?”晁住娘子道:“那頭雖是沒了,難道就認不出腳來 麼?這莊子上,誰還有這雙小腳來!”眾人道:“閒話閣起,快著人往城裡報去, 再著一個迎小鴉兒叫他快來。”鄉約寫呈子申縣,將晁住娘子交付季春江看守,拾 起地下一床單被把兩個屍首蓋了。眾人且都散去。 卻說晁源披了頭髮,赤了身子,一隻手掩了下面的所在,渾身是血,從外面嚎 啕大哭的跑將進來,扯住晁夫人,道:“狐精領了小鴉兒殺得我好苦!”晁夫人一 聲大哭,旁邊睡的丫頭連忙叫醒轉來,卻是一夢。晁夫人唬得通身冷汗,心跳得不 住,渾身的肉顫得葉葉動不止。看那天氣將次黎明,叫人點了燈來,晁夫人也就梳 洗,叫起晁鳳來,叫他即忙備上騾子,快往莊上去看晁源,說:“奶奶夜夢甚兇, 叫大官人快快收拾進城。”那些養娘丫頭都還說道:“有甚狐精報仇!每日講說, 這是奶奶心裡丟不下這事,不由的做這惡夢。怕他怎的!夢兇是吉,莫要理他!” 須臾,晁鳳備完了騾子,來到窗下,說道:“小人往城門下去等罷,一開城門 就好出去。”晁鳳到了城門,等了一會,天色已大亮了。開了城門,正往外走,只 見一個漢子背了兩個人頭往城內走。管門夫攔住詰問,說是從雍山莊割的姦夫淫婦 的首級。門夫問說:“姦夫是誰?”小鴉兒道:“是晁源。” 晁鳳認了一認,說聲“罷了!俺大官人在何處姦你老婆,被你捉得,雙雙的殺 了?”小鴉兒道:“在你自己的正房當面,如今兩個還精赤了睡哩。”晁鳳也不消 再往鄉去,飛也似跑回來,道:“大官人被人殺了!”晁夫人道:“你……你…… 你……聽誰說?”晁鳳道:“那人自己挑了兩個頭往縣裡出首去了。”晁夫人道: “怎麼兩個頭?”晁鳳道:“一個是他老婆的。” 晁夫人一聲哭不轉來,幾乎死去,虧人扶了,半日方才醒轉,哭道:“兒啊! 你一些好事不做,專一幹那促狹短命的營生,我久知你不得好死!我還承望你死在 我後頭,仗賴你發送我,誰知你白當的死在我頭裡去了!早知如此,那在通州的時 節憑我一繩子吊死,閉了眼,那樣自在!沒要緊解下我來,叫我柔腸寸斷,閃的我 臨老沒了結果!我的狠心的兒啊!”真是哭的石人墮淚,鐵漢點頭。正哭著,莊上 的人也報得來了。來報的人都還猜是晁住媳婦子爭鋒殺的,還不知是小鴉兒把來殺 了,拿了頭見在縣前伺候縣官升堂。 晁夫人連忙使人請了閨女尹三嫂來看家,晁夫人自己收拾了,出鄉殯殮,帶了 晁書一幹人眾出去。留下晁鳳在縣領頭,叫他領了飛風出去,好入殮。喜莊上離馬 頭不遠,正是頓放沙板的所在。及至晁夫人出到莊上,已是辰牌時分,脫不了還是 痛哭了一場,叫人即時尋板買布,忙忙的收拾。季春江道:“這老婆的屍首沒的咱 也管他?叫他自己的漢子收拾罷了!”晁夫人道:“他已把他殺了,還是他甚麼漢 子哩?你要靠他收拾,他就拉到坡裡餵了狗,不當家的。脫不了俺兒也吃了他的虧, 他也吃了俺兒的虧,買一樣的兩副板,一樣的妝裹。既是俺兒為他死了,就教兩個 並了骨一同發送。”果然慌忙不迭的收拾。那六月半頭正是下火的天氣,兩個屍首 漸漸的發腫起來。及到做完了衣服,胖得穿著甚是煩難,雖勉強穿了衣服,兩個沒 頭的孤樁停在一處。單等晁鳳領了頭來,竟不見到,晁夫人好不心焦。 小鴉兒把兩個人頭放在縣前地上,等候大尹升堂。圍住了人山人海的擠不透縫。 知是晁大舍的首級,千人萬人,再沒有一個人說聲可惜可憐,不該把他殺了。說起 來的,不是說他刻薄,就是說他歪憊,你指一件事,我指一件事,須臾可成三寸厚 的一本行狀。都說:“小鴉兒是個英雄豪傑!若換了第二個人,拿著這們個財主, 怕詐不出幾千兩銀子來!”小鴉兒道:“他倒也曾許我一萬,我只不要他的!” 不一時,縣官升了堂,小鴉兒挑了人頭,隨了投文牌進去。那鄉約地方起初的 原呈一口咬定了是晁住媳婦爭鋒謀害,進了城,方知是小鴉兒自己殺的,從頭又改 了呈子,也隨投文遞了。小鴉兒合鄉約都稟了前後的話。縣官問道:“他是幾時通 姦起的?”回說:“不知從幾時姦起,只是形跡久已可疑。小人久留意撞了幾遭, 不曾撞著,昨夜方得眼見是真。”又問那鄉約:“那兩個的屍首都在那裡?”鄉約 說:“一座大北房,當中是一張涼床,床上鋪著一床紅氈,氈上鋪一床天青花緞褥 子,褥上一領藤席,一床月白胡羅單被合一個藤枕都吊在地下。女人屍首還好好的 睡在床上,男人的屍首上半截在床上,下半截在床下;都是回頭朝北。床頭許多血, 床前面又有一堆血,不甚多。”問小鴉兒道:“你卻是怎樣殺的?”回說:“小人 進去,兩個睡得正熟,月下看了一看,已認得是他兩個。惟恐錯殺了人,在門旁火 爐內點起燈來,照看得分明,只見唐氏手裡還替他把了陽物。小人從唐氏夢中切下 頭來,晁源依舊不醒。小人說:叫他不知不覺的死了,卻便宜了他。所以把他的頭 發解開,挽在手內,把他的頭往上提了兩提,他方才醒轉。小人說道:‘快將狗頭 來與我!’他燈下認得小人,說道:‘只是饒命!銀子要一萬兩也有!’小人即時 割下頭來。”問說:“你是怎樣進到他裡頭去?”回說:“越牆過去的。”問說: “他裡面還有誰?”說:“有一個家人媳婦在東屋裡睡。”問說:“你怎的曉得?” 回說:“小人起初先到了東房,看得不是,所以方才又往北屋裡去。”又問:“下 面跪的那一個是甚麼人?”晁鳳跪上稟道:“小人是被殺的晁源屍親,伺候領頭。” 縣尹道:“把兩個頭都交付與他,買棺葬埋。斷十兩銀子與這小鴉兒為娶妻之 用。押出去!即刻交完回話,快遞領狀來。”小鴉兒道:“小人不希罕這銀子。沒 有名色,小人不要。”大尹道:“十兩銀子哩,可以做生意的本錢,如何不要?快 遞領狀。”小鴉兒道:“這銀子就逼小人受了,小人也只撩吊了。要這樣贓錢那裡 去使!”縣官道:“那個當真與你錢,我是試你。你且到監裡略坐一坐。”問鄉約 道:“那在他裏邊睡的媳婦子是甚麼氏?”鄉約說:“是趙氏。”縣尹拔了一枝簽, 差了一個馬快:“速拘趙氏,晚堂聽審。”差人拿了簽,晁鳳使包袱裹了兩個頭, 都騎了騾馬,飛似走回莊上。差人同了晁住媳婦也騎了一個騾子,一個覓漢跟了, 往城中進發。 晁夫人見了頭,又哭了不歇。都用針錢縫在頸上,兩口棺材都合完了,入了殮, 釘了材蓋,將唐氏的抬出外邊廟裡寄放,也日日與他去燒紙,也同了晁源建醮追薦 他。晁源的棺木就停放在他那被害的房內掛孝受吊,不題。 差人拿了晁住的媳婦在縣前伺候,晁住就在那邊照管。縣官坐堂,帶到堂上見 了。縣官說:“你將前後始末的事從頭說得詳細,只教我心裡明白了這件事,我也 不深究了。你若不實說,我夾打了,也還要你招。”叫拿夾棍上來伺候。趙氏當初 合計家問官司時見過刑廳夾那伍聖道、邵強仁的利害,恐怕當真夾起來,就便一則 一,二則二,說得真真切切的,所以第十九回上敘的那些情節都從趙氏口中說出來 的,不然,人卻如何曉得? 縣尹把趙氏拶了一拶,說:“這樣無恥,還該去衣打三十板才是!為你自己說 了實話,姑免打。”問:“有甚麼人領他?”回說:“他漢子晁住見在。”縣尹說: 叫上他來!”說道:“沒廉恥的奴才!你管教的好妻子!”拔了四枝簽,打了二十 板,將趙氏領了下去。監中提出小鴉兒來,也拔了四枝簽,打了二十板,與他披出 紅去。小鴉兒仍到莊上,挑上皮擔,也不管唐氏的身屍,佯長離了這莊。後來有人 見他在泰安州做生意。 再說晁家沒有甚麼近族,不多幾個遠房的人,因都平日上不得蘆葦,所以不大 上門。內中有兩個潑皮無賴的惡人:一個是晁老的族弟,一個晁老的族孫,這是兩 個出頭的光棍;其外也還有幾個膿包,倚負這兩個兇人。看得晁源死了,不知晁老 新收的那個春鶯有了五個月遺腹,雖不知是男是女,卻也還有指望。以為晁夫人便 成了絕戶,把這數萬家財,看起與晁夫人是絕不相干的,倒都看成他們的囊中之物 了。每人出了分,把銀子買了一個豬頭、一個雞、一個爛魚、一陌紙,使兩個人抬 了。 那個族弟叫做晁思才,那個族孫叫做晁無晏,領了那些膿包都同到莊上,假來 弔孝為名,見了晁夫人,都直了喉嚨,幹叫喚了幾聲,責備晁夫人道:“有夫從夫, 無夫從子。如今子又沒了,便是我們族中人了。如何知也不教我們知道?難道如今 還有鄉宦,還有監生,把我們還放不到眼裡不成!”晁夫人道:“自我到晁家門上, 如今四十四五年了,我並不曾見有個甚麼族人來探探頭!冬至年下來祖宗跟前拜個 節!怎麼如今就有了族人,說這些閒話?我也不認得那個是上輩下輩,論起往鄉里 來弔孝,該管待才是。既是不為弔孝,是為責備來的,我鄉里也沒預備下管責備人 的飯食,這厚禮我也不敢當!” 那晁無晏改口說道:“我還該趕著叫‘奶奶’哩。剛才這說話的還是我的一位 爺爺,趕著奶奶該叫‘嫂子’哩。他老人家從來說話不犯尋思,來替大叔弔孝原是 取好,不管不顧說這們幾句叫奶奶心裡不自在。剛才不是怪奶奶不說,只是說當家 子就知不道有這事,叫人笑話。”晁夫人道:“昨日做官的沒了,前年大官兒娘子 歿了,及至昨日出殯,您都不怕人笑話,鬼也沒個探頭的,怎麼如今可怕人笑話?” 晁思才說:“這可說甚麼來!兩三次通瞞著俺,不叫俺知道,被外頭人笑話的當不 起,說:‘好一家子,別人倒還送個孝兒,一家子連半尺的孝布也沒見一點子!’ 俺氣不過這話,俺才自己來了!”晁夫人道:“既說是來弔孝就是好,請外邊坐, 收拾吃了飯去。” 各人都到客位坐了, 又叫進人來說道: “要孝衣合白布道袍。”晁夫人道: “前日爺出殯時既然沒來穿孝,這小口越發不敢勞動。”眾人道:“一定不曉得我 們今日來,沒曾預備,俺們到打醮的那日再來。你合奶奶說知,可與我們做下,穿 著出去行香也大家好看。我們家裡的也都要來弔孝哩。合奶奶說,該預備的也都替 預備下,省得急忙急促的。”晁夫人道:“這幾件衣服能使了幾個錢,只這些人引 開了頭兒就收救不住,脫不了這個老婆子叫他們就把我拆吃了打哩!天爺可憐見, 那肚子裡的是個小廝,也不可知,怎麼料得我就是絕戶!我就做了絕戶,我也只餵 狼不餵狗!”叫人定十二眾和尚,十五日念經,此外少了些,太速了。 到那日,晁夫人拚著與他們招架。可可的和尚方才坐定,才敲動鼓鈸,一陣黑 雲,傾盆大雨下得個不住,路上都是山水,那些人一個也沒有來的。十九日是晁源 的“一七”,那些人算計恐怕那日又下了雨,要先一日就要出到莊上,可可的晁思 才家老婆害急心疼的要死不活。卻說蛇無頭而不行,雖然還有晁無晏這個歪貨,畢 竟那狼合狽拆開了兩處,便就動不得了。這十九日又不曾來得。 晁夫人過了“首七”閉了喪,收拾封鎖了門,別的事情盡託付了季春江,晁夫 人進城去了。晁思才這兩個歪人再不料晁夫人只在莊上住了“一七”便進城來,老 婆心疼住了,邀了那一班蝦兵蟹將,帶了各人的婆娘,瘸的瘸、瞎的瞎,尋了幾個 頭口,豺狗陣一般趕將出去。曉得晁夫人已進城去了,起先也己了一個嘴谷都,老 婆們也都還到了靈前號叫了幾聲。 季春江連忙收拾飯管待了裡外的眾人,又都替他們飼飽了頭口。眾人還千不是 萬不是責備季春江不周全的去處。 吃了飯, 問季春江要打下的麥子。季春江道: “麥子是有,只不奉了奶奶分付,我顆粒也不敢擅動。”晁思才還倒不曾開口,那 晁無晏罵道:“放你的狗屁!如今你奶奶還是有兒有女,要守得家事?這產業脫不 過是我們的。我們若有仁義,己他座房子住,每年己他幾石糧食吃用;若我們沒有 仁義時節,一條棍攆得他離門離戶的!”季春江回說:“你這話倒不相武城縣裡人 家說的話,通似口外人說的番語。別說他有閨女,也別說他房裡還有人懷著肚子, 他就是單單的一個老婆子,他丈夫掙下的潑天家業,倒不得享用!你倒把他一條棍 攆了出去!好似你不敢攆的一般!氣殺我那心裡!不是看著宅裡分上,我就沒那好 來!” 晁思才走向前把季春江照臉一巴掌,罵說:“賊扯淡的奴才!你生氣,待敢怎 樣的!”季春江出其不意,望著晁思才心坎上一頭拾將去,把個晁思才拾了個仰百 叉,地下蹬歪。晁無晏上前就合季春江扭結成一塊,晁思才和他的老婆並晁無晏的 老婆,男婦一齊上前。眾人妝著來勸,其實是來封住季春江的手。那季春江雖平日 也有些本事,怎敵的過七手八腳的一群男女。季春江的婆子見丈夫吃了虧,跑到街 上大叫:“鄉約地方救人!強盜白日進院!”拿了面銅鑼著實的亂敲。那些鄰舍家 合本莊的約保都集了許多人進去,只見眾人還圍住了季春江在那裡採打的鼻子口裡 流血,那些老婆們,拿了褥套的、脫下布牽來的、扎住了袖口當袋的,開了路團在 那裡搶麥;又有將晁源供養的香爐燭臺踹扁了,填在褲襠裡的,也有將孝帳扯下幾 幅,藏在身邊的。 鄉約地方親見了這個光景,喊說:“清平世界,白晝劫財傷人!”要圍了莊擒 捉。那晁無晏合晁思才兩個頭目方才放了季春江,說道:“俺們本家為分家財,與 你眾人何干!”鄉約道:“他家晁奶奶見在,你們分罷了,如何來打搶?如今大爺 這等嚴明,還要比那嘗時的混帳,任你們胡行亂做哩!”要寫申文報縣。又做剛做 柔的說著,叫他替季春江立了一張保辜的文約,攆得一班男婦馱了麥子等物回城去 了。 季春江要次日用板門抬了赴縣告狀,眾人勸說:“你主人既已不在,你又是個 單身,照他這眾人不過,便是我們證他的罪名,除不得根,把仇越發深了。你依我 們勸說,忍了他的,我想這些人還不肯干休,畢竟還要城裡去打搶,守著大爺近近 的,犯到手裡,叫他自去送死,沒得怨悵。”慰安了一頓,各人散了回家。季春江 果也打得狼狽,臥床不起,差人報入城來。晁夫人乍聞了,也不免生氣,無可奈何。 誰想晁思才這兩個凶徒算道:“事不宜遲。莫叫他把家事都抵盜與女兒去了, 我們才‘屁出了掩臀’。我們合族的人都搬到他家住,前後管住了老婆子,莫教透 露一些東西出去,再逼他拿出銀子來均分,然後再把房產東西任我們兩個為頭的凡 百揀剩了,方搭配開來許你們分去。”眾人俱一一應允,即刻俱各領了老婆孩子, 各人亂紛紛的佔了房子,搶桌椅、搶箱廚、搶糧食,趕打得那些丫頭養娘、家人小 廝哭聲震地;又兼他窩裡廝咬,喊成一塊。晁夫人恐怕春鶯遭一毒手,損了胎氣, 急急攛掇上在看家樓上,鎖了樓門,去吊了胡梯。那大門前圍住了幾萬人看晁家打 搶。 這夥兇棍,若天爺放過了,叫他們得了意去,這世間還有甚麼報應?不想那日 一個欽差官過,徐大尹送到城外回來,恰好在門前經過,聽得裡面如千軍萬馬的喧 嚷,外面又擁集了幾萬的人,把轎都行動不得。徐大尹倒也吃了一驚。左右稟說: “是晁鄉宦的族人,因晁源被人殺了,打搶家財的。”徐大尹問:“他家還有甚麼 人見在?”左右說:“還有鄉宦的夫人。” 徐大尹叫趕開眾人,將轎抬到晁家門首,下了轎,進到廳上。那些人打搶得高 興,夢也不曉得縣官進到廳前。縣官叫把大門關上,又問:“有後門沒有?”回說: “有後門。”叫人把後門把住,放出一個人去重責五十板。 從裡面跑出兩個人來,披了頭,打得滿面是血,身上都打得青紅紫皂,開染坊 的一般,一條褲都扯得粉碎,跪下,叫喚著磕頭。徐大尹看著晁鳳道:“這一個人 是前日去領頭的,你如何也在這裡打搶?”晁鳳道:“小的是晁鄉宦的家人,被人 打的傷了。”徐大尹道:“你原來是家人!你主母見在何處?”晁鳳道:“奶奶被 眾人凌逼的將死!”大尹問說:“受過封不曾?”晁鳳回說:“都兩次封過了。” 大尹道:“請宜人相見。”晁鳳道:“被一群婦人攔住,不放出來。” 徐大尹叫一個快手同管家進去請,果然許多潑婦圍得個晁夫人封皮一般,那裡 肯放。快手問道:“那一位是晁奶奶?”晁夫人哭著應了,快手將別的婆娘一陣趕 開。晁夫人叫取過孝衫來穿上,系了麻繩,兩個打傷的丫頭攙扶了,哭將出來,倒 身下拜。 徐大尹在門內也跪下回禮,起說:“宜人請把氣來平一平,告訴這些始末。” 晁夫人道:“近支絕沒有人,這是幾個遠族,從我進門,如今四十餘年,從不曾見 他們一面。先年公姑的喪,昨日丈夫的喪,就是一張紙也是不來燒的。昨日不才兒 子死了,便都跑得來,要盡得了家事,要趕我出去。昨日出到鄉里,搶了個精光, 連兒子靈前的香案合孝帳都搶得去了,還把看莊的人打得將死。如今又領了老婆孩 子各人佔了屋,要罄身趕我出去,還恐怕我身上帶著東西,一夥老婆們把我渾身翻 過。老父母在這裡,他還不肯饒我。差人進去是親見的。”大尹道:“共有多少人?” 夫人道:“八個男人,十四五個婆娘。”大尹道:“這夥人一定有為首的,甚麼名 字?”夫人道:“一個叫是晁思才,一個是晁無晏。”大尹道:“如今在那裡?” 夫人道:“如今一夥人全全的都在裡面。”大尹道:“且把這八個男子鎖出來!” 一群快手,趕到裡面,鎖了六個,少了兩人。大尹道:“那兩個卻從何處逃走?” 晁夫人道:“牆高跳不出,一定還在裡面藏著哩。”大尹道:“仔細再搜!”快手 回道:“再搜尋不出,只有一座看家樓上面鎖著門,下邊沒有胡梯,只怕是躲在那 樓上。”夫人道:“那樓上沒有人,是一個懷孕的妾在上面。我恐怕這夥強人害了 胎氣,是我鎖了門,掇了梯子,藏他在上面的。”大尹問:“這懷孕的是那個的妾?” 夫人道:“就是丈夫的妾。”大尹道:“懷孕幾月了?”夫人道:“如今五個月了。” 大尹道:“既有懷孕的妾,焉知不生兒子!”又叫:“快去鎖出那兩個來!” 快手又進去翻,從佛閣內搜出了一個,只不見了晁無晏一個。小丫頭說:“我 見一個人跑進奶奶房裡去了。”差人叫那丫頭領著走進房內,絕無蹤跡。差人把床 上的被合那些衣裳底下掀了一掀,恰好躲在裡面。差人就往脖項上套鎖。晁無晏跪 在地下,從腰間掏出一大包東西,遞與差人,只說:“可憐見!饒命!”他的老婆 孫氏也來跪著討饒, 說: “你肯饒放了他,我憑你要甚,我都依你。”差人說: “我饒了你的命去,大爺卻不肯饒我的命了,我還要甚麼東西!”竟鎖了出去。 大尹道:“躲在那裡,許久的方才尋見?”差人說:“各處尋遍沒有,一個小 丫頭說他跑進晁奶奶臥房去了,小人進去又尋不著,只見他躲在晁奶奶的床上被子 底下。他腰裡還有一大包東西掏出來,要買告小人放他。”大尹道:“這可惡更甚 了!那一包東西那裡去了?”差人道:“遞與他的老婆了。”又叫:“把那些婦人 都鎖了出來!”差人提了鎖,趕到後面。那些婆娘曉得要去拿他,扯著家人媳婦叫 嫂子的,拉著丫頭叫好姐姐的,鑽灶突的,躲在桌子底下的,妝做僕婦做飯的,端 著個馬桶往茅廝裡跑的,躲在炕上吊了11髻蓋了被妝害病的,再也不自己想道那些 丫頭養娘被他打的打了,採的採了,那一個是喜歡你的,肯與你遮蓋?指與那些差 人,說一個拿一個,比那些漢子們甚覺省事。十四個團臍一個也不少。看官!你道 這夥婆娘都是怎生模樣? 有的似東瓜白醭臉,有的似南棗紫綃唇。有的把皮袋掛在胸前,有 的將綿花綁在腳上。有的高高下下的面孔,辨不出甚麼鳩荼;有的猙猙 獰獰的身材,逼真的就如羅剎。有的似狐狸般裊娜嬌嬈,有的似猢猻般 踢天弄井。分明被孫行者從翠微宮趕出一群妖怪,又恰象傅羅卜在餓鬼 獄走脫滿陣冤魂。 大尹問夫人道:“這些婦人全了不曾?”夫人道:“就是這十四個人。”大尹 叫本宅的家人媳婦盡都出來,一個家歪歪拉拉來到。大尹叫把這些婦人身上仔細搜 簡。也還有搜出環子的,丁香的,手鐲釵子的,珠箍的,也還不少。大尹見了數, 俱教交付夫人,又叫人快去左近邊叫一個收生婦人來。把些眾人心裡胡亂疑猜,不 曉得是為甚的。那些婦人心裡忖道:“這一定疑我們產門裏邊還有藏得甚麼物件, 好叫老娘婆伸進手去掏取。”面面相覷,慌做一塊。 不多時,叫到了一個收生的婦人,大尹問道:“你是個蓐婦麼?”那婦人不懂 得甚麼叫是蓐婦,左右說:“老爺問你是收生婆不是?”那婦人說:“是。”大尹 向著晁夫人說:“將那個懷孕的女人叫出來,待我一看。”晁夫人袖裡取出鑰匙, 遞與晁書媳婦,叫人布上胡梯,喚他出來見大爺。晁書媳婦去不多時,同了春鶯從 裡面走將出來。但見: 雖少妖嬈國色,殊多羞澀家風。孝裙掩映金蓮,白袖籠藏玉筍。年 紀在十六七歲之內,分娩約十一二月之間。 晁夫人道:“就在階下拜謝大爺。”大尹立受了四拜,叫:“老娘婆,你同那 合族的婦人到個僻靜所在驗看果有胎氣不曾。”晁夫人道:“這廳上西邊裡間內就 好。”春鶯跟了老娘婆進去,憑他揣摩了一頓,又替他診了兩手的脈出來,大尹叫 春鶯回到後面去。老娘婆道:“極旺的胎氣,這差不多是半裝的肚子了。替他診了 脈,是個男胎。”大尹說:“他那合族的婦人都見不曾?”老娘婆回說:“他都見 來。” 大尹對晁夫人道:“宜人恭喜!我說善人斷沒有無後之理!約在幾時分娩?” 晁夫人道:“算該十一月,或是臘月初邊。”大尹道:“晁老先生是幾時不在的?” 夫人道:“這妾是二月初二日收,丈夫是三月二十一不在的。”大尹肚內算了一算, 正合著了日子。大尹說:“這夥奴才可惡!本縣不與你驗一個明白,做個明府,他 們後日就要起弄風波,布散蜚語。到分娩了,報本縣知道,就用這個老娘收生。” 說完,請宜人回宅。晁夫人仍又叩謝。大尹也仍回了禮。 大尹出到大門口,叫拿過一把椅來坐下,叫把晁思才、晁無晏帶到縣裡發落; 其餘六個人,就在大門外每人三十大板,開了鎖,趕得去了。叫把這些婦人,五個 一排,拿下去每人三十。晁夫人叫晁鳳稟說:“主母稟上:若非男子們領著,這女 人們能敢如此?既蒙老爺打過了他的男人,望老爺饒恕了這起婦女。主母又不好出 到外面來面稟。”大尹道:“全是這夥婦人領了漢子穿房入戶的搜簡,宜人怎麼倒 與他說分上?若是小罪過,每人拶他一拶就罷了;這等平空抄搶人家,我拿出街上 來打人,所以儆眾。多拜上奶奶,別要管他。拿下去打!”晁夫人又使了晁書出來 再三懇稟。卻也是大尹故意要做個開手,叫晁夫人做個情在眾人身上,若是當真要 打,從人揪打得稀爛,可不還閣了板子合人商議哩。回說:“只是便宜了這些潑婦! 再要上門抄搶,我還到這街上來打這些潑婦!”又問:“鄉約地方怎都不見伺候?” 鄉約正副,地方總甲,都一齊跪將過去,回說:“在此伺候久了。”大尹道:“你 們就是管這街上的麼?”回說:“正是本管。”大尹說:“做得好約正副!好地方! 城裏邊容這樣惡人橫行,自己不能箝束,又不報縣!拿下去,每人二十板!”坐了 轎,止帶了兩個首惡到了縣堂,每人四十大板,一夾槓,晁思才一百槓子,晁無晏 因躲在夫人床上,加了一百槓,共二百槓子;叫禁子領到監裡,限一月全好,不許 叫他死。 這分明是天理不容,神差鬼使,叫大尹打他門口經過;又神差鬼使,叫他裡面 嚷打做鬼哭狼號,外面擁集萬把人洶洶的大勢。事事都是大尹自己目見耳聞,何須 又問證見?替他處治得又周密,又暢快。若不是神差鬼使,就是一百個晁夫人也到 不得大尹的跟前,就到了大尹的跟前,這夥狼蟲脫不了還使晁夫人的拳頭搗晁夫人 的眼彈,也定沒有叫晁夫人贏了官司的理。 如今那一條街上的居民,擁著的人眾,萬口一詞,那一個不說徐大尹真是個神 明,真正是民的父母!替那子孫幹事一般,除了日前的禍患,又防那後日的風波。 又都說:“真正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但願得春鶯生出一個兒子, 不負了大尹的一片苦心才好。不知何如,只得再看後說。 第二十一回 片雲僧投胎報德 春鶯女誕子延宗 人情從說留些好,陰功更是防身寶。 不貪不妒不驕嗔,寬容抱,省煩惱,福祿康寧獨壽考。敗子何妨朝露早? 自生英物來襁褓,守成幹蠱不難兄,循理道,家業保,養志承顏事母老。 右調《天仙子》 卻說那些抄搶家事的凶徒,為從的六個人與那十四個歪拉潑婦,都當時發落去 了。晁思才與晁無晏夾打了那一頓,發下監裡,果然將息了一個月好了,取出來枷 號通衢,兩個月滿放。從此之後,這夥人的魂靈也不敢再到晁家門上。大尹又因他 是寡婦之家,一切差徭盡行優免。其裡老什排都曉得大尹與他做主,不敢上門作賤。 晁夫人雖沒了丈夫兒子,倒也清閑安靜,愛護那春鶯就如千百萬黃金一般,早晚祝 天贊地,望他生個兒子。 九月二十八日,看門的進來說道:“梁片雲合胡無翳特從通州來到,要見奶奶。” 晁夫人道:“他兩個這等遠來,有何事件?請到廳上坐下,待我出去相見。”晁夫 人一面出去見他兩個,一面叫人收拾素齋。只見兩個都穿栗色綢夾道袍,玄經劈瓢 帽,僧鞋淨襪,見了晁夫人就倒身下拜,謝說恩德不了。又說起晁老爺子相繼死亡, 兩個也甚慘然。又說那後來六百三十兩銀子盡糴了米谷出陳入新的放與貧人,如今 兩年,將及萬石。又說這十月初一日是晁夫人的六十壽誕,所以特來與奶奶拜慶, 也看看老爺,不料得老爺與大官人俱棄世去了。晁夫人問他下處,他說在真空寺法 嚴長老家安歇。吃了齋,依舊回寺去了。 到了初一日,二人早到廳上,送了幾樣禮,要與晁夫人拜壽。晁夫人又出去見 了。晁夫人因有重孝,都不曾收親眷們的禮。這日單擺了一桌素筵款待片雲、無翳。 次日兩個就要辭了起身,晁夫人又留他們住了兩日,每人替他做了一領油綠綢夾道 袍、一頂瓢帽、一雙僧鞋、一雙絨襪,各十兩銀子;又擺齋送了行。仍自起身回去。 兩個朝起晚住,一路議論,無翳說道:“晁大舍刻薄得異常,晁老爺又不長厚, 這懷孕的斷不是個兒子!”片雲說道:“依我的見說,晁老爺與大舍雖然刻薄,已 是死去了,單單剩下了夫人。這夫人卻是千百中一個女菩薩,既然留他在世,怎麼 不生個兒子侍養他?所以這孕婦必然生兒子,不是女兒。我看老人家的相貌也還有 福有壽哩。我們受了他這樣好處,怎得我來託生與他做個兒子,報他的恩德才好。” 不一日,到了通州,師徒相會,甚是歡喜。過了幾日,那片雲漸漸的沒精塌彩, 又漸漸的生起病來。一日夜間,夢見韋馱尊者親與說道:“晁宜人在通州三年,勸 他的丈夫省刑薄罰,雖然丈夫不聽他的好言,他的好心已是盡了。這六百兩的米谷, 兩年來也活過了許多人,往後邊的存濟正沒有限量哩,不可使他沒有兒子侍奉。你 自己發心願與他為子報恩,這是你的善念。出家人打不的誑語,你若不實踐了這句 說話,犁舌地獄是脫不過的。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你去走一遭,回來也誤不了你的 正果。但不可迷失了本來,墮入輪迴之內。”片雲醒轉來,記得真真切切的這夢, 告訴長老合無翳都曉得了,從此即淹淹纏纏的再不曾壯起,卻只不曾睡倒,每日也 還照常的穿衣洗面。到了十二月十五日的晚間,叫人燒了些湯,在暖房裡面洗了浴, 換了一套新衣,在菩薩韋馱面前拈了淨香,叩頭辭謝;又叩辭了長老合無翳,再三 囑付,叫:“把這積谷濟貧的功果千萬要成他始終,待你年老倦勤的時候,我自來 替你的手腳,把我的屍首不要葬了,將龕來壘住,待我自己回來掩埋。”又寫了四 句偈子道: 知恩報恩,志諧心服。一世片時,無煩多哭。 長老合無翳說道:“雖然做了夢,這夢也雖然靈異,但怎便這等信得真切?畢 竟要等他善終。難道好自盡了不成?”片雲收拾完了,回到自己靜室裏邊,點了一 炷香,上了禪床,盤了膝,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面。長老合無翳道:“莫去攪混他, 且看他怎麼死得。只遠遠的防閑他,不要叫他自盡。” 等到天氣大明,日已露紅了。眾人道:“既然過了這十六的子時,便也不妨了。” 進去看他一看,只見他兩條玉柱拄在膝上,不知從幾時圓寂去了。驚動了合寺的僧 眾,傳遍了京城,勳戚太監如蟻的一般下到通州來瞻禮,那布施的堆山積海樣多。 依他的言語,在寺後園內起了龕,壘在裡面。太后都遣了太監出來與他上香,妝修 得功果十分齊整。 再說春鶯到了十一月半後,晁夫人便日日指望他分娩,就喚了前日大尹薦的收 生婆老徐日夜在家守住,不放出去,恐怕一時間尋他不著。另在晁夫人住房重裡間 內收拾了暖房,打了回洞的暖炕,預先尋了兩個奶子伺候,恐怕春鶯年紀尚小,不 會看管孩兒。 從十一月十五日等起,一日一日的過去,不見動靜。晁夫人只恐怕過了月分, 被人猜疑。直到了十二月十五日晚間方覺得腰酸肚痛起來。晁夫人也就不曾睡覺。 又喚了一個長來走動的算命女先。三個人都在熱炕上坐等。春鶯漸漸疼得緊了。仔 細聽了更鼓,交過二更來了。女先道:“放著這戌時極好,可不生下來,投性等十 六日子時罷。這子時比戌時好許多哩。”還與春鶯耍道:“好姐姐,你務必的夾緊 著些,可別要在亥時生將下來!”大家笑說:“這是什麼東西,也教你夾得住的!” 晁夫人打了個呵欠。徐老娘拉過一個枕頭來,說:“奶奶,你且打個盹兒,等我守 著,有信兒請你老人家不遲。”晁夫人躺下,不一瞬,鼾鼾的睡著了,口中高聲說 道:“出家人怎好到我臥房裡面?快請出去!”老徐叫醒了夫人。晁夫人道:“片 雲出去了不曾? ” 眾人道:“深更半夜,有甚麼片雲敢進這裡來?”晁夫人道: “沒的是我做夢?我親見他穿著我做與他的油綠襖子進這屋里來,還與我磕了兩個 頭。他說:‘奶奶沒人服事,我來服事奶奶。’我說:‘出家人怎好進我的臥房來 服事?’他不答應,揚長往裡間裡去了。” 正說著,春鶯疼的怪哭。徐老娘跑不迭的進去,突的一聲,生下一個孩兒。徐 老娘接在手裡,說道:“奶奶大喜!一個極好的相公!”女先聽那更鼓正打三更二 點,卻正是子時不差。喜的晁夫人狠命的夾著腿,恐怕喜出屁來!燈下端相了一會, 說:“這小廝怎麼就象片雲的模樣?”丫鬟養娘都說與片雲模樣一般。看著斷了臍 帶,埋了衣胞,打發春鶯吃了定心湯,安排到炕上靠著枕頭坐的。 那個小孩子才下草,也不知道羞明,掙著兩個眼狄良突盧的亂看,把眾人喜的 慌了。大家同徐老娘吃了些飯,晁夫人親與徐老娘遞了一杯喜酒,送了二兩喜銀, 一匹紅段,一對銀花;徐老娘也與晁夫人回敬了喜酒。也與女先三錢銀子。收拾完 了,也就交過五更,算計還大家休息一會。 誰知著了喜歡的人也能睡不著覺,晁夫人翻來覆去,心裡只是想,說:“老天 爺可憐見的生了這個孩子,便晁家有了後代,可怎樣報答天地才好?”要算計怎樣 的積福,如何的濟貧。又算計那些族人,如今既有了兒子,許他們上門往來,況且 止得七八個,每人與他五十畝地,都叫他們大家有飯吃,碌碌動尋思了半夜,天還 不曾大亮,一骨碌跳起來,看了春鶯,叫人熬了粥,看他吃了;又慢慢的的掀開被 子,看了娃娃,喜得晁夫人張開口合不攏來。晁夫人道:“向日徐大爺親自分付說 道,等分娩了,叫去報他知道;又分付叫就用徐老娘收生。”叫人打發徐老娘叫了 早飯,同了晁鳳去縣裡報喜。 恰好那日學裡修蓋明倫堂,徐大尹早去上梁,還不曾回來。老徐合晁鳳在大門 裡等候。珍哥聽得人說晁鳳在大門裏邊,走到監門口,扒著那送飯的小方孔叫晁鳳 走到跟前。晁鳳問說:“珍姨,這向裏邊好麼?”珍哥道:“有甚麼得好!自從大 爺沒了,通沒有人照管!晁住通也不照常時,糧食柴火每每的送不到。你前向提了 大爺的頭出來,我到正在這門口看見。我一則害怕,二則也惱他雜情,所以也不曾 叫住你,看得他一看,你如今來做什麼?”晁鳳道:“今日得了小主人,待來報徐 大爺知道。”珍哥道:“是誰生的?”晁鳳說:“是春鶯姐生的。”珍哥道:“春 鶯是老奶奶的丫頭,他幾時收了?”晁鳳道:“是老爺收了,二月初二日成親的。” 珍哥說:“也罷,晁家有了主了。昨日晁思才合晁無晏在監裡發的那狠,說:‘徐 大爺沒有做一百年的哩!等徐大爺前腳去了,後腳再看哩!” 正說著,只聽得傳鑼響,徐大尹上完了梁,穿著大紅圓領,坐著轎,回到縣來。 晁鳳合老徐跟了進去。大尹方才下轎,兩個就跪在面前。那徐大尹的眼力,把人見 過一遍,就隔了一世也就忘記不了。兩個還不曾開口,大尹先問道:“生得個兒子 麼?”二人回說:“是。”大尹問:“是幾時生的?”老徐道:“是今日的子時。” 大尹道:“這個孩子有好處。怎麼可可的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報!”叫庫吏封 二兩銀,用紅套封了,上寫“粥米銀二兩”,叫門子拿個紅折柬來,自己寫道“名 晁梁”三個字。分付道:“這二兩是我折粥米的。我也不另差人,你就與我帶去, 上復宜人恭喜。我正上梁回來,就名喚晁梁。”又問那老徐道:“你手裡拿得是甚 麼?”老徐道:“是晁奶奶賞的花紅合喜錢。”徐大尹道:“便宜你。”叫庫吏每 人賞他喜錢一百文。 二人千恩萬謝的回來,上復了晁夫人的話,說:“徐大爺正上了梁,穿了吉服 回來,又替起名晁梁。”晁夫人道:“這又古怪。我夢見梁和尚進到臥房,他就落 地。我肚裡算計正要叫他是晁梁,恰好大尹就替起了這個名字。事不偶然,這個小 廝定然有些好處。”親眷家傳揚開去,沒一個不替晁夫人謝天謝地。 到了三日,送粥米的擁擠不開,預先定了廚子,擺酒待客;叫了莊上的婆娘都 來助忙,發麵做饃饃,要那一日舍與貧人食用;又叫外面也擺下酒席,要請那晁思 才這八個族人,裏邊也還要請那些打搶的十四個惡婦。先一日都著人去請過了。到 了十八日,把徐老娘接得到了,送粥米的那些親眷漸漸的到齊,都看著與孩子洗了 三。 他那東昌的風俗,生子之家,把那雞蛋用紅曲連殼煮了,趕了面,親朋家都要 分送。看孩子洗三的親眷們,也有銀子的,也有銅錢的,厚薄不等,都著在盆裡, 叫是“添盆”。臨了都是老娘婆收得去的。那日晁夫人自己安在盆內的二兩一個錁 子,三錢一只金耳挖,棗栗蔥蒜;臨後又是五兩謝禮,兩匹絲綢,一連首帕,四條 手巾。那日徐老娘帶添盆的銀錢約有十五六兩。 再說那日晁夫人先使人送了一百個煮熟的紅雞子,兩大盒趕就的面與徐大尹, 收了,賞了家人二百文銅錢。又分送了親朋鄰舍。族中那八個人,也都有得送去。 有回首帕汗巾的,有回幾綹錢的,都各樣的不等。 這一日,族中八家子的男婦七家都到,只有晁思才一家都不曾來,他說:“我 們前日說他沒有兒子,去要分他的家事,他如今有了兒,這是要請我們到那裡,好 當面堵我們的嘴。且前日吃了這一場的虧,還不曾報得仇,還有甚麼臉去?”眾人 道:“就是要堵我們的口,既然請得到家,也畢竟要備個酒席。難道叫我們空出來 了不成?況且那日原是我們的不是,分他些甚麼罷了,怎麼倒要趕他出去?他又不 曾自己呈告我們,這是天爺使官來到,吃了這虧,怎麼怨得他?他既將禮來請我們, 如何好不去?”也有送盒面的,也有送盒芝麻鹽的,也有送十來個雞子的,也有送 一個豬肚兩個豬肘的。晁夫人都一一的收了。 那些族中的婆娘恐怕去得早了,看著孩子洗三,要添盆的銀錢,所以都約會齊 了,直過了晌午方才來到。裡外的男婦,除了晁思才,別的都是晁夫人的下輩,都 替晁夫人叩喜。晁夫人都歡歡喜喜的接待他們,眾人都說起前日的事來,要與晁夫 人陪禮,晁夫人道:“前日叫你們吃了一場虧,我不替你們陪禮罷了,你們倒要替 我陪起禮來。如今我們大家都喜,把那往事再不要提他,只往好處看。既是一族的 人,人又不多,凡事看長,不要短見。” 那些潑婦們, 也有叫大娘嬸子的, 也有該叫奶奶妗母的,磕頭不迭,都說: “那一日若不是你老人家積福,兩次叫人替俺們討饒,拿到大街上當了人千人萬的 打三四十板,如今怎麼見人!”晁無晏老婆說:“只是那一日說聲叫老娘婆,我那 頭就轟的一聲,說:‘這是待怎麼處置哩!’七奶奶插插著說:‘沒帳!他見翻出 點子甚麼來了?一定說咱產門裡頭有藏著的東西,叫老娘婆伸進手去掏哩!’叫我 說:‘呀!這是甚麼去處,叫人掏嗤掏嗤的?’後來才知道是看春姐。”把晁夫人 合眾女眷們倒笑了一陣。 正說笑著,一個丫頭跑來說道:“奶奶,俺小叔屙了一大些扭黑的粘屎,春姨 叫請姐姐看看去哩!”晁夫人道:“孩子屙的臍屎怎麼不黑?”晁夫人進去,眾人 也都進去看。晃夫人一隻手拿著他兩條腿替他擦把把,他烏樓樓的睜看著,東一眼 西一眼的看人,照著晁夫人的臉合鼻子,碧清的一泡尿雌將上去,笑的一個家不知 怎麼樣的。 親眷們都吃完了酒,坐轎的,坐車的,騎頭口的,前前後後,七七八八,都告 辭了家去;這些前日沒得領打的婆娘也要家去。晁夫人都把他們送粥米的盒子裏邊 滿滿的妝了點心肉菜之類,每人三尺青布鞋面,一雙膝褲,一個頭機銀花首帕。雖 然是一夥潑貨,卻也吃不得一個甜棗,那頭就似在四眼井打水的一般,這個下去, 那個起來。 這個說: “我納的好鞋底。”那個說:“我做的好鞋幫。”這個說: “我漿洗的衣服極好。”那個說:“我做的衣裳極精。”奶奶,大娘,嬸子,妗母, “你只待做什麼,我們都來替你老人家助忙。”外邊的這七個族人,一個家攮喪的 鼾僧兒一般,都進來謝了晁夫人家去。晁夫人道:“你們家去罷,我看頭年裡不知 有工夫沒有,要不就是過了年,我還有話與你們講。”眾人齊說:“奶奶大娘倘有 甚麼分付,只叫人傳一聲,我們即時就來,不敢遲誤。”晁夫人又謝說:“緊仔年 下沒錢,又叫你們費禮。”眾人去了。晁夫人進到春鶯房內,上了炕上坐著,派了 晁書、晁鳳兩個的娘子專一在屋裡答應照管奶子,分付說:“你要答應的好,孩子 滿月,我賞你們;要答應得不好,一個人嘴裡抹一派狗屎。” 那臘月短天,容易的過,不覺的就是年下。晁老合晁大舍雖新經沒了,得了這 件喜事,晁夫人倒也甚不孤恓。瞬眼之間,過了年,忙著孩子的滿月,也沒理論甚 麼燈節。十六日,春鶯起來梳洗,出了暗房。晁夫人也早早梳洗完備,在天地上燒 了紙,又在家廟裡祭祀,春鶯也跟在後面磕頭,方才一家大小人口都與晁夫人道了 喜。春鶯先與晁夫人叩了頭,晁夫人分付家下眾人都稱呼春鶯為“沈姨”,因他原 是沈裁的女兒,所以稱他娘家的本姓;又與小娃娃起了個乳名叫做小和尚。 吃過了早飯,可可的那十六日是個上好的吉日,“煞貢”、“八專”、“明堂”、 “黃道”、“天貴”、“鳳輦”都在這一日裡邊,正正的一個剃頭的日子,又甚是 晴明和暖,就喚了一個平日長剃頭的主顧來與小和尚剃胎頭。先賞了五百文銅錢, 一個首帕,一條大花手巾;剃完了頭,又管待他的酒飯。漸次先是那些族裡的婆娘 們,又是眾親戚的女眷,都送了禮來與小和尚滿月,都有與小和尚的東西,連那本 族婦人也有五六分重的銀錢銀鈴不等。 前日晁思才只道是晁夫人要請來堵他的嘴,誰知晁夫人請得他們到的,都相待 得甚是厚,臨去時還有回答那些老婆們的禮,所以著實後悔。今日不曾請他,他去 買了兩盒茶餅,打了一個銀鈴,領了他那個老歪拉來到,先進去見了晁夫人,那嘴 就象蜜缽一般,連忙說道:“嫂子請上,受我個頭兒;可是磕一萬個頭也不虧。那 日要不是嫂子救落著,拿到大街上一頓板子,打不出我這老私窠子屎來哩!這事瞞 不過嫂子,這實吃了晁無晏那賊天殺的虧,今日鼓弄,明日挑唆,把俺那老斲頭的 挑唆轉了,叫他象哨狗的一般望著狂咬!” 誰知晁無晏的老婆已來到屋裡,句句聽得真切,凶神一般趕將出來。晁思才老 婆見了,連忙說道:“噯呀!你從多咱來了?”晁無晏老婆也沒答應,只說:“呃! 你拍拍你那良心,這事是晁無晏那天殺的不是?您一日兩三次家來尋說,凡事有你 上前,惹出事來您擔著。後來您只搗了一百槓子,俺倒打了二百槓子,倒是人哨著 你那老斲頭的來?天老爺聽著,誰爍誰,叫誰再遭這們一頓!”晁夫人道:“今日 是孩子的好日子,請將您來是圖喜歡,叫你都鬼吵來?您待吵,夾著屁股明日往各 人家裡吵去!我這裡是叫人吵夠了的了!” 人進來傳說:“七爺要見奶奶哩。”晁夫人道:“請進來。”晁思才也沒等進 房,就在開井裡跪下磕頭。晁夫人也跪下回禮。晁思才說:“嫂子可是大喜!我那 日聽見說了聲添了姪兒,把俺兩口子喜的就象風了的一般,只是跳,足足的跳有八 尺高!俺住的那屋是也叫矮些,我跳一跳觸著屋子頂,跳一跳觸著屋子頂,後來只 覺的頭頂生疼,忘了是那屋子頂碰的。虧了俺那老婆倒還想道,說:‘你忘了麼? 你夜來喜的往上跳,是屋子頂碰的!’罷!罷!老天爺夠了咱的!只有這個姪兒, 咱就有幾千幾萬兩的物業,人只好使眼瞟咱兩眼罷了,正眼也不敢看咱!昨日暈夥 子斲頭的們只是不聽我說,白當的叫他帶累的我吃這們一頓虧!”晁夫人道:“舊 事休題,外邊請坐去。又叫你費禮。又替孩子打生活。” 晁思才道:“嫂子可是沒的說,窮叔遮囂罷了!昨日姪兒洗三,俺兩口子收拾 著正待來,一個客到了,要留他坐坐,就沒得來替姪兒做三日。”他老婆道:“噯 喲,你是也有了幾歲年紀,怎麼忘事?你可是喜的往上跳,碰的頭腫得象沒攬的柿 子一般, 疼得叫我替你揉搓, 可就沒的來,又扯上那一遭有客哩!”晁思才道: “是!是!還是你記的真!”晁夫人道:“真也罷,假也罷,外邊請坐。”叫小廝 們外邊流水端果子咸案,中上座了。 晁思才外面去了,晁無晏老婆要到外邊去合他漢子說話。晁夫人道:“不出去 罷,料想沒有別的話說,也只是招對方才那兩句舌頭。裡頭也中上座哩。”把女客 都請到席上,晁夫人逐位遞了酒,安了席,依次序坐下。十來個女先彈起琵琶弦子 琥珀詞,放開喇叭喉嚨,你強我勝的拽脖子爭著往前唱。徐老娘抱著小和尚來到, 說:“且住了唱罷,俺那小師傅兒要來參見哩。”徐老娘把小和尚抱到跟前,月白 腦塔上邊頂著個瓢帽子,穿著淺月白襖,下邊使藍布綿褥子裹著,端詳著也不怎麼 個孩子: 紅馥馥的腮頰,藍郁郁的頭皮。兩眼秋水為神,遍體春山作骨。一 條紫線,從腎囊直貫肛門;滿片伏犀,自鼻樑分開額角。兩耳雖不垂肩, 卻厚敦敦的輪廓;雙手未能過膝,亦長皰皰的指尖。這個賊模樣,若不 是個佛子臨凡,必然是個善人轉世。 可是喜的一個家撾耳撓腮,也怪不得晁思才跳的碰著屋頂!那日皎天月色,又 有滿路花燈,晁夫人著實挽留,那些堂客們都坐到二更天氣方才大家散席。 正是“一人有福,拖帶滿屋”。若不是晁夫人是善知識,怎能夠把將絕的衰門 從新又延了宗祀?雖然才滿月的孩子,怎便曉得後來養得大養不大?但只看了他母 親的行事便料得定他兒子的收成。再看下回,或知分曉。 第二十二回 晁宜人分田睦族 徐大尹懸扁旌賢 范文丞相能敦睦,置買公田,散佈諸親族。 真是一人能享福,全家食得君王祿。 此段高風千古屬,上下諸賢,未見芳蹤續。 單得婦人能步躅,分田仗義超流俗。 右調《蝶戀花》 過了小和尚的滿月,正月十九日,晁夫人分付叫人發麵蒸饃饃,秤肉做下菜, 要二十日用。晁書娘子問道:“奶奶待做甚麼?做菜蒸饃饃的?”晁夫人道:“我 待把族里那八個人,叫他們來,每人分給他幾畝地,叫他們自己耕種著吃,也是你 爺做官一場,看顧看顧族裡人。若是人多,就說不的了;脫不了指頭似的排著七八 個人,一個個窮的謽騾子氣。咱過著這們的日子,死了去有甚麼臉兒見祖宗!”晁 書娘子道: “奶奶可是沒的說? 咱有地,寧可舍給別人,也不給那夥子斲頭的! ‘八十年不下雨,記他的好晴兒’。那一日不虧了徐大爺自己來到,如今咱娘兒們 正鱉的不知在那裡哩!”晁夫人道:“他怎麼沒鱉動咱?他還自家鱉的夾了這們一 頓夾棍,打了這們一頓板子哩。這夥子斲頭的們也只覺狠了點子,劈頭子沒給人句 好話!我起為頭也恨的我不知怎麼樣的,教我慢慢兒的想,咱也有不是;那新娶我 的一二年,晁老七合晁溥年下也來了兩遭。咱過的窮日子,清灰冷灶的,連鐘涼水 也沒給他們吃。那咱我又纔來,上頭有婆婆,敢主的事麼?見咱不瞅不睬的,以後 這們些年通不上門了。這可是他們嫌咱窮。後來你爺做了官,他們又有來的。緊則 你爺甚麼?又搭上你大叔長長團團的:‘怎麼咱做窮秀才時,連鬼也沒個來探頭的! 就是貢了,還只說咱選個老教官,沒甚麼大出產,也還不理!如今見咱選了知縣, 都纔來奉承咱!這窮的象賊一般,玷辱殺人罷了!’爺兒兩個沒一個兒肯出去陪他 們陪。我這們說著,叫他們吃頓飯,甚麼是依!後來做了官,別說沒有一個錢的東 西給他們,連昨日回來祭祖也沒叫他們到跟前吃個饃饃。這也是戶族裡有人做官一 場!他們昨日得空兒就使,怎麼怪的?我想咱攬的物業也忒多了,如今不知那些結 著大爺的緣法,一應的差徭都免了咱的。要是大爺升了,後來的大戶收頭累命的下 來,這才罷了咱哩。雍山的十六頃是咱起為頭置莊子買的,把這個放著;靠墳的四 頃是動不得的;把那老官屯使見錢買的那四頃分給那夥斲頭的們,其餘那八頃多地, 這都是你大叔一半錢一半賴圖人家的,我都叫了原主兒來,叫他領了去。” 晁書娘子道:“奶奶把地都打發了,叫小叔叔大了吃甚麼?”晁夫人道:“天 老爺可憐見養活大了,就討吃也罷,別說還有二十頃地,夠他吃的哩。”晁書娘子 道:“奶奶就不分些與俺眾人們麼?”晁夫人道:“你們都有一兩頃地了,還待攬 多少?你家裡有甚秀才鄉宦遮影著差使哩?”晁書娘子道:“俺有是俺的,沒的是 奶奶分給俺的?”晁夫人道:“你看老婆混話!你是那裡做賊偷的?脫不了也是跟 著你爺做官掙的。算著,你那兩頃地連城裡房子,算著差不多值著一千二三百兩銀 子哩。你要只守住了,還少甚麼哩?你去外頭叫他們一個來,我分付他請去。”晁 書娘子往外去叫了曲九州來,晁夫人分付說:“你去請那戶族里那八個明日到這裡, 我有話合他們說。”曲九州遂去挨門請到了,都說明日就去。曲九州回了晁夫人的 話。 次日清早,眾人都到了晁思才家。大家都商量說:“宅裡請咱,卻是為甚麼? 從頭年裡對著家裡的說,待合咱講甚麼說話,年下不得閒,過了年也罷。”晁無晏 道:“我一猜一個著,再沒有二話,情管是那幾畝墳地,叫咱眾人攤糧。”晁思才 說:“不是為這個。雖是大家的墳地,咱誰去種來?叫咱認糧?他家在墳上立蛟龍 碑,蓋牌坊的,他不納糧,叫咱認,這也說不響。這老婆子要說這個,我就沒那好!” 內裡一個晁邦邦說:“七叔,你前日對著三嬸子說,那些事都吃了那夥子斲頭的虧, 你今日又說沒那好?”晁思才道:“三官兒,你就知不道我的為人!我有個臉麼? 你當我嘴上長的是鬍子哩,都是些狗毛。” 晁思才老婆跑將出來說道:“你們不消胡猜亂猜的,情管是為你昨日賣了墳上 的兩科柏樹,他知道了,叫了眾人去數落哩。”晁無晏道:“七爺,你多咱賣了樹? 咱大家的墳,你自家賣樹使,別說宅裡三奶奶不依,我也不依!”晁思才望著晁無 晏一頭碰將去,說道:“你待不依!你不依,怎麼的?我如今宅裡做官的沒了,我 就是咱家裡坐頭一把金交倚的了!賣科墳上的樹你不依,我如今待賣您的老婆哩, 你也攔不住我!”晁無晏道:“你這話不怕燻的人慌!你要是正明公道的人,沒的 敢說你不是個大的們!人幹不出來的事,你乾出來了!還要賣人的老婆?你賣墳上 的樹,賣老婆使不得麼?”晁思才就撾撓,晁無晏就招架。晁思才就要拉著聲冤。 晁無晏道:“咱就去,怕一怕的也不是人!脫不了咱兩個都在大爺跟前失了德行的 人,咱再齊頭子來挨一頓,丟在監裡,叫俺老婆養漢,掙著供牢食。你還沒個老婆 掙錢哩!”倒拉著晁思才往外去吆喝。 晁思才老婆趕出來拉扯成一堆:“賊斲頭的!你那老婆年小,又標致,養的漢, 掙的錢!我這們大老婆子,躺在十字街上,來往的人正眼也不看哩!”晁無晏也不 理他,只拉著晁思才往縣門口去。晁思才見降不倒他,軟了半截,罵自己的老婆, 道:“老窠子!你休逞臉多嘴多舌的!你見我賣墳上的樹來?二官兒,你撒了手, 咱房裡還有幾個人哩。窩子裡反反,我的不是也罷,你的不是也罷,休叫外人笑話。” 眾人又拉拉扯扯的勸著,說道:“宅裡請咱,咱要去,咱如今就該去了;要不去, 咱大家各自回家,弄碗稀粘粥在肚子裡幹正經營生去。從日頭沒出來就吵到如今了!” 晁思才道:“二官兒,他們說得是。你放了手,咱們往那裡去來。咱還義和著要別 人哩。” 晁無晏也便收了兵,一齊望著晁宅行走。曲九州看見,進去說了。晁夫人出到 廳上相見。晁思才等開口說道:“昨日嫂子差了人去,說合俺們說甚麼,叫我們早 來,不知嫂子有甚麼分付?”晁夫人道:“我昨日沒了兒,我這物業,您說都該是 你們的,連我都要一條棍攆的出去。”晁思才沒等說完,接著說道:“那裡的話! 誰敢興這個心?嫂子別要聽人說話。”晁夫人又說:“如今天老爺可憐見,雖不知 道是仰著合著,我目下且有兒了。既有了兒,這家業可是我的了。”那晁思才又沒 等晁夫人說完,接著:“嫂子叫了俺來是說這個麼?”又不知待要說甚麼。晁無晏 道:“七爺,你有話,且等三奶奶說了你再說不遲。”把晁思才的話頭截住了。 晁夫人又接道:“如今既成了我的家業,我可不獨享,看祖宗傳下來的一脈, 咱大家都有飯吃,才足我的心。”晁思才又沒等晁夫人說完,接道:“嫂子是為俺 赤春頭裡,待每人給俺石糧食吃?昨日人去請我,我就說嫂子有這個好意,果不其 然!這只是給嫂子磕頭就是了。”晁無晏道:“七爺,你只是攔三奶奶的話!咱等 三奶奶把前後的話說完了,該有甚麼說的再說,該磕頭的磕頭,遲了甚麼來!”晁 夫人又接著說:“我意思待把老官屯可可的是四頃地,每人五十畝,分給你八家耕 種著吃,也是俺這一枝有人做官一場。我總裡是四頃地,該怎麼搭配著分,您自家 分去。一家還與你五兩銀子,五石雜糧,好接著做莊家。”晁思才把兩個耳朵垂子 掐了兩掐,說道:“這話,我聽得是夢是真哩?這老官屯的地,一扯著值四兩銀子 一畝,這四頃地值一千六七百兩銀子哩。嫂子肯就幹給了俺罷?”晁夫人道:“你 看!不幹給您,您待我給錢哩?”晁思才道:“阿彌陀佛!嫂子,你也不是那世上 的凡人,你不知是觀音奶奶就是頂上奶奶託生的。通是個菩薩,就是一千歲也叫你 活不住!”晁無晏道:“你看七爺!活了你的麼?就叫俺三奶奶活一萬歲算多哩?” 晁夫人道:“別要掏瞎話,且說正經事。這得立個字兒給您才好。可叫誰寫?” 晁思才道:“二官兒就寫的極好,叫他寫罷。”晁夫人道:“你看糊塗!您自己寫 了,還自己收著,有甚憑據哩?”晁思才道:“我還有一句話,可極不該開口,我 試說一說,只在嫂子。這如今俺三哥沒了,我也就算個大的們了,嫂子把那莊上的 房子都給了我罷。”晁夫人道:“誰這裡說你不是大的們哩?只是晚生下輩的看著 你是大的們,在那祖宗往下看著,您都是一樣的兒孫們。可說這房子,我都不給你 們,留著去上墳,除的家陰天下雨好歇腳打中火。論這幾間房倒也不值甚麼。你這 一夥子沒有一個往大處看的人,鬼扯腿兒分不勻,把我這場好事倒叫您爭差違礙不 好。您各人自家燕兒壘窩的一般,慢慢的收拾罷。這只天老爺叫收,可您都用不盡 的哩。 ” 晁無晏道:“奶奶說得有理。咱且下來先謝謝奶奶再講。”晁夫人道: “消停,等完事,可咱大家行個禮兒不遲。”晁思才道:“等完了事再磕有多了的 麼?”晁夫人道:“天忒晚了,大家且吃了飯再說。”叫人擺上菜,端下嗄飯,大 盤子往上端饃饃粉湯。 晁夫人此時暫往後邊去了,忽然李成名進來,說道:“胡師傅從通州下來,敬 意看奶奶。”晁夫人道:“梁師傅沒來麼?”李成名道:“我問他來,他說梁師傅 從頭年裡坐化了。”晁夫人詫異的了不得:“的真小和尚是梁片雲託生的了!”晁 夫人叫:“請他到東廳裡坐,待我出去見他。”須臾,晁夫人走到廳上。胡無翳跪 下叩了四首,晁夫人站著受了他的禮,說:“這們些路,大冷天,又叫你來看我。 梁師傅怎麼就沒了?”胡無翳道:“貧僧一則來與奶奶拜節;二則掛念著,不知添 了小相公不曾;三則也為梁片雲死的蹺蹊,所以也要自己來看看。他從這裡回去, 一路上只是感奶奶的恩。他知道小奶奶懷著孕,他說怎麼得託生來做兒子,好報奶 奶。一到家就沒得精神,每日淹淹纏纏的。一日,夢見韋馱尊者合他說:‘晁宜人 在通州三年,勸他丈夫省刑薄罰,雖然他丈夫不聽他的好話,他的好心已是盡了。 這六百多銀子也濟活了許多人,往後的濟度還沒有限哩,不可使他無子侍奉。你說 與他為子,是你自己發的願,出家人是打不得誑語的,那犁舌地獄不是耍處。你十 二月十六日子時,你去走一遭,回來也誤不了你的正果。’他醒轉來,即時都對著 長老合小僧說了。我們說他雖不似常時這般精爽,卻又沒有甚病,怎麼就會死哩? 他到了十二月十五日酉時候,燒湯洗了浴,換了新衣,外面就著了奶奶與他做的油 綠綢道袍,辭了各殿上的菩薩,又到韋馱面前叩了頭,辭別了長老;又再三的囑咐 小僧,叫把那積谷的事別懈怠了。走進自己靜室,拈了香,上在禪床上,盤膝坐了。 長老說:‘這等好好的一個人,怎便就會死了?不要自己尋了短見?我們遠遠的防 備他,只不要進他的房去攪亂。’等到十六日天大明暸,長老道:‘這已過了子時, 料應沒事了,進去看他一看。’走進去,只見鼻子裡拖下兩根玉柱,直拄著膝上, 不知那個時辰就圓寂了。” 晁夫人道:“怎麼有這樣的奇事!十二月十五日的清早,孕婦也就知覺了。等 到二鼓多,那老娘婆說:‘只怕還早,奶奶且略盹一盹兒。’扯過個枕頭來,我就 睡著了。只見梁師傅進我房來與我磕頭,身上就穿著我與他做的那油綠道袍,他說: ‘我因奶奶沒人,我特來服事奶奶。’我從夢裡當真的,說:‘你出家人怎好進我 房來服侍?外邊坐去。’他佯長往我裡間去了。他們見我夢裡說話,叫醒我來,即 刻就落地了,正正的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彼此說得毛骨聳然。晁夫人道:“還 有奇處;我口裡不曾說出,心裡想道:‘生他的時節,既是夢見梁片雲進房來,就 叫他是晁梁罷。’可可的那日去縣裡報喜,適遇著縣公穿了紅員領,從學裡上了梁 回來。報喜的稟了,縣公說:‘這個孩子有些造化,怎麼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 報。我從學裡上梁回來,名字就叫做晁梁罷。’你還不曾看見,他的模樣就合梁片 雲一個相似。如今梁片雲出過殯了不?”胡無翳道:“他說叫不要葬了,抬到後園, 壘在龕內,等他自己回來葬他。如今果然壘在後園龕內,京城裡面,多少勳臣太監 都來瞻拜,皇太后都差了司禮監下來上香,修蓋的好不齊整!如今等二月初二,還 要著實大興工哩。”晁夫人道:“你吃完了齋,叫人抱他出來你看。”晁夫人也自 往後邊吃飯去了。端上齋來,胡無翳自己享用。 那晁思才一幹人狼吞虎嚥的吃完了飯,說與晁夫人知道了。晁夫人道:“便宜 這夥人。正沒人給他們立個字,這胡和尚來的正好。”晁夫人吃完了飯,又走到晁 思才那裡,問說:“你們都吃飽了不曾?怎便收拾得恁快?”晁思才道:“飽了, 飽了!這是那裡,敢作假不成?” 卻說胡無翳也吃完了齋,叫人來說,要暫辭了回真空寺去。晁夫人道:“略停 一停,還有件仗賴的事哩。”合晁思才道:“從通州下來一位門僧胡師傅,央他寫 個字給你們罷。”晁思才道:“這極好!在那裡哩?請來相見一見。”晁夫人分付 叫人請胡師傅來。眾人望見胡無翳唇紅齒白,就似個標致尼姑一般,都著實相敬。 彼此行了禮。晁夫人道:“這是俺族的幾個人。我因我們做官一場,受了朝廷俸祿, 買了幾畝地,如今要分幾畝與他們眾人,正沒人立個字。你來的極好,就仗賴罷。” 胡無翳道:“只怕寫的不好。有脫下的稿麼?”晁夫人道:“沒有稿,待我念著, 你寫出個稿來,再另外謄真。”叫人揩試了淨桌,拿過筆硯紙墨來。晁夫人念道: 誥封宜人晁門鄭氏同男晁梁,因先夫蒙朝廷恩典,知縣四年,知州 三載,積得俸祿,買有薄田;念本族晁某等八人俱系祖宗兒孫,俱見貧 寒,氏與男不忍獨享富貴,今將坐落老官屯地方民地四百畝,原使價銀 一千六百兩,分與某等八人,各五十畝,永遠為業,以見氏睦族之意。 業當世守,不許賣與外姓。糧差俱種地之人一切承管。此係母命,梁兒 長成之日不得相爭。此外再每人分給雜糧五石,銀五兩,為種地工本之 費,立此為照。 胡無翳聽著,寫完了稿,又從首至尾讀了一遍與眾人聽,說道:“就是這等寫 罷?”眾人道:“這就極好,就仗賴替寫一寫。”晁無晏道:“一客不煩二主。俺 們既做莊家,難道不使個頭口?爽利每人分個牛與我們,一發成全了奶奶這件好事。” 晁思才道:“嫂子在上,二官兒這句話也說的有理。”旁邊一個晁近仁說道:“噯! 為個人只是不知足!再不想每人五十畝地值著多少銀子哩!奶奶給咱的那銀子合糧 食是做甚麼使的?又問奶奶要牛!這七爺怪不的起個名字就叫做‘晁思才’,二哥 就叫‘晁無晏’。可是名稱其實!”晁無晏瞪著一雙賊眼,恨不得吃了晁近仁的火 勢,說道:“你不希罕罷了!你說人待怎的!”晁夫人道:“就是晁近仁不說這話, 這牛我也是不給你們的,我也還要留著做莊家哩。” 晁無晏合晁思才起初乍聽了給他每人五十畝,也喜了一喜,後來漸漸的待要烤 火;烤了火,又待上炕;上了炕,又待要撈豆兒吃;沒得撈著豆子,心裡就有些不 足的慌了。二人的心裡又待要比別人偏些甚麼,不待合眾人都是一樣。他一個說是 族長,一個又說是族霸。兩個走到外邊,恓恓插插的商量了一會進來,又合晁夫人 道:“俺兩個又有一句話合嫂子說:凡事也有個頭領,就是忘八也有個忘八頭兒, 賊也有個賊頭兒,沒的這戶族中也沒個長幼都是一例的。俺尋思著不動嫂子的東西, 把他六家子的銀子,每家子減下一兩來,糧食也每家子減下一石來,把這六兩銀子, 合這六石糧食,我情四分,二官兒情兩分。就比別人偏一個錢也體面上好看。”晁 夫人道:“你兩個的體面好看了,難為他六家子的體面就不好看哩。沒的只你兩家 子是正子正孫,他們六家子是劉封義子麼?胡師傅,你別管他,你還往東廳裡閂上 門寫去,寫完了,拿來我畫押。這裡你一言,我一語,混的慌。”晁夫人隨即也抽 身往後去了。晁思才對著眾人說道:“我說的倒是正經話言,過糧過草的,俺兩上 縣裡還認的人,您們也還用的著俺。俺倒是好意取和的道理,為甚的不聽呢?” 沒多一會,胡無翳把那八張合同都寫得一字不差,大家都對過了,請出晁夫人 來,胡無翳又念了一遍與晁夫人聽。晁夫人把那八張合同都畫了押,照著填就的各 人名字,分散與他收執。晁夫人把那張稿來自己收了,叫丫頭後邊端出一個竹絲拜 匣,內中封就的五兩重八封銀子,每人領了一封,約二十二日出鄉交割土地,就著 與他們的糧食。眾人都與晁夫人磕了頭。晁思才狠命的讓晁夫人受禮,晁夫人道: “嫂子沒有受小叔禮的事, 同起罷。 ”那些小輩們另與晁夫人磕頭。晁夫人道: “剛才不是我不依您的話,天下的事惟公平正直合秤一般,你要偏了,不是往這頭 子搭拉,就是往那頭子搭拉。您即是分了這幾畝子地,守著鼻子摸著腮的。老七, 你別怪我說你。你既說是個族長,凡百的公平,才好叫眾人服你。你承頭的不公道, 開口就講甚麼偏,我雖是女人家,知不道甚麼,一象這個‘偏’字是個不好的字兒。 我見那拜帖子上都寫個‘正’字,一象這‘正’定是好字眼。這鄉里人家極會欺生, 您是知道的。您打夥子義義合合的,他為您勢眾,還懼怕些兒;您再要窩子裡反起 來,還夠不著外人掏把的哩。”眾人都道晁夫人說的是。大家都辭了回家。 晁夫人只留胡無翳吃了午齋,送了一應的供給合一千錢與真空寺的長老,叫供 備胡師傅的飯。又說:“叫人將那賣八頃地的原業主都叫的來,趁著胡師傅在這裡, 只怕還要寫甚麼。不一時,果把那許多的原地主都叫得來,晁夫人仍自己出到廳上, 也有該作揖的,也有該磕頭的,都見過了。晁夫人道:“您們都是賣地給俺的麼?” 眾人應說:“都是。”晁夫人道:“這些頃的地,都是我在任上,是我兒子手裡買 的。可不知那時都是實錢實契的不曾?若你們有甚麼冤屈就說,我自有處。”這些 眾人們各人說各人的,大約都是先藉幾兩銀子與人使了,一二十分利上加利,待不 的十來個月,連本錢三四倍的算將上來,一百兩的地,使不上二三十兩實在的銀子; 就是後來找些甚麼,又多有準折:或者甚麼老馬老驢老牛老騾,成幾十兩幾兩家算; 或是那渾帳酒一壇,值不的三四錢銀子,成八九錢的算帳;三錢銀買將一匹青布來, 就算人家四錢五分一匹;一兩銀換一千四五百的低錢,成垛家換了來,放著一吊算 一兩銀子給人;人有說聲不依的,立逼著本利全要,沒奈何的捏著鼻子捱。“昨日 晁爺沒了,俺眾人也都要算計著兩院手裡告狀。不料大官人又被人殺死了,俺倒不 好說甚麼了:顯見的俺們為家裡沒了男子人欺負寡婦的一般。”晁夫人道:“我也 聽的說,這幾頃地買的不甚公平,不多有怨的。我盡有地種。我種這沒天理的地是 替這點小孩子垛業哩。我如今合你們商議:您都拿原價來贖了這地去,各人還安家 樂業的。”眾人說:“論如今的地倒也香亮。俺那裡去弄這原價?實說:俺有了原 價,那裡買不出地來,又好費事的贖地哩?”晁夫人道:“不問你要文書上的原價, 只問你要當日實藉的銀子本兒。把那算上的利錢,就是那準折的東西都不問您要。” 眾人道:“要是如此,又忒難為奶奶了。俺情願一本一利的算上,把那準折的東西 也都算成公道的,把那利上加的利免了俺的,俺們還便宜著許多哩。”晁夫人道: “罷了;我既然說了,也只是還本錢就是。” 眾人道:“既是奶奶的好心,俺們眾人都去變轉銀子去,再來回奶奶的話。” 晁夫人道:“你且不消就去。我如今就拿出原文書來,你眾人領了去罷。”內中有 兩個一個叫是靳時韶,一個叫是任直,說道:“還是等銀子到了再給文書不遲。如 今的年成不好,人皮裡包著狗骨頭,休把晁奶奶的一場好心辜負了,叫低人帶累壞 了好人。”眾人齊道:“您兩個就沒的家說!十分的人就這們沒良心了?”任直道: “如今的人有良心麼?這會子的嘴都象蜜缽兒,轉過背去再看!”晁夫人道:“論 理,您兩個說的極是。但我又許了口,不好打誑語的。將文書給他們去罷。我怕虧 著人垛下了業,沒的他們就不怕垛業的?”任直、靳時韶道:“也罷,奶奶把這文 書總裡交給俺兩個。俺兩人,一個是約正,一個是約副。俺如今立個收地欠銀的帖 兒,奶奶收著,我替奶奶催趕出這銀子來,不出十日之內,就要完事。有昧心的, 俺兩個自有法兒處他。”果然立了帖,收了文書,眾人謝了晁夫人出到門外。任直 合靳時韶說道:“阿彌陀佛!真是女菩薩!我只說這新添的小孩子是他老人家積下 來的!咱們緊著收拾銀子給他,千萬別要辜負了人的好心。” 這一二十人,此等便宜的事有甚難處?有了地土頂著,問人藉銀子,也有得藉 與;或將地轉賣與人,除了還的仍有許多剩下。果然不出十日之內,同了任直、靳 時韶陸陸續續的交與了晁夫人;總將上來,差不多也還有一千多兩銀子。這樣賴圖 人的事,當初晁大舍都與晁住兩個幹的,今據晁住報的與眾人還的,無甚大差。 內中只有一個麥其心,一個武義,一個傅惠,三個合成一夥去哄騙那靳時韶合 任直兩個,說道:“我們向人家藉取銀子,人家都不信,說:‘一個女人做這等的 好事?’都要文書看了方才作準。你可把我們的文書藉與暫時照一照。即刻交還與 你。別人的都有了,只剩了我們三個人,顯見的是行止不好的人。一時羞愧起來, 恨不得自己一繩吊死!”靳時韶道:“你三個的銀子分文沒有,怎便把文書交與你? 況我們平日又不甚麼久相處,這個不便。”任直道:“他也說得是,文書不與他看, 銀子又藉不出來,這個局幾時結得?與他拿了去看一看,就叫他交還我們。不然, 待我跟了他去。”靳時韶道:“這也使得。你便跟他一跟。”隨將三個的文書拿出 來,交付他三個手裡。 任直跟了同到了長春觀新開的一個後門,說:“財主在這裡面,是個遼東的參 將;我們既要求借,只得小心些,與他磕個頭兒,央渙他才好。”任直說:“我又 不藉他的銀子,為甚求面下情的?”傅惠道:“這只是圓成我們的事罷了。”任直 道:“你們三個進去罷,我在這門前石上坐了等你們。”三個說道:“也罷,只得 你進去替我們攛掇一攛掇,更覺容易些。”傅惠望著麥其心道:“把那門上的禮兒 拿出來送了與他,要央他傳進去。”麥其心故意往袖裡摸了一摸,說道:“方才害 熱,脫下了夾襖,忘在那夾襖袖內了。”傅惠道:“這做事要個順溜,方才要這文 書,被靳時韶天殺的千方百計的留難,果然就忘記了銀子來!我見任老哥的袖內汗 巾包有銀子,你藉我們二錢,省得又回去,耽閣了工夫。我們轉去就將那封起的銀 子奉還。”任直是個爽快的人,那用第二句開口,袖內取出汗巾,打開銀包,從襪 筒抽出等子來,高高的秤了二錢銀子,遞到傅惠手裡。傅惠道:“得塊紙來包包才 好。”任直又從袖裡摸出一塊紙來。傅惠包了銀子,從後門裡進去,還說:“你若 等得心焦,可自進到門上催我們一聲,省得他只管長談,誤了正經事。” 任直從清早不曾吃飯,直等到傍午的時候,只不見出來,肚裡又甚飢餓起來, 看見賣抹糕的挑過,買了一碗吃到肚裡,又等了個不耐煩。晌午大轉了,只不見三 個出來,只得自己慢慢走將進去,那有甚麼看門的?又走了一走,只見一個半老的 姑子在那裡磨豆腐。忽然想起:“這不是長春觀的後殿?一定那個遼東參將歇在這 裡。”那個姑子道:“施主請裡面坐,待我看茶。”任直道:“那位參將老爺下在 那個房頭?清早曾見有三個人進來麼?”姑子道:“從大清早的時候,傅惠合麥其 心又一個不認得的走來,每人吃了我們的兩碗粥去了。”任直道:“從那裡出去的?” 姑子道:“從前門出去了。”任直道:“他們見過了那個遼東參將不曾?”姑子道: “這觀裡自來不歇客,那有甚遼東參將。”任直問:“他們三個還說甚麼不曾?” 姑子道:“他們說,若有人來尋我們,說我們在烏牛村裡等他,叫他快些來。”任 直想:“那裡有甚麼烏牛村?呵!這夥狗骨頭,叫我往‘烏牛村’去尋他,這等奚 落人,可惡!”不勝懊悔,怎回去見靳時韶?只得回去把前後的事告訴了一遍。兩 個又是可惱,又是好笑。 靳時韶道:“不怕他走到那裡,我們尋他去!”走到鼓樓前,只見三個吃得醉 醺醺的,從酒鋪裡出來。傅惠望著任直拱一拱,道:“多擾,多擾,不著你這二錢 銀子,俺們屁雌寡淡的,怎麼回去?”任直道:“你這三個杭杭子也不是人!”武 義道:“是人,肯掯住人的文書麼?我把這扯淡的媽來使驢子入!”傅惠道:“打 那賊驢入,打殺了,我對著他!”他那邊是三個人,這邊止得兩個人,他那邊又兼 吃了酒,怎敵當得住?被他打了個不亦樂乎,四散而走。 馬蘇見打了鄉約,狠命的攔救。一個小甲跑到縣裡稟了。縣官正坐著堂,拔了 三枝簽,差了三個馬快帶領了十來個番役,走到鼓樓前,三個凶徒還在那裡作惡哩。 靳時韶、任直打得血糊淋拉的躺在地下。快手把三個上了鎖,扶 芻了靳時韶、任 直兩個來見大尹,叫上靳時韶、任直去,稟了前前後後的始末。又叫了長春觀的姑 子來審問真了。又從傅惠身邊搜出了三張文約。大尹詫異的極了,每人三十大板, 一夾棍,一百槓子。三張文書共是八十畝地,約上的價銀三百二十兩,今該實還晁 夫人的銀子一百二十兩。大尹道:“叫庫吏把那前日拆封的余銀兌一百二十兩來, 交付靳時韶等送還晁夫人。把這八十畝地官買了,養贍儒學的貧生,原約存卷。把 這幾個歪畜生拖出大門外去!” 靳時韶、任直將了銀子,叫人扶了,送還與晁夫人,告訴了前後的事。晁夫人 道:“本等是件好事,叫這三個人攪亂的這們樣!大爺既把這地入官做了學田,這 是極好的事,把這銀子繳與大爺,把這地當我買在學裡的罷。”留下靳時韶、任直 待了酒飯,後來又每人送了他一石小米,一石麥子,以為酬勞養痛的謝禮。兩個同 了晁鳳,拿了那一百二十兩銀子,繳還縣尹。那縣尹道:“也罷,你奶奶是做好事 的,這八十畝學田就當是你奶奶買的,後就在學裡立一通碑傳後,我明日還與奶奶 掛扁。回家多拜上奶奶。”打發晁鳳三個來了,叫上禮房來分付做齊整門扁,上書 “女中義士”四字。揀擇吉日,置辦喜酒羊果,綵樓鼓樂,聽候與晁夫人懸掛不提。 胡無翳住了一個多月,晁夫人與他製備了春衣,送了路費,擺了齋與他送行。 小和尚將近三個月了,著實省得人事,晁夫人叫人抱出來與胡師傅看看。可煞作怪, 那小和尚看見胡無翳,把手往前撲兩撲,張著口大笑,把胡無翳異樣的慌了,端詳 著可不就合梁片合樑片二樣。胡無翳道:“小相公無災無難,易長易大的侍奉奶奶, 我到十月初一日來與奶奶慶壽,再來望你。”小和尚只是撲著要胡無翳抱。胡無翳 接過來抱了一會,奶子方才接了回,還著實有個顧戀的光景。可見這因果報應的事 確然有據,人切不可說天地鬼神是看不見的,便要作惡。正是:種瓜得瓜,種粟得 粟。一點不差,舍漿種玉。 第二十三回 繡江縣無儇薄俗 明水鎮有古淳風 去國初淳龐未遠,沐先皇陶淑綦深。人以孝弟忠信是敦,家惟禮義 廉恥為尚。貴而不驕,入里門必式;富而好禮,以法度是遵。食非先薦 而不嘗,財未輸公而不用。婦女惕三從之製,丈夫操百行之源。家有三 世不分之產,交多一心相照之朋。情洽而成婚姻,道遵而為師弟。黨庠 家塾,書韻作于朝昏;火耨水耕,農力徹於寒燠。民懷常業,士守恆心。 賓朋過從而飲食不流,鬼神禱祀而牲 必潔。不禦鮮華之服,疏布為裳; 不入僭製之居,剪茅為屋。大有不止於小康,雍變幾臻臻于至。 晁源這夥人物都是武城縣的故事,如何又說到繡江縣去?原來這夥死去的人又 都轉世,聚集在繡江縣裡結成冤家;後邊遇著一個有道的禪僧一一的點化出來,所 以又要說繡江縣的這些事故。 這繡江縣是濟南府的外縣,離府城一百一十裡路,是山東有數的大地方,四境 多有名山勝水。那最有名的,第一是那會仙山,原是古時節第九處洞天福地。 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太子順宗即位,夜間夢見一個奇形怪像的人,說是東海 的龍君,拿了一丸藥與唐順宗吞了下去,夢中覺得喉嚨中甚是苦楚,醒轉來叫那直 宿的宮女,要他茶吃,便一字也說不出來,從此就成了一個啞子,便不能坐朝,有 甚麼章奏都在宮中批答出來。 皇后想道:“東海龍神既來夢中下藥,啞了皇帝的喉嚨,若不是宿冤,必定因 有甚麼得罪,這都可以懺悔得的。”差了近侍太監李言忠 了敕書,帶了禦府的名 香寶燭,蘇杭織就的龍袍,欽差前往山東登萊兩府海神廟祈禱。凡經過的名山大川 俱即祈禱,務求聖音照常。 李言忠領了敕旨,馳驛進發,經過繡江地方,訪知這會仙山是天下的名勝,遵 旨置辦了牲 ,先一日上山齋宿,次早五更致祭。這時恰值九月重陽,李言忠四更 起來梳洗畢了,交了五更一點,正待行禮,只聽見山上一派樂聲嘹亮,舉目一看, 燈火明如白日,見有無數的羽衣道流在上面周旋;待了許久,方見有騎虎騎鹿與騎 鸞鶴的望空而起。李言忠覆命時節奏知其事,所以改為會仙山。 這會仙山上有無數的流泉,或匯為瀑布,或匯為水簾,灌瀉成一片白雲湖。遇 著天旱的時節,這湖裡的水不見有甚消涸;遇著天潦的時節,這湖裡的水不見有甚 麼泛溢。 離這繡江縣四十裡一個明水鎮,有座龍王廟。這廟基底下發源出來滔滔滾滾極 清極美的甘泉,也灌在白雲湖內。有了如此的靈地,怎得不生傑人?況且去太祖高 皇帝的時節剛剛六七十年,正是那淳龐朝氣的時候,生出來的都是好人,夭折去的 都是些醜驢歪貨。大家小戶都不曉得甚麼是念佛吃素,叫佛燒香;四時八節止知道 祭了祖宗便是孝順父母,雖也沒有象大舜、曾閔的這樣奇行,若說那“忤逆”二字, 這耳內是絕不聞見的。自己的伯叔兄長,這是不必說的。即便是父輩的朋友,鄉黨 中有那不認得的高年老者,那少年們遇著的,大有遜讓,不敢輕薄侮慢。人家有一 碗飯吃的,必定騰那出半碗來供給先生。差不多的人家,三四個五六個合了夥,就 便延一個師長;至不濟的,才送到鄉學社裡去讀幾年。摸量著讀得書的,便教他習 舉業;讀不得的,或是務農,或是習甚麼手藝,再沒有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也再沒 有人是一字不識的。就是挑蔥賣菜的,他也會演個之乎者也。從來要個偷雞吊狗的, 也是沒有。監裡從來沒有死罪犯人,憑你甚麼小人家的婦女,從不曾有出頭露面遊 街串市的。懼內怕老婆,這倒是古今來的常事,惟獨這繡江,夫是夫,婦是婦,那 樣陰陽倒置,剛柔失宜,雌雞報曉的事絕少。百姓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完畢,必 定先納了糧,剩下的方才食用。里長只是分散由帖的時節到到人家門上,其外並不 曉得甚麼叫是“追呼”,甚麼叫是“比較”。這裡長只是送這由帖到人家,殺雞做 飯,可也吃個不了。秀才們抱了幾本書,就如繡女一般,除了學裡見見縣官,多有 整世不進縣門去的。這個明水離了縣裡四十裡路,越發成了個避世的桃源一般。這 一村的人更是質樸,個個通是前代的古人。只略舉他一兩件事,真是這晚近的人眼 也不敢睜的。 一位楊鄉宦官到了宮保尚書,賜了全俸,告老在家。他卻不進城裡去住,依舊 還在明水莊上,略略的將祖居修蓋了修蓋,規模通不似個宮保尚書的府第,他卻住 在裏邊。把縣裡送來的青夫門皂,盡數都辭了不用。或到那裡遊玩,或到田間去, 路遠的所在,坐了個兩個的肩輿,叫莊客抬了;近的所在,自己拖了根竹杖,跟了 個奚童,慢慢踏了前去。遇著古老街坊,社中田叟,或在廟前樹下,或就門口石上, 坐住了,成半日的白話。若拿出甚麼村酒家常飯來,便放在石上,大家就吃,那裡 有一點鄉宦的氣兒。那些莊上的鄉親也不把他當個尚書相待,仍是伯叔兄弟的稱呼。 人家有甚喜慶喪亡的事兒,他沒有自己不到的。冬裡一領粗褐子道袍,,夏里領粗 葛布道袍,春秋一領漿洗過的白布道袍,這是他三件華服了。村中有甚麼社會,他 比別人定是先到,定是臨後才回。 有一個鄰縣的劉方伯特來望他,他留那方伯住了幾日,遍看了繡江景致。一日, 正陪劉方伯早飯,有一個老頭子,猱了頭,穿了一件破布夾襖,一雙破鞋,手裡提 了一根布袋,走到廳前。楊尚書見了,連忙放下了箸,自己出去,迎到階前,手扯 了那個人,狠命讓他到廳。那人見有客在上面,決意不肯進去,只說要換幾鬥穀種, 要乘雨後耕地。楊尚書連忙叫人量了與他,臨去,必定自己送他到門外,叫人與他 馱了谷,送到家中。那劉方伯問道:“適纔卻是何人?怎麼老年翁如此敬重?”尚 書道:“是族中一位家兄,來換幾鬥穀種。”方伯道:“不過農夫而已,何煩如此?” 尚書道:“小弟若不遭逢聖主,也就如家兄一般了。小弟的官雖比家兄大,家兄的 地卻比小弟的還多好幾十畝哩。”說得劉方伯甚覺失言。 再說他那村外邊就是他的一個小莊,莊前一道古堤,堤下一溪活水。他把那邊 又幫闊了丈許,上面蓋了五間茅屋,沿堤都種桃柳,不上二十年,那桃柳都合抱了。 暮春桃花開得燦爛如錦,溪上一座平闊的板橋,渡到堤上,從樹裡挑出一個藍布酒 簾,屋內安下桌凳,置了酒爐,叫了一個家人在那裡賣酒,兩三個錢一大壺,分外 還有菜碟。雖是太平豐盛年成,凡百米面都賤,他這賣酒原是恐怕有來遊玩的人沒 鐘酒吃,便殺了風景。若但凡來的都要管待,一來也不勝其煩,二來人便不好常來 取擾;所以將賣酒為名,其實酒價還不夠一半的本錢。但只有一件不好:只許在鋪 中任憑多少只管吃去,也不計帳,也不去討。人也從沒有不還的。尚書自己時常走 到鋪中作樂。 一日,鋪中沒有過酒的菜蔬,叫家人去取來。有兩個過路的客人過了橋走上堤 來,進到鋪中坐下,叫說:“暖兩壺酒來我們吃。”尚書道:“酒倒盡有,只是沒 有過酒的菜,所以掌櫃的往家裡取去了,央我在這裡替他暫時照管。你二位略等一 等。”那二人道:“我們醬鬥內自己有菜,央你與我暖暖酒罷。”楊尚書果然自己 裝了兩大壺酒在爐上湯內暖熱了,自己提了送到兩個的桌上,又將來兩付鐘箸送去。 二人從醬鬥內取出的豆豉醃雞,盛了兩碟,斟上酒,看著尚書道:“請這邊同吃一 鐘如何?”尚書說:“請自方便,我從不用酒的。” 那兩個問說:“如今這楊老爺有多少年紀了?也還壯實麼?”尚書道:“約摸 有八十多了,還壯實著哩。”兩人道:“阿彌陀佛!得他老人家活二百歲才好。” 尚書道:“你二位願他活這們些年紀做甚麼?”二人道:“我們好常來吃酒。我們 是鄒平縣的公差,一年從這裡經過,至少也有十數遭,那一次不擾他老人家幾壺。” 尚書道:“你二位吃了他的酒,難道是不與他錢的?這等的感激。”二人說:“若 說起錢來,也甚惶恐;十壺的酒錢還不夠別鋪的五壺價錢哩。他老人家只不好說是 舍酒,故意要幾文錢耍子罷了。”又問尚書,說:“你這位老者今年有五十歲了? 在那裡住? ” 尚書道:“我也在這村裡住,今年五十歲略多些了。”二人又問: “你這老者也常見楊老爺麼?”尚書道:“我是他的緊鄰,他是我的房主,俺兩個 甚是相厚,行動就合影不離身一般。”一個道:“你兩個怎麼今日就離開了?”尚 書道:“只這會就來了。”二人問:“往那裡來?”尚書說:“就往這邊來。”二 人道:“若是就來,我們在此攪亂不便,該預先迴避去罷。” 尚書道:“適纔感激他,也是你二位;如今要預先躲了去的,也是你二位;脫 不了那楊尚書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你怕他做甚麼?”二人道:“雖然是一個 鼻子兩個眼,天子大臣回家還吃著全俸,地方大小官員都還該朔望參見哩,好小小 的人,你看輕了他!”尚書道:“我合他常在一處,並沒有見個公祖父母來這裡參 見的。”二人道:“起初也來了幾遭,楊老爺著實的辭不脫。後來凡有官員來參見 的,擺下大酒席相待,人才不好來了。常時我們吃了這兩壺沒事的,今日的酒利害, 這兩壺有些吃他不了。”尚書道:“天已正午,日色正熱著哩,你們慢慢的吃,等 掌櫃的取了新菜來,再吃一壺去。若是肚餓了,也就有見成的飯,隨便吃些。”二 人道:“酒便罷了,飯怎麼好取擾?”尚書道:“你不好擾,也留下飯錢就是了。” 正說中間,只見掌櫃的提了一大籃菜,後邊兩個小童一個掇了兩個盆子,一個 提了個錫罐走近前來。掌櫃的道:“有客吃酒哩!這是誰暖的?”尚書道:“是我 暖的。 ” 掌櫃的道:“你二位甚麼福分?敢勞動老爺與你們暖酒哩!”二人道: “這莫非就是楊老爺麼?”掌櫃的道:“你們卻原來不認得麼?”二人連忙跪下, 磕不迭的頭。尚書一手扯著一個,笑道:“適間多承你二位獎許我這們一頓,多謝! 多謝!我說等新菜來再吃一壺,如今卻有新菜到了,家常飯也來了。”叫人掀開, “我看看是甚麼。”原來一大碗豆豉肉醬爛的小豆腐、一碗臘肉、一碗粉皮合菜、 一碟甜醬瓜、一碟蒜苔、一大箸薄餅、一大碟生菜、一碟甜醬、一大罐綠豆小米水 飯,尚書合掌櫃的說道:“把咱兩個的讓給這二位客吃罷,我往家裡吃去。你的飯, 我叫人另送來你吃。”一邊拖著竹杖,一個小廝打了一柄小布傘,起身家去,對二 人道:“這荒村野坡的,可是沒有甚麼您吃,胡亂點點心罷了。”二人道:“冒犯 了老爺,無故又敢討擾。”尚書道:“頭一次是生人,再來就相識了。” 兩個還送尚書下了堤,從新又到鋪內。掌櫃的擺上飯,讓他兩個吃。二人道: “這飯多著哩,只怕咱三人還不能吃得了。”讓掌櫃的也一同吃飯。你說我道的議 論楊尚書的盛德。兩個道:“做到這樣大官,還不似個有錢的百姓哩!真是從古來 罕有的事!這要在俺們縣裡,有這們一位大鄉宦,把天也脹開了,還夠不那些管家 的們作惡哩!”掌櫃的道:“俺這宅裡大大小小也有一二十個管家,連領長布衫也 不敢穿,敢作惡哩!”二人道:“卻是怎的?難道是做不起麼?”掌櫃的道:“倒 不因窮做不起,就是做十領綢道袍也做起了。一則老爺自己穿的是一件舊白布道袍, 我們還敢穿甚麼?二則老爺也不許我們穿道袍,恐怕我們管家穿了道袍,不論好歹 就要與人作揖,所以禁止的。”二人說:“我適纔見老爺善模善樣,不是個利害的 人。”掌櫃的道:“若是利害,禁了人的身子,禁不住人的心,人倒還有展脫;他 全是拿德來感人。人做些欺心的事,他老人家倒也妝聾作啞的罷了。倒是各人自己 的心神下老實不依起來,更覺得難為人子。”一邊說,一邊要打發酒錢。掌櫃的說: “大凡吃酒,遇著老爺在這裡看見的,舊規不留酒錢。”二人道:“飯是老爺當面 賞的罷了,怎好又白吃了酒去?留下與掌櫃的自己用了,不開帳與老爺看就罷了。” 掌櫃的道:“剛才說過,凡事不敢欺心的,你們不曾聽見麼?”二人道:“正是, 正是;我們只朝上謝了老爺罷。”又與掌櫃的作了十來個“重皮惹”,方才下堤過 橋去了。 這是明水的頭一位鄉宦如此。再說一個教書先生的行止,也是世間絕沒有的事。 這本村裡有一個大財主人家,姓李,從祖上傳流來,只是極有銀錢,要個秀才 種子看看也是沒有的。到這一輩子,叫做李大郎,小時候也請了先生教書,說到種 地做莊家,那心裡便玲瓏剔透的;一說到書上邊去,就如使二十斤牛皮膠把那心竅 都膠住了的一般。讀到十七八歲,一些也讀不進去。即如一塊頑石丟在水裡,浸一 二千年也是浸不透的! 但這個李大郎有一件人不及他的好處:聽見說這個肯讀書,或是見了那讀書的 人,他便異常的相敬。誰想天也就不肯負他的美意,二十歲上,便就生了一個兒子; 二十二歲,又生了次子。長子八歲,名希白;次子六歲,名希裕。便請了一個先生, 姓舒,名字叫做舒忠,這是明水村有名的好人,卻是繡江縣一個半瓶醋的廩膳。這 李大郎請到家教這兩個孩子,恐怕先生不肯用心教得,要把修儀十分加厚,好買轉 先生盡心教道,每年除了四十兩束脩,那四季節禮,冬夏的衣裳,真是致敬盡禮的 相待。 那個舒秀才感李大郎的相待,恨不得把那吃奶的氣力都使將出來。這兩個孩子 又煞作怪,誰想把他父親的料氣盡數都得來與了這兩個兒子:真是過目成誦,講與 他的書,印板般刻在心裡;讀過的書,牢牢的,挖也挖不弔的。教了三年,那舒秀 才的伎倆盡了。 這樣的館,若換了個沒品行的秀才,那管甚麼耽誤不耽誤?就拿條蠻棒,你待 趕得出他去哩?這舒秀才說道:“這兩個學生將來是兩個大器,正該請一個極好的 明師剔撥他方好。我如今教他不過了,決要辭去,免得耽閣人家子弟。”李大郎道: “好好的正在相處,怎便辭去?大的才得十二歲,小的新年才交得十歲,難道就教 他不過?這一定是管待的不周,先生推故要去。”舒秀才道:“你若是管待得不周 備,我倒是不去的;因你管待得忒周備了,所以我不忍負了你的美意,誤了你的兒 子。你的這兩個兒子是兩塊美玉在那頑石裏邊,用尋一個絕會琢玉的好匠人方琢成 得美器。若只顧叫那混帳匠人擺弄,可惜傷壞了這等美才。你道是十來歲的孩子, 這正是做酒的一般:好酒酵方才做得出好酒來;那樣酸臭的酒酵做出來的酒自然也 是酸臭的。若是讀在肚裡的聽在耳朵裡的會得忘記倒也還好,大的時節撩吊了這陳 腐再受新奇的未為不可;他這兩個,凡是到了他的心裡,牢牢的記住了,所以更要 防他。我如今另薦一個先生與他。”李大郎只得依他辭了,舒秀才果然另薦了一個 名士楊先生,教了兩年,那大學生剛得十四歲就進了學;又隔得兩年,大的考了一 等第十,挨補了廩;第二的也是十四歲進了學。那些富貴人家都要與他結親。 李大郎因服舒秀才的為人,知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舒秀 才雖是寒素之家,卻是世代儒門,妻家也是名族。央了人再三求他兩個女兒與兩個 兒子為婦。舒忠道:“我這樣的寒士,怎與他富家結得親?論這兩個學生倒是我極 敬愛的。”舒秀才再三推辭,李大郎再三求懇,後來只得許了親。這兩親家後來相 處,說甚麼同胞兄弟,好不一心相契得緊。李大官後來官到了布政。李二官官到戶 部郎中。舒秀才貢了出學,選了訓導,升了通判。楊先生官到工部尚書。李大郎受 了二品的封誥。 這兩件還說是鄉紳士林中的人物。再說那村裡還有一個小戶農夫,也煞實可敬。 這人姓祝,名字叫做其嵩,家中止得十來畝田,門前開了住客的店兒,一個妻,一 個兒子,約有三十歲年紀;白白胖的人物,只弄成了個半身不遂的痺症,倒有一妻 一妾。雖沒有甚麼多餘,卻也沒有不足。 這祝其嵩一日進城去納錢糧,只見一家酒鋪門口一個糧道的書辦,長山縣人, 往道裡去上班,歇在繡江縣城內,天氣尚早,走到這酒鋪來吃酒,臨行,袖裡不見 了銀包,說是外面一條白羅汗巾裹住,內裡系一個油綠包兒,牙籤內中是七兩六錢 銀子,說是吊落酒鋪裡面,看見是那掌櫃的拾了不還,把那掌櫃的一頂細纓子帽扯 得粉碎,一部極長的鬍鬚大綹採將下來,大巴掌搧到臉上。那掌櫃的因他是道裡書 辦,教他似鍾馗降小鬼的一般,那裡敢動彈一動。圍住了許多人看,見他說得真真 切切的,都還道是那掌櫃的欺心。 這祝其嵩說道:“事也要仔細再想,不要十分冒失了,只怕吊在別處。”那個 書辦放了賣酒的,照著那祝其嵩的臉漿稠的一口唾沫噦將過去,說道:“呸!村扶 養的!那裡這山根子底下的杭杭子也來到這城裡幫幫,狠殺我了!”就劈臉一巴掌。 看的眾人說道:“你這個人可也扯淡!他不見了銀子發極,你管他做甚麼?”祝其 嵩道:“‘道路不平旁人 麗打哩’!不是他拾得,可為甚麼就扯破人家的帽子, 採人家的鬍子?我剛才倒在四牌坊底下拾了一個白羅汗巾,顛著重重的,不知裡面 是些甚麼?同了眾人取開來看看,若是合得著你剛才說的,便就是你的了。”那書 辦說道:“我是劉和齋;銀包的襯布上面還有‘和齋’二字。”眾人道:“這越發 有憑據了。” 祝其嵩從袖中取出汗巾解開來,果然是個油綠潞綢銀包,一個牙籤銷住。解開, 那襯布上果有“和齋”二字。稱那銀子,果是七兩六錢高高的。眾人道:“虧了這 個好人拾了,要不是,那廟裡沒有屈死的鬼?這賣酒的賠銀子罷了,難為這們長胡 子都採淨了!”那書辦的道:“這銀子少得一大些哩!我是十七兩六錢,還有五兩 重的兩個錁子哩!”扭住了祝其嵩不放。祝其嵩道:“我好意拾了銀子,封也不解 的還了你,你倒撒起賴來!你把我當那賣酒的不成?那賣酒的怕你,我這‘山扶養 的’不怕你!這守著縣口門近近的,我合你去見見大爺!你倚了道裡的書辦來我繡 江縣打詐不成?” 那書辦凶神一般,豈是受人說這話的?扭了祝其嵩,喊將進去。縣官正坐晚堂, 兩個各自一條舌頭說了,又叫進賣酒的與旁邊看的人問了端的。縣官道:“你把那 銀子拿來,我親自稱一稱,只怕你稱錯了。”那書辦遞出銀子。縣官叫庫吏稱了數 目,報說:“是七兩六錢。”縣官將銀包合汗巾俱仔細看驗了一會,說道:“你的 銀子是十七兩六錢,這是七兩六錢,這銀子不是你的,你另去找尋。這銀子還叫那 拾銀子的拿了去。”書辦道:“這銀子並汗巾銀包俱是小人的原物,只是少了兩錠 的十兩。”縣官道:“你那十兩放在那裡?”書辦道:“都在銀包裡面。”縣官叫 庫吏取五兩的兩錠銀子來遞與那書辦,說:“你把這兩錠銀子包在裡面我看一看。” 原來銀包不大,止那七兩多銀子已是包得滿滿當當的了,那裡又包得這十兩銀子去? 書辦隨又改口道:“我這十兩銀子是另包在汗巾上的。”縣官道:“你汗巾上包這 十兩銀子的縐痕在那裡?”叫:“趕出去!”祝其嵩道:“此等不義的東西,小人 不要他,老爺做別用罷了。”縣官道:“你拾得銀子,你自拿去。你如不用,你自 去舍與了貧人。”祝其嵩只得拿了這銀子出來。恰好遇著養濟院的孤貧來縣中領糧, 祝其嵩連汗巾包都遞與了眾貧人分去。那書辦只幹瞪了瞪眼。 那個賣酒的哭訴一部長須都被他採淨了。縣官道:“我自教道裡爺賠你的須便 自罷了。”縣官密密的寫了一個始末的稟帖稟知了糧道。那道尊把這個書辦打了三 十板子,革了役。後來這書辦選了四川彰明縣典史,正在那裡作惡害民,可可的繡 江縣官行取了御史,點了四川巡按,考察的時節,二十個大板,即時驅逐了離任。 可見:萬事到頭終有報,善人自有鬼神知。 第二十四回 善氣世回芳淑景 好人天報太平時 官清吏潔,神仙。魂清夢穩,安眠。夜戶不關,無儇。道不拾遺,有錢。 風調雨順,不愆。五穀咸登,豐年。骨肉廝守,團圓。災難不侵,保全。 教子一經,尚賢。婚姻以時,良緣。室廬田裡,世傳。清平世界,謝天。 且單說那明水村的居民,淳龐質樸,赤心不漓,悶悶淳淳;富貴的不曉得欺那 貧賤,強梁的不肯暴那孤寒,卻都象些無用的愚民一般。若依了那世人的識見看將 起來,這等守株待兔的,個個都不該餓死麼?誰知天老爺他自另有乘除,別有耳目, 使出那居高聽卑的公道,不惟不憎嫌那方的百姓,倒越發看顧保佑起來。若似如今 這等年成,把那會仙山上的泉源旱得幹了,還有甚麼水簾瀑布流得到那白雲湖里來? 若是淫雨不止,山上發起洪水來,不止那白雲湖要四溢泛漲,這些水鄉的百姓也還 要衝去的哩。卻道數十年,真是五日一風,十日一雨,風不鳴條,雨不破塊;夜濕 晝晴,信是太平有象。一片仙山上邊滿滿的都是材木。大家小戶都有佔下的山坡。 這湖中的魚蟹菱芡,任人取之不竭,用之無禁。把湖中的水引決將去,灌稻池、灌 旱地、澆菜園、供廚井,竟自成了個極樂的世界。 第一件老天在清虛碧落的上面,張了兩只荸蘿大的眼睛,使出那萬丈長的手段, 揀選那一等極清廉、極慈愛、極循良的善人,來做這繡江縣的知縣。從古來的道理, 這善惡兩機,感應如響。若是地方中遇著一個魔君持世,便有那些魔神魔鬼、魔風 魔雨、魔日月、魔星辰、魔雷魔露、魔雪魔霜、魔雹魔電;旋又生出一班魔外郎、 魔書辦、魔皁隸、魔快手,漸漸門子民壯、甲首青夫、輿人番役、庫子禁兵,盡是 一夥魔頭助虐。這幾個軟弱黎民個個都是這夥魔人的唐僧、豬八戒、悟淨、孫行者, 鎮日的要蒸吃煮吃。若得遇著一個善神持世,那些惡魔自然消滅去了,另有一番善 人相助贊成。怎這繡江縣一連幾個好官!若是如今這樣加派了又增添,捐輸了又助 賑;除了米麥,又要草豆;除了正供,又要練餉;件件入了考成,時時便要參罰, 這好官又便難做了。 那時正是英宗復辟年成,輕徭薄賦,功令舒寬,田土中大大的收成,朝廷上輕 輕的租稅。教百姓們納糧罷了,那像如今要加三加二的羨餘。詞訟裏邊問個罪,問 分紙罷了,也不似如今問了罪,問了紙,分外又要罰谷罰銀。待那些富家的大姓, 就如那明醫蓄那丹砂靈藥一般,留著救人的急症,養人的元氣,那象如今聽見那鄉 裡有個富家,定要尋件事按著葫蘆摳子,定要擠他個精光。這樣的苦惡滋味,當時 明水鎮的人家,那裡得有夢著?所以家家富足,男有餘糧;戶戶豐饒,女多餘布。 即如住在那華胥城裡一般。 且說那山中的光景。有一只《滿江紅》詞單道這明水的景象: 四面山屏,煙霧裡翠濃欲滴。時物換,景色相隨,淺紅深碧。澗水 幾條寒似玉,晶簾一片塵凡隔。古今來總匯白雲湖,流不息。11屋魚鱗, 人蟻跡。事不煩,境常寂。遍桑麻禾黍,臨淵鯉鯽。胥吏追呼門不擾, 老翁華髮無徭役。聽松濤鳥語讀書聲,盡耕織。 有山水的去處,又兼之風雨調和,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山光映水,水色連山, 一片都是訴 的色象。日月俱有光華,星辰絕無愆價,立了春,出了九,便一日暖 如一日,草芽樹葉漸漸發青,從無乍寒乍熱的變幻。大家小戶,男子收拾耕田,婦 人浴蠶做繭。漸次的春社花朝,清明寒食,亡論各家俱有株把紫荊海棠,薔薇丁香, 牡丹芍藥,節次開來,只這湖邊周匝的桃柳,山上千奇百怪的山花,開的就如錦城 金谷一般。再要行甚麼山陰道上,只這也就夠人應接不暇了。所以又有人做《滿江 紅》詞一闋,單道這明水的春天景象: 夭桃蕊嫩,柳揚輕風搖淺碧。草侵天,千林鶯囀,滿山紅白。寒食 清明旋過了,稻畦搶種藏鴉麥。剛昨宵雨過趁初睛,曬鶇 。曉耕夫, 遍 陌。春 女,行似織。遇上巳賽社,少長咸集。前後東西都坐了, 野翁沒個來爭席。直吃得頭重腳跟高,忘主客。 挨次種完了棉花蜀秫、黍稷谷粱,種了秧,已是四月半後天氣;又忙劫劫打草 苫、擰繩索,收拾割麥。婦人也收拾簇蠶。割完了麥,水地裡要急忙種稻,旱地裡 又要急忙種豆。那春時急忙種下的秋苗,又要鋤治,割菜子、打蒜苔。此邊的這三 個夏月,下人固忙的沒有一刻的工夫,就是以上大人雖是身子不動,也是要起早睡 晚,操心照管。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闋,單道的明水夏天景象: 高敞茅簷,要甚麼綺窗華屋?近山巖,水簾瀑布,驅除暑伏。庭際 娟娟竹幾個,門前樹樹濃陰綠。把閒書一本趁風涼,高枕讀。倦來時, 書且束。睡迷離,將息目。待黑甜醒後,家常飯熟。食了斜陽炎氣轉, 披襟散步清流曲。揀柳陰底下有溫泉,沐且浴。 才交過七月來,簽蜀秫,割黍稷,拾棉花,割谷釤谷,秋耕地,種麥子,割黃 黑豆,打一切糧食,垛秸幹,摔稻子,接續了晝夜,也還忙個不了,所以這個三秋 最是農家忙苦的時月。只是太平豐盛的時候,人雖是手胼足胝,他心裡快活,外面 便不覺辛苦。所以又有人做一只《滿江紅》詞,單道那明水的秋天景象: 黃葉丹楓,滿平山萬千紫綠。映湖光玻璃一片,落霞孤鶩。沆瀣天 風驅剩暑,漣漪霜月清於浴。直告成萬寶美田疇,秋稅足。籬落下,叢 叢菊。 窖內,陳陳粟。看當前場圃,又登新谷。魚蟹肥甜剛稻熟, 床頭新酒才堪漉。遇賓朋友醉始方休,謳野曲。 說便是十月初一日謝了土神,辭了場圃,是個莊家完備的節候。但這樣滿收的 風景,也依不得這個常期,還得半個月工夫。到了十月半以後,這便是農家受用為 仙的時節,大囤家收運的糧食,大甕家做下的酒,大欄養的豬,大群的羊,成幾十 幾百養的鵝鴨,又不用自己餵他,清早放將出去,都到湖中去了;到晚些,著一個 人走到湖邊一聲喚,那些鵝鴨都是養熟的,聽慣的聲音,拖拖的都跟了回家。數點 一番,一個也不少。那慣養鵝鴨的所在,看得有那個該生子的,關在家裡一會,待 他生過了子,方又趕了出去。家家都有臘肉、醃雞、鹹魚、醃鴨蛋、螃蟹、蝦米; 那栗子、核桃、棗兒、柿餅、桃幹、軟棗之類,這都是各人山峪裡生的。茄子、南 瓜、葫蘆、冬瓜、豆角、椿牙、蕨菜、黃花,大 子曬了幹,放著過冬。揀那不成 才料的樹木,伐來燒成木炭,大堆的放在個空屋裡面。清早睡到日頭露紅的時候, 起來梳洗了,吃得早酒的,吃杯暖酒在肚。那溪中甜水做的綠豆小米粘粥,黃暖暖 的拿到面前,一陣噴鼻的香,雪白的連漿小豆腐,飽飽的吃了。穿了厚厚的綿襖, 走到外邊, 遇了親朋鄰舍, 兩兩三三,向了日色,講甚麼“孫行者大鬧天宮”, “李逵大鬧師師府”,又甚麼“唐王遊地獄”。閒言亂語,講到轉午的時候,走散 回家。吃了中飯,將次日色下山,有兒孫讀書的,等著放了學。收了牛羊入欄,關 了前後門,吃幾杯酒,早早的上了炕。懷中抱子,腳頭登妻,蓋好被子,放成一處。 那不好的年成,還怕有甚麼不好的強盜進院,仇人放火;這樣大同之世,真是大門 也不消閉的。若再遇著甚麼歪官,還怕有甚飛殃走禍,從天吊將下來;那時的知縣 真是自己父母一般。任有來半夜敲門的,也不過是那懶惰的鄰家不曾種得火,遇著 生產,或是肚疼來掏火的,任憑怎麼敲,也是不心驚的。鼾鼾睡去,半夜裡遇著有 尿,溺他一泡;若沒有尿,也只道第二日早辰算帳了。 且不要說那富貴大人家受享那太平的福分,只說一個姓遊的秀才,名字叫做遊 希酢,年紀也將四十歲了。一個妻駱氏,年紀約三十五六歲的光景,也識得幾個字, 也吃得幾杯酒,也下得幾著圍棋。一個大兒子名詢,年十六歲;一個女兒名涉姑, 年十四歲;一個小兒子名詠,年十二歲;挨肩的三個兒女。房中使一個十三歲的丫 頭茗兒,廚房中一個僕婦。家中止得六七十畝地,住著一所茅房。宅東面套出一個 菜園,也有些四時的花木。東南上蓋了一所書房,這書房倒也收拾的有致,比住房 反倒齊整。遊秀才自己在裡面讀書,每日也定了個書程。那園中兩株大垂楊樹,樹 下一張石桌,四面都有石凳。 從三月起,八月中秋止,這幾個月,日間的時節,遊秀才只在書房完那定下的 工課,連飯也是送去吃的。凡百的家事,倒都是他的細君照管。那日間,他的細君 除一面料理家事,一面教導女兒習學針指。到日斜的時候,遊秀才也住了工,細君 也歇了手,兒子們也都放了學回家,合家俱到那園中石凳上坐下,擺上幾碟精緻下 酒小菜,旁邊生了火爐,有數是量就的一尊酒,團頭聚面的說說笑笑,或是與兒子 講說些讀過的書文,或是與女兒說些甚麼賢孝的古記;再不然,與細君下局圍棋。 吃完了酒,收拾了家生,日以為常。到了冬裡的時節,晚上圍了爐,點了燈燭,兒 子讀夜書,自己也做些工夫,細君合女兒也做生活,總在這張方桌之上,兩枝蠟燭 之下。大家完了公事,照常的備了酒菜,吃酒完了,收拾安寢。除了歲科兩考進到 城裡走走,不然,整年整月,要見他一面也是難的。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 闋。單道那明水冬天的景象: 雪封林麓,看冰針簇簇,遍懸茅屋。無底事,絮袍氈帽,負牆迎旭。 閒數周瑜和魯肅,或說宋江三十六。轉夕陽西下看寒鴉,投古木。 掩籬門,餐晚粥,剔書燈,子夜讀。飲新醪數盞,脫巾歸宿。山裡太平 無事擾,安眠高枕何妨熟?待明朝紅日上三竿,才睡足。 就是晝夜陰晴,月風雪雨,件件都有佳趣。那晝間看了四面扭青的山,翠綠的 樹,如鏡面湖水,魚鱗馬齒挨去的人家,所以多有人題那勝概的詩。且只單取他兩 句道: 百丈霞明文五色,雙岩樹合翠千層。 到了晚間,山寺鐘鳴之後,柴門盡掩,雞犬無聲;砧杵相聞,伊吾徹耳。偶在 高頭下望: 四合爨煙濃似雨,周遭燈火密於星。 四合陰雲,清風徐起,雷聲隱隱,電火拖金。登樓四瞰:牛羊下山,禽鳥奔樹; 樵者負薪,絡繹而返;漁人攜鯉,接踵而歸。急雨則峰峰瀑布,壑壑川流;細雨則 煙霧  ,瀟湘三月,也有兩句詩道: 奔濤混雜黃河聲,琉璃掩映青山色。 拖虹歇雨,止電收雷,相送歸雲,非風不可。佩聲聞于竹圃。笛韻出於松林, 拂面不寒,吹花有致,有兩句詩道: 鳥語葉聲相雜響,溪流松韻總和鳴。 說那月夜,四時皆有佳致。萬籟無聲,四虛咸寂。疏林玉鏡懸空,湖畔金輪浴 水;悠揚笛韻,不知何處飛來。縹緲鐘聲,應自上方遞至。也有兩句詩道: 山遭四面沙為堞,樹繞千家玉是林。 說到雪的景致,比這雪晴風月更又不同。推想這一片山河大地,通前徹後,成 了一個粉妝玉琢的乾坤。就是那險溪惡嶺的所在,也還遮蓋的如通衢平坦的一般。 何況又是這般勝跡所在?通是在廣寒宮闕、冰玉壺中的光景,令人逸骨仙仙,澄空 徹底。也有兩句詩道: 湖成珠海三千頃,山作藍田百萬層。 山東六府,泰山、東海,這是天下的奇觀,固要讓他罷了。至如濟南的華不注、 函山、鵲山、鮑山、黌山、夾谷、長白、孝堂、紫榆、徂徠、梁父、大石、平原、 大明、跑突、文衛、濯纓這都說是名勝,寫在那志書上面,這都有甚麼強如這會仙 山白雲湖的好處? 再如兗州的尼山,雖不是大觀,但聖母顏氏禱此而生孔子,到如今顏氏所生之 谷,草木之葉皆上起;所降之谷,草木之葉皆下垂。這孔聖人發跡的所在,那較得 甚麼優劣?雷澤相傳有神主之,龍身人頭,鼓其腹作雷聲。《史記》“舜漁于雷澤”, 就是此處。這聖地經歷的所在也不消論甚好歹。至於甚麼防山、龜山、嶧山、君山、 昌平、南武、澹台、太白、棲霞、谷城、馬陵、南武這都是兗州屬內名山。會、濟、 汶、汜、洙、泗這都是兗州屬內的古河。範蠡湖、蜀山湖、桃花澗、滄浪淵、南池、 阿井、澤華池這都是兗州屬內的勝水。還有梁山泊,這藏賊的所在,上不得數的。 這些水也都不如那明水的風光。 再說東昌也有甚麼徊山、陶山、歷山、箕山這都卑卑不足數。狠命爭說當初舜 耕的所在就是這個歷山;許由隱的所在就是這個箕山。舜是山西平陽府蒲州人,卻 因甚的跑到東昌去耕地?許由放著本處這樣首陽中條的大山不隱,也跟了那大舜跑 到東昌去隱?倒只有那鳴石山有些好景。那山巖有百餘丈的高,扣之,聲就是鐘磬 一般響。昔有人隱居岩下,嘗見一人白單衣徘徊岩上,及曉方去,時常遇見。一日, 扯住他的袖子,問他來歷。他說:“姓王,字中倫,周宣王時入少室山修道,往來 經過,愛此石清響,常來留聽。”用力求他養生的法術,遂留下雀卵大的一個石子, 忽然不見。把石子含在口內,終日不飢。如此等的山也可以與那會仙山稱得兄弟, 可又沒甚出產。其水有漳河、鳴犢河、衛河、瓠子河、漯川、鶴渚,這都是東昌的 水。還有那濮水岸上,有莊周的釣台。古時有一個樂官,叫作師延,與紂做那淫哇 委靡之樂。武王伐紂,恐怕武王殺他,自己投入濮水而死。後衛靈公夜宿濮水之上, 聽見鼓琴之聲,召樂官師涓細聽,要習他的曲調。師涓聽了一會,說道:“此亡國 之音,習他何用!”不知此等的水也都載入志書。 青州府有雲門山、牛山,是齊景公流涕的所在。孤山、沂山、靈山、大峴山、 瑯琊山、九仙山、浮萊山、大弁山、三柱山、淄澠水、白河、康浪水、葛陂水,這 都是尋常的名跡。只有范公泉在府城西。范仲淹做太守時有善政,忽湧醴泉,遂以 范公為名。今醫家汲泉丸藥,號“青州白丸子”。此藥在本地不靈,出了省,治那 痰症甚效。 再數,就是登州的丹崖山、田橫山、羽山、萊山、之罘山、崑崙山、文登山、 召石山。除了海,有一個祖洲,在海中間,相傳生“不死草”,葉似菰苗,叢生, 一株可活人。秦始皇時曾遣道士徐福發童男女各五百人入洲採藥,後竟不知下落。 這又是虛無不經的謊話。 盡頭還有萊州的黃山、之萊山、天柱山、孤山、陸山、大珠山、不其山。漢時 有一個童恢,做這不其縣的知縣,有虎食人。童恢禱告了山神,要捉那食人的老虎。 不兩日,果然獵戶捉了兩只虎到。童恢分付了那兩只虎道:“吃人的垂首伏罪,不 食人的仰首自明。”一虎垂頭不動。童恢叫把那個仰首的放到山去,那個垂首的殺 了扺命。後又改為“馴虎山”。其水也,除了海,有那掖河、膠河、濰水、芙蓉池, 這都不如那明水。 這些的山水都是人去妝點他,這明水的山水盡是山水來養活人。我所以淳淳的 誇說不盡,形容有餘。但得天地常生好人,願人常行好事,培養得這元氣堅牢,葆 攝得這靈秀不洩才好。但只是古今來沒有百年不變的氣運,亦沒有常久渾厚的民風。 再看後回結束。 第二十五回 薛教授山中佔籍 狄員外店內聯姻 買鄰十裡,仁者應如是。況逢此等佳山水,更有何方是美? 無煩絳闕瑤臺,只須此便蓬萊。且有女兒緣在,赤繩暗地牽來。 右調《清平樂》 卻說明水鎮有一個也上貴的富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雖是讀書無成,肚 裡也有半瓶之醋,晃晃蕩蕩的,常要雌將出來,因家事過得,頗也有些俠氣,人也 有些古風。隔壁也開一個精緻的店,招接東三府往來的仕宦。飯錢草料,些微有些 賺手就罷,不似別處的店家,拿住了“死蛇”,定要取個肯心。遇有甚麼貴重的客 人,通象賓客一般款待,不留飯錢,都成了相知。往來的人都稱他為狄員外。 一日間,有一頂抬轎,一乘臥轎,幾頭騾子,老早的安下店內。狄員外問那指 使的人,說道:“店內歇下的是甚麼官人?”回道:“是一位老爺,一位奶奶,一 位小夫人,一個使女,兩房家人媳婦,三個管家,是河南衛輝府人,姓薛,原任兗 州府學的教授,如今升了青州衡府的紀善,前來到任。”狄員外又問:“這官人約 有了多少年紀了?”回說:“也將近五十來的歲。極和氣的好人。”狄員外自己走 過店去與薛教授相見了,敘了些履歷。狄員外教家裡另取過茶去吃了。講話中間, 倒象似舊日的相知一般。狄員外別了回家來,分付教人好生答應。薛教授也隨了來 狄員外家回拜,狄員外隨設小酌相待,留吃了晚飯。說了更把天的話,薛教授方別 了回到下處。 第二日清早,薛教授送了四包糖纏、二斤萵筍,狄員外收了,賞了管家五十文 錢;又備了一個手盒,請過薛教授來送行。薛教授封了五錢銀飯錢送來,狄員外再 三不肯收,薛教授只索罷了。只見天氣漸漸陰來,就要下雨的光景,狄員外苦留, 說:“前去二十裡方是二十裡鋪,都是小店,歇不得轎馬。再二十裡方是縣城。這 雨即刻就下,不如暫候片時。如天色漸次開朗,這自然不敢久留;若是下雨,這裡 房舍草料俱還方便,家常飯也還供得起幾頓。”一邊挽留,一邊雨果然下了,薛教 授只得解下行李,等那天晴。 從來說:“開門雨,飯了晴。”偏這一日陰陽卻是不准,不緊不慢,只是不止。 看看傍午,狄員外又備了午飯送去,薛教授合他渾家商議道:“看來雨不肯住,今 日是走不成了。悶悶的坐在這裡,不如也收拾些甚麼,沽些酒來與狄東家閒坐一會。” 薛奶奶道:“醬鬥內有煮熟的臘肉醃雞,濟南帶來的肉 乍,還有甜蝦米、豆豉、 萵筍,再著人去買幾件鮮嗄飯來。”也做了好些品物,攜到店盡後一層樓上,尋了 一大瓶極好的清酒,請過狄員外來白話賞雨。真是“一遭生,兩遭熟”,越發成了 相知。 這番並不說閒話,敘起兩個的家常。薛教授自說是衛輝府胙城縣人,名字叫做 薛振,字起之,十七歲補了廩,四十四歲出了貢,頭一任選金鄉的訓導,第二任升 了河南杞縣的教諭,第三任升了兗州府的教授,剛八個月,升了衡府的紀善。這幾 年積下些微束脩,倒苟且過的日子。只因家中有一個庶母弟,極是個惡人,專一要 殺兄為事的。今五十二歲,尚無子女,所以只得要迴避他;不然,也還可以不來做 這個官的。 狄員外問:“還是有子不舉?還是從來不生?”薛教授道:“自荊人過門,從 來不曾生長。”狄員外說道:“何不納寵?”薛教授說:“昨臨來的時節,也只得 娶了一人,但不曉天意如何哩。”又問狄員外:“有幾位子女?尊庚幾何?”狄員 外道:“小老丈十年,今年整四十二歲,也是男女俱無。”薛教授問道:“有尊寵 不曾?”狄員外道:“老丈到了五十二歲方才納寵,可見這娶妾是不容易講的。千 個算命都說在下必定要到四十四上方可見子。”薛教授說:“若依了算命的口,也 說在下五十四上方開花,到五十六上方才結子。且說還有三子送終。”又說:“這 明水的土厚民醇,風恬俗美,真是仙鄉樂土。”狄員外道:“往時這敝鎮的所在, 老丈所稱許的這八個字倒是不敢辭的;如今漸漸的大不似往年了!這些新發的後生, 那裡還有上世的一些質樸!” 薛教授道:“雖不比往時,也還勝如別處。若說起敝鄉的光景,越發不成道理 了!不知貴處這裡也許外人來住麼?”狄員外道:“敝處到不欺生。只土地沒有賣 的,成幾輩傳流下去,真是世業。但這東三府的大路,除了種地也盡有生意可做。 這裡極少一個布鋪,要用布,不是府裡去買,就是縣裡去買,甚不方便。”薛教授 道:“或是賣不行,怎麼沒個開鋪的?”狄員外道:“別處的人,誰肯離了家來這 裡開鋪?敝處本土的人只曉得種幾畝地就完了他的本事,這賺錢的營生是一些也不 會的。即如舍下開這個客店,不是圖在飲食裏邊賺錢,只為歇那些頭口賺他的糞來 上地。賤賤的飲食草料,只剛賣本錢,哄那趕腳的住下。”薛教授說:“怪道的, 昨日剛才午轉,從濟南到這裡,只走了七十裡地,便苦苦的定要住了。”說著飲酒, 不覺一更有餘,雨還不止。狄員外打了傘,穿了泥屐,別了薛教授回家,分付安排 早飯伺候。 次早,天色漸次開朗,薛教授收拾起身,見狄員外不以過客相待,倒不好再送 飯錢,再三的作謝相別,許說專人來謝。薛教授赴青州到過了任,那王府官的營生, 且那衡府又是天下有名的淡薄去處,只好糊口而已。年節將近,果然差了一個家人 薛三槐帶了二十斤糖球,兩匹壽光出的土絹,寫了一封書,專來狄家致謝。狄員外 將薛三槐留住了兩日,寫了回書,封了兩匹自己織的綿綢,兩口臘肘回禮。又送了 薛三槐三錢銀子。從此以後,兩個時常往來,彼此饋送不止。一年二月間,薛教授 又差了一個家人薛三省要趕清明回胙城去上墳,這明水是必由之路,順便又有與狄 員外的書禮。 卻說狄員外正月二十日生了一個兒子,舉家就如得了異寶的一般。薛三省到的 這一日,正是這兒子的滿月,親朋都來舉賀,治酒款待,甚是的匆忙。狄員外對薛 三省說:“你薛爺大我十歲。算命的說我四十四歲方才得子,今剛交過四十四歲, 果然得了兒子。你們薛爺對我告訴,也說從有算命的許他五十四上先要開花。不知 小夫人有甚喜信?”薛三省道:“小夫人昨日二月十六日添了一位小姐。我來的那 日,剛是第二日了。”狄員外道:“若據了兩件事這等說得著,這命又是該算的了。” 將薛三省留過了夜,次日打發去了。 狄員外於三月十一日因薛教授常著人來通問,兩年間並不曾回差一個人去,要 趁這三月十六日是他小姐的滿月,與他送個賀禮,也要報他說生了兒子。隨即備了 一個五錢重的銀錢,一副一兩重的手鐲,外又幾樣吃食之物,差了家人狄周騎了個 騾子前去。到了薛教授家,拆看了書,收了禮,留款狄周住了兩日,打發了回書, 也回答了賀禮。 兩家相處,愈久愈厚,不覺已是八年。因考察王官,薛教授因與長史合氣,被 他暗地裡開了個老疾,準了致仕。薛教授道:“住在這裡八年,一些也沒有出產, 到不如丟吊了自在。但回家去,當不起這個惡弟要來算計,不如順路住在明水那裡。” 果然五十六上得了個兒子,五十八上又添了一個次子,“等這兩個兒子略長的大些, 回家不遲。”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先差家人薛三槐持了書央狄員外預先尋下房子, 要在明水久住。狄員外看過了書,與薛三槐說:“請薛爺只管來,且在隔壁店中住 下,從容待我陪伴了,慢慢的自己尋那象意的房子。我在這裡專等。”一邊將薛三 槐先打發他去回話,一邊著了人在那店後邊房子掃地糊窗,另換了潔淨床席,重新 安了鍋灶,鋪設了器皿桌椅之類,預備了米面柴薪、油鹽醬醋,諸色完備。 不一日,薛教授帶了家眷,在三四十裡路上先差了薛三省來看下處,知得凡事 齊整,飛也似去回了話,薛教授甚是歡喜。狄員外忙教家中整治飯食相待。不一時, 薛教授同家眷到了,進入後去,比那前日來的時節更是周全,比到自己家裡也沒有 這等方便。狄員外隨即過去拜了,親自送了小飯,辭了回家。薛教授隨即過來回拜。 次日,狄員外的娘子備了一桌酒,過去望那薛教授的夫人。初次相見,甚是和 氣,領出女兒合兩個兒子來相見。女兒六歲,生他的時節,夢見一個穿素衣的仙女 進他房去,就生他下地,所以起名素姐。大的兒子四歲,叫春哥。第二的兒子二歲, 叫冬哥。看那素姐,扭青的頭皮,烏黑的是頭髮,白的是臉,紅的是唇,纖纖的一 雙玉腕,小小的兩只金蓮。雖然是豆蔻含苞,後必定芙蓉出色。就是那兩個兒子, 也都不是那窮腮乞臉的模樣。又請出小夫人來相見: 戴一頂矮矮的尖頭 髻,穿兩只彎彎的蹺腳弓鞋。紫棠色的面皮, 人物也還在下等。細了眺的體段,身材到可居上中。雖然芝草無根,只 怕驊騮有種。 相見過,大家敘了半日話,各自散了。次日,薛教授的夫人也叫人稱了五斤豬 肉、兩只雞、兩尾大鯽魚、二十只鮮蟹、兩枝蓮藕、六斤山藥、兩盤點心,過來回 望。狄員外的娘子叫人置辦了齊整款待,叫出兒子狄希陳見那薛夫人。因說起與薛 素姐都是同年六歲,狄學生是正月二十日寅時生,素姐是二月十六日巳時生,狄學 生比薛素姐大一個月。狄學生雖不十分生得標致,卻也明眉大眼,敦敦實實的。在 那薛教授的夫人心裡想道:“若不是我們還回河南去,我就把素姐許與他做媳婦。” 在那狄員外的娘子肚中算計:“他若肯在這裡住下,我就把陳兒與他做了女婿。” 兩個夫人的心腸,各人回去都對著自己的丈夫親說,卻也丟過一邊。 過了幾日,薛教授央狄員外陪了拜那明水鎮的人家,就帶著尋看房子。薛教授 因與狄員外商量,算計要開一個梭布店,房子要尋前面有店面的。看了許多,再沒 有恰好的;不是舖面好了後面的住房不夠,就是後邊的住房夠了前面的舖面不好。 正沒理會,恰好一個單教官的兒子單豹,當初他的父親叫做單于民,做南陽府 學訓導。雖是一個冰冷的教官衙門,他貪酷將起來,人也就當他不起。缺了教授, 輪該是他署印。那時新進了些秀才,往時該送一兩的,如今三兩也打發他不下來。 他要了堂上的常規,又要自己齋裡的舊例,家人又要小包,兒女又要梯己,鱉的些 新秀才叫苦連天,典田賣地。內中一個程生,叫做程法湯,從幼無了父母,入贅在 一個寡婦丈母家內,巴結叫他讀書。因府考沒有銀子尋分上,每次不得進道,這一 次不知怎的得闖進道去,高高的進了第二。這單于民狠命問他要錢,上了比較,一 五一十的打了幾遭,把丈母合媳婦的首飾也銷化了,幾件衣服也典賣了。丈母還有 幾畝地,算計賣來送了他,連女婿的兩家人口卻吃甚麼?待不賣了送去,恐被他捉 住便打個臭死。 正在苦楚,恰是八月丁祭;祭完了,取過那簿,查點那些秀才,但有不到的懶 人,都是他的納戶,每人五六錢的鱉銀子。程法湯點過名去,恭恭敬敬的答應了。 他叫程法湯跪下,說道:“那忘八的頭目也有個色長,強盜的頭目也有個大王,難 道你這秀才們就便沒個頭目?看山的也就要燒那山裡的柴,管河的也就要吃那河裡 的水!都象你這個畜生,進了一場學,只送得我兩數銀子,就要拱手,我沒的是來 管忘八樂工哩!”抬過凳來,叫門子著實的打了二十五板,打的程法湯上天無路, 下地無門,一條單褲打得稀爛,兩只腿打得了黑了一塊,心裡氣惱。進學原是圖榮, 如今把丈母媳婦的首飾衣裳損折得精光,還打發得不歡喜,被他痛打這一頓。如今 棒瘡又大發疼痛,著了惱,變了傷寒,不上四五日之間,死了。 有一個孫鄉宦做了兵部主事,因景泰皇帝要廢英宗太子,諫言得罪回來,在家 閒住,聞得說有這一件事,心中大不平起來了,自己來與程法湯弔孝,必定驗看了 程法湯的臀。一只腿打得扭青,一只腿割得稀爛,看了大哭一場,隨與單于民抵死 做起對來,自己走到省下,兩院司道都遞了呈子。兩院行了學道,後來把這單于民 照貪酷例問了河間衛的軍,追了七百銀子的贓,零碎也打夠二百多板子。把那行杖 的兩個門斗都問了衝驛的徒。這單于民雖不曾抖得他個精光,卻也算得一敗塗地的 回家。 這單豹是單于民的個獨子,少年時人物生得極是標致,身材不甚長大,白麵長 須,大有一段仙氣;十八歲進了學,補過廩,每次都考在優等;在外與人相處,真 是言不妄發,身不妄動;也吃得幾杯酒,卻從不曉得撒甚麼酒風;那花柳門中,任 你甚麼三朋四友,哄他不去;在家且是孝順,要一點忤逆的氣兒也是沒有的。 自從單于民做了教官,單豹長了三十多歲,漸漸的把氣質改變壞了,也還象個 人。自從打殺了程法湯,這單豹越發病狂起來,先把自己的媳婦,今日一頓,明日 一頓,不上兩個月,吊死了;見了單于民的蹤影,便瞪起一雙眼來,小喝大罵,還 捏起拳來要打;也不曉得呼喚甚麼爹娘,叫單于民是“老牛”,叫單于民的婆子是 “老狗”,自己稱呼是“我程老爺”。後來不止把氣質變了,就是把那模樣聲音變 得一些也不似那舊日的光景。一只左眼吊了上去,一個鼻子卻又歪過右邊,臉上的 肉都橫生了,一部長須都卷得象西番回子一般。間或日把眼睛也不上吊,鼻子也不 歪邪。見了爹娘,宛若就如平日馴順,問他向日所為的事,他再也不信,說是旁人 哄他。 正好好的,三不知又變壞了。進去歲考,他卻不做文章,把通卷子密密寫的都 是程法湯訴冤說苦的情節,敘得甚是詳細。學道喜歡他做得好,就高高的取了一個 六等第一,還行在縣裡查究。縣裡回說:“他是心病。”那宗師說:“這不是心病, 這還是有甚麼冤業報應。”自從縣詳上去,宗師也就罷了。 後來他父親死了,決不肯使棺木盛殮,要光光的拉了出去。族中的人勉強入了 材,他常要使狠頭打開來看。一日防他不及,連材帶凳推倒地下,把材底打開,臭 得那一村人家怨天恨地,要捉他去送官。他母親瞞了他,從新叫匠人灰布了,起了 個四更,頂門穿心槓子抬去埋了。 自從單于民埋過以後,那心病漸漸的轉頭,改變得吃了酒撒酒風。遇著財錢的 去處,不論甚麼光棍花子,坐下就賭,人贏了他的,照數與了人去;他若贏了人的, 卻又不問人要。遇有甚麼娼妓,好的也嫖,歹的也嫖,後又生出一身“天報瘡”來。 單于民新買添的產業,賣的精空,只有祖遺的一所房子,與楊尚書家對門,前 面三間舖面,後面兩進住房,客廳書舍,件件都全。薛教授極是歡喜,只是楊家的 對過,外人怎麼插得進去?只得讓楊尚書的孫子買了。央狄員外去說,薛教授要租 他的房住。楊家滿口應承,說:“這房子只為緊鄰,不得不買,其實用他不著,任 憑來住不妨。我這價錢使了一百五十兩銀子,每月也只一兩五錢賃價罷了。”狄員 外回來和薛教授說了,就封了半年的賃價九兩銀子,又分外封了一兩八錢管家的常 例,同狄員外送上門去。楊官人收了,說:“該有甚修整所在,你們自己隨便修罷, 記了帳算做房錢就是。”薛教授急忙修理齊整,揀了吉日,移徙了過去。狄員外斂 了些街坊與他去送鍋,狄員外的娘子也過日辦了禮去與薛教授的夫人溫居。薛教授 自從搬進去,人口甚是平安。狄員外兩個時常一處的白話,商量要開布店。 一日,有一夥青州的布客從臨清販下布來。往時這明水不是個住處,從臨清起 身,三日宿濟南城東二十五裡王舍店,第四日趕繡江縣住。這一日因有了雨,只得 在明水宿了。狄員外與那些客人說起話來,講說那布行的生意,那些客人從頭至尾 說了個透徹。因說有一個親戚要在這裡開個布鋪,客人說:“這有何難?我們三日 兩頭是不斷有人走的,叫他收拾停當,等我們回來的時節,就了他同去。這是大行 大市的生意,到我們青州,穩穩的有二分利息;若止到這裡,三分利錢是不用講的。 這梭布行又沒有一些落腳貨,半尺幾寸都是賣得出錢來的。可也要妥當的人做。若 在路上大吃大用,嫖兩夜,若在舖子裡賣些低銀,走了眼賣塊假銀子,這就不的了。 你只叫他跟著俺走,再沒有岔了的路。”狄員外問:“你們趕幾時回來?我這裡好 叫他伺候。”客人道:“俺有數,二十日走一遭,時刻不爽的;就是陰天下雨,差 不了半日工夫。” 那日眾人吃的飯錢,狄員外也再三不肯收他的,打發起身去了,方與薛教授說 知。叫他收拾了銀子,差下人,等他們來到就好同行,收拾停當舖面,貨到就好開 鋪。薛教授兌足了五百兩買布的本錢,又五十兩買首帕、汗巾、暑襪、麻布、手巾、 零碎等貨,差了薛三槐、薛三省兩個同去,往後好叫他輪替著走。 到日期,那些客人果然回來,就領去見了薛教授,管待了酒飯,即時叫薛三槐 兩個一同起身。不日,同了那些人買了許多布,驢子馱了回來,揀了日子開張布鋪。 這樣一個大去處,做這獨行生意,一日整二三十兩的賣銀子。薛三槐兩個輪著,一 個掌櫃,一個走水。 薛教授沒的事做,鎮日坐在鋪裡看做生意。狄員外凡是空閒,便走到薛教授店 裡坐了,半日的說話。後來,兩家越發通家得緊,裏邊堂客也都時常往來。狄希陳 也常跟了狄員外到薛教授鋪中頑耍,也往他後邊去。只是那薛家素姐聽見狄希陳來 到,便關門閉戶的躲藏不迭。他的母親說:“你又還不曾留髮,都是小孩子們,正 好在一起頑耍,為甚麼用這樣躲避?”素姐說:“我不知怎麼,但看見他,我便要 生起氣來,所以我不耐煩見他!”母親笑道:“小家子丫頭!你見與他些果子吃, 嫌他奪了你的口分?明日還要叫他與你做女婿哩!”素姐道:“那麼,他要做了我 的女婿,我白日裡不打死他,我夜晚間也必定打死他,出我這一口氣!”母親笑道: “這丫頭,不要胡說!”這樣閒話,只當是耳邊風,時常有的。 又遲了兩年光景,薛教授見得生意興頭,這樣魚米所在,一心要在這裡入了籍, 不回河南去了,常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既是心愛的去處,便入了籍何妨? 這裡如今也同不得往年,盡有了賣房子合地土的。我明日與經紀說,遇著甚麼相應 的房產,叫他來說。” 這一年,狄員外又生了一個女兒,因是七月七日生的,叫是巧姐。薛教授又生 了一個兒子,十月立冬的日子生的,叫是再冬。彼此狄薛兩家俱送粥米來往。 一日,薛教授使了個媒婆老田到狄家要求巧姐與冬哥做媳婦。狄員外同他娘子 說道:“我們相處了整整的十年,也再沒有這等相契的了;但只恐怕他還要回去, 所以不敢便許。”老田照依回了話。薛教授道:“我之意要在這裡入籍,昨日已央 過狄員外與我打聽房產了。若再不相信,我先把素姐許了希哥,我們大家換了親罷。” 老田又照依與狄員外說了。狄員外道:“若是如此,再沒得說了。”老田領了分付, 回了薛教授的話,擇了吉日,彼此來往通了婚書,又落了插戴。 那薛教授的夫人向著素姐取笑說:“你道看了他生氣,如今可怎麼?果然做了 你的女婿了。 ” 素姐道:“再沒有別的話說,只是看我報仇便了!”他母親說: “這等胡說!以後再不與你說話!”素姐說:“我倒說得是正經,娘倒惱將起來哩。” 兩家原是厚交,今又成了至親,你恭我敬,真如膠漆一般。一個河南人,一個山東 人,隔著兩千里地結了婚姻,豈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但只是素姐讖語不好。 後來不知怎生結果,再看下回接說。 第二十六回 作孽眾生填惡貫 輕狂物類鑿良心 風氣淳淳不自由,中天渾噩至春秋。真誠日漸淪於偽,忠厚時侵變作偷。 父子君臣皆是幻,弟兄朋友總如仇。炎涼勢利兼凌弱,諂富欺貧愧末流。 天下的風俗也只曉得是一定的厚薄,誰知要因時變壞。那薄惡的去處,就是再 沒有復轉淳龐。且是那極敦厚之鄉也就如那淋醋的一般,一淋薄如一淋。這明水鎮 的地方,若依了數十年先,或者不敢比得唐虞,斷亦不亞西周的風景。不料那些前 輩的老成漸漸的死去,那忠厚遺風漸漸的澆漓;那些浮薄輕儇的子弟漸漸生將出來, 那些刻薄沒良心的事體漸漸行將開去;習染成風,慣行成性,那還似舊日的半分明 水! 那有勢力的人家廣布了鷹犬,專一四散開去鑽頭覓縫,打聽那家有了敗子,先 把那敗子引到家內,與他假做相知,叫他瞞了父兄,指定了產業,扣住了月分,幾 十分行利的數目,藉些銀子與他。到了臨期,本利還不上來,又把那利銀作了本錢, 利上加利。譬如一百兩的本,不消十個月,累算起來就是五百兩。當初那一百兩的 本又沒有淨銀子與你,帶準折、帶保錢、帶成色,帶家人抽頭,極好有七十兩上手。 若是這一個敗子只有一個勢豪算計,也還好叫他專心酬應,卻又有許多大戶,就如 地下有了一個死雞死鴨,無數的鷂鷹在上面旋繞的一般。這是以強欺弱,硬拿威勢 去降人的。 又有那一等,不是敗子,家裡或是有所精緻書房,或是有甚亭榭花園,或是有 好莊院地土,那人又不肯賣,這人又要垂涎他的,只得與他結了兒女婚姻,就中取 事。取得來便罷,取不來便糾合了外人發他陰事。家鬼弄那家神,鉤他一個罄淨! 若是有飯吃的人家,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的,也不與他論甚麼輩數,也不 與他論甚麼高低,必定硬要把兒子與他做了女婿,好圖騙他的家私。甚至於丈人也 還有子,只是那舅子有些膿包,丈人死了,把丈人的家事抬個絲毫不剩,連那舅爺 的媳婦都明明白白的奪來做了妾的。得做就做,得為就為,不管甚麼是同類,也不 曉得甚麼叫是至親。 僥倖進了個學,自己書旨也還不明,句讀也還不辨,住起幾間書房,貼出一個 開學的招子,就要教道學生。不論甚麼好歹,來的就收。自己又照管不來,大學生 背小學生的書,張學生把李學生的字,也不管那書背得來背不來,仿寫得好寫得不 好,把書上號的日子,仿上判的朱頭,書上的字也不曉得與他正一正,仿上的字也 不曉得與他改一改。看了一本講章,坐在上面,把那些學生,大的小的、通的不通 的,都走攏一處,把那講章上的說話讀一遍與他們聽,不管人省得不省得,這便叫 是講過書了!有那做文章的,也並不曉得先與他講講這個題目,該斷做,該順做, 該先斷後順,該議論帶敘事,或兩截,或門扇,怎樣起,怎樣提,大股怎的立意, 後比怎樣照管,後邊怎樣收束;只曉得丟個題目與你,憑他亂話,胡亂點幾點,抹 兩抹,驢唇對不著馬嘴的批兩個字在上面!有那肯問的學生去問他些甚麼,妝起一 個模樣來吆喝道:“你難道在場裡也敢去問那宗師麼?”這是支調之言,其實是應 不出來。如今的時文純是用五經,用蘇文的;間有用秦漢《左》《史》等傳的。他 自己連一部《通鑑》夢也不曾夢著。學生們買部坊刻叫他選擇,把些好的盡數選吊, 單單把些陳腐淺近的選將出來。要起束脩來,比那錢糧更緊!有那天分高的學生, 自家崛起進了學,定住了數目,一二十兩的要謝,應得不甚爽快,私下打了,還要 遞呈子。若是誤投了一個先生,你就要抽頭去了,就如拿逃軍一般,也定要清勾你 轉來。除非變了臉,結了仇便罷,再不然,後來不讀了書。你若還要讀書,後來進 了學,你只跟他讀一句“趙錢孫李”,他也要詐你個肯心,再沒有不成仇敵的! 間或有個把好先生,不似這等的,那學生又歪憋起來了!進了學,拜也不拜一 拜,甚至撞見揖也不作一個的。後生們見了八九十歲的老人家,有得好的,不過躲 了開去,笑他彎腰屈背,倒四顛三的;還有那樣輕薄的東西,走到跟前,撲頭撞臉, 當把戲撮弄的!但那老人家裏邊也不照依往時個個都是那先朝法物,內中也有那等 倚老賣老,老而無德的人! 那些後生們戴出那蹺蹊古怪的巾帽,不知是甚麼式樣,甚麼名色。十八九歲一 個孩子,戴了一頂翠藍縐紗嵌金線的雲長巾,穿了一領鵝黃紗道袍,大紅段豬嘴鞋, 有時穿一領高麗紙面紅杭綢裡子的道袍,那道袍的身倒打只到膝蓋上,那兩只大袖 倒拖在腳面;口裡說得都不知是那裡的俚言市語,也不管甚麼父兄叔伯,也不管甚 麼舅舅外公,動不動把一個大指合那中指在人前挪一挪,口說:“喲,我兒的哥呵!” 這句話相習成風。晝夜牛飲,成兩三日不回家去。有不吃酒的,不管是甚麼長者不 長者,或一隻手擰了耳朵,或使手捏住鼻子,照嘴帶衣裳大碗家灌將下去。有一二 老成不狂肆的,叫是怪物,扭腔支架子,棄吊了不來理的,這就喚是便宜;不然, 統了人還征伐。前輩的鄉紳長者,背地裡開口就呼他的名字。絕不曉得甚麼是親是 眷,甚麼是朋友,一味只曉得叫是錢而已矣!你只有了錢,不論平日根基不根基, 認得不認得,相厚得不知怎樣。你要清早跌落了,那平日極至的至親,極相厚的朋 友,就是平日極受過你恩惠的,到了飯後,就不與你往來;到了日中,就不與你說 話;到了日落的時候,你就與他劈頭撞見,他把臉扭一扭,連揖也不與你作一個; 若騎著匹馬或騎了頭騾子,把那個扶臉腆的高高的,又不帶個眼罩,撞著你竟走! 若講甚麼故人,若說甚麼舊友,要拿出一個錢半升米來助他一助,夢也不消做的。 你不周濟他也罷,還要許多指戳,許多笑話,生出許多的誣謗。這樣的衣服,這樣 的房子,也不管該穿不該穿,該住不該住,若有幾個村錢,那庶民百姓穿了廠衣, 戴了五六十兩的帽套,把尚書侍郎的府第都買了住起,寵得那四條街上的娼婦都戴 了金線梁冠,騎了大馬,街中心撞了人竟走! 一日間,四五個樂工身上穿了絕齊整的色衣,跟了從人,往東走去。過了一歇, 只見前邊鼓樂喧天,抬了幾個綵樓,裡面許多軸帳果酒手盒。那四五個樂工都換了 斬新雙絲的屯絹園領,藍絹襯擺,頭上戴了沒翼翅的外郎頭巾,腳上穿了官長舉人 一樣的皁靴,腰裡系了舉貢生員一樣的儒絛,巾上簪了黃爍爍的銀花,肩上披了血 紅的花段;後邊跟了許多舉人相公,叫是迎賀色長。迎到院裏邊演樂,廳上擺酒作 賀,把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家怪異得呼天叫地,都說不惟眼裡不曾看見,就是兩只耳 朵裡也從來不曾聽見有這等奇事! 一個秀才叫是麻從吾,不要說那六府裏邊數他第一個沒有行止,只怕古今以來 的歪貨也只好是他第一個了!且姑舉他一兩件事:人說“吃了僧道一粒米,千載萬 代還不起”。這道士的飯是好吃他的?況是個廩膳,又說不得窮起,他卻指了讀書 為名,走到一個張仙廟去,晝夜住將起來。先時也還跟道士吃飯。道士吃粥,他也 就便隨了吃粥;道士吃餅,他也隨了吃餅。後來漸漸的越發作梗起來,嫌粥吃了不 耐飢,定要道士再捍上幾個餅;嫌光吃餅躁的慌,逼那道士再添幾碗飯;後來不特 吃飯,且要吃酒;不特吃餅,且要吃肉!道士應承得略略懶怠,是要拳打腳踢一頓。 道士師徒兩個往時出去與人家念一日經,分的那供獻饃饃點心,燈鬥裡的糧食,師 徒兩個的襯錢,藏在袖裡的茶餅,辛苦一日,三四日還快活不了,自從有了這麻從 吾,“大風裡吊了下巴,嘴也趕不上的”。起初師徒齊去賺錢還好,都去了幾遭, 那房裡有鬥把米豆,麻從吾拿了回家去與自己的老婆兒子吃了;幾件衣掌,拿去當 了他的;單單剩下一床棉被,又奪了蓋在自己身上。致得那道士的師徒不敢一齊走 出,定要留下一個看家。少了一人賺錢,反多了一人吃飯,怎生支拽得來?也受他 作害了一年零三個月,那道士師徒只得“三十六計”! 麻從吾等了一日,至二更天氣,不見兩道士回來,好生痛恨。等到次日巳牌時 分,等他回來做飯,那裡有個蹤影!算計弄開他的房門,憑他甚麼東西且拿來換食 吃在肚裡。走到跟前,把那鎖托了一托,豁喇一聲吊在地上,原來是一把沒有簧的 鎖皮。開進房去一看,連炕上的一領蘆席都不知從幾時揭得去了,口裡罵道:“這 兩個狠牛鼻子!虧他下得這們狠,拋撇我去了!我這一日多不曾吃飯,走回家去才 吃,叫老婆孩子也笑話。沒奈何的,且把那個鐵磬拿去換些飯吃。”走進大殿上去, 往四下一看,莫說鐵磬,連那面大皮鼓也都沒了! 麻從吾發恨,咬得牙關剌剌價響,發咒要處置他師徒兩個。過了兩日,寫了一 張呈子,呈為拐盜事,稱說:“在張仙廟讀書,因托道人楊玄擇並賊徒凌衝霄看守 書房,供伊飯食一年有餘。今月十八日,因生會課他出,玄擇率徒將生鋪陳衣服、 古董玩器、名畫手卷、書籍琴劍,盜拐無蹤。伏乞尊師差人嚴緝追償。”上呈赴繡 江縣遞準,差了兩個應捕,四下捉拿。倒是那兩個差人有些見識,說:“這個麻相 公是有名沒德行的個人,啃和尚吃道士的,他有甚麼鋪陳衣服叫道士偷去?這樣瞎 頭子的營生,那裡去與他緝捕?”丟在一邊。 麻從吾見兩個差人不去拿那道士,一日跟了投文又上去稟那縣官道:“生員所 失的東西,不下千金,都是可捨得過的?若不急急追捕,只恐怕把許多藏書名畫失 落無存,不為小可。兩個差人受了那兩個道士的重賄,不肯拿他見官。”縣官拔了 一枝簽,即拘原差回話。拿了兩個差人來到,稟說:“他說失了許多東西,叫他開 個失單,他又抵死的不肯開。沒些釁隙,那裡去與他緝訪?”縣官說:“你就當面 開出單來,好叫他四處 訪。”麻從吾拿了一枝筆,鋪了一張紙,想了半日,寫道: 藍布褥子一件,藍布棉被一床,席枕頭二個,藍佈道袍二件,白布 裙二腰,青布夾襖二件,青布夾褲一腰,藍布單褲一腰,氈襪二雙,新 舊鞋數雙,唐巾二頂,錫香案五件,錫壺一把,錫酒壺二把,錫燈臺一 個,鐵鍋一口,鐵鏊鐵勺各一把,磁器一百餘件,神像大小二十餘軸, 《灶經》一部,《三官經》一部,劍一口,鐵磬一個,鼓一面,笙一攢, 雲鑼一架。 縣官把單前後看了一遍,咄的喝了一聲:“怎麼你失去的都是道士的物件!可 惡,趕出去!原差拿原票來銷了!”他又稟道:“這有個原故,容生員再稟:這張 仙廟生員因在裡面讀書,托那兩個道人在那裡替我管書房,所以替他製辦了這許多 的衣物。他如今都拐得去了,怎是失得道士的東西?”縣官道:“看來這是你在廟 裡作踐, 累得兩個道士住不得, 逃了。”取票上來,批了“原告自拘”四個字。 “你自己去拿那兩個道士來審, 拿不來, 行學三日一比;審虛了,候歲考時開送 ‘行劣’!” 這是他的一端。他凡百幹出來的事都與這大同小異,不甚相遠。後來歇了兩年, 鑽幹了教官,歲考發落,頭一個舉了德行。詫異得那合學生員,街上的百姓,通國 的鄉紳,面面相覷,當做件異聞傳說! 這個妖物不曾殄滅得他去,又添出一個更希奇更作惡的一個秀才,叫是嚴列星, 行狀多端,說不盡這許多,也只姑舉他一事:拿出那哄、賴、騙、詐四件本事,弄 得人家幾畝種地,他卻自己一些不動工本,耕鋤耩割,子種牛糧,都是揀那幾家軟 弱的鄰舍與他做佃戶。他卻象種公田的一般,那些人家必定要等公事畢了,然後敢 治私事。若是該雨不雨,該晴不晴,或是甚麼蝗蟲生發,他走去那莊頭上一座土地 廟裡,指了土地的臉,無般不識的罵到。再不就拿一張弓,挾了幾枝箭,常常把那 土地射一頓,射得那土地的身上七孔八穿的箭眼! 看官試想:一個神聖,原是塑在那裡儆惕那些頑梗的兇民,說是你就逃了官法, 絕乎逃不過那神靈。他如今連一個神靈都不歇的罵,時常的使箭射他,還有得甚麼 忌憚?一座關聖帝君,他雖不照那土地去作踐,也便有十分的侮慢。 再其次,就是人家的管家娘子、管家、覓漢、短工這四樣人。那管家娘子在那 大人家揀那頭一分好菜好肉吃在自己肚裡,揀第二分留與自己的孩子老公,背了家 主,烙火燒、捍油餅、蒸湯麵、包扁食,大家吃那梯己,這不過叫是為嘴。雖是那 主人家黑汗白流掙了來,自己掂斤播兩的不捨得用,你卻這樣撒潑,也叫是罪過。 這還不甚第一傷天害理。除大家吃了,還要成群合夥瞞了主人成鬥成石的偷將出去 賣銅錢,換酒食!你自己吃了不算,偷了不算,若在廚灶上把那東西愛惜一愛惜, 這不也還免得些罪孽?卻又大大的鋪騰,本等下三升米就夠了,卻下上四五升;恐 怕便宜了主人家,多多的下上米,少少的使上水,做得那粥就如干飯一般!做水飯 分明是把米煮得略爛些兒好吃,又怕替主人省了,把那米剛在滾水裡面綽一綽就撩 將出來,口裡嚼得那白水往兩個口角裡流。捍餅的時節,惟怕替主人省下了面,在 那盛面的簸箕裡頭使手按了又按,哄那主人家的眼目。剩下的飲食,下次熱來吃了, 這又叫是積福;再不然,把與那窮人端了去,吃在人的肚裡,也還是好;他卻不肯, 大盆的飯卻在泔水甕裡!還又恐怕餵了豬,便宜了主人,都倒在陽溝裡流了出去! 這樣墮業的婆娘,那天地看了已是甚怒;若是外面的漢子教道那老婆,或是老 婆不聽教誨,自己有些良心,這罪愆不也消除一半?卻又天生天化的一對,還恐怕 老婆作的業不甚,還要罵說:“扯淡的私窠子!倒包老婆!吃了你的不成?要你與 他減省!你今日離了他的門,還想明日吃得著他的哩!”外面多多的盛出飯去,吃 不了的,大盆傾在草裡餵馬。或是伺候主人吃飯,或是待客,那桌上有吊下的甚麼 東西,碗裡有殘的甚麼湯飯,從不曉得拾在口裡吃了,恐怕污了他的尊嘴,拿布往 地下一綽!主人便叫他使手接了出去,也是拿到外邊一撩! 再是那些覓漢雇與人家做活,把那飯食嫌生道冷,千方百計的作梗。該與他的 工糧,定住了要那麥子綠豆,其次才是谷黍,再其次冤冤屈屈的要石把黃豆;若要 搭些蜀秫黑豆在內,他說:“這樣餵畜生的東西,怎麼把與人吃?”不是故意打死 你的牛,就是使壞你的騾馬,傷損你的農器,還要糾合了佃戶合你著己的家人,幾 石家抵盜你的糧食! 又說那些替人做短工的人,若說這數伏天氣,赤日當空的時候,那有錢的富家, 便多與他個把錢也不為過。只是可恨他齊了行,千方百計的勒摹!到了地裡,鋤不 成鋤,割不成割。送飯來的遲些,大家便歇了手坐在地上。饒他不做活也罷了,還 在言三語四的聲顙。水飯要吃那精硬的生米,兩個碗扣住,逼得一點湯也沒有才吃, 那飯桶裡面必定要剩下許多方叫是夠,若是沒得剩下,本等吃得夠了,他說才得半 飽,定要蹩你重新另做飯添,他卻又狠命的也吃不去了。打發他的工錢,故意挑死 挑活的個不了,好乘機使低錢換你的好錢,又要重支冒領。 再是那樣手藝的匠人,有些甚麼要緊生活叫他來做做,自在得他也不知怎樣。 “這兩日怕見作活,你家又把我不當個客待”;或是“你家又不與我三頓酒吃’。 投一張犁,用不得一歇工夫,成千文要錢。你若與他講講價錢,他就使個性子去了, 任你怎樣再去面他,他不勒摹你個夠,還多要了錢,仍要留一個後手,叫你知道他 的手段! 這是木匠如此。凡百樣匠人沒有一個不是如此!銀匠打些生活,明白落你兩錢 還好,他卻攙些銅在裡面,叫你都成了沒用東西。裁縫做件衣服,如今的尺頭已是 窄短的了,他又落你二尺,替你做了“神仙擺”,真是掣衿露肘;頭一水穿將出去, 已是綁在身上的一般,若說還復出洗,這是不消指望的了。 凡百賣的東西,都替你攙上假:極瘦的雞,拿來殺了,用吹筒吹得脹脹的,用 豬脂使槐花染黃了,掛在那雞的屁眼外邊,妝湯雞哄人!一個山上出那一樣雪白的 泥土,吃在口裡絕不沙澀,把來攙在面裡,哄人買了去捍餅,吃在肚內,往下墜得 手都解不出來!又攙面 了酒曲,哄人買去,做在酒內,把人家的好米都做成酸臭 白色的濃泔。 那鄉宦舉人的家人倚藉了主人的聲勢在外邊作惡害人,已是極可惡的。連那有 幾個村錢的人家,使個小廝,他也妝模作樣,坐在門口,看見親朋走過,立也不曉 得立一立起;騎了頭口,撞見主人的親朋,下也不知下一下。日漸月漬,起初只是 欺慢外人,後來連自己的主人也都忘懷了,使出那驕蹇凌悍的態度,看得自己身分 天也似高的,主人都值不得使他一般! 當初古風的時節,一個宮保尚書的管家,連一領佈道袍都不許穿;如今玄段紗 羅,鑲鞋雲履,穿成一片,把這等一個忠厚樸茂之鄉,變幻得成了這樣一個所在! 且是大家沒貴沒賤,沒富沒貧,沒老沒少,沒男沒女,每人都做一根小小的矮板凳, 四寸見方的小夾褥子,當中留了一孔,都做這個營生!此事只好看官自悟罷了,怎 好說得出口,捉了筆寫在紙上?還有那大綱節目的所在,都不照管,都是叫人不忍 說的,怎得叫那天地不怒,神鬼包容?只恐不止變壞民風,還要激成天變!且聽下 回,再看結局。 第二十七回 禍患無突如之理 鬼神有先洩之機 樸茂美封疆,家給人恬汔小康。富貴不驕貧守分,徜徉,四序咸和 五穀昌。挾富有兒郎,暴殄恣睢犯不祥。孽貫滿盈神鬼怒,昭彰,災 眚頻仍降百殃。 右調《南鄉子》 單說這明水地方,亡論那以先的風景,只從我太祖爺到天順爺末年,這百年之 內,在上的有那秉禮尚義的君子,在下又有那奉公守法的小人,在天也就有那風調 雨順、國泰民安的日子相報。只因安享富貴的久了,後邊生出來的兒孫,一來也是 秉賦了那澆漓的薄氣,二來又離了忠厚的祖宗,耳染目濡,習就了那輕薄的態度, 由刻薄而輕狂,由輕狂而恣肆,由恣肆則犯法違條,傷天害理,愈出愈奇,無所不 至。以致虛空過往神祗,年月日時當直功曹,本家的司命灶君,本人的三屍六相, 把這些眾生的罪孽,奏聞了玉帝,致得玉帝大怒,把土神掣還了天位;谷神復位了 天倉;雨師也不按了日期下雨,或先或後,或多或少;風伯也沒有甚麼輕 清籟, 不是摧山,就是拔木。七八月就先下了霜,十一二月還要打雷震電。往時一畝收五 六石的地,收不上一兩石;往時一年兩收的所在,如今一季也還不得全收。若這些 孽種曉得是獲罪於天,大家改過祈禱,那天心仁愛,自然也便赦罪消災。他卻挺了 個項頸,大家與玉皇大帝相傲,卻再不尋思你這點點子濁骨凡胎,怎能傲得天過? 天要處置你,只當是人去處置那螻蟻的一般,有甚難處?誰知那天老爺還不肯就下 毒手,還要屢屢的儆醒眾生。 那丙辰夏裡,薄薄也還收了一季麥子,此後便就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六月二 十以後方才下了雨,哄得人都種上了晚田。那年七月十六日立秋,若依了節氣,這 晚田也是可以指望得的。誰知到了八月初十日邊,連下了幾日秋雨,刮起西北風來, 凍得人索索的顫,隕了厚厚的一陣嚴霜,將那地裡的晚苗凍得稀爛,小米小麥漸漸 漲到二兩一石。 論起理來,這等連年收成,剛剛的一季沒有收得,也便到不得那已甚的所在。 卻是這些人恃了豐年的收成,不曉得有甚麼荒年,多的糧食,大鋪大騰,賤賤糶了, 買嘴吃,買衣穿。卒然遇了荒年,大人家有糧食的,看了這個兇荒景象,藏住了不 肯將出糶;小人家又沒有糧食得吃,說甚麼不刮樹皮、摟樹葉、掃草子、掘草根? 吃盡了這四樣東西,遂將苫房的爛草拿來磨成了面,水調了吃在肚內,不惟充不得 飢,結澀了腸胃,有十個死十個,再沒有騰挪。又有得將山上出的那白土烙了餅吃 下去的,也是澀住了,解不下手來,若有十個,這卻只死五雙。除了這兩樣東西吃 不得了,只得將那死人的肉割了來吃,漸至於吃活人,漸至於骨肉相戕起來。這卻 口裡不忍細說,只此微微的點過罷了。這些吃人肉怪獸,到了次年春裡,發起瘟疫 來,挨了門死得百不剩一,這可不是天老爺著實的儆戒人了?這人好了創疤,又不 害疼,依舊照常作孽。 庚申十月天氣,卻好早飯時節,又沒有雲氣,又沒有霧氣,似風非風,似霾非 霾,晦暗得對面不見了人,待了一個時辰,方才漸漸的開朗。癸酉十二月的除夕, 有二更天氣,大雷霹靂,震雹狂風,雨雪交下。丙子七月初三日,預先冷了兩日, 忽然東北黑雲驟起,冰雹如碗如拳石者,積地尺許。 一位孟參政的夫人害了個奇病,但是耳內聽見打銀打鐵聲及聽有“徐”字,即 舉身戰慄,幾至於死。有一個丫頭使喚了五六年,甚是喜愛,將議出嫁,問:“其 人作何生理?”媒人回話:“打銀。”前疾大作。 又有一個戲子,叫是刁俊朝,其妻有幾分姿色,忽項中生出一癭,初如鵝蛋, 漸漸如個小柳鬥一般,後來癭裏邊有琴瑟笙磬之聲。一日間,那癭豁的聲裂破,跳 出一個猴來。那猴說道:“我是老猴精,能呼風喚雨。因與漢江鬼愁潭一個老蛟相 處,結黨害人,天丁將蛟誅殛,搜捕餘黨,所以逃匿於此。南堤空柳樹中有銀一錠 酬謝。可吃海粉一斤,脖項如故。”刁俊朝果然到那柳樹裏邊取出五十兩一個元寶, 上面鑿字,系貞觀七年內庫之物。陸續吃完了一斤海粉,果然項脖復舊如初,一些 痕記也沒有。 又一個張南軒,老年來患了走陽的病,晝夜無度,也還活了三年方死,入殮的 時節,通身透明,臟腑筋骨,歷歷可數,通是水晶一般。 那二十六回裏邊的麻從吾與那嚴列星更又希奇:麻從吾佔住了張仙廟,逼得兩 個道士都逃走了。他卻又生出一個妙法,打聽得明水東南上十五裡路沈黃莊有一個 丁利國,自來賣豆腐為生,只有一妻,從不曾見有兒子,後來積至有數百兩家私, 自己置了一所小小巧巧的房子,買了一個驢兒推那豆腐的磨。因有了家私,兩口人 便也吃那好的;雖不穿甚麼綢絹,布衣也甚齊楚。因沒有子女,凡那修橋補路,愛 老濟貧的事,煞實肯做。雖是個賣豆腐的人,鄉里中到卻敬他。也有人常常的問他 藉銀子使,他也要二三分利錢。人憐他是克苦掙來的錢,有藉有還,倒從不曾有坑 騙他的。 麻從吾知道這丁利國是個肯周濟人的好人,打聽了他賣豆腐必由的道路,他先 在那林子邊等著,看得丁利國將近走到,他卻哀哀的痛哭,要往林子內上吊。丁利 國看見,隨歇住了豆腐提子,問道:“你這位相公年紀還壯盛的時候,因有甚事這 等痛哭,要去尋死?”麻從吾說:“你管我不得,莫要相問。”丁利國道:“你說 是甚話!便看見一個異類的禽獸將死,也要救他,何況是個人?你頭上戴了方巾, 一定也是個相公,豈就不問你一聲?你有甚不得已的事,或者我的力量可以與你出 得力也不可知。”麻從吾說:“我是繡江縣學一個廩生,家裡有一妻一子,單靠這 稟銀過活,如今又把這廩銀半扣了,這一半又不能按時支給;教了幾個學生,又因 年荒都散了。三口人鎮日忍飢不過,尋思再沒別策,只得尋個自盡。”丁利國道: “虧我再三問你,不然,豈不可惜枉死了?我只道有甚難處的事,原來不過為此! 你可到我沈黃莊住麼?”麻從吾道:“我又沒有一定的房屋,何處不可去得。”丁 利國又問:“你可肯教書麼?”回說:“教書是我本等的營生,怎的不肯。”丁利 國道:“你又肯到我莊上,又肯教書,你這三口人過日也不甚難。”從豆腐筐內取 出二百多錢遞與他,“你且到家買幾升米做飯吃了,待我先回去與你收拾一所書房, 招幾個學生,一年包你十二兩束脩。再要不夠你攪用,我再貼補你的。”麻從吾說: “你不過是個做生意的人,怎照管得我許多?”利國道:“我既許出了口,你卻不 要管我。你若來時,只問做豆腐的丁善人,人都曉得。我後日做下你三個人的飯等 你。”麻從吾道:“果真如此,你就是我重生父母一般,我就認你是我的爹娘。” 丁利國道:“阿彌陀佛!罪過人子!我雖是子女俱無,怎消受得起?”說著,約定 了,分手而別。丁利國回去,告訴了老婆子。老婆子說:“我們又沒兒女,他又沒 有爹娘,況又是個廩膳相公,照管得他有個好處,也是我們兩個的結果。” 到了後日,老婆子家裡做下了飯,丁利國老早的出去賣了豆腐回家相等。只見 麻從吾領了自己妻、子。三個來到家中,除了三口光身,也別再沒有行李。其妻約 在四十歲之外,蓬頭垢面,大腳粗唇。若只論他皮相,必然是個邋遢歪人,麻布裙 衫不整。其子只好七八周之內,頑皮潑性,掩口鈍腮。如還依我形容,或倒是個長 進孩子,補丁鞋襪伶俜。進得門來,望著丁利國兩口子倒頭就拜,滿口的叫爹叫娘。 卻也丁利國兩口子當真不辭,將那房子截了後半層與他住,多的與他做書房教書。 人家有子弟的,丁利國都上門去綽攬來從學。出不起學錢的,丁利國都與他代出束 修。許過十二兩的額數,還有多餘不止。丁利國時常還有幫貼。其妻其子,一個月 三十日倒有二十五日吃丁家的飯。 這麻從吾倒也即如那五星內的天毛刑切一般,入了垣,也便不甚作祟。一住十 年,漸漸的真象了父子一般。住到十一年上,麻從吾出了貢。丁利國教他把那所得 作興銀子一分不動,買了十來畝地;其上京的盤費,京中坐監的日用,俱是丁利國 拿出銀子來照管;又與他的兒麻中桂娶了媳婦。 麻從吾坐完監,考中了通判。丁利國管顧得有了功勞,拚了性命,把那數十年 積趲的東西差不多都填還了他。點了兩卯,選了淮安府管糧通判,同了妻子四口親 人,招了兩個家人合幾個養娘僕婦。其一切打銀帶、做衣裳、買禮物、做盤纏,都 是丁利國這碗死水裡舀,卻也當真舀得幹上來了。丁利國道:“一來連年的積蓄也 都使盡,二則兩口子都有年紀上身,婆子也做不得豆腐,老兒也挑不動擔子,幸得 有了這個幹兒子,靠他養老過活,也用不著那家事。”約過麻從吾挈家先去,丁利 國變賣了那房子合些傢伙什物,隨後起身。麻從吾到了任,料得丁利國將到,預先 分付了把門的人,如家中有個姓丁的夫婦來到,不許傳稟。 不多幾日,丁利國攜了老婆,一個太爺太奶奶,豈可沒個人跟隨?又雇覓了一 人扮了家人。既到兒子任內,豈可不穿件衣裳?又都收拾了身命。將那幾兩變產的 銀,除了用去的,剛剛的只夠了去的盤纏。離淮安二十裡外,尋了個客店住下,叫 那跟來的人先到衙門上報知,好叫他抬出轎來迎接。 那跟去的人到了衙門口,一來是山裡人家,原也不知事體;二來當真道是跟太 爺的家人,走到衙門口大喝小叫。那把門的問了來歷,知道是姓丁的兩口子來了, 把那跟的人掐了脖子往外一顙,足足的顙了夠二十步遠。那人說道:“你通反了! 我是老爺家裡跟太老爺太奶奶來的,你敢大膽放肆!”那皁隸不惟不怕,一發拿起 一根哭喪棒來一頓趕打,打得那人金命水命,走頭沒命。 丁利國坐在店內呆等轎馬人夫。店主人果道是糧廳老爺的爹娘,殺雞買肉,奉 承不了。跟的人回去學了那個光景,許多人大眼看小眼的不了。店主道:“這淮安 的衙役有些撒野,見他是外路來的生人,不問個詳細就發起粗來。這管家見他不遜, 也就不與他慢慢的詳說,就跑回來了;待小人自去自有分曉。” 那店主人恃了與衙門人熟識,走到那裡問說:“今日是那位兄管門?怎麼老爺 的爹娘到了,住在我家,差了管家先來通報,你們卻把他一頓棍趕回去,打了,這 是怎說?如今太爺合太奶奶怒得緊。’我所以特來與你們解救。還不快些通報哩!” 把門皁隸說道:“老爺從兩三日前就分付了,說:‘只這兩日,如家中有兩個姓丁 的男女來,不許通報。’適我問那人,果是姓丁的兩口子,甚麼叫是太爺太奶奶! 你也不容留他,惹老爺計較不是當耍!”說得那店主敗興而歸,問說:“老爺姓麻, 太爺怎麼又姓丁了?”丁利國道:“實不瞞你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他所 以認我們是他的父母。”店家聽說,嗔道:“原來腳根不正。老爺預先分付過了, 待你們到此,門上不許妄稟,稟了要重責革役哩!” 丁利國聽了這話,氣得目瞪口呆,想道:“明日是初五日,他一定到總漕軍門 去作揖;我走去,當街見了他,看他怎的。”過了一晚,清早起來梳洗了,雇了一 只船,坐到城外,進了城,恰好府官出來,都上軍門作揖。頭一頂轎是太守,第二 頂轎是同知,第三是麻從吾合推官的兩頂轎左右平行。麻從吾穿了翠藍六雲錦繡雪 白銀帶,因署山陽縣印,拖了印綬,張了翠蓋,坐了骨花明轎,好不軒昂。丁利國 正要跑將過去,待扯住他的轎子,與他說話,被他先看見了,望著丁利國笑了一笑, 把嘴扭了一扭。丁利國隨即縮住了腳。麻從吾叫過一個快手去分付道:“那一個穿 紫花道袍戴本色緘鏨子巾的是我家鄉的個鄰舍,你問他下處在那裡,叫他先回下處 去,待我回衙去有處。”那人把丁利國讓得回了下處。 麻從吾作揖回來,講到衙內,合他老婆說了,要封出十兩銀子,打發他起身。 老婆說道:“你做了幾日的官,把銀子當糞土一般使,這銀子甚麼東西,也是成十 來兩家送人的!”麻從吾道:“依你送他多少?”老婆說:“少是一兩,至多不過 二兩!”麻從吾道:“也要夠他盤纏回去才好。”老婆說:“是我們請他來的?管 他盤纏夠與不夠!”兩口子正在商量,恰好兒子麻中桂走到,問說:“爹娘說些甚 麼?”老婆道:“家裡姓丁的兩口子來了,你爹要送他十兩銀子,我說怎麼把銀子 當糞土,主意送他二兩夠了。”麻中桂問說:“是那個姓丁的兩口子?”老婆說: “呸!家裡還有第二個姓丁的哩!”麻中桂道:“莫不是丁爺丁奶奶麼?”老婆說: “可不是他!可是誰來!”麻中桂問說:“如今來在那裡?怎麼還不差人接進衙來? 慢慢打發飯錢不遲,何必先送銀子出去?”老婆道:“呸!這合你說忽哩!送二兩 銀子與他,就打發他起身;接他進衙里來,你還打發得他去哩?”麻中桂道:“你 還待要打發他那裡去?他養活著咱一家子這麼些年,咱還席也該養活他,下意的送 二兩銀子,也不叫他住二日,就打發他家去,怎麼來!沒的做一千年官不家去見人 麼?”老婆說:“你看這小廝,倒好叫你做證見!他養活咱甚麼來?你爹教那學, 使得那口角子上焦黃的屎沫子,他顧贍咱一點兒來!” 麻中桂道:“他只怕沒顧贍爹和娘,我只知道從八歲吃他的飯,穿他的衣裳, 他還替娶了媳婦子。他可著實的顧贍我來!”麻從吾道:“依你怎麼處罷?”麻中 桂道:“依了我,接他公母兩個老人家進衙來住著,好茶好飯的補報他那恩;死了, 咱發送他。”老婆說:“他姓丁,咱姓麻,僧不僧,俗不俗,可是咱的甚麼人?養 活著他!”麻中桂道:“他姓丁,咱姓麻,咱是他甚麼人?他成十一二年家養活著 咱,還供備咱使銀子娶老婆的!”老婆說:“我的主意定了,你們都別三心兩意, 七嘴八舌的亂了我的主意。快叫人封二兩銀子來,打發他快走!”麻從吾道:“打 哩他嫌少不肯去,在外頭嚷嚷刮刮的。這如今做了官,還同的那咱做沒皮子光棍哩?” 老婆照著麻從吾的臉噦了一口屎臭的唾沫,罵道:“見世報的老斲頭的!做秀才時 不怕天不怕地的,做了官倒怕起人來了!他嚷嚷刮刮的,你那夾棍板子封皮封著哩?” 麻從吾道:“沒的好夾他打他不成?”麻中桂呆了半晌,跺了跺腳,哭著皇天,往 屋裡去了。把那二兩銀子封了,叫了路上的那個快手,分付道:“適間在那路上看 見的老頭子,他姓丁,你叫他老丁,你對他說:‘我老爺到任未久,一無所入,又 與軍門本道同城,耳目不便。’把這二兩銀子與他做盤纏,叫他即忙回去。你就同 那歇家,即刻打發他起了身來回話。” 那個快手尋到他的下處,說了麻從吾分付的話,同了主人家催他起身。那丁利 國不由得著極,說道:“我千金的產業都淨淨的攪纏在他身上,幾間房子也因往這 里來都賣吊做了盤纏,如今這二兩銀子,再打發了這兩日的飯錢,怎麼勾得盤纏回 去!”那快手合主人家豈有不怕本官上司,倒奉承你這兩個外來的窮老?原道他真 是太爺太奶奶,三頓飯食,雞魚酒肉,極其奉承。如今按了本利算錢,該銀一兩四 錢五分,要了個足數,剛只剩五錢五分銀子。夫婦抗了褥套,大哭著離了店家。快 手看他走得遠了,方才去回了話。雖是麻從吾幹了這件刻薄事,淮安城裡城外,大 大小小,沒有一個不曉得唾罵的。 卻說丁利國夫婦來時,還有路費多餘,雇了頭口騎坐,又有雇的那人相伴。如 今雇的那人看了這個景象,怨聲聒耳。丁利國只得將那剩的五錢五分銀子,又將那 領紫花佈道袍都與了他,叫他先自回去。丁利國剛走到宿遷,婆子的銀簪銀丁香也 吃盡了,腳也走不動了,人著了惱,兩口子前後都病倒了。主人家又要趕他出去, 店主婆道:“在家投爺娘,出家投主人。他病得這等重了,趕他往那裡去?萬一死 得不知去向,他家裡有人來尋,怎樣答應他?況且他說從淮安糧廳里來,這一發不 好趕他別去。”店家聽了老婆的好話,只得讓他病在店裡。過了兩日,夫婦同日雙 雙亡了。店家報了縣裡,差捕官來相視了,將他兩件破褥賣了,買了兩領大席捲了, 抬到亂葬岡內埋了。剩了幾分銀子,買了些錢紙與他燒化。店家落得賠了兩日的粥 湯,又出了陰陽生灑掃的利市。 再說麻從吾從打發丁利國起身之日,兒子麻中桂惱得哭了一場,就如害了心病 的一般,胡言亂語,裸體發狂。又自從丁利國夫婦死的那日,衙中器皿自動,門窗 自閉自開,狗戴了麻從吾的紗帽學人走,烏鴉飛進,到他床上去叫。過了幾日,飯 鍋裡撒上狗糞,或是做飯方熟,從空中墜下磚石,把飯鍋打得粉碎。兩口子睡在床 上,把床腳颼颼的鋸斷,把床塌在地下。又過了兩日,這丁利國夫婦都附了,說起 從前以往的事來,或罵、或咒、或大哭,除了麻中桂的夫婦,其餘的人,沒有一個 不附了作孽的。作祟一日緊如一日。請了法官來鎮,那鬼附了生人,或附在麻從吾 兩口子自己的身上,告訴那法官的始末根由。屢次禁制,無法可處。 又去揚州瓊花觀裡請了一位法師來到。那丁利國夫婦的鬼魂起初也還附了人訴 說。法師道:“人鬼各有分處,你有甚冤情,只合去陰司理告,怎來人世興妖?混 亂陰陽,法難輕縱!”叫:“取兩個壇來!法師仗劍念咒,將令牌拍了一下,叫: “快入壇去!”只聽那兩個鬼號啕痛哭,進入壇內。法師用豬脬將壇口扎住,上面 用硃砂書了黃紙符咒,貼了封條,叫四個人抬了兩個壇到城外西北十字路中埋在地 內。雖是空壇,有鬼在內,誰知那兩個壇都下老實的重。走路的看了,不知是甚麼 物件在內。從此之後,衙內照常安靜。 過了半月,下了一日多雨,這兩個鬼忽然又在發作起來,比先作祟得更是利害, 他說:“你下毒手,要我永世不得出見,我如何又得出來了?”問他說:“你已入 在壇內,安靜了半月,卻是如何又得出世?”鬼說:“你那日抬了去埋,人見那壇 重,只說裡面有甚東西,每日有人要掘。只因有人巡視,不敢下手。昨晚下雨,巡 夜的不出來,所以被人掘開,我們以得跑出。你斷然還要去請那法師來製我麼?我 們兩個如今躲在你兩口子的肚裡,憑我擺佈,那法師也無奈我何。”只見麻從吾合 他老婆的肚裡扯腸子、揪心肝,疼得碰頭打滾的叫喚,只哀告饒命,口裡似“救月” 一般,無所不許。鬼在肚裡說道:“這肚裡熱得緊,住不得,你張開口,待我出去, 你也還有幾日命限,我兩個且離卻這裡,先到貓兒窩等你兩個去罷。”自此衙內又 復安穩。 到了次年正月,麻從吾被漕撫參劾回籍,想那鬼說貓兒窩相等,要得迴避,問 那衙門人。都說:“如走旱路,離桃源二十裡有個貓兒窩;如走水路,離邳州三十 裡有個毛兒窩。”麻從吾主意要由水路,迴避那貓兒窩的所在,坐了本廳的官船。 過了邳州以北三十裡上,只見丁利國夫婦站在岸上。麻從吾剛只說得一聲“不 好”,只見那兩個鬼魂一陣旋風刮到船上。麻從吾合他老婆一齊的都自己採頭髮, 把四個眼烏珠,一個個自己摳將出來,拿了鐵火箸往自己耳內釘將進去,七竅裡流 血不止。麻中桂跪了哀求,鬼說:“我兒,你是好人,不難為你。你爹娘做人太毒, 我奉了天符,方來見世報應。”麻從吾合老婆須臾之間同時暴死。麻中桂買棺殯殮, 不消說得。扶了柩回到明水,虧不盡兩個月前,使了三百七十兩銀子,買得人家一 所房子,麻中桂就把爹娘的棺木停在正寢,建了幾個醮。到清明那日,雙棺出殯。 麻中桂滿了服,也便低低的進了學。 麻從吾做了八個月通判,倒在山陽縣署了六個月印,被他刮地皮,剔骨髓,弄 得有八千銀子淨淨的回家。麻中桂買許些地土,成了個富翁,後來遭水劫的時候, 也同那幾家良善之人不到衝沒,想必因那一點不忍負丁利國的善心所致。若論麻從 吾兩口子的行事,不當有子,豈得有家?可見雖說是遠在兒孫,若是那兒孫能自己 修身立命,天地又有別樣安排。若因他父祖作惡,不論他子孫為人好歹,一味的惡 報,這報應又不分明了。 再說那嚴列星的果報,更是希奇。且說了他兩件小事,把那件古今未有的奇聞 留在後回詳說。他初次生了兒子,七八日屙不下屎來,脹得那小孩子的肚就如面小 鼓一般,晝夜的啼哭。仔細看視,原來那孩子沒有糞門。這有甚法處得?只得看他 死便罷了。第二年又生了個兒子,到了七八日,又是如此。一個遊方的道人教他使 秤梢頭戳開。依了戳將進去,登時死了。第三年又生了個兒子,糞門倒是有的,那 渾身無數的血孔往外流血,就如他使箭射的那土地身上一般。這等顯應,他作惡依 舊作惡,不知叫是甚麼省改,只等後來盡頭的異報才罷。真真是:善惡到頭終有報, 只爭來早與來遲。 第二十八回 關大帝泥胎顯聖 許真君撮土救人 善惡自中分,邪蹊與正路。規矩遵循合冥行,神鬼能糾護。旌陽 豈木雕?壯繆非塑。彰癉明明當面施,人自茫無據。 右調《卜算子》 嚴列星有一個胞弟叫是嚴列宿,與嚴列星同居過活,長了二十一歲還不曾娶有 妻室。那嚴列宿自己做些小買賣,農忙時月與人家做些短工,積趲了幾兩銀子,定 了一個莊戶人家周基的女兒周氏,擇了三月十五日娶親過門。那明水的風俗,婦婿 是要親迎的。嚴列宿巴拽做了一領明青佈道袍,盔了頂羅帽,買了雙暑襪、鑲鞋, 穿著了去迎娶媳婦。到了丈人家,與他把了盞,披了一匹紅布,簪了一對絨花。也 藉了人家一匹瘦馬騎了,頂了媳婦的轎子起身。 誰知嚴列星那種的幾畝地,牛糧子種、收割耕鋤,威劫那鄰舍家與他代力,這 地中的錢糧萬萬不好叫那鄰家與他代納。但鄰舍家既是不與他代納,他難道肯自己 納糧不成?遂把朝廷這十來畝的正供錢糧閣在半空中,若是那裡長支吾得過,把這 宗錢糧破調了;如支吾不過,只得與他賠上。這一年,換了里長,還不曾經著他的 利害,遂把他久抗不納糧的素行開了手本遞準,叫里長同了差人拘審。差人趙三說 道:“這嚴列星是個有名的惡人,倚了秀才,官又不好打他。那一年也為不納錢糧, 差人去叫他,叫倒不曾叫得他來,反把那個差人的一根腿打折了。我是不敢惹他的。” 里長說:“既是大爺準了手本,咱說不的去叫他一回再處。”趙三說:“這到那裡, 來回七八十裡地,可是誰給咱頓飯吃,咱可好撲了去。”里長道:“這飯小事,我 就管你的。” 兩人走到半路,只見一個娶親的來了。走到跟前,卻是嚴列星的弟嚴列宿。趙 三說:“咱定要拿他的哥做甚麼?大爺又不好打他的。你敢啃他吃他不成?枉合他 為冤計仇,不如拿了他的兄弟去好。”里長道:“你這倒說得有理。”趕上前,一 個歹住馬,一個扯住腿往下拉。嚴列宿認得是里長,只說:“俺哥的糧,你拿我待 怎麼?”里長說:“你弟兄們沒曾分居,那個是你哥的?”不由分說,鷹撮腳拿得 去了。 新媳婦只得自己到家,天地上拜了兩拜。他嫂子給他揭了蓋頭,送他到了房內。 到了起鼓以後,嚴列星指充是嚴列宿,走進房內。新人問說:“我在轎內看見把你 捉將去了,你卻怎得回來?”嚴列星假意說道:“你看麼!咱哥種了地不納糧,可 拿了我去!我到了縣裡,回說不是我欠糧,我今日娶親,從路上拿將我來。那大爺 把差人打了十板,將我放的來了。將那布衫帽子都當了錢,打發了差人。”說著, 替新人摘了頭,脫衣裳。新人還要做假,他說:“窄鱉鱉的去處,看咱哥合嫂子聽 見,悄悄的睡罷!”新人不敢做聲,凡百的事都惟命是聽了。 再說嚴列宿拿到了縣裡,晚堂見了官,他回說是他哥名下的錢糧,他不當家主 事。官問說:“分居不曾?”里長回說:“不曾分居。”官說:“不曾分居,怎說 不幹你事?”抽了三枝簽拿下去打,剝他的褲子,從腰裡吊出一匹紅布、兩朵絨花 出來。官問說:“是甚麼東西?”他回說:“是披的花紅。因今日娶親,從路上被 人拿住。”官問說:“是方去娶,卻是娶過回來?”回說:“是娶了親走到半路。” 官說:“放起來!”說那裡長:“你平日不去催他,適當他娶親,你卻與他個不吉 利,其心可惡!”把那裡長打了十板,把嚴列宿釋放回家,限三日完糧。 嚴列宿因天已夜了,尋了下處,住了一夜。次早回到家中,走進房去,好好的 還穿了新海青、新鞋、新帽,不是昨夜成親的那個新郎。新人肚裡明白,曉得吃了 人虧,口裡一字也不曾說破,只問:“還欠多少錢糧?”新郎說:“得二兩五六錢 方夠。”新人將自己的簪環首飾拿了幾件,教他丈夫即刻回去完了錢糧,不可再遲。 新郎果然持了首飾,回到縣裡,換銀納糧。新人到一更天氣,等人睡盡了,穿著得 齊整,用帶在自己房裡吊死了。次日方知。 嚴列星心裡明白,嚴列宿那裡曉得這個原故,就是神仙也猜不著。請了丈人丈 母來到都猜不著。一個第二日的新人新郎,又兩夜不曾在家,連親也還未成,怎就 吊死?這必定是宿世的冤業。這沒帳的官司就告狀也告不出甚麼來,徒自費錢費事, 不如安靜為便。打了材,念了個經,第三日起了五更抬到嚴家墳內葬了。 晚間,嚴列星與老婆賽東窗商議:“可惜新人頭上帶了好些首飾,身上穿了許 多衣裳,埋在地裡,中甚麼用?我們趁這有月色的時候,掘開他的墳,把那首飾衣 服脫剝了他的,也值個把銀子。”老婆深以為然。 等到二更天氣,兩口子拿了掀鋤斧頭,乘著月亮,從家到那墳上,不上兩箭地 遠。嚴列星使 頭掘,老婆使鐵掀除。一時掘出材來,一頓打開材蓋,掀出屍來, 身上剝得精光,頭上摘得罄盡,教老婆卷了先回家去。嚴列星還要把那屍首放在材 內,依舊要掩埋好了回去。 誰知他來的那路口,有小小的一間關聖廟。那廟往日也有些靈聖,那明水鎮的 人幾次要擴充另蓋,都託夢只願仍舊。這晚,關聖的泥身拿了周倉手內的泥刀,走 出廟來,把賽東窗腰斬在那路上,把嚴列星在墳上也剁為兩段。把材內的屍首漸漸 的活將轉來,遞了一領青布海青與他穿了,指與他回家的道路。 新人走到半路,看見一個女人剁成兩塊,躺在地裡,唬得往家飛奔。走到門口, 門卻是掩的,裏邊不曾關閂,一直到了自己房門叫門。新郎唬得話都說不出口,只 說:“我與你素日無仇,枉做夫妻一場,親也不曾成得,累得好苦!葬過你罷了, 你鬼魂又回來作祟?”新人說:“我不是鬼,我是活人。是一個紅臉的人,通似關 老爺模樣一般,救我活了。但我身上的衣裳寸絲也沒有了,他遞了領青佈道袍穿在 這裡。他把一個人殺在墳上,一個人殺在路上,都是兩半截子。我來的時候,那個 紅臉的人拿了把大刀,還在墳上站著哩。”新郎說:“有這等奇事!”大聲的叫他 哥嫂,那有人應。只得開了門,放他進來,仔細辨認,可不是活人?穿的道袍原來 就是他自己的。 點起燈來,去到他哥嫂窗下叫喚,那裡有個人答應。推進門去,連蹤影也是沒 有的。心裡疑道:“莫非殺的那兩個人就是他兩口子不成?他卻往墳上去做甚麼? 難道好做劫墳的勾當?”叫起兩邊緊鄰來,又央了兩個女人相伴了他的媳婦,又喚 起鄉約地方一同往墳上去看,把眾人都還不信。走到半路,只見兩半截人死在道上, 腸子肝花流了一地,旁邊一大卷衣裳。仔細認看,果真是他嫂嫂賽東窗,一點不差。 嚴列宿拾起那卷衣裳抱了,又到墳上,望見一個人怒狠狠站在那裡。眾人縮住 了腳,不敢前進,問說:“那站著的是甚麼人?”憑你怎麼吆喝,那裡肯答應一聲。 又前進了幾步,仔細再看,不是人卻是甚的?眾人又縮住了腳,拾了一塊石子,說 道:“你不答應,我撩石頭打中,卻不要怪!”又不做聲。將那石子剛剛打在身上, 只聽梆的一聲,絕不動彈。眾人說:“我們有十來個人,手裡又都有兵器,他總然 就是個人,難道照不過他?著一個回去再調些人來!” 誰知人也就都曉得,漸漸的又來了好幾個人,都有器械,齊吶了一聲喊,撲到 跟前,仔細一看,卻是莊頭上廟裡的關老爺,手內提了那把大刀,刀上血糊淋拉的, 地上躺著兩半截人。倒下頭去細看,真真的嚴列星,有甚岔路?斧子掀 撩在身旁, 材蓋材身丟在兩處。眾人都跪下磕了關老爺的頭,嚴列宿要收那屍首回去。眾人說: “這樣異常的事,還要報官相驗,屍首且不要那動,這一夜且輪流守住了。”有回 去的,進到廟中,神座上果然不見了關老爺,看那周倉手內的刀卻沒了,也走到廟 門檻內,一隻手板了那門框,半截身子撲出門外,往那裡張看。 鄉約地方連夜挨門進城,傳梆報了縣官。即時催辦夫馬,縣官親來仔細驗看, 用豬羊祭了,依舊將那泥像兩個人輕輕的請進廟去站在神位上邊。哄動了遠近的人, 起蓋了絕大的廟宇。那新婦周氏方將被騙的原委仔細說出,縣官與掛了烈婦的牌扁。 嚴列宿也還置了棺木,埋葬了四段臭屍。這等奇事,豈不是從洪蒙開闢以來的創見! 若不是新近湖廣蘄州城隍廟內的泥身鬼判白日青天都跑到街上行走,上在通報,天 下皆知的事,這關聖帝君顯靈,與那聞見不廣的說,他也不肯相信。 只看當初那明水的居民,村裏邊有這樣一位活活的關老爺在那裡顯靈顯聖,這 也不止於“如在其上”,明明看見坐在上邊了!不止於“如在其左右”,顯然立在 那左右的一般!那些不忠不孝,無禮無義,沒廉沒恥的頑民,看了嚴列星與那老婆 賽東窗的惡報,也當急急的改行從善,革去歪心。關老爺是個正直廣大的神,豈止 於不追舊惡,定然且保佑新祥。誰知那些蠢物聞見了嚴列星兩口子這等的報應,一 些也沒有怕懼!傷天害理的依舊傷天害理,姦盜詐偽的越發姦盜許偽;一年狠似一 年,一日狠似一日;說起“天地”兩字,只當是耳邊風;說到關帝、城隍、泰山、 聖母,都只當對牛彈琴的一般。 當初只有一個麻從吾蹺蹊古怪,後來又只一個嚴列星無所不為,人也只說得有 數,天也報應得快人。到了這幾年之後,百姓們的作孽,鄉宦們的豪強,這都且不 要提起;單且只說讀書的學校中,如那虞際唐、尼集孔、祁伯常、張報國、吳溯流、 陳驊這班禽獸,個個都傷敗彞倫起來。若要一一的指說他那事款,一來污人的口舌, 二來臟人的耳朵,三則也傷于雅道,四則又恐未必都是那一方的人,所以不忍暴揚 出來。但這班異類,後來都報應得分毫不爽,不得不微微點綴。那些普面的妖魔鬼 怪,釀得那毒氣直觸天門,燻戧得玉皇大帝也幾乎坐不穩九霄凌虛寶殿!倒下天旨, 到了勘校院普光大聖,詳確議罰。 誰知這人生在世,原來不止於一飲一啄都有前定;就是燒一根柴,使一碗水, 也都有一定的分數;連這清水都有神祗司管,算定你這個人,量你的福分厚薄,每 日該用水幾鬥,或用水幾升,用夠就罷了,若還灑潑過了定住的額數,都是要折祿 減算,罪過也非同小可。可見這人生在那有水的去處,把水看得是容易不值錢的東 西,這那孟夫子也說是:“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你卻不 知道那水也是件至寶的東西,原該與五穀並重的,也不是普天地下都一樣滔滔不竭 的源流。 就是山東古稱十二山河,濟南如跑突、芙蓉等七十二泉。這等一個水國,河潤 也該十裡。西南五十里內,便有一個炒米店,那周圍有四五十裡之內,你就掘一二 萬丈,一滴水泉也是沒有的,往來百里,使驢騾馱運。這個所在又是通泰安的大路, 春秋兩季,往泰安進香的,一日成幾十萬人經過,到了這個地方,不要說起洗臉, 就要口涼水呷呷救暑,也是絕沒有的。 就是濟南的合屬中,如海豐、樂陵、利津、蒲台、濱州、武定,那井泉都是鹽 滷一般的咸苦。合夥砌了池塘,夏秋積上雨水,冬裡掃上雪,開春化了凍,發得那 水綠威威的濃濁,頭口也在裡面飲水,人也在裏邊汲用。有那仕宦大家,空園中放 了幾百只大甕,接那夏秋的雨水,也是發得那水碧綠的青苔;血紅色米粒大的跟鬥 蟲,可以手拿。到霜降以後,那水漸漸澄清將來,另用別甕逐甕折澄過去,如此折 澄兩三遍,澄得沒有一些滓渣,卻用煤炭如拳頭大的燒得紅透,乘熱投在水中,每 甕一塊,將甕口封嚴,其水經夏不壞,烹茶也不甚惡,做極好的清酒,交頭吃這一 年。 如河南路上甚麼五吉、石泊、徘徊、冶陶、猛虎這幾個鎮店,都是砌池積水。 從遠處馱兩桶水,到值二錢銀子;飲一個頭口,成五六分的要銀子。冶陶有個店家 婆,年紀只好二十多歲,臟得那臉就如鬼畫符一般,手背與手上的泥土積得足足有 寸把厚。那泥積得厚了,間或有脫下塊來的,露出來的皮膚卻甚是白嫩。細端詳他 那模樣,眼耳鼻舌身,煞實的不醜。叫了他丈夫來到,問他說:“那個婦人這等齷 齪,搟餅和麵,做飯淘米,我們眼見,這飯怎麼吃得下去?”那人說道:“這個地 方,誰家是有水來洗臉的?就是等得下雨,可以接得的水,也還要接來收住,只是 那地凹裡收不起的,這才是大小男婦洗臉洗手的時候哩!”只得加了二分銀子與他, 逼住了叫他洗臉洗手,方才許他和麵淘米。誰知把那臉洗將出來,有紅有白,即如 一朵芙蓉一般;兩只胳膊,嫩如花下的蓮藕,通是一個不衫不履淡妝的美人。 再如山西,象這樣沒水的去處比比都是。單說一個平順縣,離潞安府一百里路, 離城五裡外,止有淺井一孔,一日止出得五桶水,有數 縣官是兩桶,典史教官 各一桶,便也就渾濁了。這是夏秋有雨水的時節,方得如此;若是旱天,連這數也 是沒有的。上面蓋了井庭,四面排了欄棚,專設了一名井夫晝夜防守,嚴加封鎖。 其餘的鄉紳庶士休想嘗嘗那井泉的滋味,吃的都是那池中的雨雪。若是旱得久了, 連那池中都枯竭了,只得走到黎城縣地方。往來一百六十裡路,大人家還有頭口馱 運,那小人家那得頭口,只得用人去挑。不知怎樣的風俗,挑水的都盡是女人。雖 是那婦人,都也似牛頭馬面一般,卻也該叫他挑水!畢竟也甚可憐。 看了這等乾燥的去處,這水豈是好任意灑潑的東西?說起那明水的會仙山上數 十道飛泉,兩三掛水簾,龍王廟基的源頭,白雲湖浩渺無際,誰還顧說這水是不該 作踐的,作踐了要罪過人子如此等念頭?且是大家小戶都把水引到家內,也不顧觸 犯了龍王,也不顧污濁了水伯,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做飯烹茶,也不顧這水人家還 要取支敬天供佛。你任意濫用罷了,甚至於男子女人有那極不該在這河渠裏邊洗的 東西無所不洗。致得那龍王時時奏報,河伯日日聲冤。水官大帝極是個解厄赦罪的 神靈,也替這些作禍的男女彌縫不去,天符行來查勘,也只得直奏了天廷。所以這 明水的地方,眾生諸惡,同於天下,獨又偏背了這一件作踐泉水的罪愆。於是勘校 院普光大聖會集了二十天曹,公議確報的罪案。 那二十曹官裡面多有說這明水的居民敢於奢縱淫佚,是恃了那富強的豪勢;那 富強卻是藉了這一股水利:別處夏旱,他這地方有水澆田;別處憂澇,他這地方有 湖受水。蒙了水的如此大利,大家不知報功,反倒與水作起仇來,況且從古以來事 體,受了他的利,再沒有不被他害的,循環反覆,適當其時。 卻是玉帝檄召江西南昌府鐵樹宮許旌陽真君放出神蛟,瀉那鄰郡南旺、漏澤、 範旭、跑突諸泉,協濟白雲水吏,于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決水淹那些惡人,回奏了 玉帝。那玉帝允了所奏,頒敕許真君覆勘施行,但不得玉石俱焚,株連善類。許真 君接了天旨,放出慧眼的靈光,照見那明水的惡孽,俱與那天符上面說的一點不差, 善人百中一二,惡者十常八九。 到了五月一日,真君扮了一個道士,雲遊到繡江縣,漸次來到明水地方,歇在 呂祖閣上,白日出來沿門化齋,夜晚回到閣上與那住持的道士張水雲宿歇。那張道 士是一個貪財好色、吃酒宿娼,極是個無賴的惡少,也就是地方中一個臭蟲。每日 家大盤撕了狗肉,提了燒酒,拾了胡餅,吃得酒醉飯飽。間或陰天下雨,真君偶然 不出化齋,他就一碗稀湯水飯,也不曉得虛讓一聲。幾番家吃醉了,言三語四,要 攆真君出去,說:“我這清淨仙家,豈容遊方濁骨混擾玄宮!”真君也憑他羅 , 不去理他。他坐了一把醉翁椅子,仰天蹺腳的坐在上面,見真君出入,身子從來不 曉得欠一欠。 一日,把那椅子掇在當門,背了呂祖的神像,坐在上面鼾鼾的睡著。真君要出 去化齋,他把那殿門擋得縫也沒有。真君嘆息說道:“‘指佛穿衣,賴佛吃飯’; 你單靠了純陽,住這樣乾淨涼爽的所在,享用十方。這樣的布施,怎就忍得把屁股 朝了他面前,這般的褻瀆?我待要教訓他一番,一則他的死期不遠,二則我卻為甚 管那純陽的人?”躊躕了半會,真君從他的旁首擦出去了。 真君每日化了齋,或到人家門上誦經一卷,或到市上賣藥一回。賣的那丸藥, 就在那面前地下的泥土取些起來,吐些唾沫和泥,人豈有信他是仙丹的理?不惟不 買他的藥,見他這等,連齋也都不肯化與他。一個人慌張張從真君面前走過。真君 說道:“漢子,你住下!你的娘子產難,別人是沒有藥的;你把我這一丸藥急急拿 回去,使溫水送下。這藥還在兒手中帶出,卻要取來還我。”那人大驚:“娘子生 產不下,看著要死,他卻如何曉得?但這泥丸如何得有效驗?他既未卜先知,或者 有些效驗也不可知。”持了藥跑得回去。那娘子正在那裡碰頭打滾,他倒了一些溫 水,把那藥送了下去,即時肚裡響了兩聲,開了產門,易易的生下一個白胖的小廝, 左手裡握了他那一丸藥。那人喜得暴跳,拿了這藥,忙到他賣藥的所在,真君還在 那裡坐著。這人千恩萬謝,傳揚開去。 人偏是這樣羊性,你若一個說好,大家都說起好來;若一個說是不好,大家也 齊說不好。這泥丸催產原也希奇,那人又更神其說,圍攏了無數的人,亂要買將起 來。真君說道:“你們且不要留錢,只管把藥取去,照症對了引子吃下。我這藥也 全要遇那緣法:若有緣的吃下去,就如拿手把那病抓了的一般;你若是沒有緣的, 吃也沒用。所以你們吃下藥,有效驗的,送錢還我不遲。”那些有病吃藥的,果如 真君所說,有吃下即好的,有吃了沒帳的,果然是“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 從此後真君賣藥大行,當了人,旋和泥,旋搓藥。賣藥的錢,也有舍與貧人的,或 遇甚麼生物買來放了的。忽然後來不賣了丸藥,賣起散藥來。那散藥也不是甚麼地 黃、白朮、甘草、茯苓合的,也是那地中的幹土,隨抓隨賣。拿去治病,那效驗的, 與丸藥的功用一般。 到了七月七日,真君說道:“我與你們眾人緣法盡了,初十日我就要回我家山 去。趁我在此,要藥的快些來要!不止治病,即遇有甚麼劫難的時候,你把我這藥 來界在門限外邊,就如泰山一般的安穩。”只是那些讀書的半瓶醋,別的事體一些 理也不省,偏到這個去處,他卻要信起理來,說道:“世間那得有這等事來!成幾 兩子買了參蓍金石,按了佐使君臣,修合 咀丸散,拿去治那病症,還是一些不效, 如今地下的泥土,當面和了哄人,成幾百幾千的騙錢!又說什麼劫難的時候,把藥 界在門前,可以逃難。如此妖言惑眾,可惡那地方總甲容留這等妖人在此惑世誣民!” 大家誹謗。只是那些愚民百姓信從得緊,每人成兩三服的買去,每服多不過兩三茶 匙。從初七賣到初九日晚上,真君也不曾回到呂祖閣去,霎時不見了蹤影。那些百 姓,買得藥的,有得至誠收藏的,也有當頑當耍,雖然要了來家,丟在一邊的。 卻說那呂祖閣的住持張道士見真君夜晚了不來,喜得說:“這個野道足足得攪 亂了我兩個月零四日,此時不來,想是別處去了。待我看看他的睡處還有遺下的甚 麼東西沒有。”叫徒弟陳鶴翔持了燭,自己跟了,看得一些也沒有甚麼別物,只他 睡覺的屋裡山牆上面寫有四句詩,細看那墨跡淋漓,還未曾幹。那首詩道: 籜冠芒履致翩翩,來往鄱陽路八千。不說鐵官當日事,恐人識得是神仙。 那張水雲合陳鶴翔見了,不勝詫異,只是不曉得那詩中義理,不知說得是甚, 但只心裡也知道不是個野道士,必定是個神仙。兩月來許多傲慢於他,自己也甚是 過意不去。懊悔了一歇,收拾睡了。從此睡去,有分教張水雲:不做仙宮調鶴客, 改為水府守鮫人。且看下回消繳。 第二十九回 馮夷神受符放水 六甲將按部巡堤 洪波浩渺,滔滔若塞外九河;矗浪奔騰,滾滾似巴中三峽。建瓴之 勢依然,瀑布之形允若。隋楊柳剛露青梢,佛浮圖止留白頂。廣廈變為 魚鱉國,婦男填塞鮫宮;高堂轉做水晶鄉,老稚漂流海藏。總教神禹再 隨刊,還得八年於外;即使白圭重築堰,也應四海為鄰。 卻說那年節氣極早,六月二十頭就立了秋,也就漸次風涼了。到了七月初旬, 反又熱將起來,熱得比那中伏天氣更是難過。七月初九這一日,晴得萬里無雲,一 輪烈日如火鏡一般;申牌時候,只見西北上一片烏雲接了日頭下去,漸漸的烏雲湧 將起來,頃刻間風雨驟來,雷電交作。那急雨就如傾盆注溜一般,下了二個時辰不 止,街上的水滔滔滾滾,洶湧得如江河一般。 看看這水已是要流進人家門裡,人家裡面的水又洩不出去,多有想起真君那藥, 曾說遇有劫難,叫界在門限外邊可以逃躲,急急尋將出來。也有果然依法奉行的; 也有解開是個空包,裏邊沒有藥的;也有著了忙,連紙包不見了的;也有不以為事 忘記了的。 那雨愈下愈大,下到初十日子時,那雨緊了一陣,打得那霹靂震天的響,電光 就如白晝一般,山上震了幾聲,洪水如山崩海倒,飛奔下來,平地上水頭有兩丈的 高。只是將真君靈藥界了門限的,那水比別家的門面還高幾尺,卻如有甚麼重堤高 堰鐵壁銅牆擋住了的一般;其餘那些人家渾如大鍋裡下扁食的一般。一村十萬餘人 家禁不得一陣雨水,十分裡面足足的去了七分。 那會仙山白鶴觀的個道士蘇步虛,上在後面道藏樓上,從電光中看見無數的神 將,都騎了奇形怪狀的鳥獸,在那波濤巨浪之內,一出一入,東指西畫,齊喊說道: “照了天符冊籍,逐門淹沒,不得脫漏取罪。”後面又隨有許多戎裝天將,都乘了 龍馬,也齊喊說:“丁甲神將,用心查看,但有真君的堤堰及真君親到過的人家都 要仔細防護,毋得缺壞,有違法旨!”到了天明,四望無際,那裡還有平日的人家, 向時的茅屋?屍骸隨波上下,不可計數。 到了次日,那水才漸漸的消去。那夜有逃在樹上的,有躲在樓上的;看見那電 光中神靈的模樣,叫喊的說話,都與那道士蘇步虛說的絲毫無異。那三分存剩的人 家,不惟房屋一些不動,就是囤放的糧食一些也不曾著水,器皿一件也不曾衝去, 人口大小完全。彼此推想他的為人,都有件把好處。 卻說那些被水淹死的人總然都是一死,那死的千態萬狀,種種不一。呂祖閣那 個住持道士張水雲,那一日等真君不見回去,煞實是喜了個夠。因見了那壁上的詩, 又不覺的愧悔了一番。因那晚暴熱得異樣,叫了徒弟陳鶴翔將那張醉翁椅子抬到閣 下大殿當中簷下,跣剝得精光,四腳拉叉睡在上面。須臾,雷雨發作起來,陳鶴翔 不見師父動靜,只待打了把傘走到面前,才把他叫得醒來。誰想那兩腳兩手,連身 子都長在那椅子上的一般,休想要移動分毫。他的身軀又重,陳鶴翔的身軀又小, 又是一把夯做的榆木粗椅,那裡動得?張水雲只是叫苦。雨又下得越大起來。陳鶴 翔也沒奈何可處,只得將自己那把雨傘遞與他手內,叫他拿了遮蓋,自己冒了雨又 跑到閣上去了。雨又下得異樣,師父又有如此的奇事,難道又睡了的不成?後來發 水的時候,那陳鶴翔只見一個黃巾力士說道:“這個道人不在死數內的,如何卻在 這裡等死?”又有一個力士說道:“奉呂純陽祖師法旨著他添在劫內,見有仙符為 據。”那個黃巾力士說:“既有仙符,當另冊開報。”陳鶴翔見他帶椅帶人逐浪隨 波蕩漾而去。後來水消下去,那張水雲的屍首還好好的躺在那椅上,閣在一株大白 楊頂尖頭上,人又上不去取得下來;集了無數的鷂鷹老鴉,啄吃了三四日,然後被 風吹得下來,依舊還粘在椅上。陳鶴翔只得掘了個大坑,連那椅子埋了。 虞際唐、尼集孔都與他親嫂抱成一處;張報國與他叔母,吳溯流與他的親妹, 也是對面合抱攏來。幸得不是驟然發水,那樣暴雨震雷,山崩地裂,所以人人都不 敢睡覺,身上都穿得衣裳。 那祁伯常三年前做了一夢,夢見到他一個久死的姑娘家裡,正在那裡與他姑娘 坐了白話,只見從外面一個醜惡的判官走了進來,口裡說道:“是那裡來的這樣生 野人氣?”祁伯常的姑娘迎將出去,回說:“是姪兒在此。”那判官說:“該早令 我知。被他看了本形,是何道理?”躲進一間房內。待了一頓飯的時候,只見一個 戴烏紗唐巾,穿翠藍縐紗道袍,朱鞋綾襪,一個極美的少年。他姑娘說道:“這就 是你的姑夫,你可拜見。”美少年道:“不知賢姪下顧,致將醜形相犯,使賢姪有 百日之災;我自保護,不致賢姪傷生。”一面叫人備酒相款。待茶之間,一個虞候 般的人稟說:“有西司判爺暫請會議。”美少年辭說:“賢姪與姑娘且坐,頃刻即 回。” 祁伯常因乘隙閒步,進入一座書房,明窗淨几,琴書古玩,旁列一架,架上俱 大簿冊籍。祁伯常偶抽一本揭視,俱是世人注死的名字。揭到第二葉上,明明白白 的上面寫“祁伯常”三字,細注:“由制科官按察司,祿三品,壽七十八歲,妻某 氏,一人偕老,子三人。”祁伯常看見,喜不自勝,又看有前件二事,下注:“某 年月日,用字作紙,被風吹入廁坑,削官二級;某年月日,誣謗某人閨門是非,削 官三級;某年月日,因教書誤人子弟,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出繼伯父,因伯死, 圖產歸宗,官祿削盡;某年月日,通姦胞姊,致姊家敗人亡,奪算五紀,于辛亥七 月初十日子時與姊祁氏合死于水。”那時己酉七月,算到辛亥七月,整還有三年。 他把通姦胞姊的實情隱匿了不說,只說:“我適纔到了姑夫書房,因見一本冊上注 定姪兒在上,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于水。豈有姑娘在上,姑夫見掌生死簿子, 不能與自己姪兒挽回?”苦死哀求。姑娘說道:“稍停等你姑夫吃酒中間,我慢慢 與你央說。” 停了片時,那美少年回來,與祁伯常安坐遞盞。酒至數巡,祁伯常自知死期將 到,還有甚麼心緒,只是悶悶無聊。少年說道:“適纔賢姪見了歡喜樂笑,怎麼如 今愁容可掬?只怕到我書房,曾見甚麼來?”姑娘說道:“姪兒果真到你的書房, 見那簿上有他的名字,注他到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于水,所以憂愁,要央你與 他挽回生命哩。”少年說道:“這個所在是我的秘密室,偶然因賢姪在此,忙迫忘 記了鎖門,如何便輕自窺視?這是會同功曹,奉了天旨,知會了地藏菩薩,牒轉了 南北二鬥星君,方才注簿施行,怎麼挪移?”祁伯常跪了,苦死哀求。姑娘又說: “你掌管天下人的生死簿子,難道自家的一個姪兒也不能照管一照管?卻要甚麼親 戚!你是不圖相見罷了,我卻有何面孔見得娘家的人?”少年說:“你且莫要煩惱, 待我再去查他的食品還有多少,再作商議。”少年回來說道:“幸得還有處法:那 官祿是久已削淨,不必提起了;你還有七百只田雞不曾吃盡,你從此忌了田雞,這 食品不盡,也還好稍延。”卻原來祁伯常素性酷好那田雞,成十朝半月沒有肉吃, 不放在心上,只是有個田雞的時候,就是揭藉了錢債,買一斤半斤,或煎或炒,買 半壺燒酒,吃在肚裡才罷。這是他生平的食性。 那時醒了轉來,這夢的前後記得一些也不差,從此以後果然忌了不吃田雞;雖 是在人家席上有田雞做餚品的,街頭有田雞賣的,饞得穀穀叫,咽唾沫,只是忌了 不敢吃。他時刻只想著辛亥的七月初十日子時的劫數。待了一年,一日,在朋友家 赴席,席上炒得極好的田雞,噴香的氣味鑽進他鼻孔內去,他的主意到也定了不肯 吃,可恨他肚裡饞蟲狠命勸他破了這戒。他被這些饞蟲苦勸不過,只得依他吃了, 從這一日以後,無日不吃,要補那一年不吃的缺數,心裡想道:“夢中之事未必可 信。況姑娘早死,見有姑夫活在此間,難道陰司裡又嫁了別的不成?”雖是這等自 解,那辛亥的死期時刻不敢忘記。 光陰易過,轉眼到了那年六月盡邊,祁伯常真是挨一刻似一夏的難過。到了七 月初八日,越發內心著慌,心裡想道:“注我該死于水,我第一不要過那橋,但是 湖邊、溪邊、河邊、井邊,且把腳步做忌這幾日,再不然,我先期走上會仙山頂紫 陽庵秦伯猷書房,和他伴住兩日,過了這日期。總數就是懷山襄陵,必定也還露個 山頂,難道有這樣大水沒了山頂不成?” 從初八日吃了早飯,坐了頂爬山虎小轎,走上山去,到了秦伯猷書房。秦伯猷 笑道:“你一定是來我這山頂躲水災了。你住在這裡,且看甚麼大水沒過山來。” 同秦伯猷過了一夜。次早,秦伯猷家使一個小廝說:“學裡師爺奉縣裡委了修志, 請相公急去商議。門子見在家中等候。”秦伯猷對祁伯常說:“你來得甚好,且好 與我管管書房。這庵裡的道士下山去看他妹子去了,米面柴火,也都還夠這幾日用 的哩。”秦伯猷作了別,慢慢的步下山來,同了門子備了頭口,往城中學裡去了。 祁伯常住在庵內,甚為得計。 初九日,掌燈時候!下得大雨,與山下一些無異。誰知那洪水正是從這山頂上 發源,到了初十日子時,那紫陽庵上就如天河瀉下來的一般,連人帶屋,通似順流 中飄木葉,那有止住的時候。別人被水衝去,還是平水衝激罷了;這祁伯常從山上 衝下,夾石帶人,不惟被水,更兼那石頭磕撞得骨碎肉糜,擱在一枝棗樹枝上。秦 伯猷那日宿在城內,一些也無恙。 又說那個陳驊,初九日上城去與他丈人做生日,媳婦也同了他去。那丈人家因 人客不齊,上得座甚晚。他吃酒不上三鐘,就要起席。丈人舅子再三的留他不住, 定要起身。進去別他的丈母,那丈母又自苦留。媳婦也說:“家中沒有別事,天色 又將晚了,又西曬炎熱得緊,你又不曾吃得甚麼,你可在此宿過了夜,明日我與你 同回,豈不甚便?”誰知他心裡正要乘他娘子不在,要趕回去與他一個父妾上陣相 戰,所以抵死要回家去。離家還有十裡之外,天色又就黑了,打了頭口飛跑,還有 五六裡路;冒了大雨,趕到家中。也虧他這等迅雷猛雨的時候,還兩下里鳴金擂鼓 大殺了一場,方才罷戰息兵。海龍王怕他兩個又動刀兵,雙雙的請到水晶宮裡,治 辦了太羹玄酒,與他兩個講和。因水晶宮裡快活,兩個就在那裡長住了,不肯回家。 再說那狄員外。真君自五月初五日到了明水,先到狄家門上坐了化齋,適值狄 員外從裏邊出來,問說:“師傅從那裡來的?我這裡從不曾見你。”真君道:“貧 道在江西南昌府許真君鐵樹宮裡修行,聞貴處會仙山白雲湖的勝景,特雲遊到此, 造府敬化一齋。”狄員外忙教人進去備齋管待,問說:“師傅還是就行,還要久住?” 真君說:“天氣炎熱,且住過夏再看。”狄員外又問:“在何處作寓?”真君說: “今暫投呂仙閣內。”狄員外說:“那呂仙閣的住持張道人,他容不得人,只怕管 待不周, 你不能在那邊久住。 既是方上的師傅,必定會甚麼仙術了?”真君說: “從不曉得甚麼仙術,只是募化齋飯充饑。再則不按甚麼真方,但只賣些假藥,度 日濟貧而已。”狄員外笑說:“師傅,你自己說是假藥,必定就是妙藥。倒是那自 己誇說靈丹的,那藥倒未必真哩。” 敘話之間,狄周出來問說:“齋已完備,在那邊吃?”狄員外叫擺在客次裏邊。 真君說: “就搬到外面, 反覺方便些。遊方野人,不可招呼進內。”狄員外說: “這街上不是待客的所在。遊方的人正是遠客,不可怠慢。雖倉卒不成個齋供,還 是到客次請坐。”真君隨了狄員外進去,讓了坐。端上齋來,四碟小菜、一碗炒豆 腐、一碗黃瓜調麵筋、一碗熟白菜、一碗拌黃瓜、一碟薄餅、小米綠豆水飯,一雙 箸。狄員外道:“再取一雙箸來,待我陪了師傅吃罷。” 狄周背後唧噥說:“沒見這個大官人,不拘甚人就招他進來,就陪了他吃飯! 如今又同不得往時的年成,多少強盜都是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 了,打劫的哩!”真君說:“蒙員外賜齋,還是搬到外面待貧道自己用罷。員外請 自尊重,不勞相陪。管家恐怕有強盜妝扮了僧道哄執主人,卻慮得有理。”狄員外 道:“不要理他!師傅請坐。”又心裡想說:“我一步不曾相離,狄周是何處說他 甚來?”狄周又添了飯來,狄員外說:“你在那裡說師傅甚來?師傅計較你哩!” 狄周說道:“我並不曾說師傅甚的。”真君笑道:“你再要說甚麼,我還叫大蜂子 螫你那邊的嘴哩。”狄周笑道:“原來是師傅的法術!大官人說陪了吃飯,我悄悄 的自己說道:‘官人不拘甚人就招進他來,就陪了吃飯!如今又不是往日的好年成, 多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了,打劫的哩!’剛剛說得,一個小小 土蜂照這右嘴角上螫了一口, 飛了。 ”狄員外道:“你在那裡說的?”狄周道: “我在廚房門口說的。”狄員外道:“廚房離這裡差不多有一箭地,我一些不知, 偏師傅知道,這不是異事麼?蜂果然螫了嘴角,怎不見有甚紅腫?”真君道:“螫 好人不過意思罷了,有甚紅腫。你近前來,我爽利教你連那微微微的麻癢都好了罷。” 使手在他右嘴角上一抹,果然那麻癢也立刻止了。狄周在後邊,對了狄員外的娘子 誇說不了,說道:“必定是個神仙。” 狄員外的娘子自從生了女兒巧姐以後,坐了涼地,患了個白帶下的痼病,寒了 肚子,年來就不坐了胎氣,一條褲子穿不上兩三日就是塗了一褲襠糨子的一般,夏 月且甚是腥臭,肚裡想說:“這等異人,必定有甚海上仙方。”口裡只不好對狄周 說得。 真君吃完了飯,從地上撮了一捻的土,吐了一些唾沫,丸了綠豆粒大的三丸藥, 袖中取出一片紙來包了。臨去,謝過齋,將那藥遞與狄員外道:“女施主要問你得 藥,不曾說得,可使黃酒送下即愈。”狄員外收了,謝說:“師傅若要用齋時候, 只管下顧。那張水雲是指他不得的。這街上的居民也沒有甚麼肯供齋飯的。”送出 大門去了。 狄員外回到後面向娘子說:“你要問道人討藥,不曾說得。道人如今留下藥了, 叫使黃酒送下。但不知你要治甚麼病的?”娘子道:“我還有甚麼第二件病來?這 是我心舉了一舉意,他怎麼就便曉得?”解開包看,那藥如綠豆大,金箔為衣,異 香噴鼻。狄員外道:“這又奇了!我親見他把地上的土捻在手心內,吐了一滴唾沫 合了,搓成三丸粗糙的泥丸,如何變成了這樣的金丹?”熱了酒送在肚裡,覺得滿 肚中發熱,小便下了許多白白的粘物,從此除了病根。從這一日以後,真君也自己 常來,狄員外也常常請他來吃齋,大大小小,背地裡也沒個喚他是道士,都稱為神 仙。 一日,棉花地裡帶的青豆將熟,叫狄周去看了人,揀那熟的先剪了來家。狄周 領了人,不管生熟,一概叫人割了來家。狄員外說道:“這一半生的都盡數割來, 這是骰了,不成用的。”狄周強辯道:“原只說叫我割豆,又不曾說道,把那熟的 先割,生的且留在那邊。渾渾帳帳的說不明白,倒還要怨人!”狄員外道:“這何 消用人說得?你難道自己不帶眼睛?”狄周口裡不言,心裡罵道:“這樣渾帳杭杭 子!明日等有強盜進門割殺的時候,我若向前救一救也不是人!就是錯割了這幾根 豆,便有甚麼大事,只管瑣碎不了!”一邊心裡咒念,一邊往處走了出來。只見三 不知在那心坎叮了一下,雖然不十分疼,也便覺得甚痛,解開布衫來,只見小指頂 大一個蠍子,抖在地上,趕去要使腳來蹋他,那蠍子已鑽進壁縫去了。狄周喃喃吶 吶的道:“這不是真晦氣!為了幾根豆子,被人瑣碎一頓,還造化低的不夠,又被 蠍子螫了一口;可恨又不曾蹋死他,叫他又爬得去了!” 次日,狄員外叫他請真君來家吃齋。看見狄周,真君笑道:“昨日蠍子螫得也 有些痛麼?”狄周方省得昨日的蠍子又是神仙的手段,隨口應說:“甚是疼得難忍!” 真君笑說:“這樣疼顧下邊的主人,以後心裏邊再不要起那不好念頭咒罵他!”從 袖裡摸出兩個蠍子來:一個大的,約有三寸餘長;一個小的,只有小指頂大。真君 笑說:“這樣小蠍子沒有甚麼疼,只是這大蠍子叮人一口,才是要死哩!”說著, 又把那大小兩個蠍子取在袖裡去了,與狄周說笑著,到了家。 狄員外正陪了真君吃齋,薛教授走到客次,與真君合狄員外都敘了禮,也讓薛 教授坐了吃齋。薛教授口裡吃飯,心裡想說:“這個道人常在狄親家宅上,緣何再 不到我家裡?我明日也備一齋邀他家去。”就要開口,又心裡想道:“且不要冒失, 等我再想家中有甚麼東西。”忽然想道:“沒有大米,小米又不好待客,早些家去 叫人去糴幾升大米來。”吃了齋,要辭了起身,問說:“師傅明早無事,候過寒家 一齋。”真君說道:“貧道明早即去領齋,只是施主千萬不要去糴稻米,貧道又不 用,施主又要壞一雙鞋,可惜了的。”薛教授笑道:“師傅必是神仙!家中果然沒 了大米,我這回去,正要去糴大米奉敬哩!”走回家去,原要自己管了店,叫薛三 槐去買米,不料鋪中圍了許多人在那裡買布,天又看看的晚了,只得拿了幾十文錢, 叫冬哥提著籃,跟了到米店去糴了五升稻米回來。走到一家門首,一個婦人拿了一 把鐵掀,除了一泡孩子的屎,從門裡撩將出來,不端不正,可可的撩在薛教授只鞋 上。次早,真君同著狄員外來到薛教授家,看見薛教授,笑說:“施主不信貧道的 言語,必定污了一只好鞋。用米泔洗去,也還看不出的。”後邊使米泔洗了,果然 一些也沒有痕跡。此後也常到薛家去。 一日,尋見薛教授,要問薛教授化兩匹藍布做道袍。薛教授道:“這等暑天, 那棉布怎麼穿得?待一兩日,新貨到了,送師傅兩匹藍夏布做道衣,還涼快些。” 真君說:“夏布雖是目下圖他涼快,天冷了就用他不著。棉布雖是目下熱些,天涼 時甚得他濟。”薛教授道:“等那天涼的時節,我再送師傅棉布不難。”過了兩日, 果然夏貨到了,薛教授揀了兩匹極好的腰機送到染店染了藍,叫裁縫做成了道袍, 送與真君。次日,自己來謝,又留他吃了飯。過了幾日,又問薛教授化了一件布衫, 一件單褲。薛教授又一一備完送去。 到了七月初九日,又到薛教授家,先說要回山去,特來辭謝,還要化三兩銀子 作路費。薛教授一些也不作難,留了齋,封了三兩銀子,又送了一雙蒲鞋、五百銅 錢,還說:“許過師傅兩匹藍棉布不曾送得。”真君吃完了齋,只是端詳了薛教授, 長吁短嘆的不動,又說:“貧道受了施主的許多布施,分別在即,貧道略通相法, 凡家中的人都請出來待貧道概相一相。”薛教授果把兩個婆子四個兒女俱叫到跟前。 真君從頭看過,都只點了點頭,要了一張黃紙裁成了小方,用筆畫了幾筆,教眾人 各將一張戴在頭上,惟獨不與素姐。薛教授說:“小女也求一符。”真君說:“惟 獨令愛不消戴得。”收了銀物作別。 到了狄員外家,也說即日要行,又說:“薛施主一個極好的人,可惜除了他的 令愛,合家都該遭難,只在刻下。”狄員外留真君吃了齋,也送出五兩銀子鞋襪布 匹之類。真君說:“我孑然雲水,無處可用,不要累我的行李。” 送了真君出門,狄員外走到薛教授家裡說了來意,薛教授也告訴了戴符相面的 事。狄員外別了回家,薛教授收拾箱子,只見與真君做道袍的夏布合做布衫的一匹 白棉布、做單褲的一匹藍棉布、一雙蒲鞋、三兩銀子、五百銅錢,好好都在箱內; 又有一個帖子寫道: 莫懼莫懼,天兵管顧;大難來時,合家上樹! 薛教授見了這等神奇古怪,確定是神仙。即是神仙他說有災難,且在眼下,卻 猜不著是甚麼的劫數。 薛教授收拾停當, 又自到狄家告訴留布留銀並那帖子上的說話。 狄員外道: “天機不肯預洩。即說有天兵管顧,又教合家上樹,想就是有甚禍患也是解救得的。” 送別薛教授家去。 後邊發水的時節,那狄員外家裡,除了下的雨,那山上發的水,一些也不曾流 得進去。薛教授見那雨大得緊,曉得是要發水了,大家扎縛衣裳,尋了梯子,一等 水到,合家都爬在院子內那株大槐樹上。果然到了子時,一片聲外邊嚷說:“大水 發了!”薛教授登了梯子,爬在樹上,恍惚都似有人在下邊往上撮擁的一般。在那 樹上看見許多神將,都說:“這是薛振家裡,除了女兒素姐,其餘全家都該溺死。 趕下水去了不曾?”樹下有許多神將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俱免,差得 我等在此防護。”那上邊的神將問說:“有甚憑據?”樹下的神將回說:“見有真 君親筆敕令,不得有違。”那上面的神將方才往別處去了。 狄希陳時常往他母姨家去,成兩三日在那裡貪頑不回家來,那日可可的又在那 裡,發水的時節,同了他母姨的一家人口到了水中。狄希陳扯了一只箱環,水裡衝 盪。只見一個戴黃巾騎魚的喊道:“不要淹死了成都府經歷!快快找尋!”又有一 個戴金冠騎龍的回說:“不知混在何處去,那裡找尋?看來也不是甚麼大祿位的人, 死了也沒甚查考。”戴黃巾的人說道:“這卻了不得!那一年湖廣沙市裡放火,燒 死了一個巴水驛的驛丞,火德星君都罰了俸。我們這六丁神到如今還有兩個坐天牢 不曾放出哩!”可可的狄希陳扳了箱環,汆到面前。又一個神靈喊道:“有了!有 了!這不是他麼?送到他家去。”狄希陳依舊扯了那只箱環,汆到一株樹叉裡,連 箱閣住。天明時節,狄周上在看家樓上,四外張看,見那外面的水比自己的屋簷還 高起數尺,又見門前樹梢上面掛住了一只箱子,一個孩子扯住箱環不放,細看就是 狄希陳。狄周喊說:“陳官有了!在門前樹上哩!”狄員外也上樓去看望,果然是 狄希陳,只是且沒法救他下來。喊說與他,叫他牢固扯住箱子,不可放手。到了午 後,水消去了,方才救得下來,學說那些神靈救護的原委。 可見人的生死都有大數。一個成都府經歷便有神祗指引。其薛教授的住房器皿, 店裡的布匹,衝得一些也沒有存下。明白聽得神靈說道:“薛振全家都該溺死,趕 下水去了不曾?”別的神明回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免死。”說見奉真 君親筆符驗。原來道人是許真君托化。若那時薛教授把他當個尋常遊方的野道,呼 喝傲慢了他,那真君一定也不肯盡力搭救。所以說那君子要無眾寡、無小大、無敢 慢。這正是:凡人不可貌相,塵埃中都有英雄。 第三十回 計氏托姑求度脫 寶光遇鬼報冤仇 求死非難,何必傷寒?伐性斧日夜追歡。 酒池沉溺,誤卻加餐。更兼暴怒,多計算,少安眠。 病骨難痊,死者誰旋?臥床頭長夢黃泉。 時光有限,無計延年。還騎劣馬,服毒藥,打鞦韆。 右調《行香子》 再說晁源的娘子計氏,從那一年受屈吊死了,到如今不覺又是十二個年頭。原 來那好死的鬼魂隨死隨即託生去了。若是那樣投河跳井服毒懸梁的,內中又有分別? 若是那樣忠臣,或是有甚麼賊寇圍了城,望那救兵不到,看看的城要破了;或 是已被賊人拿住,逼勒了要他投降,他卻不肯順從,乘空或是投河跳井,或是上吊 抹頭,這樣的男子,不惟託生,還要用他為神。那伍子胥不是使牛皮裹了撩在江裡 死的?屈原也是自己赴江淹死,一個做了江神,一個做了河伯。那於忠肅合岳鵬舉 都不是被人砍了頭的?一個做了都城隍,一個做了伽藍菩薩。就是文文山丞相,元 朝極要拜他為相,他抗節不屈,住在一間樓上,飲食便溺都不走下樓來,只是叫殺 了他罷。那元朝畢竟傲他不過,只得依了他的心志,綁到市上殺了。死後他為了神, 做了山東布政司的土地。一年間,有一位方伯久任不升,又因一個愛子生了個眼瘤, 意思要請告回去。請了一個術士扶鸞,焚誦了符咒,請得仙來降了壇,自寫是本司 土地宋丞相文天祥,詳悉寫出自己許多履歷,與史上也不甚相遠;叫方伯不要請告, 不出一月之內,即轉本省巡撫,又寫了一個治眼瘤的方。果然歇不得幾日,山東巡 撫升了南京兵部尚書,方伯就頂了巡撫坐位;依了他方修合成湯藥,煎來洗眼,不 兩日,那眼瘤通長好了。再說那張巡、許遠都是自刎了頭尋死,都做了神靈。若是 那關老爺,這是人所皆知,更不必絮煩說得。 如那婦人中,守節為重,性命為輕,惟恐落在人手,污了身體,或割或吊,或 投崖,或赴井。立志要完名全節。如岳家的銀瓶小姐,父兄被那奸賊秦檜誣枉殺了, 恐怕還要連累家屬,赴井而亡。那時小姐才得一十三歲,上帝憐他的節孝,冊封了 青城山主夫人。一個夏侯氏,是曹文叔的妻,成親不上兩年,曹文叔害病死了。夏 侯氏的親叔說他年小,又沒有兒子,守滿了孝,要他改嫁,他哭了一晝夜,蒙被而 臥,不見他起來,揭被一看,他將刀刺死在內,上帝封了禮宗夫人,協同天仙聖母 主管泰山。一個王貞婦,臨海縣人,被賊拿住,過青風嶺,他乘間投崖而死,上帝 冊封為青風山夫人。 象這樣的男子婦人,雖然死於非命,卻那英風正氣比那死於正命的更自不同。 上天尊重他的品行,所以不必往那閻王跟前託生人世,竟自超凡入聖,為佛為神。 就如朝廷破格用人一般,不必中舉中進士,竟與他做個給事中;也不必甚麼中行評 博,外邊的推知,留部考選,只論他有好文章做出來,就補了四衙門清華之職的一 般。 若是有那一等的潑皮的光棍,無賴的兇人,動不起拿了那不值錢的狗命圖賴人 家,本等是妝虎嚇人,不料神鬼不容,弄假成真:原是假意抹頭,無意中便就抹死; 假意上吊,無意中便就縊死;跳河跳井,原是望人拯救,不意救得起來,已是灌進 水去,自己救不轉來了。 那等悍妻潑妾、潑婦悍姑,或與婆婆合氣,或與丈夫反目,或是妯娌們言錯語 差,或是姑嫂們競短爭長,或因偏護孩子,或因講說舌頭,打街罵巷,惡舍鬧鄰。 那一等假要死的,原是要人害怕,往後再不敢惹他,好憑他上天入地的作惡,通似 沒有王子的蜜蜂一般,又與那沒有貓管的老鼠相似。就是那一等真個尋死的,也不 過自恃了有強兄惡父,狠弟兇兒,藉了他的人命為由,好去打他的家私,毀他的房 屋,屍場中好錐子扎他,打官司耗散他的財物。懷了此等念頭,所以犯了鬼神之怒。 凡有這等死去的鬼魂,不許他託生為人,常常叫他做鬼。如吊死的脖子拖了那 根送命的繩,自刎的血糊般搭拉著個頭,投崖的拖拉著少七沒八的骨拾,跳河跳井 的自己抱著個甕大的肚子行動不得,在那陰司裡不見天日,只除有了替代,方許托 生,且還不知託生得好與不好。若是沒有替代,這是整幾輩子不得出世! 卻說那計氏雖是晁源棄舊憐新的,情也難忍。但人家的寡婦沒了漢子,難道都 要死了不成?我也只當晁源死了守寡的一樣!人家寡婦,沒倚沒靠,沒柴沒米,都 也還要苦守。計氏不少飯吃,不少衣穿;不久婆婆回來,又有得倚靠。觀其有人回 家,婆婆叫人寄銀子、寄金珠、寄首飾尺頭與你,可見又是疼愛媳婦的婆婆。就是 小珍哥合晁源謗說你通姦和尚道士,要寫休書,又被你嚷到街上對了街鄰罵了個不 亦樂乎,分晰得甚是明白;人人都曉得是珍哥的狡計,個個都說晁源的薄情;就是 晁源也自知理虧,躲在門後邊象縮頭的死鱉一般;那珍哥也軟做一塊,頂得門鐵桶 一般;也就可以不死。只圖要那珍哥償命,不顧了先自輕生。若不是遇見了李僉憲、 褚四府這樣執法的好官,單即靠了武城縣那個長搭背瘡的胡大爺,不惟你這命沒人 償你的,還幾乎弄一頓板子,放在你爺爺哥哥的臀上。珍哥雖然說是問了抵償,也 還好好的監裡快活,沒見有甚難為他。 只是計氏在那陰司中悠悠蕩蕩,不得託生。若是有晁源的時候,他還放僻邪侈, 作孽非為。有了這等主人,自然就有這等的一般輔佐。既是有了如此的主僕,自然 家堂香火都換了凶神,變成乖氣,生出異事。你那鬼在家裡,便好倚草附木,作浪 興波,使他做個替身,即好託生去了。如今卻是這等一個有道理有正經有仁義的一 位晁夫人當了家事。小主人雖是個孩子,又是一個高僧轉世。當初那些投充的狐群 狗黨,有見沒了雄勢自己辭了去的,有拐了房錢租錢逃走了的,又有如高升、曲進 才、董重吃醉打了秀才逐出去的,也有晁夫人好好打發回家的,剩下的幾個都是奉 公守法的人。幾個丫鬟養娘都是晁夫人著己的親隨。春鶯,晁夫人看他就如自己親 生女子。那裡有個與你做得替身的?況且家宅六神都換了一班吉星善曜,守護得家 中鐵桶一般,這計氏的陰靈,可憐何日是出頭的日子!想是別再沒有方法,只得托 夢與那婆婆,求廣做道場,仗佛超度。 一夜,晁夫人睡去,夢見計氏穿了天藍段大袖衫子,白羅地灑線連裙,光頭淨 面,只是項上拖了一根紅帶,望著晁夫人四雙八拜,說他想家得緊,要晁夫人送他 回去。晁夫人醒來,也只當是尋常的夜夢,丟過一邊。過了幾日,又夢見計氏還穿 了那套衣裳,說他十二年不得家去,又等不出替身,明說叫晁夫人與他超度。晁夫 人道:“他死去一十二年,我那年在通州的時節,曾央香岩寺長老選了高僧替他誦 了一千卷救苦難的《觀世音經》。難道他不曾託生,還在家裡?這六月初八日是他 的忌辰,待我自己到墳上囑贊他一番,再看如何。” 到了忌日,晁夫人叫了人備了祭品,自己坐了轎,跟了家人媳婦,到墳上化了 紙。晁夫人還是著實痛哭一場,囑說:“你兩次託夢,我是個老實人,不會家參詳, 又不知你待要如何。你如果不曾託生,還在家裡,你待要如何,今日晚夜你明明白 白託夢與我,我好依了你行,不得仍舊含糊。所以你的忌日,我特來與你燒紙。” 晁夫人焚了紙,奠過了酒,一個旋風,只管跟了晁夫人轉個不了。 晁夫人回了家,夜間果又夢見計氏,還是穿前日的衣裳,謝晁夫人與他上墳燒 紙,說他這十二年,時刻還在那門樓底下等守,“要尋一個替身相代,來往出入的 人都是有著實的旺氣,我又不敢近他;略有些晦氣的,我剛要上前,那宅神又攔阻, 不許我動手。我只得央那宅神,訴我的冤苦,求他容我尋個替代,好去出世。他說: ‘你不消尋人相替,你只消央你的婆婆。你婆婆曾在通州香岩寺裡念了一千卷《救 苦觀音經》,雖然舉意是為你合那狐仙念的,不曾明說,沒有疏文達到佛前,如今 那一千卷經還懸在那邊;若或是《金剛經》,或是《蓮花經》,再得二千五百卷; 連你應分的這五百卷《觀音經》,通共三千卷;念完了,你便好託生。’”說完, 又再三的拜謝。晁夫人從夢中哭醒,記得真切,醒來對著丫頭們說了一會。到黎明 起來,揀了六月十三日央真空寺智虛長老揀選二十四眾有德行的真僧,建三晝夜道 場,不用別樣經,止誦《金剛法華經》二千卷。《觀音經》五百卷,連前次通州誦 的共一千卷,三部真經共是三千卷,超度自縊身亡兒媳計氏。先送二兩銀子做寫法, 差了晁書前去。 晁書見了智虛和尚,回說:“銀子送到了。他說在那裡建醮,寫大奶奶的生時 八字合死的日子合領齋的名字,他好填榜寫疏。”晁夫人道:“你看我混帳,我都 沒想到這裡!我只記的他生日是二月十一日,不知甚麼時,記不真了。你還得請聲 你計舅來問他。主齋就是你二叔。就在寺裡打醮,咱叫三個廚子去那裡做齋。”晁 書道:“奶奶不得自己到那裡去看著些兒?”晁夫人道:“要你們是做甚麼的?叫 我往那寺裡去!你跟著二叔再合計舅去罷。” 晁書去將計巴拉請得來到,見了。晁夫人說道:“你妹妹還不曾託生,連次托 夢叫我超度他,我已定了這十三日做個三晝夜道場。我就忘了他生的時辰。”計巴 拉說:“他是二月十一日卯時生。”晁夫人道:“到那日仗賴你將著小和尚到那裡 領齋,就合他說罷,省得又寫造帖子。”計巴拉問說:“是在那裡念經?不在家裡 麼?”晁夫人道:“日子忒久了,家裡不便,就著在寺裡罷。”留計巴拉吃了晌飯, 辭了晁夫人去了。晁夫人叫人打單買菜,磨面蒸饃饃,伺候十三日打醮。 計巴拉到了十三日黎明,領著兒子小閏哥來就小和尚。晁夫人叫人往書房裡師 傅跟前與小和尚給了三日假,托括穿著細葛布道袍、涼鞋、暑襪,叫晁鳳、李成名 跟著,同了計巴拉合小閏哥三個到真空寺去。那和尚們將已到齊,都穿了袈裟,將 待上壇。三個齋主到了,拈香參佛,又與眾僧見過了禮。和尚登壇宣咒,動起響器, 旋即擺了六桌果子茶餅,請和尚吃茶過了,寫了文疏。上寫: 南贍部洲大明國山東布政使司東昌府武城縣真空寺秉教法事沙門, 竊念人生若夢,石火以同光;時日如漚,鏡花而並採。使非壽考永終, 謂是夭亡非命。茲者:本縣富有村無憂裡五圖一甲晁門計氏,生于永樂 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卯時,享年二十九歲。因妾誣姦,義動不平之氣; 憤夫休逐,謀甘自尺之心;於景泰三年六月初八日失記的時自經身故。 誠恐沉淪夜海,未出人天;久絕明期,尚羈鬼道。是據同母孝兄計奇策、 夫家孝弟晁梁、孝姪計書香,延請本寺禪僧二十四眾,啟建超度道場三 晝夜,虔誦《法華金剛經》》各一千卷,《觀音救苦經》合景泰三年九 月二十八日通州香岩寺誦過五百卷,共一千卷,合力投誠,仰乾洪造。 錫振鬼門關,出慈航則接引;幡迎佛子國,將舍利以依皈。永離鬼趣之 因,急就人間之樂。如牒奉行。 計巴拉、小和尚同晁書、晁鳳、李成名五個人輪流監守。那些和尚果也至至誠 誠的諷誦真經。一日三頓上齋,兩次茶餅,還有親眷家去點茶的,管待得那些和尚 屁滾尿流,喜不自勝。到了第三日午後,三樣寶經將次念完,收拾了新手巾、新梳 籠、新簸箕苕帚,伺候“破獄”的用;又說要搭金橋銀橋,起發了一匹黃絹,一匹 白絹;還要“撇鈸”,又起發了六尺新布;又三日要了三個燈鬥;又蒸了大大的米 斛面斛,準備大放施食。這半日擠了人山人海,滿滿的一寺看做法事。 不期這等一個極好的道場,已是完成九分九釐的時候,卻生出一件事來:那一 個登壇放施食的和尚,法名叫寶光,原是北京隆福寺住持長老,在少師姚廣孝手下 做小沙彌,甚是馴謹。姚少師甚是喜他。少師請了名師,教他儒釋道三教之書。那 寶光前世必定是個宿儒老學,轉輩今世為僧,憑你甚麼三墳五典,內外典章,凡經 他目,無不通曉。誰知人的才氣全要有德量的擔承,若是沒有這樣德量擔承,這個 單“才”字就與那貝字旁的“財”字一樣,會作祟害人的。 這寶光恃了自己的才,又倚了姚少師的勢,那目中那裡還看見有甚麼翰林科道, 國戚勳臣。又忘記自己是個和尚,吃起珍羞百味,穿起錦繡綾羅,漸漸蓄起姬妾, 放縱淫蕩,絕不怕有甚麼僧行佛戒、國法王章。姚少師明知他後來不得善終,只是 溺受了,不忍說破。得罪的那些當道大僚,人人切齒、個個傷心,只礙了姚少師的 體面,不好下手。後來姚少師死了,他那慣成的心性,怎麼卒急變得過來?被那科 道衙門將那年來作過的惡行,又說娶妻蓄妾,污濁佛地,交章論劾,都說該立付市 曹,佈告天下。上將本去,仁宗皇帝說道:“據他不過是個和尚,容他作這等的惡 貫,兩衙門緘口不言,直待國師去世方才射那死虎,科道的風力何居?寶光姑不深 究,削了職,追了度牒,發回原籍,還俗為民,妻妾聽其完聚。”起先那些官員個 個都要候了旨意下來,致他於死,後見聖恩寬宥,經過聖上處分,反不動手他了。 寶光得了赦詔,領了妻妾,卷了金珠,戴了巾幘,騾馱車載,張家灣上了船, 回他常州府原籍去做富翁。一路行去,說那神仙也沒有他的快活。誰知天理不容, 船過了宿遷,入了黃河,卒然大風括將出來,船家把捉不住,頃刻間把那船幫做了 船底,除了寶光水中遇著一個水手揪得上來,其餘妻妾資財,休想有半分存剩。寶 光哇出一肚子水,前不巴村,後不著店,上半生的富貴,只當做了個春夢。穿了精 濕的衣裳,垂頭喪氣,走了四五裡路,一座龍王廟裡,問那住持的和尚要了些火烘 焙衣裳,又搬出飯來與他吃了。才經逃出難來,心裡也還象做夢的一般,晚間就在 那廟中睡了,夢見師傅姚少師與他說:“你那害身的財色,我都與你斷送了,只還 有文才不除,終是殺身之劍!你將那枝彩筆納付與我,你可仍舊為僧,且逃數年性 命。”寶光從口中吐出一枝筆來,五色鮮妍,許多光焰,姚少師納入袖中。 寶光醒來,卻是一夢,尋思:“師傅叫我還做和尚,我如今單孑隻身,資斧皆 罄,雖欲不做和尚也不可得。”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心裡焦道:“這等愁悶的心 腸,不知不覺象死的一般,睡熟去了,還好過得;如今青醒白醒,這萬箭攢心,怎 生消遣?待我做詩一首,使那心裡不想了別的事情,一定也就睡著。”主意要做一 首排律,方寫得盡這半世行藏。想來想去,一字也道不出來,鑽出一句,都是那臭 氣薰人的說話,自己想道:“我往時立寫萬言,如今便一句也做不出口?排律既然 不能,做首律詩。”左推右敲,那得一句。五言的改做七字,七字的減做五言。有 了出句,無了對句。又想:“律詩既又不成,聊且口號首絕句志悶。”誰想絕句更 絕是沒有的。不料那管彩筆被姚少師取將去了,便是如此。可見那江淹才盡,不是 虛言。他又想:“南方風俗囂薄,我這樣落拓回去,素日甚有一個驕惰的虛名,那 個寺裡肯容我住下?二來我也沒有面目見那江東。不如仍回北去,看有甚麼僻靜的 寺院可以容身的,聊且苟延度日。”沿了河岸,遇寺求齋,遇廟借宿。遊了個把月, 到這武城縣真空寺來。 這真空寺原是有名的道場,建在運河岸上,往來的布施,養活了百十多僧。寶 光到了寺中,見了智虛長老,撥了房屋,與他居住。他雖是沒了那枝彩筆,畢竟見 過大光景的人,況且又是個南僧,到底比那真空寺的和尚強十萬八千倍,所以但凡 有甚疏榜,都是他擬撰,也都是他書寫,都另有個道理,不比尋常亂話。凡是做法 事、破獄、放斛,都是他主行。 那日剛剛放完了施食,忽然脫了形,自己附話起來,說他叫是惠達,是虎丘寺 和尚,雲遊到京,下在隆福寺裡,有一串一百單八顆紅瑪瑙念珠,寶光強要他的。 惠達因這串念珠是他師祖傳留,不肯與他,惠達也就不好在他寺裡,移到白塔寺裡 安歇。寶光囑付了廠衛說他妖僧潛住京師,誣他妖術惑眾,把他非刑拷死,仍得了 他那一串瑪瑙的念珠。尋了他十數多年,方才從這裡經過,來領施食,得遇著他。 自己捻了拳頭,搗眼睛、棰鼻子,登時七竅流血。合棚僧眾都跪了與他禱祝,許做 道場超度。他說:“殺人者死,以命填命,再無別說!”頃刻把一個寶光師傅升了 天,把這樣一個極好的醮事,臨了被那一個歪和尚弄得沒有光彩。 晁書先跟了小和尚回家,對著晁夫人一一的學說不了。待了一會,晁鳳合李成 名才看著人收拾了合用的傢伙來家,計巴拉也來謝晁夫人超度他的妹妹。留他吃飯, 不肯住下。晁夫人叫人收拾了一大盒麻花 子,又一大盒點心,叫人跟了潤哥家去, 叫他零碎好吃,都打發的去了。 晁夫人對著春鶯還合媳婦子們說道:“叫我費了這們一場的事,也不知果然度 脫了沒有?怎麼得他有靈有聖的,還托個夢叫我知道才好。”晁書娘子說道:“觀 其大嬸諸般靈聖, 情管來託夢叫奶奶知道。 ”那是六月十五日後晌,晁夫人說: “咱早些收拾睡罷。這人們也都磨了這幾晝夜,都也乏了。”又合小和尚說:“你 明日多睡造子起來,你可在家裡歇息一日,後日往書房去罷。”各人收拾睡了。 晁夫人夜間夢見計氏還穿的是那一套衣裳,扎括得標標致致,只項中沒有了那 條紅帶,來望著晁夫人磕頭,說他前世是個狐狸,託生了人家的丫頭,因他不肯作 踐殘茶剩飯,桌上合地下有吊下的飯粒餅花子都拾在口裡吃了,所以這輩子託生又 高了一等,與人家做正經娘子。性氣不好,凌虐丈夫,轉世還該託生狐狸。因念了 三千卷寶經超度,仍得託生女身,在北京平子門裡,打烏銀的童七家的女兒,長至 十八歲,仍配晁源為妾。晁夫人道:“我做三晝夜道場,超度不得你託生個男身, 還託生了個女子,又還要做妾!要不你再消停託生,待我再替你誦幾卷經,務必托 生個富貴男子。”計氏說:“這託生女身,已是再加不上去了。若誦了經,只管往 好處去,那有錢的人請幾千幾百的僧,誦幾千萬卷寶經,甚麼地位託生不了去?這 就沒有甚麼善惡了。”晁夫人又問:“你為甚麼又替晁源為妾?”計氏說:“我若 不替他做妾,我合他這輩子的冤仇可往那裡去報?”晁夫人說:“你何不替他做妻? 單等做了妾才報得仇麼?”計氏說:“他已有被他射死的那狐精與他為妻了。”晁 夫人問說:“狐精既是被他射死,如何到要與他為妻?”計氏說:“做了他的妻室, 才好下手報仇,叫他沒處逃,沒處躲,言語不得,哭笑不得;經不得官,動不得府; 白日黑夜,風流活受;這仇才報的茁實!叫他大拿的打了牙往自家肚子裡咽哩!” 晁夫人夢中想道:“我那苦命的嬌兒,只說你死便罷了,誰知你轉輩子去還要受這 兩個人的大虧哩!”從夢中痛哭醒來,春鶯合丫頭們都也醒了。 晁夫人對著一一的告訴了,冤冤屈屈的不大自在。清早梳了頭,只見計巴拉來 到,見晁夫人,問說:“晁大娘黑夜沒做甚麼夢?”晁夫人說:“做的夢蹊蹺多著 哩!”計巴拉說:“曾夢見俺妹妹不曾?”晁夫人說:“夢見的就是你妹妹,可這 裡再說甚麼蹺蹊哩?”計巴拉道:“俺妹妹沒說他往北京平子門打烏銀的童七家裡 託生?”晁夫人說:“這又古怪,你也做夢來麼?”計巴拉一五一十告訴他做的那 夢,合晁夫人夢的一點兒不差,大家都詫異的極了。 計巴拉又替他爹爹上復晁夫人,謝替他女兒做齋超度,又不得自家來謝。晁夫 人問說:“親家這些時較好些麼?”計巴拉說:“好甚麼!那些時扶著個杌子還動 的,如今連床也下不來了。昨日黑夜也夢見俺妹妹,醒過來哭了一場,越發動不得, 看來也只是等日子的勾當!”晁夫人說:“為天忒熱,你豫備豫備,只當替親家衝 沖喜。”計巴拉說:“也算計尋下副板,偏這緊溜子裡沒了錢。”晁夫人說:“咱 家裡還有你妹夫當下的幾副板哩。你不嫌不好,揀一副去豫備親家也罷。”計巴拉 說:“這到極好!我看湊處出銀子來,再來合晁大娘說。”晁夫人說“你看!你要 有銀子,就不消說了。正說這會子且沒銀子的話,恐怕天熱,一時怕來不及。” 計巴拉作謝不盡,只說怎麼的好意思。晁夫人說:“你這會子沒錢,咱家見放 著板,這有甚麼不好意思?你要有銀子,憑你三百兩二百兩別處買去,我也不好把 這渾質木頭褻瀆親家,這是咱遷就一步的話。”計巴拉說:“這幾副板我都見來, 也都不相上下,我就有錢,也只好使十來兩銀子買副板罷了,咱家這們的木頭,我 還買不起哩。既是晁大娘有這們好意,叫人不拘抬一副來就好。”晁夫人說:“既 是與親家壽木,還得你自家經經眼才好。”叫人拿黃曆來看,說:“今日就是個極 好的黃道日子,你趁著這裡就著揀出來叫人抬了去省事。” 晁夫人叫晁鳳同了計巴拉開了庫房。計巴拉從那一年計氏死的時節,這幾副木 頭都是他看過的,好歹記得極真,進去手到擒來,揀了一副獨幫獨底兩塊整堵頭, 雇了十來個人抬得去了。計巴拉進去磕了晁夫人的頭,謝了回去。 晁鳳說:“這副板是大爺在日使了二十一兩銀子當的,說平值四五十兩銀子哩。 新近晁住從鄉里來還說了造子,奶奶就輕意的給了他。”晁夫人說:“我也不是拿 著東西胡亂給人的。那咱你爺往京裡去選官,他曾賣了老計奶奶一頂珠冠,十八兩 銀子,他沒留下一分,都給爺使了。我感他這情,尋思著補復他補復。”晁鳳說: “這們些年,俺爺做著官,只怕也回他過了。”晁夫人說:“我倒不知道,回覆他 個屁來!這們些年,他何嘗提個字兒?顯的咱倒成了小人!”晁鳳說:“要是這們, 咱也就有些不是。”晁夫人道:“有些不是,你可是倒好了。”計老頭得了這板, 不惟濟了大用,在那枕頭上與晁夫人不知念夠了幾千幾萬的阿彌陀佛。可見:負義 男兒真狗彘,知恩女子勝英雄。 第三十一回 縣大夫沿門持缽 守錢虜閉戶封財 眾生叢業,天心仁愛無窮;諸理乖和,帝德戒懲有警。惕以眚災而 不悟,示之變異以非常。奈黔黎必怙冥頑,致碧落頓垂降鑑。收回五穀 善神,敕玄夷而滋水溢;愆薄三辰景曜,遣赤魃以逞旱幹。本以水鄉, 致為火國。白雲湖汪洋萬頃,底坼龜紋;會仙山停住千流,溪無蝸角。 螟蝗蔽日遮天,蝥賊乘風撲地;平野根株盡淨,山原枝莖咸空。鍾鳴鼎 食者,已嗟庾釜之藏;數米計薪者,何有鬥升之望?恩愛夫妻拋棄,孝 慈父子分離;漸至生人交食,後來骨肉相殘。顧大嫂擦背挨肩要吃武都 頭的,人人如是;牛魔王成群作隊謀蒸豬元帥的,處處皆然。空有造命 之君師,幹瞪著一雙極眼;豈無素封之鄉宦?緊關著兩扇牢門。這也是 老天收捕姦頑,不教那大家拯援餓殍。 卻說繡江縣明水一帶地方,那辛亥七月初十日的時候,正是滿坡谷黍,到處秋 田,忽然被那一場雨水淹沒得寸草不遺。若是尋常的旱澇,那大家巨姓平日豈無積 下的餘糧?這驟然滾進水來,連屋也衝得去了,還有甚麼剩下的糧食?人且淹得死 了,還講甚麼房屋?水消了下去,地裡上了淤泥,耩得麥子,這年成卻不還是好的? 誰知從這一場水後,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壬子,整整一年。癸醜、甲寅、丙辰、 丁巳,連年荒去。小米先賣一兩二錢一石,極得那窮百姓叫苦連天;後來長到二兩 不已,到了三兩一石;三兩不已,到了四兩;不多幾日,就長五兩;後更長至六兩 七兩。黃黑豆,蜀秫,都在六兩之上。麥子,綠豆,都在七八兩之間。起先還有處 去買,漸至有了銀沒有賣的。糠都賣到二錢一鬥。樹皮草根都刮掘得一些不剩。 偏偏得這年冬裡冷得異樣泛常。不要數那鄉村野處,止說那城裏邊,每清早四 城門出去的死人,每門上極少也不下七八十個,真是死得十室九空!存剩的幾個孑 遺,身上又沒衣裳,肚裡又沒飯吃,通象那一副水陸畫的餓鬼飢魂。莫說那老媼病 媼,那丈夫棄了就跑;就是少婦嬌娃,丈夫也只得顧他不著。小男碎女,丟棄了的 滿路都是。起初不過把那死的屍骸割了去吃,後來以強凌弱,以眾暴寡,明目張膽 的把那活人殺吃。起初也只互相吃那異姓,後來骨肉天親,即父子兄弟,夫婦親戚, 得空殺了就吃。他說:“與其被外人吃了,不如濟救了自己親人。”那該吃的人也 就情願許殺吃,說:“總然不殺,脫不過也要餓死;不如早死了,免得活受,又搭 救了人。”相習成風,你那官法也行不將去。 一個都御史出巡,住在察院。那察院後邊就把兩個人殺了,剮得身上精光。 一個張秀才單單止得一個兒子,有十七八歲的年紀,拿了兩數銀子,趕了一個 驢兒,一只布袋,合了幾家鄰舍往三十裡外糴米。趕了集回家,離家還有十里多路, 驢子乏了,臥在地上,任你怎樣也打他不起。只得尋了一個熟識人家歇了,煩那同 來的鄰舍捎信與他爹娘,說是驢子乏了,只得在某人家宿下,明日清早等他到家。 只見到了明日,等到清早,將及晌午,那裡有些影響?爹娘料得不好,糾合昨日同 去的那些人,又叫了地方鄉約一同趕到那家。剛剛的一張驢皮還在那裡,兒子與驢 肉煮成一鍋,抬出去賣了一半,還有一半熱騰騰的熟在鍋裡。雖然拿到縣前,綁到 十字街心,同他下手的兒子都一頓板子打死,卻也救不轉那張秀才的兒子回來。更 有奇處:打到十來板上,無數飢民齊來遮住了,叫不要打壞了他的兩根腿肉,好叫 飢民割吃。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進縣裡告狀,方遞上狀走出去,到縣前牌坊底下,被人擠 了一擠,跌倒了爬不起來,即時圍了許多人,割腿的割腿,砍胳膊的砍胳膊。倒也 有地方總甲拿了棍子亂打,也有巡視的拿了麻繩來吊。你那打不盡許多,吊不了這 大眾,揀那跑不動的,拿進一個去,即時發出來打死了號令,左右又只飽了飢民。 一個先生叫是吳學周,教了十來個學生,都只有十一二歲,半月裏邊不見了三 個,家中也都道是被人哄去吃了。後來一個開麵店的兒子,年紀才得十歲,白白胖 胖的個小廝,吃了清早飯,他的父親恐怕路上被人哄去,每次都是送他到了學堂門 口,方得自己轉去。放學的時節,有同路的學生,便也不來接他。 那一日,明白把兒子送進學堂門去,撞見了一個相知,還在那學堂門口站住, 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方才回去。只見晌午不見了兒子回去吃飯,走到學裡尋他,先 生說:“他從早飯後沒見他來。”問別的學生,也都說:“與他同回家去,不見他 回到書房。”他那父親說道:“這許多時回去吃飯,叫他合了別的學生同走。吃了 飯,我每次都是自己送他來到,看他進了學門,我方才回去。今日他進去了,我因 撞見一個相知在書房門口,還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我方才回去。怎麼說沒來?” 極得那老子在書房裡嚷跳。 吳學周說:“你的兒子又不是個不會說話的小物件兒,我藏他過了!你可問別 的學生,自從吃了早飯曾來學裡不曾?不作急的外邊去尋,沒要緊且在這裡胡嚷!” 那人說:“我自己送他進了書房,何消又往外邊去尋?” 正在嚷鬧,只見那個學生在他先生家裡探出頭來一張,往裡流水的縮了進去。 那人說: “何如? 我說送進來的,你卻藏住了,唬我這一個臭死!”吳學周道: “你是那裡的鬼話!甚麼是我藏過了唬你?”那人說:“我已看見他張一張縮進去 了。”吳學周還抵死的相賴。那人說:“脫不了你也只有一個老婆子,又沒有甚麼 的姣妻嫩妾,說我強姦不成!”一邊說,一邊竟自闖將進去。 吳學周慌了手腳,狠命拉他不住。那人走進家去叫了兩聲,那有兒子答應,說 道:“這也古怪!我明明白白看見他張了一張,縮進來了,怎又沒了蹤影?”東看 西看。吳學周說:“人家也有裡外,我看你尋不出兒子來怎樣結局!”只見吳學周 的老婆撓了個頭,亂砍了個 髻,叉了一條褲子,侶在門後邊篩糠抖戰,灶前鍋裡 煮的熱氣騰騰,撲鼻腥氣。那人掀開鍋蓋,滿滿的一鍋人肉。吳學周強說:“我適 間打了一只狗煮在鍋內,怎麼是人?”那人撩起來說:“誰家的狗也是人手人腳?” 又撩了一撩,說道:“連人頭也有了!”嚷得那別的學生都趕了進去。那人搜了一 搜,他的兒子的衣裳鞋襪,並前向不見的那三四個的衣掌,都盡數搜出。叫了地方 拴了這兩個雌雄妖怪,拿了那顆煮熱的人頭,同到縣裡審問。 原來他不曾久於教學,自從荒了年,他說:“這樣凶年,人家都沒有力量讀書, 可惜誤了人家子弟。我不論束脩有無,但肯來讀書的,只管來從。成就了英才,又 好自己溫習書旨。”有這等愛便宜的人家,把兒子都送到他的虎口。但是學生有那 先一個到書房的,只除非是疥頭瘡肚羸瘦伶仃的,這倒是個長命的物件;若是肥澤 有肉的孩子,頭一個到的,哄他進去,兩口子用一條繩套在那學生項上,一邊一個 緊拽,登時勒死,卸剝衣裳煮吃。吃完了,又是一個。帶這一個孩子,接連就是四 人。 縣官取了口詞明白,拿到市口,兩口子每人打了四十板,分付叫不要打死,拖 到城外壕邊丟棄。這飢民跟了無數的出去,趁活時節霎時割得罄淨。如此等事,難 道也還不算古來的奇聞? 這些孽種,那未荒以前,作得那惡無所不至,遭了這樣奇荒,不惟不悔罪思過, 更要與天作起對來。其實這樣魔頭,一發把天混沌混沌叫他盡數遭了灰劫,更待十 二萬年,從新天開地闢,另生出些好人來,也未為不可。誰知那天地的心腸就如人 家的父母一樣,有那樣歪憋兒子,分明是一世不成人的,他那指望他做好人改過的 心腸,到底不死,還要指望有甚麼好名師將他教誨轉來,所以又差了兩尊慈悲菩薩 變生了凡人,又來救度這些兇星惡曜:一位是守道副使李粹然,是河南懷慶府河內 縣人,丙辰進士;一個是巡按御史,那個巡按叫楊無山,湖廣常德府武陵縣人,辛 未進士。這兩位菩薩,且不必說他那潔己愛民忘家為國的好處,單只說他那救荒的 善政。 那李粹然先在地方把他的贖銀搜括了個罄淨,把衙內的幾副酒器杯盤,多的兩 條銀帶,都拿來煎化了賑濟貧民。但貧民就是大海一般,一把消撒在裡面,那裡去 顯?四關廂立了四個保嬰局,每局裡養了十數個婦人,凡是道路上有棄撩的孩子, 都拾了送與那局內的婦人收養。每月與他糧食二鬥,按月支給;從八月裡起,直到 次年五月麥熟的時候才止。不止一處,他道屬十三州縣,處處皆是,只是多少不等。 這也實實的救活了千數孩提。 那按院從八月初一到了地方,見了這個景象,說:“這秋成的時候尚且如此, 若到了冬春,這些飢民若不設法救濟,必定半個不存。”也是把那紙贖搜括得罄盡, 將自己的公費都捐出來放在裏邊,前院裁汰了許多承差,他開了一個恩,叫他每名 納銀五十兩,準他復役。共是二十名,捐了一千兩。共湊了三千五百兩銀子,差了 中軍承差分頭往那收熟的地方糴了五百石米來。 這楊代巡從九月二十四日起,預先叫鄉約地方報了貧民的姓名,登了冊籍,方 才把四城四廂分為八日,逐日自己親到那裡,逐名覆審,給了吃粥的信票,以十月 初一日為始,到次年二月終為止。又有那二百多名貧生,也要入在飢民隊裡吃粥。 按院說:“士民豈可沒有分別?”將四門貧士另在儒學設立粥廠,專待那些貧生。 四門的粥廠又分男女兩處,收拾得甚有條理。 可恨有一個為富不仁的光棍,叫是薛崇禮,家中開了一個雜糧鋪,又販官鹽, 不止中人之產,叫他老婆同他兩個都出來冒領粥票,被鄉約舉首出來,發縣審究, 擬了有力杖罪,呈說解院。楊按院免了他罪,責罰了他三石小米,添了賑飢。 這一日一頓稀粥,若說要飽,怎得能夠?但一日有這一頓稀粥吃在肚裡,便可 以不死。又在那各寺廟裡收拾了暖房,夜晚安頓那沒有家室的窮人。得他這樣搭救, 方才存剩了十分中兩分的孑遺。 那按院他原籍湖廣的地方,天氣和暖,交了正月,過了二月以後,麥子也將熟 了,滿地都有野菜,盡就可以度日。他把這北邊山東的地方也只當是他那湖廣,所 以要從三月初一停了煮粥,自己也便於二月初六出巡去了。 那繡江縣官想道:“這北邊的三月正是那青黃不接的時候。正吃了這五個月粥, 忽然止住,野外又無青草,樹頭尚無新葉,可惜把按院這一段功德泯沒了!但庫中 久不徵了,錢糧分文也不能設處,尚有守道存養棄孩剩的十四兩銀,鹽院賑濟貧生 剩的十三兩銀,刑廳捐助的二十兩銀,自己設處了二十兩銀,共有六十七兩。”想 道:“這煮了五個月的粥都是按院自己設處,並不靠他鄉紳大姓的一料一柴。如今 再得一百石米,便可以度這三月。把這個三月過了,坡中也就有了野菜苜蓿,樹上 有了楊葉榆錢,方可過得。沒奈何把這一個月的功課央那鄉紳大姓完成了罷。況城 中的鄉宦富家雖是連年不曾收成,卻不曾被水衝去,甚有那大富財主的人家。”砌 了一本緣簿,裏邊使了連四白紙,上面都排列了紅簽,外邊用藍絹做了殼葉,簽上 標了“萬民飽德”四個楷字。自己做了一篇疏引,說道: 造塔者猶貴於合尖,救溺者務期于登岸。嗟下民造孽 深,惕上天 降割已甚。溯惟繡江之版籍,薦當飢歲之殍亡。按台老大人謂天災固已 流行,或人力可圖挽救,於是百方濟度,萬苦挪移。不動公帑分文,未 斂私家顆粒。先則計口授糈,後則按人給粥。原定冬三月為始,擬滿春 正月為終。復念青黃不接之際,未及新陳交禪之期,殫精竭慮,細括空 搜,拮据又延一月。轉計春令雖深,相去麥秋尚遠。木葉為羹,未有垂 青之葉;草莖作食,尚無拖綠之莖。使非度此荒春,胡以望臻長夏?第 按台之力,已罄竭而無餘;問縣帑之存,又釜懸而莫濟。於是與按台相 向躊躇,互為輾轉,不得不告助於鄉先生、各孝廉、諸秀孝、素封大賈、 義士善人者:米豆秫粟之類,取其有者是捐;鬥升庾釜之區,量其力而 相濟。多則固為大德,少亦藉為細流。時止三十日為期,數得一百石為 率。庶前養不止於後棄,救死終得以全生。伏望鄉先生、各孝廉、諸秀 孝、素封大賈、義士善人者,念夭喬纖悉之眾,仁者且欲其生;矧井閭 桑梓之民,寧忍坐視其死?誠知地方荐饑有日,諸人儲蓄無幾。捐盆頭 之米,亦是推恩;分盂內之⽧,寧非續命?則累仁積德,福祥自高施主 之門;而持缽乞哀,功德何有腳夫之力?斯言不爽,請觀範丞相之孫謀; 此理非誣,幸質宋尚書之子姓。 縣官委了典史持著緣簿,又夾了一個官銜名帖,凡是鄉宦舉人,叫典史親自到 門;學裡富生,煩教官募化;百姓富民,就教典史勸輸。 那時城內的鄉宦大小有十八位,春元有十一人。典史持了這本緣簿,順了路, 先到那鄉宦的門前,一連走了幾家,有竟回說不在,關了門不容典史進去的;有回 話出,說曉得了;有與典史相見,說合大家商議的。 走了半日,到了數家,那有一個肯拿起筆來登上一兩、五錢?又到了一位姚鄉 宦家,名萬涵,己未科進士,原任湖廣按察使。請進典史待茶,他說:“賑荒恤患, 雖是地方公祖父母的德政,也全要鄉宦大家贊成。不動民間顆粒,施了一個月米, 煮了五個月粥;如今這一個月的美政,要地方人完成,再有甚麼推得?但這一個起 頭開簿的也難,如今就是治生寫起,自己量力,多亦不能。”寫了二十兩數,說把 緣簿留下與他,他轉與眾位鄉宦好說,要完這一件美事。 典史辭了回來,姚鄉紳沿門代化。一個潑天大富,兩代方面的人家,人人都知 他蓄有十萬餘糧,起先一粒不肯,當不過姚鄉紳再三開說,寫了輸谷二石。那時的 谷原不賤,兩石谷就也值銀十兩。又有一位曹鄉宦,原任戶部郎中,一位張太守, 一位劉主事,一位萬主事,各也出了多少不等。其餘那十來多位,莫說姚鄉宦勸他 不肯,就是個“姚神仙”也休想拔他一毛! 姚鄉宦的伎倆窮了,把緣簿仍舊交還了典史。典史又持了緣簿,到各舉人家去。 鄉宦如此,那舉人還有甚麼指望?內中還有幾位說出不中聽的話來,說道:“這兇 年飢歲,是上天墮罰那頑民,那個強你賑濟?你力量來得,多賑幾時;自己力量若 來不得了,止住就罷,何必勉強要別人的東西,慨自己的恩惠?我們做舉人在家, 做公祖父母的不作興我們罷了,反倒要我們的賑濟,這也可發一大笑!”說得那典 史滿面羞慚。臨了到一位呂春元家,名字叫呂崇烈,因二六日每與那楊按台在洪善 書院裡講學,看了大大的體面,寫上了二兩,這就是十一位舉人中的空谷足音。 典史又把緣簿送與教官,煩他化那富家士子。過了幾日,教官叫道郭如磐,山 西霍州人,自己出了五兩。兩個生員,一個是尚義,一個是施大才,都是富宦公子, 每人出了三錢,那又完帳了學裡的指望。 那些百姓富豪,你除非錐子剜他的脊筋,他才肯把些與你;但你曾見化人的布 施,有使錐子剜人肉筋的沒有?所以百姓們又是成空。 及至到了三月,如何煮得粥成?只得把那按院守道那幾宗銀子俱並將上來,湊 了一百五十兩,封了三千封,給散了貧人。前邊五個月靠了楊按台的養活,幸而存 濟;如今驟然止了,難道別處又有飯吃不成?那些苟延在這裡的,可憐又死了許多! 幸得楊按台出巡了四十日,到了三月十四日回來,只得又問撫院藉了二百石谷 子,於三月十七日從新煮粥,再賑一月。 那時節又當春旱,楊按台惟恐麥再不收成,越發不能搭救,行文到縣裡祈禱。 縣官果然齋戒竭誠,於二月初七日赴城隍廟裡焚了牒。初十日下了一場大硝,顏色 就是霜雪一般白的,滋味苦咸螫口,有半寸多厚。十一日下了一場小雨,幸得把那 硝來洗得乾淨。等到十三日又投了一牒,十六日下了一場小雪。等到二十二日又復 投了一牒文,竭誠祈懇;到了二月二十七日清明,從黎明下起大雨,下了一晝夜, 二十八日,縣官備了豬羊,又叫了台戲,謝那城隍與龍王的雨澤。每日跟了祈雨的 禮生,分了胙肉,縣官又每名送了四錢書資。 到了三月初九,又下了一場大雨。楊按台出巡迴來,又備牲牢自己專謝。那些 禮生扯住了楊按台說:“那次謝雨,曾每人有四錢的舊例。”按了規矩定要,惹得 楊按台甚不喜歡。縣官又把那神胙都分散與那鄉紳人等,寫了六幅的全帖送去。內 中有幾個鄉宦,還嫌送得胙肉不多,心裡不自在,就把那送胙的禮帖裁下兩幅,潦 潦草草寫了個古折回帖。到了三月二十三日,又是一場透地的大雨,把那年成變得 轉頭。 楊按台感那神功保佑,要蓋一座龍王廟侍奉香火。原有箇舊基,只還要擴充開 去幾步,鄰著一個鄉宦的土地,畢竟多多的問楊按台勒了一大塊銀子,方才回了一 畝多地,創造了個大大的規模,分了表忠祠的兩個僧人看守,撥了二十畝官地贍廟。 縣官恐怕那飢民餓得久了,乍有了新麥,那飯食若不漸漸加增,驟然吃飽,壅 塞住了胃口,這是十個定死九個的,預先刊了條示,各處曉諭。但這些貧胎餓鬼, 那好年成的時候,人家覓做短工,恨不得吃那主人家一個盡飽,吃得那飯從口裡滿 出才住。如今餓了六七個月,見了那大大的饃饃,厚厚的單餅,誰肯束住了嘴,只 吃了半飽哩?肯信那條示的說話?恨不得再生一個口來連吃才好。多有吃得太飽, 把那胃氣填塞住了轉不過來,張了張口,瞪幾瞪眼,登時“則天畢命之”! 誰知好了年成,把人又死了一半,以致做短工的人都沒有。更兼這些貧人,年 成不好的時節,賴在人家,與人家做活情願不要工錢,情願只吃兩頓稀粥。如今年 成略好得一好,就千方百計勒摹起來,一日八九十文要錢,先與你講論飯食,晌午 要吃饃饃蒜面,清早後晌俱要吃綠豆水飯。略略的飯不象意,打一聲號,哄的散去。 不曾日頭下山,大家歇手住工。你依了他還好,若說是日色見在,如何便要歇手, 他把生活故意不替你做完,或把田禾散在坡上,或捆了挑在半路,游遊衍衍,等那 日色一落,都說:“日色落了,你難道還好叫做不成?”大家哄得一齊走散,極得 那主人只是叫苦。正是: 才好瘡口就忘疼,豬咬狗拖無足惜。任憑以後遇荒年,切莫憐他沒得吃。 第三十二回 女菩薩賤糶賑飢 眾鄉宦愧心慕義 歉歲嘆無辰,萬室艱辛。 突門蛛網釜生塵,炊桂為薪,顆粒米、價重如珍。 施濟有釵裙,義切鄉鄰。 發興平糶救飢貧,義俠遠謀,甄後似、馮寶失人。 右調《浪淘沙》 從辛亥這一年水旱,誰想不止繡江縣一處,也是天下太平日久,普天地下大約 都是驕縱淫佚之處,做得也都是越禮犯義的事,所以上天都一視同仁的降了災罰。 但別處的災荒俱有搭救:或是鄉宦舉監裏邊銀子成幾百兩拿出來賑濟,米谷幾百石 家拿出來煮粥;鄉宦們肯上公本,求聖恩浩蕩;將錢糧或是蠲免,或暫停徵;還有 發了內帑救濟災黎;即鄉宦不肯上本,百姓們也有上公疏的;就是鄉宦們自己不肯 上本,也還到兩院府道上個公呈,求他代奏。只有這武城縣,在京師的也沒有甚麼 見任鄉宦可以上得本;在家中幾家鄉宦,你就看了那鄉里在那滾湯烈火裡頭受罪, 只當不曾看見,要一點悲氣兒也是沒有的。那百姓們,你就使扁擔 他的肚子,這 是屁也放不出一個來。 那個循良的徐大尹又行取離任去了。這樣人也沒有得吃的年成,把那錢糧按了 分數,定了限期,三四十板打了比較。小米買到八兩一石,那漕糧還不肯上本乞恩 改了折色,把人家孩童兒女都拿了監追。這還說是正供錢糧由不得自己,但這等荒 年,那詞訟裏邊,這卻可以減省得的。一張狀遞將上去,不管有理沒理,准將出來, 差人拘喚要錢;聽審的時候,各樣人役要錢;審狀的時候,或指了修理衙宇,竟是 三四十兩罰銀;或是罰米折錢、罰谷折錢、罰紙折錢、罰木頭折錢、罰磚瓦折錢、 罰土坯折錢。注限了三日要,你就要到第四日去納,也是不依。賣復房產地土出去, 雖說值十個的賣不上一個的錢,也還救了性命;再若房屋地土賣不出去,這只得把 性命上納罷了。把一個當家的人逼死了,愁那寡婦孤兒不接連了死去?死得乾淨, 又把他的家事估了絕產,限定了價錢,派與那四鄰上價。每因一件小事,不知要幹 連多少人家。人到了這個田地,也怪不得他恨地怨天,咒生望死,看看的把些百姓 死了十分中的八分。 卻說晁夫人見這樣飢荒,心中十分不忍,把那節年積住的糧食,夜晚睡不著覺 的時候,料算了一算,差不多有兩萬的光景;從老早的喚了雍山莊上的季春江,墳 上管莊的晁住,分付他兩莊上的居民,一家也不許他移徙;查了他一家幾口,記了 口數,與他谷吃,五日一支。凡莊上一家有事,眾家護衛,不許坐視。這等時候, 那個莊上不打家劫舍?那個莊上不鼠竊狗偷?那個莊上不餓莩枕藉?惟晁家這兩個 莊上,也不下六七百人家,沒有一家流移外去的,沒有一人餓死的。本處人有得吃 了,不用做賊;外莊人要來他莊上做賊的,合莊的老婆漢子就如豺狗陣的一般。雖 然沒有甚麼堅甲利兵,只一頓叉把掃帚攆得那賊老官兔子就是他兒!那鄰莊人見他 這莊上人心堅固,所用者少,所保者大,那大姓人家也只得跟了他學,所以也存住 了許多莊戶。倒只是那城裡的居民禁不得日日消磨,弄得那通衢鬧市幾乎沒了人煙。 更兼這樣荒年時候,人間的乖氣上升,天上的龔氣下降,掩翳得那日月不陰不晴, 不紅不白,通似有紗廚羅帳罩住的,久沒有一些光彩。 晁夫人起先等那官府有甚賑濟的良方,杳無影響,又等那鄉宦富室有甚麼捐輸, 又絕無音信,只得發出五千穀子來零糶與人,每人每日止許一升。脫不了剩下的那 幾個殘民也是有數的人,人也是認得的了,所以也不用甚麼記名給票,防那些衙役 豪勢冒糴的人。 那時谷價四錢八分一鬥,他只要一分二釐一升,折算銅錢十二個。有人說道: “四十八個錢的谷,只問人要十二個錢,何不連這幾個錢也不要,爽利濟貧,也好 圖那欽獎?如今豈不是名利俱無了?”晁夫人道:“我兩次受了朝廷的恩典,還要 那欽獎做甚?父母公祖,鄉宦大家,俱不肯捐出些來賑濟,我一個老寡婦難道好形 容他們不成?我也不過是碗死水,舀得幹了,還有甚麼指望?賣幾個錢在這裡,等 好了年成,我還要糴補原數,預備荒年哩。”人都說晁夫人說得有理。 定了日子,叫晁鳳、晁書兩個管糶,一個看錢,一個發谷。起先也多有糴了又 來,要轉賣營利的,認住了不與他糴去,後來漸漸的也就沒了。又有說家口人多, 一升不足用的,要多糴升數。說道:“你家果是人多,叫他自己來糴,以便查認。” 這些飢民有了賤谷,便可以吃得飽飯,吃了飽飯,便有了氣力可以替人家做得活, 傭得工,便有了這一日糴谷的錢,不用費力措處。又有那真正疲癃殘疾的人,他卻 那裡有一日十二個錢來買谷?只得托了兩個鄉約、任直合族人晁近仁、晁邦邦分了 東西兩個粥廠,一日一頓,每人一大杓,也有足足的四碗。虧了這四個人都有良心, 能體貼晁夫人的好意,不肯在裏邊刮削東西。大約每人止得兩合足米,便也盡過彀 用的。行了不足十日,不特消弭了那洶洶之勢,且是那街上卻有了人走動,似有了 幾分太平的光景。城中一個舉人鄉宦,曾做陝西富平知縣,叫是武鄉雲,聽見晁夫 人這般義舉,說道:“此等美舉,我們峨冠博帶的人一些也不做,反教一個三綹梳 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做了,還要這鬚眉做甚?這也可羞!”也搜括了幾百石谷,一邊 平糶,一邊煮粥。 晁夫人知道,差人與他去說:“晁奶奶那邊極沒有人手,又要糶谷,又要煮粥, 兩下里照管不來,也沒有這許多米糧。今得武爺這一幫助,成了這一場好事。兩邊 都煮粥,兩邊都賣谷,只怕這邊買了谷的,又往那邊去買,那邊吃了粥的,又往這 邊來吃,稽查不得,可惜負了這段好心。今叫來稟武爺商議:我們與武爺這邊,或 是一邊專只糶谷,或只一邊專管舍粥,人又不得冒支,又省得兩下照管。” 武鄉宦喜道:“你奶奶慮的極是,我還沒想這裡!不然,還是你奶奶那裡糶谷, 我這裡舍粥罷。我聽得人說,你那裡舍的粥極有方略。是甚麼人管理?”差去的人 晁鳳說道:“因沒得力的人,只得央了俺那裡兩個鄉約,一個叫是任直,一個叫是 靳時韶,還合自己族裡的兩位。”武鄉宦問說:“這四個人,他家裡都過的麼?肯 乾來替咱支使?”晁鳳說:“奶奶先合他說來,叫他:‘這粥裡頭莫要枯刻他們的, 我另酬謝你罷。’說過,見一月每人送他五斗米,這四個人可也好。一個貧人一頓 合著兩合米,也就稠稠的四滿碗粥。”武鄉宦說:“我要煮粥,不然也還在你廠裡, 也還仗賴那兩個鄉約,每月每人也送他五斗米。只怕那兩位族人,我不好煩他的, 另著兩個人看著。多拜上奶奶,明日是十月初一日,就是我這裡煮粥罷。” 晁鳳回了話,晁夫人著實喜歡,叫了晁近仁、晁邦邦回來,二人一遞,五日輪 流,幫著糶谷,替下晁鳳、晁書一個來家裡走動。別的鄉宦見武鄉宦舉了這事,也 都算計做這事,俱說:“晁夫人說得是。”大家合併在武鄉宦那裡,一遞十日煮粥, 俱是任直、靳時韶兩個照管。後來那些富家大姓漸漸的都出來捐米捐柴,附在各人 親戚鄉宦之處。從頭年十月初一為始,直到來年五月初一為止,通共七個月,也只 用了二千七百六七十石米。晁夫人是九月十五日糶谷起,至來年四月十五日止,也 是七個月,共糶過谷八千四百石。可喜收了麥子,拿住了秋苗,完成了這一片救人 的心腸,成就了這一賑荒的美事。 看官聽說:但凡人做好事的,就如那苦行修行的一般。那修行的人修到那將次 得道的時候,千姿百態,不知有多少魔頭出來瑣碎。你只是要明心見性,任他甚麼 蛇蟲毒蟒,惡鬼豺狼,刀兵水火,認得都是幻景,只堅忍了不要理他,這就是得道 的根器。 那唱《曇花記》的木清泰,被賓頭盧祖師山玄卿仙伯哄到一座古廟獨自一人過 夜,群魔歷試他,憑他怎的,只是一個不理,這才成了佛祖。若到其間,略有個怯 懼的心腸,卻不把棄家修道幾年苦行的工夫可惜丟吊了?這人要幹件好事,也就有 無數的妖魔鬼怪出來打攪。你若把事體見得明白,心性耐得堅牢,憑他甚麼撓亂, 這一件好事,我決要做成,這事便沒有不成之理。你若正這件事做得興頭,忽然鑽 出個人來,象那九良星打攪蔡興宗造洛陽橋的一般,灰一灰心,懈一懈志,前功盡 棄。晁夫人一個女流之輩,罄囊拿出一萬四五千谷賑濟那鄉里飢民,這只怕那慷慨 的男子也還做不出的事,他卻輕省做了,卻不知道也受了多少的閒氣。若是沒有耐 性的人,從那入秋的時節,也使個性子,糶不成這谷了。 晁無晏走來說道:“三奶奶,這糶萬把石谷不係小事,如何不托孫子,倒托兩 個家人?我情願來與三奶奶效勞。”晁夫人說:“晁書、晁鳳左右都是閒人,叫他 自己兩人糶罷,不要誤了你們的正事。”晁無晏道:“只怕他兩個存心不善。這樣 貴谷,三奶奶,你只要十二個錢一升,他每升多要四五文,就每升多要二三文,一 二文,這就該多少錢哩?或將一石裏邊攙上四五升秕谷,或是精糠,三奶奶,你都 那裡查帳?若是我在裡面,這事那個敢做!三奶奶,你糶一鬥,是你老人家一石的 福;如今為甚麼丟了這們些糧食,你老人家又沒積了福,叫別人賺了錢去?”晁夫 人道:“這兩個狗頭,我恩養著他,幹這事,他就不怕我,沒的也不怕那神靈麼? 一個救人命的東西,幹這事,他也不待活哩!”晁無晏道:“既三奶奶不用我糶谷, 我替三奶奶看著煮粥罷。”晁夫人道:“你早說好來。我已是叫了晁近仁合晁淳他 兩個分管去了。”晁無晏道:“這三奶奶別要管他,你只許了口叫我去看,他兩個, 我管打發他去,不用三奶奶費心。”晁夫人說:“我即叫了他來,他正看得好好的, 為甚麼打發他去?叫他看著罷了。” 晁無晏雌了一頭子灰,沒顏落色的往家去了。後來武鄉宦煮了粥,晁近仁合晁 邦邦辭了回來,晁夫人又叫他一遞五日幫著晁書們糶谷。晁無晏心中懷恨,故意的 裝了兩壺薄熬燒酒吃在肚子時,蓋著那扶臉彈子猴屁股一般,踉踉蹌蹌走到糶谷所 在。恰好晁近仁、晁邦邦都在那裡合晁書、晁鳳算那一日糶出的谷數。晁無晏涎瞪 著一雙賊眼,望著晁近仁兩個說道:“怎麼你兩個就是孔聖人,有德行的,看著煮 粥,又看著糶谷?偏俺就是柳盜跖,是強盜,是賊,拿著俺不當人,當賊待,看著 煮粥就落米,看著糶谷就偷谷?呃!你兩個吃的也夠了,也該略退一步了,讓別人 也呵點湯,看撐出薄屎勞來,沒人替你漿褲子!賊狗頭!我把那沒良心的媽拿驢子 雞巴入他的眼!” 晁近仁還沒做聲,晁邦邦恃著是他的叔輩,又恃著有點氣力,出來問說:“晁 無晏小二子!誰是賊狗頭沒良心?你待入誰媽的眼?你每日架落著七叔降人,你在 旁裡戳短拳!你如今越發自己出來降人哩!”晁無晏道:“仔麼?我自己單身降不 起你麼?單只架落著七叔降人?今日七叔沒在這裡,咱兩個就見個高低,怕一怕的 不是那人扶裡生的!”一邊就摘了帽子,陸了網子,脫了布衫子,口裡罵說:“你 要今日不打殺我的,就是那指甲蓋大的鱉羔兒!晁邦邦是好漢,你就打殺我!”晁 邦邦把一條板凳掀倒,跺下一條腿來,說道:“我就打殺你這臭蟲,替戶族裡除了 一害,咱也馳馳名!”要撐著往外出來。 晁近仁合晁書、晁鳳狠命的將晁邦邦拉住,不叫他出來,說:“你看不見他吃 了酒哩?理他做甚麼?等他醒了酒,你是叔,他是姪兒,他自然與你賠理。”晁無 晏說:“扯淡的扶養們!你希罕你拉他!我這裡巴著南牆望他打死我哩!再要拉他 的,我入他媽那眼!我吃了酒,我吃了你媽那扶酒來!” 晁鳳說:“淳叔,你聽我說,你別合他一般見識。他紅了眼睛,情管就作下。 你就待打仗,改日別處打去;您在這門口打仗,打下禍來,這是來補報奶奶的好處 哩?”晁邦邦說:“我齊頭裡不是為這個忖著,我怕他麼?你看他趕盡殺絕的往前 撐。”那時街上圍住了無數的人看,他正在那人圍的圈子裡頭,光著脊樑,猱著頭, 那裡跳搭。 那郯城驛驛丞姓夏,叫是夏少坡,極是個性氣的人,從河上接了官回來,打那 裡經過,頭裡拿板子的說:“順著!順著!”晁無晏只當是典史,略讓了一讓,抬 頭認是驛丞,從新跳到街心,罵道:“仔麼我是馬夫麼?你驛丞管著我雞巴哩!吩 兒晦兒的!” 夏驛丞句句聽得甚真,自己把馬歹將回來,說道:“你攔著街撒潑,我怕括著 你,叫你順順。我沒衝撞你甚麼,我沒曾說我管的著你那雞巴。但你也管不著我驛 丞,你為甚麼降我?”晁無晏說:“怎麼一個官兒只許你行走,沒的不許俺罵罵街? 俺是馬夫?俺是徒夫?鱉俺些麼送你?沒有錢。你打我哩!”夏驛丞說:“我就打 你這光棍何妨!”叫出那門裡頭的人來問說:“他為甚麼在這裡罵?他罵的是誰?” 晁邦邦出去,還沒開口,晁無晏說:“我罵的誰,我自身!不罵著郯城驛的驛 丞!”晁邦邦將從前以往的事告訴了詳細。夏驛丞說:“這們可惡!替我拿下去打! 打出禍來,我夏驛丞耽著,往您下人推一推的也不是人!著實打!”兩個拿板子的 起先拿他不倒,添上那個打傘的,一個牽馬的,一個背拜匣的,五個人服事他一位, 按倒在地,剝了褲,他還口裡不干不淨的胡罵。 夏驛丞說:“咱不打就別打,咱既是打了,就蒯他兩蒯,他也只說咱打來。咱 不如就象模樣的打他兩下子罷!”喝著數打到五板。他還說:“由他!我待不見打 哩!只怕打了擔不下來,你悔!”驛丞也不理他。打到十板,他才說:“我是吃了 兩鐘酒,老爹合我一般見識待怎麼?”打到十五板,口裡叫爺不住,說:“小的瞎 了眼,不認的爺,小的該死!”夏驛丞只是喝了叫打,足足的二十五個大板,叫人 帶到驛里來:“等你先告狀,不如我先申了文書做原告好。”晁無晏說:“小的敢 告甚麼狀?老爺可憐超生狗命罷!”夏驛丞只是不理,帶到驛裡,叫人寫了公文, 說他攔街辱罵,脫剝了衣裳,扯羅驛丞的員領。他那媳婦子知道,慌了,央了許多 街鄰合鄉約公正,都齊去央那驛丞做了個開手,叫他立了個服罪的文紙,放他去了。 晁邦邦們進去告訴了晁夫人,晁夫人說:“你看我通是做夢!外頭這們亂烘, 我家裡一點兒不曉的。這不是自作自受的麼!別人還說甚麼著極,我聽說他家裡還 有好些糧食哩,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這們作孽哩!”晁邦邦道:“你可說麼?也可 要他消受。年時這們年成,別人沒收一粒糧食,偏他還打了十一二石菽麥,見囤著 五六十石谷,他今年的麥子又好,二十畝麥子算計打三十石哩。這可虧了他三個死 乞白賴的拉住我,不教我打他,說他紅了眼,象心風的一般,不久就惹下。說著夠 多大一會,自己撞這二十五板子在臀上。” 晁夫人說:“這驛丞可也硬幫,常時沒聽的驛丞敢打人。”晁邦邦說:“有名 的,人叫他夏騷子。他恃著他的姑夫是楊閣老,如今縣上還怕他哩!”晁夫人說: “嗔道!你可沒要緊的惹他做甚麼?”晁書娘子插口說:“也是那一年這街上打了 眾人沒打他,他如今來補數兒哩。”晁邦邦說:“他們沒說麼?可可的就是那一年 打俺的那個去處。”晁書娘子又說道:“呃!叫七爺仔細,只剩下他沒在這街上打 哩。”晁邦邦說:“休忙!只怕也是看不透的事哩。” 再說晁思才一日裡叫人抗著三布袋大頭骰子,來到糶谷的去處,叫晁邦邦合晁 風攙在谷裡出糶與人,要換三布袋好谷與他。晁鳳說:“這事俺不敢做。前日二哥 還對奶奶說俺多賣了錢,谷裡攙骰子合糠哩。這要幹這個,可是他說的是真了。” 晁思才說:“這沒帳。您這糶幾千谷哩,一石攙不的一升,就帶出去了,你不合奶 奶說,奶奶有耳報麼?”晁鳳說:“這族裡就只七爺一位,別說攙在谷裡,就不攙, 合俺也送得起兩石谷與七爺吃。難為除了七爺,還有七家子哩!不消別人,只叫二 哥知道,我吃不了他的,只好兜著罷了。七爺,你就怪我些也罷,不敢奉承。”晁 思才說:“你替我放著,我自家合您奶奶說去。”要見晁夫人。 看門的進去說了, 請他進去。 他見了晁夫人,把那話來說的細聲妾氣的道: “嫂子,你是也使了些谷,渾身替你念佛的也夠一千萬人。如今四山五嶽那一處沒 傳了去?光只俺兩口子,這一日不知替嫂子念多少佛,願謂姪兒多少。一日兩頓飯, 沒端碗,先打著問心替嫂子念一千聲佛,這碗飯才敢往口裡撥拉。” 晁夫人道:“你老七沒的家說!你吃你那飯罷,你嚼說我待怎麼?我往後只面 紅耳熱的,都是你兩口子念誦的。”晁思才道:“這沒的是嫂子強著誰來?只是嫂 子的好處在人心裡。嫂子,你說:‘晁思才,你變個狗填還我!’我要難一難兒, 不變個狗,這狗還是人養的哩!”晁夫人道:“你待說甚麼正經話,你說罷,別要 沒要緊的瞎淘淘!”晁思才道:“嫂子,你只不信我的這一個狗心,只說是淘瞎話, 把我的心屈也屈死了!”晁夫人道:“誰這裡說你是假心哩?可只是有甚麼正經話, 請說罷!”晁思才道:“你看嫂子!我這就是正經話。”晁夫人道:“再還有別的 話沒有?若沒有話了,外邊請坐,我叫人收拾飯你吃。”就待往裡進去。 晁思才趕上一步說:“還有一事合嫂子說哩。我有三布袋谷,夠兩石,我嫌他 黃米做不的水飯,換咱那糶的白谷,好撩水飯割麥子吃。”晁夫人說:“你那谷哩?” 晁思才說:“抗在咱前頭哩。”晁夫人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谷沒的是不好的 麼?你叫他們換給你去。”晁思才說:“我這裡就謝嫂子的作成。”作揖不迭,晁 夫人說:“黃谷換白谷,謝甚麼作成?” 晁思才也沒等吃飯,出去對著晁鳳合晁邦邦道:“我合你三嬸說了,叫照著數 兒換給我哩!快些倒下換上,家裡還等著碾了吃晌飯哩!”晁鳳說:“淳叔,你看 著,且消停,等我到家再問聲奶奶去,省得做下不是,惹的奶奶心裡不自在。”晁 思才說:“我沒的有說謊的?你問何妨?只是怕耽擱了工夫。”晁鳳道:“我問聲 奶奶不差,也耽閣不了甚麼。” 進去問說:“奶奶分付把七爺的那骰子換谷給他?”晁夫人說:“甚麼骰子! 你七爺說他的是黃米,不好撩水飯,要換咱的白谷。我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 米怕怎麼?沒的人家糴了去,都撩水飯哩?’怎麼你說是骰子?”晁鳳道:“甚麼 黃谷!是糠裡揚出來的大頭骰子,叫我攙在谷裡糶給人家,可換好谷給他。俺沒敢 依他,說來合奶奶說,說奶奶分付叫照著數把給他哩。”晁夫人扯脖子帶臉通紅的 說道:“怎麼來!誰 烤著我糶谷?我拿骰子攙著哄人!要是骰子,不消換,各人 守著各人的!” 晁鳳出去說道:“虧我進去問聲,要不,這不又做下不是了。奶奶說:‘我的 乃是黃谷換白谷。’這是谷換骰子。”晁思才老羞變成怒的罵道:“扯淡的奴才! 俺換了俺晁家的谷去,沒換你這扯淡的奴才的谷!”千搗包,萬搗包,罵個不住。 又說:“忘恩負義!沒良心!沒天理!晁無晏那夥子人待來搶你的屋業,我左攔右 攔的不叫他們動手。如今叫你守著萬貫家財,兩石谷不換給我,我教你由他!你說 有了兒子麼?‘牡丹雖好,全憑綠葉扶持’。你如今已是七十多的老婆子,十來歲 的孩子,只怕也還用著我老七相幫,就使鐵箍子箍住了頭麼?”叫人:“抗著咱那 谷,不希罕使他的!看我餓殺不!留著咱秋裡陰棗麩,也渾身丟不了。晁淳,晁鳳, 咱留著慢慢的算帳,再看本事!” 晁鳳冤冤屈屈的對著晁夫人學那晁思才說的那話。晁夫人道:“王皮隨他們怎 麼的罷,我只聽天由命的。倒沒的這們些前怕狼,後怕虎哩!”晁書娘子說:“何 如?我說不該招惹他。沒的舍了四頃地,好幾十石糧食,四五十兩銀子,惹的人家 撒騷放屁的!”晁夫人道:“狗!沒的我做得不是來?您只顧抱怨我!”晁書娘子 方才不做聲了。 再說縣官,那鄉宦們後來也都出來煮粥,都不去問他藉,偏偏來問晁夫人藉谷 五百石與孤貧囚犯的月糧。晁夫人也只得應付去了。那邵強仁的老婆,伍小川的小 子,說是被晁源的事把他累死,上門指了糴谷,每家賴了一石。又武義、麥其心、 傅惠也來糴谷為繇,都賴得谷去。雖然山鬼伎倆無窮,亦幸得老僧的不睹不聞也莫 盡,所以也不曾落他的障魔,畢竟成就了正果。再聽後回結束。 第三十三回 劣書生廁上修樁 程學究 中遺便 樂得英才為教育,先知羽翼斯文。 淑陶席上可為珍,案列凌雲策,門羅立雪人。 惟慮冥頑能敗塾,嬉遊荒業離群。 一隅徒舉枉艱辛,師勞功不倍,弟怨道非尊。 右調《臨江仙》 聖賢千言萬語叫那讀書人樂道安貧,所以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 亦在其中”、“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泌之洋洋,可以樂飢”、“並口 而食,易衣而出,其仕進必不可苟”。我想說這樣話的聖賢,畢竟自己處的地位也 還挨的過得日子,所以安得貧,樂得道。但多有連那一畝之宮,環堵之室,負郭之 田,半畝也沒有的,這連稀粥湯也沒得一口呷在肚裡,那討疏食簞瓢?這也只好挨 到井邊一瓢飲罷了,那裡還有樂處?孔夫子在陳,剛絕得兩三日糧,那從者也都病 了,連這等一個剛毅不屈的仲由老官尚且努唇脹嘴,使性傍氣,嘴舌先生。孔夫子 雖然勉強說道:“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我想那時的光景一定也沒有甚麼樂 處。倒還是後來的人說得平易,道是“學必先於治生”。 但這窮秀才有什麼治生的方法?只有一個書舖好開:拿上幾百兩本錢,搭上一 個在行的好人伙計,自己身子親到蘇杭買了書,附在船上,一路看了書來,到了地 頭,又好賺得先看。沿路又不怕橫徵稅錢。到了淮上,又不怕那鈔關主事拿去攔腰 截斷了平分。卻不是一股極好的生意?但裏邊又有許多不好處在內:第一件,你先 沒有這幾百銀子的本錢。第二件,同窗會友,親戚相知,成幾部的要賒去;這言賒 即騙,禁不起騙去不還。第三件,官府雖不叫你納稅,他卻問你要書。你有的應付 得去,倒也不論甚麼本錢罷了。只怕你沒有的書,不怕你不問鄉宦家使那重價回他; 又不怕你不往遠處馬頭上去買。買得回來,還不知中意不中意。這一件是秀才可以 做得生意?做不得了。至於甚麼段鋪、布鋪、綢鋪、當舖,不要說沒這許多本錢, 即使有了本錢,賺來的利息還不夠與官府賠墊,這個生意又是秀才們做不得的。 除了這個,只得去拾大糞:整擔家挑將回來,晒乾,軋成了末,七八分一石賣 與人家去上地;細絲白銀、黃邊錢,弄在腰裡。且是官府離得家裡莊田甚遠,這糞 且運不回去,他除了上地,難道怕他取去吃在肚裡不成?但這等好生意,裡面又有 不好在裏邊:第一件,人從坑廁邊走一走過,燻得你要死不活。被窩中自己放個屁 燻得還要噁心頭疼,撞見一個糞擔還要跑不及的迴避,如今自己挑了黃蔥蔥的一擔 把把,這臭氣怎生受得!若象往時不用本錢,將了力氣營利,倒也不管他遺臭罷了。 如今那拉屎的所在,都是鄉先生孝廉公問官討去為糊口之資的;那拾糞的必定先在 那討廠的人家納了租稅,方許你在那廠裡拾曬。為甚麼用了本錢不做那乾淨營生, 卻幹這惡臭的勾當?這件營運又是秀才們治不得生的。 又想一件主意,卻只也用本錢。但凡人家有賣甚麼柳樹棗樹的,買了來,叫解 匠鋸成薄板,叫木匠合了棺材,賣與小戶貧家,殯埋亡者,人說有合子利錢。那官 府有死了人的,他用的都是沙板,不要這等薄皮物件,所以不用當行,也不怕他白 白拿去。但這樣好生意,裡面又生出不好的來:第一件不好,一個好好的人家,幹 乾淨淨的房屋,層層疊疊的都放了這等凶器,看了慘人。二件,新近又添了當行, 凡是官府送那鄉宦舉人的牌扁,衙門裏邊做甚麼斷間版齙,提學按臨棚裏邊鋪的地 平板,出決重囚,木驢樁橛,這都是棺材鋪裡備辦。為甚拿了本錢,當了行戶,做 這樣忖害人不利市的買賣?所以這賣棺材又不是秀才治生的本等。 除了這幾樣,想有一件極好的生意出來。看官!你猜說這是件甚麼生意?卻是 結交官府。起頭且先與他做賀序,做祭文,做四六啟;漸漸的與他賀節令,慶生辰。 成了熟識,或遇觀風,或遇歲考,或遇類試,都可以仗他的力量,考在前邊,瞞了 鄉人的耳目浪得虛名;或遇考童生,或遇有公事,乘機屬託,可以儌幸厚利,且可 以誇耀閭里,震壓鄉民。如此白手求財,利名兼盡,豈不美哉?卻不知這等好事之 中,大有不好之處:第一件,你要“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你要結識官府, 先要與那衙役貓鼠同眠,你兄我弟,支不得那相公架子,拿不出那秀才體段。要打 迭一派市井的言談,熬煉一副涎皮頑鈍的嘴臉;茁實處,還要拿出錢把鈔來時常的 請他吃酒吃面。聽事吏是兄,門子是弟,禮房先生是朋友,直堂書辦是至親,皁隸 快手都是相識。把這些關節打通,你才得與那官府講話。第二件,如今的官府,你 若有甚麼士氣,又說有甚麼士節,你就有韓柳歐蘇的文學,蘇黃米蔡的臨池,且請 你一邊去閒坐。必定有那齊人般的一副面孔,趙師擯般的一副腰骨,祝怡般的一副 舌頭,婁師德的一副忍性,還得那“鐵杵磨針”的一段工夫,然後更得祈禹狄的一 派緣法,你便濃濟些的字,差不多些的文章,他也便將就容納你了。既然結識了官 府,你便走到衙門口傳桶邊,那些把門的皁隸,直宿的門公,倒也落得沒人攔阻, 得以與那些管家相見。但這第三件,更要賠出小心,拿出和氣,費些本錢,服些低 小,也不是要他在官府面前讚揚,只是求他不在官府面前謗毀。有了這三件實落的 工夫,便是那扳高接貴的成仙得道之期。但神仙又有五百年一劫哩,畢竟要過了這 一劫,神仙才是神仙。若這個大劫過不去,目下雖然是個神仙,犯了劫數,打在地 獄天牢裡受罪,比那別的鬼魂受苦更自不同。 看官!你再猜說是甚麼劫數?卻是要保佑祝贊得那官府功名顯達,一些也沒有 跌磕。使那護法天尊成了佛祖,這演法的才得做了伽藍。若是那相處的官蹭蹬一蹭 蹬,這便是孫行者隱在火焰山,大家俱著。怕的是那彈章裡面帶上一個尊名,總然 不做欽犯干連,這個麟閣標名,御覽相批,傳聞天下,妙不可言。又有吃了那官虧 的百姓,惱得我的仇人都來歸罪,架說報冤,這才關係著身家性命。想到這利少害 多,榮輕辱重,得暫失久,這等經營又不是秀才的長策。 夜晚尋思千條路,惟有開墾幾畝硯田,以筆為犁,以舌作耒,自耕自鑿的過度。 雨少不怕旱幹,雨多不怕水溢,不特飽了八口之家,自己且還要心廣體胖,手舞足 蹈的快活。且更度脫多少凡人成仙作佛,次者亦見性明心。使那有利沒害的錢,據 那由己不由人的勢,處那有榮無辱的尊。那官府衙役,大叔管家,除非他尋上我的 門來算計作踐,這是說不得的,卻不是我尋上他的門去求他凌辱。所以千回萬轉, 總然只是一個教書,這便是秀才治生之本。 但這教書又要曉得才好。你只是自己開館,不要叫人請去。若是自己開的書堂, 人家要送學生來到,好的我便收他,不好的我委曲將言辭去。我要多教幾人,就收 一百個也沒人攔阻得;我若要少教幾人,就一個不收,也沒人強我收得。師弟相處 得好,來者我也不拒;師弟相處不來,去者我也不追。就是十個學生去了兩個,也 還有四雙;即使去了八個,也還剩一對。我慢慢的再招,自然還有來學。若是人家 請去,教了一年,又不知他次年請與不請;傍年逼節被人家辭了回來,別家的館已 都預先請定了人,只得在家閒坐,就要坐食一年。且是往人家去,又要與那東家相 處。若是東家尊師重友,成了好好相知,全始全終,好合好散,這便叫是上等。若 再得幾個好率教的學生,不枉了父兄請師的好意,不負了先生教訓的功勞,名曰師 生,情同父子,這又是上上等。若是那父兄村俗燻人,輕慢師友,相待不成相待, 禮文不成禮文,只那學生都是英才,這也還可曲就,此是二等。若是東家致敬盡禮, 情文交至,學生卻是頑皮。“生鐵必難成金,化龍定是鰍鱔。”使了東家的學貺, 不見教導的功勞。目下不見超凡,已為惶恐;後日墮為異類,尋源更是羞人;這是 教劣等的學了。若是自己處館,遇有這般劣貸,好好的辭他回去,豈不妙哉?人家 請去的門館,撞見此等的冤家,還有甚麼得說?你不捏了鼻子受他一年? 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起先都是附在人家學堂裡讀書,從八歲上學,讀到這一年, 長成十二歲,長長大大,標標致致的一個好學生,凡百事情,無般不識的伶俐;只 到了這“詩云”“子曰”,就如糨糊一般。從八歲到十二歲,首尾五年,自“趙錢 孫李”讀起,倒也讀到那“則亦無有乎爾”。卻是讀過的書,一句也背不出;讀過 的字,一畫也寫不來。一來也是先生不好,書不管你背與不背,判了一個號帖,就 完了一日的工夫。三日判上個“溫”字,並完了三日的工夫。砌了一本仿,叫大學 生起個影格,丟把與你,憑他倒下畫,豎下畫。沒人指教寫,便胡塗亂抹,完了三 四十張的紙。你要他把那寫過的字認得一個,也是不能的。若說甚對課調平仄、講 故事、讀古文,這是不用提起的了。這一年十二月十五,早早的放了年下的學,回 到家中,叫人捍砲仗,買鬼臉,尋琉璃喇叭,踢天弄井,無所不至。 狄員外自己原不大識字,凡是甚麼禮柬請帖與人通問的套語,都是央一個秀才 趙鶴松代筆。因年節要與薛教授家素姐追節,備了衣服花粉、果品腥餚,停停噹噹 的只等趙鶴松寫帖,卻好趙鶴松搖會去了,不在家裡。狄員外正在極躁,只見狄希 陳戴了一個回回鼻子,拿了一根木斲的關刀,趕了一只鹿尾的黃狗,吆天喝地的跑 將過來。狄員外倒也不曾理論。倒是狄希陳的母親看見,說道:“陳兒,過來!你 讀了五年之書,一年認十個字,你也該認得五十個字了。頭長身大的學生,戴著回 回鼻跳搭,極的個老子象猴似的!這帖子你不該寫麼?”狄希陳也不答應他娘,狐 哨了一聲,在他娘面前跳了一跳,一陣的去了。直等趙鶴松回來,方才寫了帖子, 日西時分才打發送了禮去。 薛家收了,回了枕頂、男女鞋腳。回來到了燈下,狄員外娘子又指著狄希陳說 道:“這們大小,讀了五六年書,一個送禮的帖子還叫個老子求面下情的央及人寫, 你也知道個羞麼?”狄希陳雌牙裂嘴,把兩隻手望著他娘舞哩。被他娘變了臉,一 手扯將過來,胳膊上扭了兩把,他就撇著嘴待哭。他娘說:“好小廝!你仔敢哭, 我就一頓結果了你!你好好的拿那讀過的書來認字我看!”他還不動。他娘在胳膊 上又是兩把。狄員外說:“你還不快著取書去哩?惹起你娘的性子來,你是知道的, 我還敢扯哩?說我不管教你,只怕連我還打,沒個人拉他哩!” 狄希陳才敦蹄刷腳的取了才讀的一本下《孟子》來。他娘掀開一張,指著一個 一個的叫他認。他指著那書道:“天字、上字、明字、星字、滴字、溜字、轉字。” 他娘劈脖根一巴掌。 狄希陳說: “怎麼呀?我認字罷,你又打我呀?”他娘說: “好小廝!我起你的皮!你哄你那傻爹罷了,你連我這不戴帽兒的漢子也哄起來了! 誰家這聖人爺的書上也有‘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來?”狄員外道:“這是怎麼說? 我倒還沒有聽出來哩。”他媽說:“了不的!了不的!這是你尋的好先生,教的好 孩子!沒天理的男盜女娼!萬劫不得人身的臭忘八雜種羔子!把人家孩子耽誤得這 們樣的!罷,罷!我這飯吃不成,寧可省下來請個先生家教他!你明日就去合他丈 人商議,另請一個有些天理吃人飯的秀才,我寧可三茶六飯服事他!” 狄員外說:“自家的孩子不出氣,你只抱怨先生。你不信,另尋一個也不怎麼 的,脫不了那年發水,神靈說他有個成都府經歷的造化哩。隨他去做成都府經歷罷。” 他娘道:“你說的通是屁話!好叫你教孩子!成都府經歷可也要認的個字,沒的就 不標個票子?他聽見你這話,他還想待讀書哩?我不管!另請了好先生,他不用心 讀書,我只合你算帳!你要明日不合他丈人去說,我就自己合他丈母去說!只怕他 丈人聽說這們個杭杭子,只怕還退親哩!”狄希陳說:“罷,退親才好哩!我還不 待要那小薛妮子呢!住房子的小菊姐,不標致呀?”他媽說:“好!好!好長進的 話!你爹信了那神靈的話,只怕還哄殺你不償命哩!”亂哄一後晌。 睡到次日清早,狄員外娘子催著狄員外起來,梳了頭,去拜薛教授,商量又另 請先生。薛教授說:“這是極該。就是俺薛如卞,過了年也是十一了,通也不成個 讀書。小冬哥也過了年九歲,也是該讀書的時候。不然,我請個先生教女婿合兩個 兒罷。”狄員外道:“親家說那裡話。親家被那年水衝了,還不大方便。親家只替 我留心髹訪個好學問的,咱請了他來家,管他的飯,束脩厚著些兒,只圖他用心教 孩子們。薛大哥合女婿都請過去讀書,都是我照管,親家別要費事。” 薛教授說:“要不我合親家夥著也罷。只是書房我可沒有,只得獨累親家。” 狄員外道:“書房不打緊,咱新要的楊春那地舖子,咱家有見成的木頭乾草,蓋上 兩三座房,是都不打緊的事。到其間,還有個妻姪,也是十一二了,叫他四個在一 堆讀書。”薛教授說:“我合親家都察聽著。”留狄員外吃早飯,沒坐來了。 有一個程樂宇,名字叫是程英才,是個增廣生員,原在水寨唐家教了二年學, 年終辭了來家,嫌水寨離的家遠,要就近尋一個館。狄員外與薛教授商議要請他教 書。狄員外說:“程樂宇為人,合他相處了這些年,倒也沒有見他有甚麼難相處的 事。每次也都考在前頭。”薛教授說:“為人既好相處,又沒考不去,這就好。咱 也還得個人先通一通兒,講講束脩,講妥了,咱可去拜他。”狄員外道:“親家說 的是。我就教人合他說。” 狄員外使了一個投犁的沈木匠,是程樂宇的親戚,央他去說:“共是十一二、 十三四的四個學生,管先生的飯,一年二十四兩束脩,三十驢柴火,四季節禮在外, 厚薄憑人送罷。”沈木匠一一的說了。程樂宇一些也沒有爭論,慨然允了。沈木匠 回了狄員外的話。狄員外說:“既是請先生,還得旋蓋書房哩,就仗賴沈把總你來 拾掇拾掇罷。這頭年裡也還有十來日的工夫,你先來收拾著木料,咱擦過節去就動 土。趕過了燈節,好教學生上學。”沈木匠應承去了。與薛教授商議,擇了十二月 二十二日,同了狄員外的妻弟相朝號棟宇,備了三個眷生全帖,一個公請啟,同到 程樂宇家拜過,遞了請啟。程樂宇也即日都回拜了。狄員外看著沈木匠刷括梁棟戶 闥門窗。轉眼到了正月初三吉日,興功修蓋。有錢的大家凡百方便,不足二十日蓋 完了書房。 那年立的春早,天又暖和,連牆都泥得乾淨。選了正月二十六日入學的吉日, 請程樂宇到館。三個東家領了四個學生:狄希陳學問不濟,序齒他卻是個學長;第 二是相棟宇的兒子相於廷;第三是薛如卞;第四是薛如兼。送了贄禮,每個三星。 拜了四拜。三個東家遞了酒,坐了一會,別了回家。 先生上了公座,與他們上書。狄希陳讀的還是《下孟》。相於廷讀的是《小雅》。 薛如卞讀的是《國風》。薛如兼讀的是《孝經》。別的都易易的正了字下去,惟狄 希陳一個字也不認得,把著口教,他眼又不看著字,兩隻手在袖子裡不知舞旋的是 甚麼,教了一二十遍,如教木頭的一般。先生教,他口裡捱哼,先生住了口,他也 就不做聲。先生沒奈何的把那四五行書分為兩截教他,教了二三十遍,如對牛彈琴 的一般;後又分為四截,又逐句的教他,那裡有一點記性!先生口裡教他的書,他 卻說:“先生,先生,你看兩個雀子打仗!”先生說:“呃!你管讀那書,看甚麼 雀子? ” 又待不多一會,又說:“先生,先生,我待看吹打的去哩!”先生說: “這教著你書,這樣胡說!”一句書教了百把遍,方才會了;又教第二句,又是一 百多遍。會了第二句,叫那帶了前頭那一句讀,誰知前頭那句已是忘了!提與他前 頭那句,第二句又不記的。先生說:“我使的慌了,你且拿下去想想,待我還惺還 惺再教!” 卻好放吃晌飯,狄希陳回去對著狄員外道:“這先生合我有仇。別的學生教一 兩遍,就教他上了位坐著自家讀,偏只把我別在桌頭子上站著,只是教站的腿肚子 生疼,沒等人說句話就嗔。我待還跟著汪先生去讀書哩。”狄員外說:“快悄悄兒 的!叫你娘聽見,扭二十把下不來哩!”相於廷說:“四五行書,先生總教了他夠 三十遍,他一句也念不上來;又分成兩節兒教他,又念不上來;又分了四節子,他 只是看雀子;又待去看門口吹打的。先生吆喝了兩句。”狄員外說:“你三個叫先 生教了幾遍就會了?”相於廷說:“我合薛如卞沒教,只正了正字。薛如兼教了三 遍,就自家念上來了。”狄員外說:“這先生同不的汪先生,利害多著哩。你還象 在汪先生手裡撒津。別說先生打你,只怕你娘那沒牙虎兒難受。”狄希陳說:“打 呀!怎麼井合河裡有蓋子麼,廚屋裡不是刀?咱家沒放著繩麼?另託生託生才新鮮 哩。”狄員外長籲了兩口氣。 他娘從廚屋裡看著人送了先生的飯,來打發狄希陳合相於廷吃了飯,兩個往學 裡去了。先生又直著脖子教了半日,那裡教得會一句。將又天晚上來,只得放學; 排了班,先生要出對子,對完了,才許作一個揖回去。先生問說:“你一向都對的 是幾個字的?”相于廷合薛如卞說:“對四個字的。”薛如兼不言語。狄希陳說: “汪先生手裡從來沒對對子。”先生把相于廷合薛如卞出了一個四字課:“穿花蛺 蝶” 。 相於廷對了個“激水蛟龍”,薛如卞對了“點水蜻蜓”。先生都喜,說: “對的極好!”又出了一個兩字:“薄霧。”薛如兼對了“輕風”。狄希陳等了半 日,對了個“稠粥”,先生替他改了“長虹”。作揖辭了回去。 狄希陳到了家裡,跳天唆地,抱怨先生瑣啐,要辭了先生。次早,睡了不肯起 來,把被來蒙了頭,推說身直有病,口裡唧唧噥噥的叫喚。狄員外慌做一團,他母 親摸得他身上涼涼爽爽的,又不發熱,罵道:“不長進的孽種!不流水起來往學裡 去,你看我掀了被子,趁著光 上打頓鞋底給你!” 狄希陳使性謗氣,一頓穿了襖褲,系上襪子,也只說他穿完衣服,要往書房裡 去。他原來怕他娘當真揭被去打,所以穿上衣裳。穿了衣裳,仍自蓋了被子睡覺, 說肚子太陽腰腿一齊都疼起來。又是他娘走去揭過被,拿了他的一只鞋,掀開他的 綿襖,脊樑上兩鞋底,打得殺狠地動的叫喚。狄員外說:“你打他怎麼?只怕他真 個是害那裡疼可哩。”他娘拿著鞋底,望著狄員外肩膀上結實實的打了一下,罵道: “我把你這個老虔婆,我就合你對了!你待幾日,我也氣得過。剛才昨日上了學, 今日就妝病,守著你兩個舅子,又是妹夫,學給你丈人,叫丈人丈母惱不死麼!” 狄員外左哄右哄,哄的穿上道袍子,叫了狄周送到他書房裡去。別人拿上書去, 湯湯的背了,號上書,正了字,好不省事。只是這個“成都府經歷老官”,從此以 後,先生在外邊費嘴,他令尊令堂在家裡磨牙。若不會讀書,也不會頑,這也還叫 人可憐而不可怒,恰又亙古以來的奇怪頑皮之事都是他幹將出來。 一日夏天,先生白日睡了晌覺,約摸先生睡濃的時候,他把那染指甲的鳳仙花 敲了一塊,加了些白礬,恐那敲濕的鳳仙花冷,驚醒了,卻又在日色裡曬溫了,輕 輕的放在先生鼻尖上面,又慢慢的按得結實。先生睡起一大覺來,那花已蔭得乾燥, 吊在一邊,連先生曉也不曉得,只是染得一個血紅的鼻子。先生照鏡,見好好的把 個鼻子嗟了,悶悶可可的不快活。那曉得是他弄的神通。 茅坑邊一根樹橛,先生每日板了那根樹橛,去坑岸上撅了屁股解手。他看在肚 裡。一日,他卻起了個早走到書房,拿了刀把那樹橛著根的所在周圍削得細細的, 止剩了小指粗的個蒂絲,仍舊把土遮了。先生吃過了早飯,仍舊又上坑解手,三不 知把那樹橛一扳,腦栽蔥跌得四馬攢蹄,仰在那茅坑裡面,自己又掙不起來,小學 生又沒本事拉他,只得跑去狄家叫了兩個覓漢,不顧齷齪,拉了出來。脫了一身衣 裳,藉了狄員外上下衣巾鞋襪,走了家去,把那糞浸透的衣裳足足在河裡泡洗了三 日,這臭氣那裡洗得他去。看那樹橛,卻是被人削細了那根腳。追究起來再沒有別 人,單單的就是狄希陳一個,告訴了狄員外。只得再三與先生賠禮,將那藉穿的一 櫳衣裳賠了先生。 一日,有一個朋友來尋程樂宇說話,程樂宇同他出去。狄希陳見先生去了,爬 在院子裡一株大槐樹上頑耍。忽然先生走了回來,熱得通身的汗,解了衣服,叫學 生掇了一把椅子,放在樹下乘涼。他見先生坐在樹下,又不敢走得下來,急了尿, 從樹上呼呼的溺了下來。先生伸了頭,正在那裡打盹,可可的灌了先生一口,淋得 先生醒來,喚下來打了十來板子。 一日,放了晚學,走到那山溪裏邊洗澡,遠遠看見程樂宇走到,他把河底裡的 沙泥帶頭帶臉塗抹得遍身都是。程樂宇乍然看見,也還吃了一驚,仔細認得是人, 又細看方知就是狄希陳,問說:“你洗澡便了,卻為何滿身都塗抹了泥沙?”他說: “我若不塗了臉面,恐怕水裡鑽出龜鱉來,要認得我哩!”程樂宇適然撞見薛教授, 正立在門前,告訟這事,又是可惱,又是可笑。 一日裡,見先生坐在那裡看書,他不好睡覺,妝了解手,摘了出恭牌,走到茅 廁裡面,把茅廁門裏邊閂了,在門底鋪了自己一條夏布裙子,頭墊了門枕,在那裡 “夢見周公”。先生覺得肚中微痛,有個解手之情,拿了茅紙走到那邊推門,那門 裏邊是閂的,只道有學生解手。走得回來,肚內漸疼得緊,又走了去,依舊不曾開 門,只得又走回來。等了又一大會,茅廁門仍舊不開,查系誰個在內,人人不少, 單只不見了一個狄希陳。先生之肚又愈疼難忍,覺得那把把已鑽出屁眼來的一般, 叫人去推那廁門,他也妝起肚疼,不肯拔了閂關,且把那肩頭抗得那門樊噲也撞不 進去。人說:“先生要進去出恭,你可開了門。”他說:“哄我開了門,好教先生 打我!”程樂宇說:“你快開了門,我不打你。”他說:“果真不打我?先生,你 發個誓,我才開門。”先生又不肯說誓,他又不肯開門,間不容髮的時候,只聽得 先生褲內澎的一聲響亮,稠稠的一脬大屎盡撒在那腰褲襠之內。極得那先生跺了跺 腳,自己咒罵道:“教這樣書的人比那忘八還是不如!”相於廷只得回去與他姑娘 說了,拿了狄員外的一腰洗白夏褲,又叫狄周來伺候先生洗刮換上。薛如卞口號一 首詩道: 孔門三千徒弟,誰如狄姓希陳?染鼻溺尿拔橛,專一侮弄西賓。 第三十四回 狄義士掘金還主 貪鄉約婪物消災 身世百年中,泛泛飄蓬。床頭堆積總成空。惟有達觀知止足,清白家風。 可笑嗜財翁,心有錢蟲,營營徵逐意忡忡。覓縫尋頭鑽鴨子,不放些松。 右調《浪淘沙》 那求仙學佛的人雖說下苦修行, 要緊處先在戒那“酒” 、“色”、“財”、 “氣”。這四件之內,莫把那“財”字看做第三,切戒處還當看做第一!我見世上 的人為那“酒”“色”“氣”還有勉強忍得住的,一犯著個“財”字,把那“孝”、 “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字且都丟吊一邊。 人生最要緊的是那性命,往往人為了這“財”便就不顧了性命,且莫說管那遺萬年! 千人咒罵!若是這“財”,喪了良心,塗抹了面孔,如果求得他來,便也只圖目下 的快活,不管那人品節概的高低,倒也罷了。誰知這件“財”字的東西,忒煞作怪, 冥漠之中差了一個財神掌管,你那命限八字之中該有幾千幾萬,你就要推卻一分也 推卻不去;你那命裏邊不是你應得之物,你就要強求分釐毫忽,他也不肯叫你招來; 你就勉強求了他來,他不是挑撥那病鬼來纏他,乘機逃在那醫人家裡,或是勾引孽 神瑣碎,他好投充勢要之家;叫你分文不剩,空落一身狼狽。當初尉遲敬德在那隋 末的時候,還做那打鐵的匠人。空負了滿肚的英雄,時運不來,且要受那淒涼落拓。 一日五更起來,生了爐火,正要打鐵,只見一個人長身闊膀,黑面虯髯,好似西洋 賈胡一般,走來要尉遲敬德配一把鎖匙。尉遲敬德認了他一認,問說:“我側近邊 曾不見有你這人,若是外來的遠人,如何得來的恁蚤?”那人說道:“我是財神, 掌管天下人的財帛;因失落了庫上鑰匙,煩你配就。”尉遲敬德說道:“我如此一 條猛漢,這樣貧困,在此打鐵為生,口也糊他不足。你既系財神,何不相濟?”財 神說道:“你是大富大貴的人,但時還未至。我見與你看守一庫銅錢。你若要用, 約得若干濟事,你可寫個支帖交我,我明日送到這村東柳樹下堆垛,你五更去取便 得。”尉遲敬德取過一張紙來,正待要寫。那神說道:“帖上不必書名,你只寫鄂 公支錢若干即是。”尉遲敬德問說:“你可以與我多少?”神說:“脫不了是你應 得之物,多少任意。”尉遲敬德說:“我只取三百萬。”寫完帖,交與了那神,作 別而去。次夜五更,尉遲敬德起來走到村東柳樹底下,只見山也似的一大堆錢。尉 遲敬德每邊肩上自己抗了二三十吊,走到家裡,叫起四鄰八舍同去與他抗錢。內中 有乘機竊取的,或是纏在腰裡,或是藏在袖中,那錢都變了青竹蛇兒,亂鑽亂咬; 也有偷了家去的,都變成了蛇,自己走到敬德家中。惟其成了活錢,所以連看守也 是不必的。敬德得了這股財帛,才有力量輔佐唐太宗東盪西除,做了元勳世冑,封 了鄂公,賜了先隋的一庫銅錢。開庫查點,按了庫中舊冊,剛剛的少了三百萬,又 掀到冊的後面,當日敬德寫的張票都在上邊。 看官聽到此處,你說這財帛豈可強求?所以古來達人義士,看得那仁義就似泰 山般重,看得財物就如糞土般輕;不肯蒙面喪心,寡廉鮮恥,害理傷天,苟求那不 義的財帛。至於遇著甚麼失落的遺金,這是那人一家性命相關,身家所系,得了他 的未必成用,斷是人禍天災。人到這個關頭,確乎要拿出主意,不要錯了念頭,說 “可以無取,可以取”的亂念,務必要做那江夏的馮商。若說常有人家起樓蓋屋, 穿井打牆,成窖的掘出金銀錢鈔,這其實又無失主,不知何年何月何代何朝迷留到 此,這倒可以取用無妨,不叫是傷廉犯義。 有那樣廉士,不肯苟求: 管寧合華歆鋤地,鋤出一錠金子。管寧只當是瓦礫一般,正眼也不曾看,用鋤 撥過一邊。華歆後來鋤著,用手拾起,看是金子,然後撩在一邊。旁人就看定了他 兩人的品行。果然華歆後來附了曹操,殺伏皇后,廢漢獻帝;管寧清風高節,濁世 不污。 一個羊裘翁,五月熱天,沒有衣裳穿得,著了一領破羊皮襖,打柴度日。路上 一錠遺金,有一個高人走過,把那錠金子踢一踢,叫那羊裘翁拾了去用。羊裘翁說: “你曾見五月裡穿羊裘的人是肯拾金子的麼?”他的意思說道,既是肯拾金子的人, 實是無所不為、蠅營狗苟的了;既是無所不為、蠅營狗苟,這五荒六月,斷然就有 紗牽、紗褲、紗服、紗裙、紗鞋、紗襪的穿了,何消還著了羊皮打柴受苦哩?這都 也還是鬚眉男子,烈氣的丈夫,不足為異。還有那婦人之中,大有不凡識見: 一個李尚書名字叫是李景讓,兩個弟弟,一個叫是李景溫,一個叫是李景莊。 三個小的時候,死了父親。他的母親還在中年以下,守了三個兒子過日,家事甚是 蕭條。一年夏裡連雨,濯倒兩堵高牆。止了雨,叫人整理,牆腳掘出一只船來,船 中滿滿的都是銅錢,請了那李夫人去看。夫人說道:“這是上天憐我母子孤寡,以 此相周;但係地中掘出,所用無名,終是不義。若上天見憐孤寡,三子見在讀書, 使各自成各,把此錢作為後日俸祿。”仍叫人依舊掩埋,上面壘了牆界。後來果然 李景讓做到尚書,景溫、景莊官居方面。 看官聽說,你道我說許多話頭作甚?如今要單表狄員外掘藏還金的事情。 卻說狄員外與薛教授合請了程樂宇教他兩家子弟,在他間壁新買的一所閒空地 基蓋造書舍,俱已蓋完。狄員外看了人在那裡打掃,恰好正衝書房門口一株玫瑰花, 半枯不活的。狄員外說:“這株朽壞的花木不宜正衝了書房,移到他井池邊去,日 日澆灌,或者還有生機。”叫人掘到根下,只聽的砉然一聲,掘將起來,原來是一 個小小的沙壇,壇內滿滿的都是銅錢,錢下邊又是大小塊錠不等的銀子。 狄員外道:“早教楊春自己掘得,這房基也不消賣了。我想人謀不如天算。那 一年發水,家家都被了水患,偏我得了許真君的護佑,家財房屋一些也沒曾衝去。 受了這樣的護持,還不做那好人,圖那不義之財作甚?我這有飯吃的人家,得這點 子東西也顯不出甚麼富;若是楊春這窮鬼得了,這全就是他富家哩。使了不上八兩 銀子買了這地舖,剛剛的才五六個月,得這望外的浮財,一定不好。”主意拿定不 要他的,使人叫了楊春來到。 楊春說:“狄官人,我聽見人說你在地舖子上掘了些東西,你使人叫了我來, 莫非要分些與我麼?”狄員外領了他看,說道:“這不夠你方便的麼?”楊春說: “有了這些,自然方便,但我那裡有這造化?這株玫瑰花是我種的,我難道沒刨這 地?卻怎麼掘他不著?偏是狄官人你就掘著了?可見這是你的造化。”狄員外說: “這原是你的地舖裡東西,你自拿去買幾畝地,過日子去。那年水不衝我的,就是 龍天看顧,還希圖這個做甚?”楊春道:“你說的甚麼話!我一個錢賣己你,清早 寫了文書,後晌就是你的物業;你掘幾千幾萬,也就不與我相干了。況且文書寫的 明白,土上土下盡系買主。如今待了這許多時,連房子也都蓋了,掘出東西,叫我 拿去,也沒有這理。你老人家有仁義,為我的窮,你分幾吊錢己我,我替你老人家 念佛;你一個錢不分己我,這是本等,我也只好說我沒造化罷了,也沒有怨你老人 家的事體。”狄員外道:“這東西是我自己掘出來的,又沒有外人看見,我藏過了 不說,誰人曉得?我既叫你來,這是我真心與你,我決意不要的,你快些收拾了回 去。” 楊春只是求分,狄員外只是全與。楊春說道:“我這一個窮人,驟得了這許多 銀錢,就是無災,一定有禍,不如你這有福氣的得了去,些微分點與我,倒是安穩 的營生。”狄員外道:“你得了這個就是造化到了,那裡就擔架不起?你得了這個, 只是往好處裡想,行好事,感激天老爺,神靈自然就保護你了。你若只往不好處想: ‘我曾問某人藉二升糧食,他不給我;曾問人藉件衣裳,他沒應承我,如今怎麼也 有了錢!’指望就要堵人家嘴,穿好的、吃好的,這可就是你說的那話,沒災也有 禍了。”楊春道:“你老人家教誨的極是!只是我怎好都拿了去?也要消受。” 狄員外就叫掘地的那個覓漢:“你就去與他抬去。”又對楊春說:“這是他掘 出來的。你待謝他些甚麼,這卻在你,這個我不攔阻。”楊春方才與狄員外叩頭作 謝,說道:“如今世上的人,誰是你老人家這心!人只說是天爺偏心,那年發水留 下的,都是幾家方便主子。我掏著指頭兒算,那留下的,都不是小主子們歪哩。象 你老人家這心腸,天爺怎麼不保護?”狄員外說:“你得了這點子東西,白日黑夜 的謹慎。如今咱這裡人都極眼淺,不知有多少氣不上的哩!還有一件:那鄉約秦繼 樓合李雲庵,這兩個歪人,他也只怕要瑣碎你。你可招架著他。”楊春道:“大官 人,你說的極是!我仔細著就是。” 那個覓漢尋了繩槓,絡住那壇,合楊春抬到家去。楊春的母親合他媳婦見抬了 一個壇去,說道:“怎麼?叫了你去,分與一壇酒麼?”楊春說:“可不仔麼?叫 我說著沒極奈何的,給了我一壇薄酒來了。”二人抬到屋裡,他娘合媳婦子方才知 是銀錢,說:“他掘了多少?就分這們些給你?”楊春說:“就只這個,都給咱來 了。”拿了一個小荸籮倒在裡面,也只好有二三十來吊的錢,二百兩多銀子罷了。 楊春拿了七八拿錢放在那覓漢袖裡,又揀了兩塊夠十來兩的銀子與那覓漢;那 漢又自己在荸籮裡拿了又夠十來兩的兩塊,說:“這直當的買二畝地種。你給我的 那點子,當的什麼事?”說著,往外就跑。楊春往外趕著說道:“你怎麼就去了? 沽一壺咱吃鐘!”覓漢說:“大官人還等著我做甚麼哩,改日擾你罷。”家去回了 狄員外的話。 狄員外道:“他分了些給你?”覓漢說:“給了我七八拿錢,夠十來兩銀子。 叫我又自己拿了他兩塊,也夠十來兩。”把那銀子錢都倒在地下,數得錢是二千五 百三十四文,銀子共秤了二十一兩四錢。狄員外說:“便宜你這狗頭!這就是你一 生過日子的本兒。你拿來,我替你收著,到了你手裡就打夥子胡做,也罷,把那錢 的零頭兒給了你罷。”那覓漢彼時喜喜歡歡的謝過去了。 再說楊春得了這些物件,倒也狠命的聽那狄員外的教訓,著實的謹慎。但小人 家的過活,淺房淺屋的去處,家裡又有兩個不知好歹的孩子,遙地裡對了人家告訟, 說他家有一壇銀錢。那日覓漢與他抬了回家,多有人看見;又兼狄家的覓漢夥伴不 曾分得銀錢的,心裡氣他不過,到處去彰揚,不止他本村揚說的一天一地,就是鄰 莊外縣都當了一件異事傳說。一個說成十個,瞎話說是真言。果不然動了那二位鄉 約的羶心,使人與他說道:“如今朝廷因年歲飢荒,到處要人捐賑。楊春是甚麼人! 掘了這幾十萬的金銀,不報了官,卻都入了私己。每人分與我們千把兩便罷,不然, 我們具呈報縣,大家不得!” 楊春聽見,慌做了一團,悄悄的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我說這兩個不 是好人,果不其然!論我倒也合他兩人相知。他如今待吃肉哩,就是他老子一巴掌 打了他的碗,他待依哩?你若說輸個己,給他些什麼,少了又拿不住他,多了這又 是‘大年五更呵粘粥,不如不年下’了。且是一個降動了,大家都要指望。要不, 你只推我,你說:‘我得的是甚麼,你只問狄賓樑去。’你叫他問我,我自有話答 對他。” 鄉約等不見楊春回話,又叫人傳了話來,說:“你叫他到城裡去打聽這大爺的 性兒。只聽見鄉約放個屁,他流水就說‘好香,好香’,往鼻子裡抽不迭的。我申 著你掘了一萬,你就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兩,只怕這兩也還要你認。你叫他仔細尋 思,別要後悔!”楊春道:“我的個地舖子已是賣出去夠半年了,從那些年俺爹手 裡埋了一小壇子錢,迷胡了尋不著,上在賣契裏邊講過,掘著了,仍還原主。昨日 狄官人移玫瑰花尋著,還了我,脫不了那壇子合錢都見在。要是幾千幾萬,可也要 屋盛他;我除了這兩間草房,還有甚麼四房八傣拉哩?要說叫我擺個東道請他二位 吃三杯,我這倒還也擎架的起;成千家開口,甚麼土拉塊麼?”來傳話的人把他的 話回了鄉約。那鄉約說道:“你叫他長話短說。若說每人一千,就是唬虎他的話。 我聽的他實得了三四十吊錢,夠二百多兩銀子。叫他每人送俺五十,這是銀子,合 俺平分;那錢叫他自家得了罷。若再不依,這就叫他休怪了。” 楊春聽見,又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沉思了一會,說:“這事按不下。這兩 個人,你就打發了去,後邊還有人挾制,不如他的意思,畢竟還要到官,如今爽利 合他決絕了罷。”楊春說:“他打哩真個申到縣裡,那官按著葫蘆摳子兒,可怎麼 處?”狄員外說:“你昨日說這錢是你爹埋下的,文書上寫的明白。這話回的他好, 你往外不拘到那裡都依著這話答對就好。” 楊春聽了這話回去,自家先到了秦繼樓家,說:“那年俺爹埋了罐子錢,迷胡 了尋不著。昨日賣這地舖子,文書上寫的明白,狄官人移玫瑰花掘出來,還了我, 這都是仗賴二位約長的洪福。我明日治一根菜兒,家裡也沒去處,就在前頭廟裡請 二位約長吃三鐘。 要肯光降, 我就好預備。我還沒去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 “你沒要緊費這們大事做甚麼?留著添上好使。俺吃你兩鐘酒,堵著顙子,還開的 口哩?你得的你爹的錢,又沒得了別人的,罷呀待怎麼!只是這們大事,俺不敢不 報,這大爺的耳朵長多著哩!你請李雲庵,請與不請,他去與不去,我可不好管的, 你可別為我費事。我倒不為沒工夫,實是不敢枉法騙人酒食。”楊春說:“你老人 家是個約正,我不與你講通了,可怎麼去合李約長說?”秦繼樓說:“你只管合他 說去,怕怎麼的?各人的主意不同。打哩他也沒甚麼話說,我沒的好合你為仇?落 得河水不洗船哩。”楊春說:“我再去見李約長,看他有甚麼話,我再回來。” 楊春又到了李雲庵家,李雲庵說:“貴人踏賤地呀!可是喜你平地就得這萬兩 的財帛。流水買地,我替你分種地去。”楊春說:“甚麼萬兩的財帛?坯塊麼?萬 兩財帛!那狄官人怕銀子咬手,他不留下,都給了我?我治了根素菜,明日在前頭 廟裡曲待二位約長到那裡吃三杯。我剛才到了秦約長那裡,他說他沒有主意,單等 著你老人家口裡的話。你老人家只吐了口,肯去光降,他沒有不去的。”李雲庵說: “你看這秦繼樓的混話!他倒是約正,倒說等著我!你會做好人,把惡人推給我做。 我合你實說:他合我算計來,開口每人問你要五十兩,實望你一共四十兩銀子也就 罷了。你要不依,俺申到縣裡,就完了俺鄉約的事了,只看你的造化。大爺信你的 話,說這是你爹埋的,不問你要,也是有的;按著葫蘆摳子兒,這也是定不住的事。 一似這擺酒的話不消提。” 楊春領了一肚子悶氣回去,仍去合狄員外商議。狄員外說:“你去了,我又尋 思,百動不如一靜的。叫他弄到官兒手裡,沒等見官,那差人先說你掘了銀錢,摹 你一個夠。官說你得的不止這個,掏著一五一十的要。你沒的給他,刑拷起來,也 是有的。要不然,你出些甚麼給他也罷,難得只叫鄉約堵住顙子不言語,別的旁人 也不怕他再有閑話。那鄉約為自己,他自然的照管他。可知得多少打發的下來?” 楊春說:“剛才李雲庵的口氣,說要兩個共指望四十兩銀子。”狄員外說:“這就 有拇量了,看來三十兩銀打發下他來了。要是這個,還得我到跟前替你處處。你家 去,爽俐狠狠給他三十兩,打發他個喜歡。你去拿了銀子來,我著人請他兩個到我 家裡合他講話。”楊春流水回去取銀。狄員外還差了前日的覓漢李九強去請二位鄉 約來家講話。 李九強先到秦繼樓家,說:“主人家請到家中說話。”秦繼樓問:“待合俺說 甚麼?”李九強說:“怕不的是為楊春的事哩。”秦繼樓說:“你主人家怕錢壓的 手慌麼?一萬多銀子都平白地幹給了人,是風是氣哩?”李九強說:“主人家也不 是風,也不是氣,只說那一年發水沒衝了,凡百往那好處走,補報天老爺。”秦繼 樓說:“既是自家不希罕,我給他一少半,把一半給了官,也落個名聲。”李九強 說:“多少哩!渾同一小沙壇子錢,沒多些銀子,有了百十兩罷了。”秦繼樓道: “你知不到,多著哩!”李九強道:“我掘出來的,我合他送去,我倒道不知道哩? 我合他送到家,他還給了我兩吊三四百錢,夠十兩多銀子。”秦繼樓說:“走,我 合你去。”李九強說:“我還去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我合你就過他家去罷。” 二人同到了李雲庵家。秦繼樓說:“狄賓樑叫人請咱,不知合咱說什麼,咱到他那 裡。”又說:“李九強,你先去。我聽說你家新燒了酒,俺去擾三鐘。”李九強道: “也罷,我先往家裡說去。” 狄員外叫家裡定下菜,留他們酒飯,狄員外娘子說:“沒廉恥砍頭的們,不看 咱一點體面!別人家的錢,給他酒吃飯吃哩!”狄員外說:“這們的錢,他不使幾 個,沒的幹做鄉約捱板子麼?”說著,秦繼樓合李雲庵都到了,讓進作了揖,坐下。 狄員外開口說:“楊春屢次央我在二位跟前說分上,我說:‘這幹分上說不的。’ 我沒理他。他剛才又來皮纏,我說:‘你肯依我破費些,我替你管;你要一毛不拔, 這我就不好管的。’我叫他家去取些什麼去了。二位凡事看我的分上,將就他,不 合他一般見識罷。”秦繼樓說:“賓梁有甚麼分付,俺沒有不依的;可是這一年家, 大事小節,不知仗賴多少,正沒的補報哩。”說著,楊春也就到了,狄員外問道: “取來了沒,是那數兒?”楊春說:“是。”狄員外接過來看了一看,又自己拿到 後邊秤了一秤,高高的不少,拿出來說道:“三十兩薄禮,二位買件衣裳穿罷。本 等該叫他多送,他得的原也不多,只是看薄面。” 李雲庵只是看秦繼樓,秦繼樓說:“既是賓梁分付了,屁也不許再放!論起理 來,看著賓梁的體面,一釐也不該要;只是這鄉約的苦,賓梁是知道的,這們的錢 不使幾個,只是喝風了。”狄員外又說:“還有一事奉央:再有甚麼人說閒話,可 要仗賴二位的力量壓伏哩。”秦繼樓道:“好賓梁,何用分付!‘要人錢財,與人 消災。’沒的只管自己使了錢,就不管別的了?”狄員外一面叫人揩桌子端菜。秦 繼樓說:“沒的好真個取擾不成?”狄員外說:“實告,早有這個意思好預備;這 是這一會兒起的意思,可是一些什麼沒有,新燒酒三杯。”秦繼樓說:“這酒燒的, 不沽早些?”狄員外說:“這是幾甕常酒酵子,那幾日狠暖和,我怕他過了,開開, 還正好。” 正說,一面四碟小菜,四碟案酒,四碟油果,斟上燒酒。二位鄉約不惟與狄員 外敘說家常,且是合楊春亦甚親熱,說:“合令兄極是相厚。令兄待我,就如待自 己的兒女一般,俺可也沒敢錯待令兄,就如待奉自己娘老子一般。你若先說令兄來, 可俺也沒有這些閒屁,也不消又勞賓梁費這們些事。” 楊春又要次日奉請,又請狄員外陪。這倒是李雲庵說道:“罷,俺既是看了你 令兄的分上,這就是了。咱這裡小人口面多,俺搖旗打鼓的吃了你的酒,再有人撒 騷放屁的,俺不便出頭管你。”狄員外道:“雲庵說的有理,你有心不在近裡,改 日有日子哩。”一面說話,一面上了兩碗攤雞蛋、兩碗臘肉、兩碗乾豆角、一尾大 鮮魚、兩碗韭菜誨豆腐、兩碗煎的藕、兩碗肉惲、雞湯、鍋餅、大米薄豆子,吃了 個醉飽。 楊春先辭了回家,秦繼樓說:“俺這幾兩銀子,俺沒使著楊春的,這明白是賓 梁給了俺幾兩銀子。俺也想來,這白拾的銀子,只許他使麼?俺當鄉約,白日黑夜 的耽驚受怕,為甚麼來?”狄員外說:“這使他幾兩銀子不差。我那起初掘著,心 裡想待要舍在那廟裡,或是濟貧;我想,這也無為,既是他的地舖子掘的,還給了 他罷。看來也不多的帳。李九強得了他夠兩吊多錢,十來兩多銀子,這剛才又去了 三十,剩的也看得見了。要後有甚麼人的閒話,你二位給他招架招架,這就安穩了。” 兩個亦別了回去。 後來那小人妒忌的口嘴,怎能杜得沒有人說話?果然虧了兩個鄉約出頭與他攔 護,人也就敢怒而不敢言。他倚托了兩個鄉約成了相知,又有狄員外凡百照管,那 得的銀錢,從此也就敢拿出來使用,買了四十畝好地,蓋了緊湊湊的一塊草房。他 一向有些好與人賭博,所以把一個小小過活弄得一空,連一點空地鋪也都賣吊。他 合該造化來到,手上就如生了丁瘡一般,平日那些賭友,知他得了白財,千方百計 的哄他,他如生定了根,八個金剛也抬他不動。就是那覓漢李九強得了那兩吊錢, 二十多兩銀子,也成了個過活。雖說是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畢竟還 得那貴人提掇起,才是運通時。 第三十五回 無行生賴牆爭館 明縣令理枉伸冤 瞿潭棧道,劍閣羊腸,從來險路應嗟。蜂針似箭,蠆尾如槍,惱人 聲惡烏鴉。鬼蜮會含沙,豺虎相為暴,野寺黎庠。此般異類,這樣窮奇, 豈愁他。 惟有一種兇邪:宮牆託跡,誦讀名家。負辱據器,時時擾亂官衙。 生事強爭差捏,無情囈語,費嘴磨牙。等得神明法吏,方殺兩頭蛇。 右調《望海潮》 卻說往日與人做先生的人畢竟要那學富道高,具那胸中的抱負,可以任人叩之 不窮,問之即對;也還不止於學問上可以為師,最要有德、有行、有氣節、有人品, 成一個模範,叫那學生們取法看樣。學生們裏邊有富厚的,便多送些束脩,供備先 生,就如那子弟們孝順父兄一般,收他的不以為過;有那家裡寒的。實實的辦不起 束脩,我又不曾使了本錢,便白教也成器,有何妨礙?“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可見這師弟的情分也不是可以薄得的。 但如今的先生就如今日做官的心腸一樣。往時做官的原為“致君澤民”,如今 做官的不過是為“剝民肥己” , 所以不得於君,不覺便自熱中。往日的先生原為 “繼往開來”,如今做先生的不過是為“學錢糊口”,所以束脩送不到,就如那州 縣官恨那納糧不起的百姓一般;學生另擇了先生,就如那將官處那叛逃的兵士一樣。 若是果真有些教法,果然有些功勞,這也還氣他得過,卻是一毫也沒有帳算。 不止一個先生為然,個個先生大約如此。不似那南邊的先生,真真實實的背書, 真真看了字教你背,還要連三連五的帶號,背了還要看著你當面默寫;寫字真真看 你一筆一畫,不許你潦草,寫得不好的,逐個與你改正,寫一個就要認一個。講學 的時節,發出自己的性靈,立了章旨,分了節意,有不明白的,就把那人情世故體 貼了譬喻與你,務要把這節書發透明白才罷;講完了,任你多少徒弟,各人把出自 己的識見,大家辯難,果有甚麼卓識,不難捨己從人。凡是會課,先生必定要自做 一首程文,又要把眾學生的文字隨了他本人的才調與他刪改,又還要尋一首極好的 刊文與他們印正。這樣日漸月磨,循序化誨,及門的弟子,怎得不是成才?怎得不 發科發第?所以這南邊的士子盡都是先生人力的工夫。北人見那南人的文字另是一 段虛靈,學問另是一般穎秀,都說是那名山秀水,地靈人傑,所以中這樣文人;從 古以來,再沒有一個曉得這北人的天資穎異,大過於南方,真真不愧於生知。 看官自想:我這話不是過激的言語。北邊每一鄉科,每省也中七八十個舉人; 每一會場字,一省也成二三十中了進士,比那南方也沒有甚麼爭差。那南方中的舉 人進士不知費了先生多少陶成,多少指點,鐵杵磨針,才成正果;這北方中的舉人 進士,何嘗有那先生的一點功勞,一些成就?全是靠了自己的八字,生成是個貴人; 有幾個淹貫的文人,畢竟前生是個宿學悟性,絕不由人。若把這樣北人換他到南方 去,叫那南方的先生象弄猢猻一般的教導,你想,這夥異人豈不個個都是孫行者七 十二變化的神通?若把那南人換到北邊,被北方先生的賺誤,這夥凡人豈不個個都 是豬八戒只有攮飯的伎倆?這分明不是自己的人工不到,卻說甚麼南北異宜? 當日明水有一個先生姓汪,名字叫是汪為露,號叫是汪澄宇,倒也補了個增廣 生員。他的父親在日,也是個學究秀才,教了一生的寡學。誰知這北邊教學的固是 “無功受祿”,卻也還要“運氣亨通”;這老兒教了一世書,不曾教成一個秀才。 有幾個自己挺拔可以進得學的,只為先生時運駁雜,財鄉不旺,你就一連十數遍講 道,休想髹那泮水池邊。辭了下去,從了別的先生,今日才去從起,明日遇著考試, 高高的就是一個生員,成五成十的銀子謝了那新教的先生。 後來這個老先生賓了天,汪為露進了學,襲了他令尊大人的寶座,誰知把他父 親的蹭蹬都轉了他的亨通,學生們陣陣的都來從學。凡是別人家的書堂,有那積年 不進的老童,你只來跟了他,遇考就進,再不用第二次出考的事;凡值科歲兩考, 成百金家收那謝禮,人再不說他邪運好,財神旺相,四下傳揚開去,都說他是第一 個有教法的明師,倍了舊日的先生,都來趁他的好運。他即教學起家,買田置屋。 起先講書的時節,也還自己關了門,讀那講章;看課的時節,也還胡批亂抹,寫那 不相干的批語。後來師怠于財成,連那關門讀講章的功夫都挪了去求田問舍,成半 月不讀那講章;連那胡批亂抹也就捉筆如椽;成一兩會的學課塵封在那案上,不與 學生發落。 只因手裡有了錢鈔,不止於管家,且添了放利,收長落,放錢債,合了人搖會。 你道這幾件事豈是容易做的?這都是要腳奔波,足不沾地的勾當,豈是教書人所為? 失了魂的一般東磕西撞,打聽甚麼貨賤,該拿銀子收下;甚麼貨貴,該去尋經紀來 發脫。買那賤貨,便要與人爭行相競;賣那貴貨,未免就有賒欠等情,自要遞呈告 狀。有那窮人敗子,都來幾兩幾十兩的取,取錢的時候,花甜蜜嘴,講過按月按時, 十來分重的利錢,不勞一些費力,定了時刻,自己送上門來。頭一兩個月果然不肯 爽信,真真的自家送到。喜得那汪為露對他妻子說道:“有銀子不該買地,費了人 工,利錢且又淡薄,只該放債。這十分重的利息,不消費一些人力,按著日子送來, 那裡還有這樣賺錢的生意?”叫他婆子看小菜,留那送利錢的人吃酒,有留他不坐 的,便是兩杯頭腦。到了第二三個月上,有那樣好的,過五六日七八日自己還送到。 其餘的也便要人上他門去催討得,然後付與來人。漸漸的那自己送來之事,這是絕 無未有的了。至於上門催討得來的,十無一二,未免要勞動汪相公大駕親徵,又漸 漸的煩勞汪相公文星坐守;又甚至於興詞告狀,把那縣門只當了自家的居室,一月 三十日,倒有二十日出入衙門。 凡有人家起會,都要插在裏邊。既是有會友,就多了交際:今日與李四溫居, 明日與張三慶壽;今日趙甲請去嘗酒,明日錢乙請去看花。若說在書房靜坐片刻的 工夫,這是那夢想之所不到。但只是端午、中秋、重陽、冬至、與夫年下這五大節 的節儀,春夏秋冬這一年四季的學貺,上在考成,你要少他一分,他趕到你門上足 足也罵十頓。有那學生的父兄,略知些好歹,嫌憎先生荒廢了子弟的學業,掇了桌 凳,推個事故辭回家去,他卻與你抵死為仇,賴那學生,說他騎了頭口,撞見先生 不肯下來;又說他在人面前怎樣破敗;又說還欠幾季束脩不完;自己採打了學生, 還要叫他父兄親來賠禮;又說他倚了新先生的勢力,又去征伐那新去從學的先生。 且是更有那不長進的行止:有幾畝墳地與一個劉鄉宦的地相鄰,他把樹都在自 己地上促邊促岸的種了。後來成了大樹,一邊長到劉家地內,他便也就種到那樹根 之旁。劉鄉宦也絕不與他較量,後來越發種出那樹根之旁。劉家看莊的人與他講理, 說道:“你樹侵了我的地,已是不順理了,你卻又種出樹外。”他說:“我當初種 樹的時節,你家是肯教我不留餘地種在促邊的麼?”看莊人告訟劉鄉宦。劉鄉宦說 道:“不幸才與這樣人為鄰,你可奈得他何?你只依他耕到的所在立了石至罷了。” 看莊人叫石匠鑿了兩根石柱。正在那裡埋,他恰好在鄉,說礙了他行犁,不許埋那 石柱。 一個侯小槐開個小小藥舖,與他相鄰,他把侯小槐的一堵界牆作了自己的,後 面蓋了五間披廈。侯小槐也不敢與他爭強。過了幾年,說那牆後面還有他的基址, 要壘一條夾道,領了一陣秀才徒弟,等縣公下學行香,拿了一呈子跪將過去,說侯 小槐侵他的地基。縣官接了呈子,問說:“後面跪的諸生是做甚的?”他說:“都 是門徒,為公憤故來相伴生員的。”縣官說:“若有理的事,‘一夔足矣’,何庸 公憤?”回去出了票,齊人聽審。 侯小槐也遞了訴狀,說他的房子住了兩世,汪秀才是新買的,只問他的賣主果 然牆是誰的。縣官問說:“汪生員買的時候,這所在是屋是牆?”侯小槐說:“從 來是牆,汪生員買到手裡,才起上了屋。”縣官說道:“侯小槐,你把他的房基畫 出我看。”侯小槐在那地上用手畫道:“他那房子原是一座北房,一座南房,一座 西房;如今他方蓋上了一座披廈,這後牆是小人自己的界牆。” 汪為露說:“這牆是生員的牆,後還有一步的地基,文書明白。他欺生員新到, 故此喪了良心圖賴。”縣公笑道:“你把這牆拆了坐地東邊一步去,蓋一座深大的 東房,做了四合的爻象,委實也好;這也怪不得你起這個念頭,我也該作成你這件 好事;只是這侯小槐不肯依。”汪為露說:“若是尊師斷了,他怎敢不依?”縣官 道:“你這個也說得是。”指著自己的心道:“可奈他又不依!你那些徒弟今在那 裡?”汪為露說:“都在外面,一個也不少。”縣官說:“怎麼都不進來抱公憤?” 汪為露說:“因遵宗師的法度,不敢進來。待生員出去叫他們去。”縣官說:“也 不消去叫。”拿起筆來,在那審單上面寫道: 審得生員汪為露三年前買屋一所,與侯小槐為鄰。汪有北屋南屋西 屋,而獨東無東房。以東房之地隘也,私將侯小槐之西壁以為後牆,上 蓋東廈三間,以成四合之象。見侯小槐日久不言,先發箝制,不特認牆 為己物,且誣牆東尚有餘地。果爾,汪生未住之先,不知已經幾人幾世, 留此缺陷以待亡賴生之妄求哉?婦人孺子,誰其信之?無行劣生,法應 申黜,姑行學責二十五板,押將廈屋拆去,原牆退還侯小槐收領。再若 不悛,歲考開送劣簡。餘俱免供。 縣官寫完,說道:“我已判斷了。我讀你聽。”汪為露方才垂首喪氣,稟道: “既蒙宗師明斷,生員也不敢再言。只求叫他依舊藉牆,免拆這廈屋罷。”縣官說: “藉牆與你蓋屋,原是為情;你今呈告到官,這情字講不得,全要論法了。況你這 樣歪人,誰還敢再與你纏帳?我勸你快快的拆了那房,把牆退與他去。若抗斷不服, 目下歲考的行簡,一個也就是你!我明白開送,不是瞞人。饒你罰米罷!出去!” 叫原差押到學裡戒飭過,拆完了房,取了侯小槐的領狀同來回話。出到大門外邊, 汪為露還攛拳攏袖要打那侯小槐,又嗔那些徒弟不幫了他出力。差人說道:“他上 邊又沒有拿話丁你,是大爺自己斷的,你打他則甚?我是好話,相公,你莫要後悔!” 那徒弟裏邊都七嘴八舌發作那個侯小槐。獨有一個宗昭,字光伯,也是個名士, 只問說:“縣公怎樣斷了?”差人拿出那審單來看。宗光伯看了點頭說:“有理的 事慢講,不必動粗。”都同了汪為露到了學裡。 學師升了明倫堂,看了縣公的親筆審語,叫門子抬過凳來,要照數的戒飭。這 卻得了那徒弟們的大力,再三央懇。那學官方才準了免責,說道:“你卻要出一兩 謝禮與那縣裡的公差,好央他去回話。”公差說道:“這個卻不敢受,只說是師爺 看了眾位相公的情面,不曾戒飭就是了。”學師道:“瞞上不瞞下的,你何苦來? 等他不謝你一兩銀,憑你怎麼回話,我也不好怪你了。”出到外面,汪為露一個錢 也不肯與那差人,只看那些徒弟。那些徒弟又眾目只看那先生。內中有一個金亮公 說道:“我們見在的十二個人,每人拿出一錢來,把一兩謝原差,把二錢與學里門 子。我有銀在此,出了去,你們攢了還我。”汪為露道:“勞動陪也罷了,怎好又 叫你們出銀?”虛謙了一謙,看著金亮公秤出一兩二錢銀子,打點了差人門子開去。 差人又押了去交牆,汪為露撒賴道:“這要叫我拆房,我只是合他對命,把毛 汆的罄淨,啃了鼻子摳眼!我就自家照不過你,我還有許多徒弟,斷不輸與這光棍 奴才!”又是宗光伯悄悄的說道:“先生既是還問他藉牆,合他好說,這失口罵他, 他豈沒個火星?這事就難講了。”他聽了宗光伯的話方不做聲。各人且回家去。 侯小槐因受了他一肚釅氣,氣出一場病來,臥床不起。差人又催他拆房,侯小 槐又病的不省人事。汪為露揉了頭,脫了光脊梁,躺在侯小槐門前的臭泥溝內,渾 身上下,頭髮鬍鬚,眼耳鼻舌,都是糞泥染透,口裡辱罵那侯小槐。後來必定不肯 拆房。他平日假妝了老成,把那眼睛瞅了鼻子,口裡說著蠻不蠻、侉不侉的官話, 做作那道學的狨腔。自從這一遭丟德,被人窺見了肺肝。 誰知他還有一件的隱惡:每到了定更以後,悄悄的走到那住鄰街屋的小姓人家, 聽人家梆聲。一日,聽到一個屠戶人家兩口子正在那裡行房。他聽得高興,不覺的 咳嗽了一聲。屠戶穿了衣裳,開出門來,他已跑得老遠,趕他不上,罷了。誰知他 第二日又去聽他,那屠子卻不曾雲雨,覺得外面有人響動,知道是又有人聽他,悄 悄的把他媳婦子身上捏了捏,故意又要幹事。媳婦故意先妝不肯,後來方肯依從。 媳婦子自己故意著實淫聲浪語起來。屠戶悄悄的穿了衣裳,著了可腳的鞋,拿了那 打豬的挺杖,三不知開出門來,撞了個滿懷,拿出那縛豬的手段,一手揪翻,用那 挺杖從脊樑打到腳後跟,打得爬了回,驚出來許多鄰舍家來。有認得是汪為露的, 都說:“汪相公,你平日那等老誠,又教著這們些徒弟,卻幹這個營生!”次日, 屠戶寫狀子要到提學道裡去告他。央了許多的人再三央求,方才歇了。 舊時的徒弟宗昭中了舉,迎舉人那一日,汪為露先走到他家等候。宗舉人的父 親宗傑只道他為徒弟中舉喜歡,煞實地陪了他酒飯。等到宗昭迎了回來,布政司差 吏送了八十兩兩錠坊銀,他取過一錠看了一會,放在袖中,說道:“這也是我教徒 弟中舉一場,作謝禮罷了。”眾人也還只道他是作戲。他老了臉,坐了首位,赴了 席,點了一本《四德記》,同眾人散了席,袖了一錠四十兩的元寶,說了一聲“多 謝”,拱了一拱手,佯長而去。真是“千人打罕,萬人稱奇。”宗昭原是寒素之家, 中了舉,百務齊作的時候,去了這四十兩銀,弄得手裡掣襟露肘,沒錢使,極得眼 裡插柴一般。到了十月,要收拾上京會試,百方措處,那裡得有盤纏。喜得提學道 開了一個新恩,說:“這新中的春元都是他嫡親的門人,許每人說一個寄學的秀才, 約有一百二三十兩之得,以為會試之資。”這汪為露自己去兜攬了一個,封起了一 百二十兩銀,逼住了宗昭,定要他與提學去講。最苦是宗昭自己先定了一個,封起 的銀子,陸續把他甩了許多,只得再三央告那先生,說:“師弟之情就如父子一樣, 門生儌幸了一步,報恩的日子正長。如今且只當濟助一般,萬一會試再有前進,這 一發是先生的玉成。”他把那頭搖行落的一般,那裡肯聽!後來見央得緊了,越發 說出大不好聽的話來,他說:“甚麼年成!今日不知明日的事!你知道後來有你有 我?既中了舉,你還可別處騰挪,這個當是你作興我的罷了。” 宗昭見了他拿定主意,再說也徒有變臉而已,沒奈何,只得應承。但這秀才的 恩典,除了不得罷了,但他自己那一個封起的銀子,使動了一半,卻要湊足了退還 與他,那裡得又有?只得再去央他,只當問他藉五六十兩銀子的一般,添了還人。 他大撒起賴來,發作說道:“我看你斷不肯慨然做個人情叫我知感,你將來必定人 也做不著、鬼也做不著才罷。我實對你說:你若把這個秀才,或是臨時開了你自己 的那個名字上去,或是與我弄不停當,你也休想要去會試,我合你到京中棋盤街上, 禮部門前,我出上這個老秀才,你出上你的小舉人,我們大家了當!”唬得宗昭流 水陪罪不迭,閉了口跑的回家。他父親把幾畝水田典了與人,又揭了重利錢債,除 還了人,剩下的,打發兒子上京。可可的又不中進士,揭了曉,落第回來。 這汪為露常常的綽攬了分上,自己收了銀錢,不管事體順理不順理,麻蚍丁腿 一般,逼住了教宗昭寫書。被那府縣把一個少年舉子看做了個極沒行止的頑皮,那 知道都是汪為露幹的勾當。後來越發替宗昭刊了圖書,凡有公事,也不來與宗昭通 會,自己竟寫了宗昭的偽札,恐怕那官府不允,寫得都是不倫之語,文理又甚不通; 也常有觸怒了官府,把那下書的打幾板子,連宗昭做夢一般,那裡曉得! 漸漸的宗昭風聲大是不雅,巡按有個動本參論的聲口。虧不盡宗昭的姑夫駱所 聞在按院書吏,稟說:“這宗昭是書吏內姪,年紀才十八九歲,是個少年有德的舉 人。外邊做的這些事件,宗昭聞也不聞,都是他先生汪為露幹的勾當。”按院方才 歇了。宗昭曉得這話,收拾了行李書籍,辭了府縣,往他河南座師家裡,同了他的 公子讀書。後來中了進士,仍舊被他所累,一個小小的行人,與了個“不謹”閒住。 宗昭往河南去後汪為露還寫了他的假書,與一件人命關說,被縣官查將出來,幾乎 把一個秀才問壞,從此方才洗了那一雙賊手。 其實家裡有了錢鈔,身子又沒了工夫,把誤賺人家子弟的這件陰騭勾當不幹, 也自罷了,他卻貪得者無厭。教了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整整五年,節裡不算,五四 二十,使了二十兩束脩。他娘叫他認字,單單只記得“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一句。 見狄希陳不來上學,另請了程樂宇坐館,對了人面前發作,要在路上截打狄賓樑父 子,要截打程樂宇。又說薛教授也不該合狄傢伙請先生,有子弟只該送與他教。狄 賓梁是個不識字的長者,看長的好人,不因那兒子不跟他讀書,便絕了來往;只除 了修儀不送,其餘尋常的饋遺,該請的酒席,都照舊合他往來。他雖是一肚的不平, 沒有可尋的釁隙;就是薛教授皓然了鬚眉,衣冠言動就合個古人一般,也便不好把 他毆打。看來羅 程樂宇是真。 一日,程樂宇放了晚學回家,這汪為露領了他的兒子小獻寶,雇了兩個光棍朱 國器、馮子用,伏在路上,待程樂宇走過,一把採翻,眾人齊上,把一個德行之儒 做了個胯下之客,打得鼻青眼腫。恐怕程樂宇告狀,他先起了五更跑到繡江縣裡遞 了無影虛呈,翻說程樂宇糾人搶奪。程樂宇也隨即赴縣遞呈。 縣官驗得他面目俱有重傷,又久曉得汪為露的行止,都準了呈子,差了快手拘 人。攢出他幾個黨羽:一個龍見田,一個周于東,一個周於西,一個景成,就中取 事,要與他講和。程樂宇起先不允。眾人叫汪為露出了三兩賄賂,備了一桌東道, 央出無恥的教官閔善請了程樂宇去,確要與他和處。程樂宇作難,閔教官煞實做起 對來。程樂宇畏勢,準了和息,投文見官。汪為露與景成抬了“和息牌”上去。縣 官頭一個叫上程英才去,問說:“你情願和息麼?”程英才說:“生員被打得這般 重傷,豈願和息?迫於眾勢,不敢不從。”周于東一幹人眾齊說:“你在外面已是 講和停妥,方來和息;見了尊師,卻又說這般反覆。”縣官說道:“你們黨惡,倚 惡要盟,倚眾迫脅,怎倒是他反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一個秀才被人打得這般 傷重,倒不同仇,還出來與人和息!”周于東等辯說:“若是平人百姓毆辱了斯文, 生員們豈無公憤?但二生互毆,所以諸生只得與他調停。” 縣官說:“小獻寶,朱國器,馮子用,都上來!這三個奴才是秀才麼?”周於 東等說道: “這小獻寶就是汪生員的兒子。 朱國器的父親也是生員。”縣官道: “你說秀才的兒子就可以打秀才,難道知縣的兒子就可以打知縣,教官的兒子可以 打教官麼?把這小獻寶這三個光棍拿下去使大板子打!”喝了數,五板一換,每人 三十板,取枷上來,寫道:“枷號通衢,毆打生員群虎一名某人示眾,兩個月滿放。 汪為露罰磚五萬,送學修尊經閣應用。龍見田、周于東、周於西、景成押學,每人 戒飭二十板。原差押汪為露在原舊行毆處所同眾與程相公陪禮。” 發落了出去,將到二門,縣官又把一幹人犯叫回,問說:“汪為露,你前年佔 住那侯小槐的牆基,拆了退與他不曾?”他流水答應道:“自從尊師斷過,生員即 刻拆還與他了。”縣官說:“你一乾人且在西邊略站一站。”拔了一枝簽,差了一 個皁隸:“快叫侯小槐回話!如侯小槐不在,叫他妻子來亦可。” 差人去不多會,叫了侯小槐來。縣官問說:“他退還了牆不曾?”侯小槐只是 磕頭。汪為露在傍叫他說道:“我出去就退還與你,可回話。”縣官說:“你還不 曾退還與他麼?”問侯小槐:“你那領狀是誰寫的?”侯小槐道:“小人也沒寫領 狀。他從問了出去,只到了大門外邊,就要將人汆毛搗鬢,百般辱罵。他那些徒弟 們也都上前凌辱,虧了宗舉人攔救住了。小人受了這口怨氣,即時害了夾氣傷寒, 三個月才起床,不知誰人寫的領狀,小人不知。”汪為露說:“你同了眾人情願藉 牆與我,你對了老爺又是這般說話。” 縣公叫原差,該房叫察號簿,縣官說:“不消查號,原差是劉宦。”叫了一會, 回話:“劉宦出差去了。”縣官說:“你圖賴人的地基,本應問罪;你既抗斷,連 這五萬磚也不問你要罷!出去!”他曉得不罰他的磚是要送他劣行,免了冠。苦死 哀纏。又是他許多徒弟再四央求,方才仍舊罰了五萬磚,又加了三萬,方才叫人押 了拆那牆西蓋的廈屋,還了侯小槐的原牆。劉宦差回,尖尖打了十五個老闆。也著 實不直那個閔教官,大計贈了一個“貪”字。汪為露才覺得沒趣。可見: 半截漢子好做,為人莫太剛強;若是見機不早,終來撞倒南牆。 第三十六回 沈節婦操心守志 晁孝子 股療親 凶門孽貫已將盈,轉禍為亨賴女英。廣出腴田莛族子,多將嘉穀濟蒼生。 義方開塾兒知孝,慈靜宜家妾有貞。偶爾違和聊作楚,虛空保護有神明。 人間的婦女,在那丈夫亡後,肯守不肯守,全要憑他自己的心腸。只有本人甘 心守節,立志不回的,或被人逼迫,或聽人解勸,迴轉了初心,還嫁了人去;再沒 有本人不願守節,你那旁邊的人攔得住他。你就攔住了他的身子,也斷乎攔不住他 的心腸,倒也只聽他本人自便為妙。 有那等婦人心口如一,不願守節,開口明白說道:“守節事難,與其有始無終, 不若慎終於始。”明明白白沒有子女,更是不消說得。若有子女,把來交付了公婆, 或是交付了伯叔,又不把他產業帶去,自已靜靜的嫁了人家;那局外旁人就有多口 的,也只好說的一聲:“某家婦人見有子女,不肯守節,嫁人去了。”也再講不出 別的是非。這是那樣上等的好人,雖不與夫家立甚麼氣節,也不曾敗壞了丈夫的門 風。 又有一等有兒有女,家事又盡可過活,心裡極待嫁人,口裡不肯說出,定要坐 一個不好的名目與人。有翁姑的,便說翁姑因兒子身故,把媳婦看做外人,凡百偏 心,衣食都不照管。或有大伯小叔的,就說那妯娌怎樣難為,伯叔護了自己的妻妾, 欺侮孤孀。還有那上沒了翁姑,中間又無伯叔,放著身長力大、親生被肚的兒子, 體貼勤順的媳婦,只要自己嫁人,還要忍了心說那兒子忤逆,媳婦不賢,尋事討口 牙。家裡嚷罵,還怕沒有憑據,拿首帕踅了頭,穿了領布衫,跪到稠人鬧市,稱說 兒子合媳婦不孝,要到官府送他;圍了許多人留勸回來,一連弄上幾次,方才說道: “兒子媳婦不孝,家裡存身不住,沒奈何只得嫁人逃命求生!”卷了細軟東西,留 下些狼抗物件,自己守著新夫,團圓快活;致得那兒子媳婦一世做不得人,這樣的 也還要算他是第二等好人。 再有那一樣歪拉邪貨,心裡邊即與那打圈的豬、走草的狗、起騍的驢馬一樣, 口裡說著那王道的假言,不管甚麼丈夫的門風,與他掙一頂“綠頭巾”的封贈;又 不管甚麼兒子的體面,與他蔭“忘八羔子”四個字的銜名。就與那徵舒的母親一樣, 又與衛靈公家的南子一般。兒子又不好管他,旁人又只管恥笑他。又比了那唐朝武 太后的舊例,明目張膽的橫行;天地又扶助了他作惡,保佑他淫興不衰,長命百歲, 致得兒女們真是“豆腐吊在灰窩,吹撣不得!” 這三樣是人家大老婆幹的勾當。還有那等人家姬妾,更是希奇。男子漢多有寵 妾棄妻的人,難道他不曉得妻是不該棄的,妾是不應寵的?當不得那做妾的人剛剛 授了這個官職,不由得做此官便會行此禮在漢子跟前虛頭奉承,假妝老實,故作勤 儉,哄得那昏君老者就是狄希陳認字一般,“天上明星滴溜溜的轉”。漢子要與他 耍耍,妝腔捏訣:“我身上不大自在,我又這會子怕見如此,我又怕勞了你的身體。” 哄得漢子牢牢的信他是志誠老實的婦人,一些也不防閑。他卻背後踢天弄井。又是 《兩世姻緣記》上說道:用那血點燒酒,哄那老垂。聽見有那嫁了人的寡婦、養了 漢的女人,他偏千淫萬歪、斧剁刀披,扯了淡,信口咒罵。 昏君老者不防他燈臺不照自己,卻喜他是正氣的女人;觀他恥笑別人,他後來 斷不如此。敬他就是神明,信他就如金石,愛他就如珍寶,事奉他就如父母。看得 那結髮正妻即是仇人寇敵,恨不得立時消化,讓了他這愛妾為王。看得那正出子女, 無異冤家債主,只願死亡都盡,叫他愛妾另自生兒。再不想自己七老八十的個棺材 楦子,他那身強火盛的妖精,卻是戀你那些好處?不揣自己的力量,與他枕頭上誓 海盟山,訂那終身不二的迂話。這樣痴老,你百般的奉承,淳淳的叫他與你守節, 他難道好說:“你這話,我是決不依的!你死了,我必要嫁人;再不然,也須養漢。” 就是傻瓜呆子也斷乎說不出口,只得說道:“你且放心,這樣嫁人養漢的歪事,豈 是吃人飯做出來的?我是斷乎不的。就是萬分極處,井上沒有蓋子,家中又有麻繩, 寧可死了,也不做這不長進的勾當!倒只是你的大老婆不肯容我,你那兒子們問我 要你遺下的東西,你死去又與我做不的主!”哭哭啼啼的不住。 有那正經的男子曉得那正妻不是這般的毒貨,兒子們不是歪人,憑他激聒,不 要理他;有那等沒正經的昏人,當真信以為真,與他千方百計防禦那正經的妻子, 還有寫了遺囑,把他收執,日後任他所為,不許那兒子說他。他有了這個丹書鐵券, 天地也是不怕的了,也不消等他甚麼日後,只要你把腿一伸,他就把翅膀一晾,他 當初罵別人的那些事件,他一件件都要扮演了出來。若是家裡的老婆還在,這也還 容易好處:或是叫他娘家領去,或是做主教他嫁人,他手裡的東西,也不要留下他 的,與他拿了出去,這就叫是“破財脫禍”。只是那沒有大老婆的人家,在那大兒 子們手裡,若是那兒子們都是不顧體面的光棍,這事也又好處;只怕上面沒嫡妻, 兒子們又都是戴頭識臉的人物,家中留了這等沒主管的野蜂,拿了那死昏君的亂命, 真真學那武 的作為,兒子們也只好白瞪了眼睛幹看。世上又沒有甚麼綱紀風化的 官員與人除害,到了官手裡,象撮弄猢猻一樣,叫他做把戲他看。這樣的事,萬分 中形容不出一二分來,天下多有如此,今古亦略相同。 奉勸那有姬妾的官人:把那恩愛畢竟要留些與自己的嫡妻,把那情義留些與自 己家的兒子,斷不可做得十分絕義。若是有那大識見的人,約得自己要升天的時節, 打發了他們出門然後自己發駕。這是上等。其次倒先寫了遺囑與那兒子,托他好好 從厚發嫁,不得留在家中作孽;後日那姬妾們果然有真心守志的,兒子們斷不是那 狗彘,趕他定要嫁人;若是他作起孽來,可以執了父親的遺囑,容人措處,不許他 自己零碎嫁人。所以說那嫁與不嫁只憑那本人為妙,旁人不要強他。 只因要說晁家春鶯守節故事,不覺引出這許多的話來。這春鶯原是一個裁縫的 女兒,那裁縫叫是沈善樂,原是江西人,在武城成衣生理。因與武城縣官做了一套 大紅劈絲員領,縣官央人十二月二十四日方從南京使了十七兩銀子連補子買得回來, 要趕出來新節穿著,叫了沈裁去裁。縣官因自己心愛的衣服,親自看他下剪。 那沈裁他便沒得落去,不過下剪的時候不十分扯緊,松松的下剪罷了。但看了 這般猩血紅的好尺頭,不曾一些得手,怎肯便自干休?狠命的噴了水,把熨斗著力 的熨開,定要得他些油水。但這紅劈絲只是宜做女鞋,但那女鞋極小也得三寸,連 脫縫便得三寸五分。他便把那四葉身一葉大衿共足足偷了一尺七寸;二尺二寸的大 袖,替他小了三寸,又共偷了尺半有零;後邊擺上,每邊替他打下二寸闊的一條; 每只袖又都替他短了三寸;下狠要把熨斗熨的長添,卻又在那大襟前面熨黃了碗大 的一塊。二十六日做起,直等到二十九日晚上方才催完交進。 次日元旦,縣官拜過了牌,脫了朝服,要換了紅員領各廟行香,門子抖將開來 與官穿在身上,底下的道袍長得拖出來了半截,兩隻手往外一伸,露出半截臂來, 看看袖子剛得一尺九寸,兩個擺裂開了半尺,道袍全全的露出外邊。一個元辰五鼓 的時候,大吉大利,把一個大爺氣得做聲不出,叫差人快拿裁縫。一面且穿了舊時 的吉服,各廟裡行過了香,回到縣裡,那裁縫還不曾拿到,只得退了回衙,家中拜 歲飲酒。 外面傳梆報說:“裁縫拿到。”他夫人問說:“這新年初一,為甚的拿裁縫?” 縣官把那員領的事情對了夫人告訟,一面叫人取那員領進去,穿上與夫人看。大家 俱笑將起來,倒把那一肚皮的氣惱笑退了八分。夫人問說:“衣服已做壞了,你拿 他來卻要怎生發落?”縣官說:“且打四十板子,賠了員領,再趕他出境。”夫人 說道:“新年新節,人家還要買物放生。你只當聽我個分上,不要打他,也不要趕 他出境,只叫他賠這員領罷了。”縣官道:“夫人的分上倒也該聽,只是氣他不過。” 夫人說道:“這樣小人,你把手略略的一抬就放他過去了,有甚麼氣他不過?” 夫人做了主張,叫人把這套員領發出與他,叫他把做壞的員領比樣押著他火速 賠來。家人到傳桶邊分付,他還有許多的分理,家人說道:“你還要強辯?適間不 是夫人再三與你討饒,四十個大板,趕逐你出境哩!你還不快些賠來,定要惹打!” 他拿了這套做壞的員領走到家中,也過不出甚麼好年,低了頭納悶。 他想出一個法來:恩縣有一位鄉宦,姓公,名亮,號燮寰,兵部車駕司員外, 養病在家,身長剛得三尺,短短的兩根手臂。這沈裁原也曾答應過他,記得他是正 月初七日生日。他把員領底下爽利截短了一尺有零,從新做過,照了公鄉宦的身材, 做了一套齊整吉服,又尋一副上好的白鷴金補綴在上面,又辦了幾樣食品,趕初七 早晨,走到公家門上,說:“聞得公爺有起官的喜信,特地做了一套吉服,特來駕 壽,兼報升官。” 門上人傳了進去。這公鄉宦原是宦情極濃的人,當他的生日,報他起官,又送 吉服,著實的喜歡。叫那沈裁進去,他把一個紅氈包托了那套員領,看了甚是齊整, 又有幾品精緻食物,喜得公鄉宦極其優待,留住了兩日,足足的送了二十兩紋銀, 打發他吃飯起身。 他卻不往家來,拿了這銀子竟上臨清要買南京紅劈絲賠那縣官的員領。走到段 店,看中了表裡兩匹,講定了十六兩銀;往袖中取銀包,那裡有甚銀子!從道袍一 條大縫直透著肉的布衫,方知是過浮橋的時節被人割了綹去,只落得叫了一聲“好 苦”!紅段也不曾買成,當吊了那穿的道袍,做了路資,就如那焦文用賠了人銀子 回去的一般。 差人又正來催逼。幸得縣官上東昌臨清與府道拜節事忙,夫人又時時的解勸。 差人因是熟識的裁縫,也還不十分作踐。兩口子算計把這一股財帛沒了,還那裡再 有這股總財賠得起這套員領?若是拷打一頓,免了這賠,倒也把命去罷挨了。但拷 打了依舊又賠,這卻再有甚麼方法? 正苦沒處理會,恰好一個人拿了一只天鵝絨皮,插了草走過。他叫到跟前,看 那個皮又大又有絨頭,夠做兩個帽套的材料,講做了四錢銀子買了,又到段鋪裡面 買了幾尺鏡面白綾,喚了一個毛毛匠做了兩頂極冠冕的帽套。他想到那鄉宦胡翰林 冬間故了,有兩個公子甚不曉得世務,每日戴那貂鼠帽套慣的,這丁憂怎好戴得? 春初又甚寒冷。他倚了平日的主顧,甜言蜜語,送這兩頂天鵝絨帽套與他。那兩位 胡公子戴慣了帽套,偏又春寒得異樣,一個做了個白布面白綾裡的幅巾,一個做了 個表裡布的圍領脖。正苦那不齊整,一見了這雪白厚毛的暖耳,喜不自勝,每人五 兩銀奉酬,酒飯還是分外。 他有了些物,也解了一半愁煩;但此外便再沒有一些方法。差人漸漸的催促緊 將上來,無可奈何,只得把自己一個十一歲的女兒喜姐賣了完官。叫了媒婆老魏老 鄒領到人家去賣,足足要銀七兩。領了幾家,出到四兩的便是上等的足數,再也不 添上去。適值晁夫人要買個使女隨任,晁夫人看得中意,先出四兩,添到五兩,媒 錢在外。講允肯了,媒婆叫他父母收銀立約。 臨別的時節,母子扯了痛哭,不肯分離。他母親囑付道:“你既賣在人家,比 不得在自己爹娘手裡,務要聽奶奶指使;若不聽教道,要打要罵,做娘的便管你不 著!梳頭洗面,務要學好。第一不要偷饞抹嘴,第二不要松放了腳。你若聽說聽道, 我常來看你;如你不肯爭氣,我也只當舍你一般。”真是哭得千人墮淚!連那晁夫 人也眼淚汪汪,問說:“你等難舍難離,年成又不是甚麼不好,有甚急事賣他?” 這裁縫婆子不說自己老公可惡,只說:“與縣官做了一套員領,縣官性子喬, 嫌員領做得不好,立了限要賠,得銀十六兩才夠。恩縣鄉宦公爺濟助了二十兩,拿 到臨清去買段子,浮橋上被人割了。昨日又蒙胡爺家二位相公助了十兩,還少一半, 沒奈何,只得賣了孩子賠了他。”晁夫人說:“既是胡相公助了十兩,難道那做壞 的員領賣不出一半錢來?何須賣這孩子?”他說:“那做的員領又不發出,分外還 要另賠。”晁夫人道::“阿彌陀佛!酷刻這窮漢的東西,叫人賣兒賣女的!你有 了十兩,又是這賣孩子的五兩,這才十五兩了。你說得十六兩才夠,別的哩?”沈 裁婆子道:“有了這個,還要得二兩才夠攪纏的。昨臨清講住的一套大紅雲劈就是 十六兩,這來往的盤纏襯擺紗補子二兩還不夠,上下還差著二兩哩。”晁夫人說: “你這二兩往那裡操兌?”他說:“到家裡看,還有幾件衣裳,幾件破爛傢伙,都 損折了添上。” 晁夫人甚是慘傷,叫他吃飯。臨去,晁夫人說:“也罷,我再給你二兩銀,完 成了這件事罷,省得你又別處騰挪。”那婦人千恩萬謝,與晁夫人念佛不了。晁夫 人又道:“你放心自去,我不是作踐人家孩子的人。你得閒就來看,我也不嗔。看 這孩子爽爽利利的,一定也不溺床,我另給他做被子蓋。” 那婦人拿了銀子去了。晁夫人摩弄著他,哄他吃飯,又給他果子吃,黑夜叫他 在炕腳頭睡,叫他起來溺尿。扎括的紅絹夾襖,綠絹裙子,家常的綠布小棉襖,青 布棉褲,綽藍布棉背心子,青布棉 翁鞋,青綢子腦搭,打扮的好不乾淨!又不叫 做甚麼大活。帶到華亭,又到通州;回到家長了一十六歲,越發出跳得一個好人。 晁知州要收他為妾,從新又叫了他爹娘來到,與了他十二兩財禮。做了樁新的衣服, 打了首飾上頭。沈裁縫兩口子也就來往。 晁知州不在了,沈裁縫兩口子極有個叫他女兒嫁人家的意思。知道女兒有了五 個月身孕,方才沒好做聲。到冬裡生了兒子,晁夫人把他女兒看得似珍寶一般,又 便不好開口。意思要等他滿了晁知州的孝,再慢慢的與晁夫人講。 到了三年,晁知州將待脫服,晁夫人一來也為他生了兒子,二則又為他脫服, 到正三月天氣,與春鶯做了一套石青縐紗衫、一套枝紅拱紗衫、一套水紅湖羅衫、 一套玄色冰紗衫,穿了一條珠箍,打了一雙金珠珠排、一副小金七鳳、許多小金折 枝花、四個金戒指、一副四兩重的銀鐲;也與小和尚做的一領栗子色偏衫、纓紗瓢 帽、紅段子僧鞋、黃絹小褂子;奶子也做了衣裳;丫頭養娘,家人合家人媳婦,也 都有那脫服的賞賜。 到了三年的忌日,請了真空寺智虛長老做滿孝的道場。各門的親戚,晁思才這 班內外族人,沈裁的一家子,都送了脫服禮來。後晌散齋管待,完了醮事,春鶯換 了色衣,打扮的嬌嬌滴滴個美人,從頭都見了禮,大家方散。 待了一月,沈裁的婆子拿了一盒櫻桃、半盒子碾轉,半盒子菀豆,來看晁夫人, 再三謝前日打擾;坐了許久,與晁夫人說道:“有一件事特來與奶奶商議,也不是 強定奶奶必然要做,我也不曾與喜姐說知,該與不該,只在奶奶與閨女娘兒兩個自 己的主意。人家有那缺少兒女無米無柴的,也都還要守志。何況閨女守著奶奶這等 恩養,跟前守著哥哥,住著花落天宮的房子,穿的吃的是那樣的享用,可放著那些 不該守?但只是年紀太小,今年整才二十歲了,往後的日子長著哩。奶奶合他商議, 他的主意看是怎麼,省得他後日抱怨娘老子。”春鶯道:“我見你端著兩個盒子來, 只道你說甚麼好話,原來是說這個!你已是把我賣了兩番錢使用了,沒的你又賣第 三番麼?這是三四年裡頭供備的你的肥虱了,只怕我另嫁人去,別人家沒有似這樣 供備你的!奶奶有了年紀,哥哥這們一點子,叫我嫁了人去,你這話是風是傻?” 他娘說道:“你看麼!我沒說叫奶奶合你商議麼?我也沒曾逼住叫你嫁。這是做娘 老子來盡你的話。你自己願意守志,沒的倒不是好?從此說定,往後就再不消提了。” 晁夫人說道:“你娘也該有這一盡。他知道你心裡是怎麼?萬一你心裡不願住下, 不趁著這年小合你說,到有了年紀又遲了。你既說不嫁,這是你看長。我六七十的 人了,能待幾年守著孩子?這們的大物業,你受用的日子長著哩。這不今年你二十 歲了?破著我再替你當四五年家,你渾身也歷練的好了,交付給你,也叫我閒二年, 自在自在。” 說話中間,小和尚拿著他奶母子的一只鞋,飛也似的跑了來。奶子蹺著一只腳, 割蹬著趕。晁夫人說:“你是怎麼?”奶子說:“我剛在那裡纏纏腳,哥哥拿著我 一只鞋跑了來了。”小和尚拿著鞋,把手逼在脊樑後頭,撲在晁夫人懷裡,把那鞋 照著他奶子一撩,說:“娘,你看俺媽媽的‘運糧船’呃!”惹的一家子呱呱的大 笑。又問晁夫人要了幾點子紗羅,叫他沈姐與他做“豆姑娘”,春鶯說:“我不做, 我待嫁人家去哩。”小和尚又跑到晁夫人懷裡問說:“俺沈姐說他要嫁人家去哩。 怎麼是嫁人家?”晁夫人說:“他嫌咱沒飯給他吃,又嗔你叫他做這個做那個的, 不在咱家,另往人家去哩。”小和尚地下打滾,說:“我不要他往人家去,我去打 那人家!”晁夫人說:“你起來,別要打滾。等他真個要去,我合你說,你可打那 人家去。”小和尚從此以後,凡遇吃飯,就問說:“娘,給沈姐飯吃了沒有?看他 又要嫁人家。”晁夫人道:“咱往後只是給他飯吃,你再休題了。這嫁人家可不是 好話。”小和尚說:“這不是好話麼?”誰知他極有記性,果然從此以後就便再也 不說,也就再不叫他扎媳婦、剪人兒,諸般的瑣碎。沈裁兩口子合晁夫人春鶯自此 都相安無事,再也不題此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春鶯年長三十歲。晁夫人七十四歲。小和尚長了十四歲, 留了頭髮,變了個唇紅齒白的好齊整學生,讀書甚是聰明,做的文章有了五六分的 光景,定了姜副使的老生女兒。 這年二月盡邊,晁夫人因雍山莊上蓋房上梁,季春江請晁夫人出去看看,原算 計不兩日就回,穿的也還是棉衣。不料到了莊上,天氣暴熱起來,又沒帶得夾襖, 只得脫了棉衣,光穿著兩個綿綢衫子,感冒了風寒,著實病將起來。捎信到城,春 鶯叫了人合尹三嫂說了,即時鎖了門,叫晁書、晁鳳兩個媳婦子好生看著,同了尹 三嫂、小和尚即刻奔出鄉去。晁夫人甚是沉重。春鶯和小和尚萬分著忙,請人調理。 到了七日,發表不出汗來,只是極躁。 小和尚想道:“我聽的人說:‘父母有病,醫藥治不好的,兒女們把手臂上的 肉割下來熬了湯灌了下去就好。’這叫是‘割股救親’。娘病得如此沉重,或者合 那股湯灌下,必定就有汗出。又聽得說:‘割股不可令父母知道。如知道了,更反 不好。’”算計往那裡下手,又尋下了刀瘡藥並扎縛的布絹,拿了一把風快的裁刀, 要到那場園裏邊一座土地廟內,那裡僻靜無人,可以動手。 走到廟前開進門去,只見地下一折帖子,拾起來看,上面寫道:“汝母不過十 二日浮災,今晚三更出汗。孝子不必割股,反使母悲痛。”小和尚見了這帖,想道: “這個事是我自己心裡舉念,再沒有人知,如何有此帖在地?只怕是土地顯神,也 不可知。既說今夜三更出汗,不免再等這半日。”神前磕了頭,許說:“母親好了, 神前掛袍,吃三年長素。”許畢,袖了刀子回家。 晁夫人越發跑躁得異常,春鶯、尹三嫂、小和尚三人不住的悲啼,一連七夜, 眼也不曾得合。看看二更將盡,晁夫人躁得見神見鬼,交了三更,躁出一身冷汗, 晁夫人漸漸安穩,昏昏的睡熟了去。三個著己的人輪班看守。直到次早日出醒來, 想吃蜜水,呷了兩三口;停了一會,想要粥吃,又吃了一鐘米湯。一日一日,漸漸 到了十二日,果然好了。又將息了幾日,恐家中沒人,扎掙著都進了城。小和尚方 與母親說知土地廟顯靈,要去掛袍。晁夫人都與他置辦完備,亦即吃了素。 晁夫人待要不依他吃,他又對神前許過的,依了他吃素,心裡又甚是疼愛得緊, 也甚覺難為。小和尚又取出帖子來看,止剩下一張空紙,並沒有一些字跡。晁夫人 說:“你等黑了燈下看,一定有字。”果然真真的字在上面,眾人看了,甚是希奇。 可見: 孝順既有天知,忤逆豈無神鑑?惡人急急回頭,莫待災來悔懺! 第三十七回 連春元論文擇婿 孫蘭姬愛俊招郎 愚夫擇配論田莊,計量牛羊合粉倉。那怕瘖聾兼跛鈑,只圖首飾與衣裳。 豪傑定人惟骨相,英雄論世只文章。誰知倚市風塵女,尚識儔中拔俊郎。 人家的子弟,固是有上智下愚的品格,畢竟由於性習的甚多。若教他身子親近 的都是些好人,眼耳聞見的都是些好話,即是那火砲一樣,你沒有人去點他的藥線, 他那一肚子的火藥也畢竟響不出來。即如那新城縣裡有一個大家,他上世的時候, 凡是生下兒女,雇了奶子看養。那大人家深宅大院,如海一般,那奶母抱著娃娃, 怎得出到外面?及至娃娃長到五六歲的時候,就送到家塾裏邊,早晚俱由家中便門 出入,直到考童生的時候,方才出到街頭,乍然見了驢馬牛羊,還不認得是甚麼物 件,這樣的教法,怎得不把那舉人進士科科不四五個與他中去?且是出來的子弟, 那市井囂浮的習氣一些也不曾染在身上,所以又都忠厚善良,全不見有甚麼貴介凌 岸態度。後來人家富貴的久了,大地的淳龐之氣都也不肯斂藏,做父兄的便也沒有 這等的嚴教,那做子弟的也便不肯遵你這般拘束。如今雖然也還不曾斷了書香,只 是不象先年這樣蟬聯甲第。到了那大司馬手裡,一個十一二歲的兒子說他是該襲錦 衣的人,便與他做了一頂小暖轎,選了八個小轎夫,做了一把小黃傘,終日叫他抬 了街上行走,出拜府縣。你道這樣童子心腸,當如此的世故,教他葆攝初心,還要 照依他家上世人品,能與不能? 這狄希陳讀書的本事不會,除了這一件,其餘的心性就如生猿野鹿一般。先時 跟了那汪為露這等一個無賴的先生,又看了許多“青出於藍”的同類,除了母親有 些家教,那父親又甚溺愛不明,已是不成了個赤子。幸得另換了這程樂宇,一來程 樂宇的為人不似那汪為露的沒天理,還有些教法;二件也當不起那狄賓樑夫婦的管 待,不得不盡力的教他。把那“鐵杵磨針”,《四書》上面也就認得了許多字。出 一個“雨過山增翠”,他也能對“風來水作花”;出一個“子見南子,子路不悅” 的題,他也能破“聖人慕少艾,賢者戒之在色焉”;看了人家的柬帖樣子,也能照 了式與他父親寫拜帖,寫請啟。只是有些悖晦處:人家送窗禽四翼的,他看了人家 的禮帖,說窗禽不是雞,定問那送禮的來人要甚麼禽鳥,定說四翼不是兩只,決是 二雙。如這等事不止一件。 狄賓樑見兒子長了學問,極其歡喜;他母親又說虧了他擇師教子,所以得到這 一步的工夫。提學道行文歲考,各州縣出了告示考試童生。狄賓梁也要叫兒子出去 觀場。程英才道:“他還心地不明,不成文理,出考不得。遇著那忠厚的縣官還好, 若是遇著個風力的官府把卷子貼將出來,提那先生究責,不當耍處。”狄賓樑說: “他薛家的舅子,相家的表弟,比他都小兩歲,俱已出考,偏他躲在家裡,豈不羞 人?沒奈何,只得叫他出來去走走。”程樂宇道:“且再商量。”與狄賓樑別了。 薛如卞與相於廷說道:“我們同學讀書,我們都出去考,只留他在家,委實體 面也不好看。脫不了府縣雖然編號,是任人坐的,我們兩個每人管他一篇,也到不 得貼出提先生的田地。我們再與先生商議,看是如何。”稟知了程樂宇,程樂宇道: “這卻甚好,只是你兩個這一番出考,我們都要指望你進學,你卻不可為了別人耽 誤了自己的正事。”薛如卞道:“這等長天,難道三篇怕也做不完的?每人替他做 一篇,不為難事。”程樂宇準了他,投卷聽候縣裡考試。 薛如卞入籍不久,童生中要攻他冒籍,勢甚洶洶。程樂宇的妻兄連舉人,叫是 連才,常到程樂宇書房,看得薛如卞清秀聰明,甚有愛敬之意,家中有一個小他兩 歲的女兒,久要許他為婦,也只恐他家去,所以不曾開口,只背後與程樂宇說了幾 遭。這連春元的兒子連城璧,是縣學廩生,程樂宇這幾個徒弟托他出保;連城璧見 薛如卞有人攻他冒籍,雖不好當面拒絕了姑夫,回家與他父親連才商議。連春元想 道:“這保他不妨。他已經入籍當差,赤歷上有他父親綢糧實戶的名字,怕人怎的! 就與宗師講明,也是不怕!我原要把你妹子許他,惟恐他家去,他若進學在此,這 便回去不成,可以招他為婿,倒也是個門楣。不然,爽利許過了親,可以出頭照管。” 叫人去請了程樂宇來家商議此事,程樂宇甚是贊成,連春元的夫人要自己看過方好。 程樂宇道:“這事不難,我叫他送結狀來與內姪,嫂嫂你相看就是了。”程樂 宇回到書房叫薛如卞,說道:“外邊攻冒籍的甚緊,連趙完又有不肯出保的意思, 我再三央他,你可將這結狀送到他家。”薛如卞拿了結狀走到連家,門上人通報了, 說叫請他到後面書房裡去。進入中門,連春元的夫婦他也不曾迴避,薛如卞作了揖。 連夫人故意問說:“這是誰家的學生?”連春元道:“是薛家的,見從程姑夫唸書, 如今要出考哩。”叫他坐了吃茶。伸出兩只雪白的長長尖手,聲音圓滿,相貌端方, 齒白唇紅,發才及額;紫花布大袖道袍,紅鞋淨襪。連趙完出來相見,他留了結狀。 連春元自進書房,取了一柄詩扇,一匣香墨,送他出來。他作揖稱謝,甚有矩度。 連夫人亦甚喜歡,就托了程樂宇作伐。薛教授喜不自勝,擇日下定,不必煩講。薛 如卞有了這等茁實的保結,那些千百年取不中的老童,也便不敢攻訐。 縣官點完名進去,四個人都坐成了一處。出下題來:一個《論語》題是“從者 見之”,一個《孟子》題是“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薛如 卞先與狄希陳做了頭篇,相于廷也先與狄希陳做了二篇,方才做自己的文字。薛如 兼才得十二歲,他也不管長不管短,拿了一管筆颼颼的寫起。不一頓飯時,起完了 草稿,就要謄真。薛如卞說:“這天色甚早,你不要忙,待我與你看看,再謄不遲。” 他那裡肯等,霎時間,上完了真。剛好巳牌時候,頭一個遞上卷去。縣官看了這等 一個俊俊的光頭,揭開卷子,滿滿的一卷子字,又是頭一個交卷,求那縣官面試。 縣官把他的卷子齊頭看了一遍,笑道:“你今年幾歲了?”回說:“十二歲了。” 縣官笑說:“你這文章還早哩!回去用心讀書,到十四歲出來考,我取你。”這薛 如兼只是胡纏,縣官說:“我出一對考你罷:‘大器貴在晚成。’”他對“長才屈 於短馭。”縣官笑道:“你對還取得,取了你罷!你去舊位上坐在那邊等,再有幾 人交卷,放你出去。” 等了一會,狄希陳也抄完了卷子,送上去面試。雖也不是幼童,卻也還是個標 致披發。《論語》破題道:“從者為之將命,鑑其誠而已。”《孟子》破題:“齊 婦醜其夫,而齊人不自醜焉。”縣官把那第二個破題圈了,以下的文字單點到底, 卷面上寫了個“可”字。又等了二三十個交卷的,狄希陳與薛如兼都頭一牌放了出 去,都是縣官面試取中,歡喜的跳了回家。 薛如卞等了相於廷一齊完了,上去交卷。兩個都方一十四歲,新才留髮,清清 秀秀的一對學生,跪了求縣官面試。縣官把那兩通卷子都齊頭看了,都圈點了許多, 都在卷面上發了個大圈,問說:“兩個都幾歲了?”回說:“都是十四歲了。”又 問: “先生是誰? ”回說:“是程英才。”問說:“你兩個是同窗麼?”回說: “是。”縣官說:“回家快去讀書,這一次是要進的了。”兩個謝了縣官,領了照 出的牌,開門放出。各家父兄接著,都說蒙縣官面試取中。天還甚早,程樂宇叫他 吃了飯,寫出那考的文章,都比那窗下的更加鮮豔;程樂宇把去與連春元父子看, 甚是稱賞。 大家估那兩人的文字,程樂宇與連趙完說:“薛如卞在十名裡,相于廷在十名 外。”連春元說:“這兩個都在十名裡。相於廷在前,薛女婿在後。”程樂宇又把 狄希陳的文字也叫他謄了出來,把與連春元看,連春元說:“這卷子也取的不遠。 據頭一篇只是必取,若第二篇只怕還不出二十名去。”程樂宇笑道:“頭一篇是薛 女婿做的,第二篇是相學生做的。” 過了十數日,縣裡發出案來,共取了二百一十二名。相於廷第四,薛如卞第九, 都在覆試之數;狄希陳第二十一名,薛如兼第一百九十名。四個全全取出,各家俱 甚喜歡。 連春元誇他認得文章,見了程樂宇,說:“薛如卞合相於廷必然高進。”連夫 人取笑說道:“薛家女婿進了,只是少了姑夫的一分謝禮,難道好受姪女女婿的麼?” 連春元道:“女婿進了學,咱還該另一分禮謝他姑夫哩。”程樂宇道:“豈止這個? 那做媒的禮沒的好不送麼?” 不兩日,縣裡造了冊,要送府學考。因四個都尚年幼無知,乍到府城,放心不 下,還央程先生押了他們同去,米面吃食等物都是狄員外辦的。濟南府東門裡鵲華 橋東,有連春元親戚的房子,問他藉了做下處。一行師徒五人,又狄周、薛三槐、 相家的小廝隨童、連家撥了家人畢進跟隨薛如卞、廚子尤聰,共是十人。清早都在 狄家吃了早飯,各家的父兄並連春元父子都到狄家看著送他們起身。狄希陳問他娘 要銀子,好到府裡買什麼,他娘給了他四兩銀子;他嫌少,使性子,又問他爹要, 他爹又給了他六兩;叫他買書紙筆墨,別要分外胡使。 明水到府不足百里,早發晚到。次日,禮房投了文,聽候考試的日期尚早,程 先生要拘住他們在下處讀書。這班後生,外州下縣的人,又生在鄉村之內,乍到了 省城,就如上在天上的一般,怎拘束得住?先生道:“我就管住你的身子,你那心 已外馳,也是不中用的,憑你外邊走走,暢暢文機。只是不可生事,往別處胡走。” 這四個人得了這道赦書,“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從鵲華橋發腳,由黑 虎廟到了貢院裏邊,畢進指點著前後看了一遍。又到了府學裏邊看了鐵牛山,從守 道門前四牌坊到了布政司裡面,由布政司大街各家書鋪裡看過書;去出西門,到跑 突泉上頑耍了一大會,方才回步。 狄希陳走在跑突泉西邊一所花園前,扯開褲小解。誰知那亭子欄幹前站著一個 十六七歲的磬頭閨女,生得也甚是齊整,穿的也甚濟楚。見了狄希陳在那裡溺尿, 那閨女朝了庭內說道:“娘,你來看!不知誰家的學生朝了我溺尿!”只見裡面走 出一個半老女人來說道:“好讀書的小相公!人家這麼大閨女在此,你卻抽出‘  子’來對著溺尿!”唬的狄希陳尿也不曾溺完,夾了半泡,提了褲子就跑,羞的緋 紅的臉,趕上薛如卞等說道:“您也不等我一等,剛才差一點兒沒惹下了禍!一個 大磬頭閨女在那西邊亭子上,看不曾看見,朝著他溺了一泡尿,惹的他娘怪說不是 的。這要被他打幾下了,那裡告了官去!”大家問說:“有多大的閨女?”狄希陳 說:“罄起頭了,標致多著哩!穿的也極齊整。” 畢進道:“這裡誰家有這齊整閨女?待我回去看看。”畢進跑去,不多一會, 回來說:“是兩個唱的。”薛如卞說:“唱的也敢嗔人麼?”狄希陳說:“瞎話! 誰家有這們唱的!磬著頭,打著騖髻,帶著墜子,是好人家的個閨女!”畢進問說: “狄大哥,你見的是那穿蜜合羅的?”狄希陳說:“就是。”畢進說:“那就是個 唱的。”狄希陳說:“咱都回去看看可是唱的不是。” 一班學生都走到跟前,縮住了腳,站著往裡瞧。那個半老女人說道:“那位溺 尿的相公照著閨女溺尿罷了,還敢回來看人?都請進來吃茶。”這班學生待要進去, 又都怕羞不敢進去,待不進去,卻又舍不的離了他門。你推我讓,正在那裡逡巡, 可是那個穿蜜合的小姐卻到跟前,猛可的將狄希陳一手扯,一邊說道:“你對著我 溺了尿去,我倒罷了,你又上門來看人!”一邊往家就拉。狄希陳往外就掙,唬的 薛如卞、相於廷怪嚷,叫人上前。畢進笑道:“他合狄大哥頑哩,進去歇歇涼走。” 拉到屋裡板凳上坐下,端上茶來吃了,又切了個瓜來。有吃一塊的,有做假不吃的。 那個閨女拿著一塊瓜,往狄希陳口裡填,說:“怎麼來上門子怪人溺尿唬著你 來麼?原來還沒梳櫳的個相公,就唬他這們一跳。”仔夥子頑了一會,方才起身。 那個閨女也送出門來,又對狄希陳說:“呃!你極了尿,可再來這裡溺罷,我可不 嗔了。”同來到了江家池上,吃了涼粉、燒餅,進西門回下處來。路上囑付,叫薛 如兼休對先生胡說往唱的家去。 程樂宇見了他們,問說:“從何處回來?”回說:“走到了跑突泉上,又往江 家池吃涼粉、燒餅。”狄周看得程樂宇說到涼粉燒餅的跟前,有個■國■國的咽唾 沫之情,遂問那主人家藉了一個盒子、一個《赤壁賦》大磁碗,自己跑到江家池上 下了兩碗涼粉,拾了十個燒餅,悄悄的端到下處,定了四碟小菜,與程樂宇做了晌 飯。程樂宇甚喜狄周最可人意。四個學生也吃了午飯,讀了半日書。 次日,又稟了先生,要到千佛寺去。出了南門,拾的燒餅,下處拿的臘肉蒜苔, 先到了下院,歇了一會,才到山上,都在塵飛不到上面吃了帶去的餅肉。過了正午, 方才下山。又在教場將臺上頑了半會,從王府門口回到下處,仍又吃了些米飯,天 也漸次晚了。 次早,向先生給了假,要到湖上,叫狄周五葷鋪裡買了一個十五格攢盒,自己 帶的酒;叫畢進先去定了一只船,在學道門首上船,沿湖裡遊玩。到在北極廟臺上 頑了半日,從新又下了船,在學道前五葷鋪內拾的燒餅、大米水飯、粉皮合菜、黃 瓜調麵筋,吃得響飽,要撐到西湖裡去。 只見先有兩只船,也在那遊湖,船上也脫不了都是聽考的童生。船上都有呼的 妓者,內中正有那個穿蜜合羅衫的閨女,換了一件翠藍小衫,白紗連裙。那船正與 狄希陳的船往來擦過,把狄希陳身上略捏了一把,笑道:“你怎麼不再去我家溺尿 哩?”狄希陳羞得不曾做聲。倒是那個閨女對著他那船上的人告訴,大家亂笑。後 晌在學道門口下船的時候,恰好又都同在那裡上岸。臨別後,彼此都甚留情。原來 從那日狄希陳在他家吃茶回來,心裡著實有個留戀之意。一來怕羞,二來自己偷去, 又怕先生查考,心裡真是千般摩擬,萬回輾轉,尋思不出一個好計,想道:“沒有 別法,只是夯幹罷了。” 次日,眾人又出去到那雜貨鋪內閒看,他在那人叢裡面轉了一個人背,一溜風 跑到那前日溺尿的所在, 只見門前一個人牽著一匹馬在那裡等候。 狄希陳想道: “苦哉!門口有馬,一定裏邊有人在內,我卻怎好進去?且是許多親戚都在城裡, 萬一裡面的是個熟人,不好看相。”在那門前走來走去的象轉燈一般。卻好一個賣 菜的謳過,有一個小丫頭出來買菜,狄希陳認是那前日掇茶的丫頭。那丫頭看了狄 希陳也笑,買了兩把菜進去。 不多一時,只見那個閨女手裡挽著頭髮,頭上勒著絆頭帶子,身上穿著一件小 生紗大襟褂子,底下又著一條月白秋羅褲、白花膝褲、高底小小紅鞋,跑將出來, 正見狄希陳在那裡張望,用手把狄希陳招呼前去,說道:“你這腔兒疼殺人!”一 隻手挽發,一隻手扯著狄希陳到他臥房,說:“床上坐著,等著我梳頭。”狄希陳 說:“你猜我姓甚麼?”那閨女說:“我猜你是狄家的傻孩子!”狄希陳說:“蹺 蹊!你怎麼就知道我姓狄?”那閨女說:“我是神仙,你那心裡,我都猜的是是的, 希罕這姓猜不著!”狄希陳說:“你猜我這心裡待怎麼?”那閨女說:“我猜你待 要欺心,又沒那膽,是呀不是?”狄希陳不言語,只是笑。 那閨女說:“你也猜我姓甚麼?”狄希陳想了一想,一看見他房裡貼著一幅畫, 上面寫道:“為孫蘭姬寫”;想道:“這孫蘭姬一定就是他。”一說道:“我怎麼 猜不著?只是不說。”那閨女道:“你怎麼就不說?我只是叫你說。” 兩個鬥著嘴,那閨女也梳完了頭,盆裡洗了手,使手巾擦了,走到狄希陳跟前, 把狄希陳摟到懷裡問道:“你說不說?”狄希陳忙應:“我說!我說!你是孫蘭姬。” 那閨女又問道:“你怎麼知道?”狄希陳說:“那畫上不是麼?” 兩個繞圈子,那外邊牽馬的催說:“梳完了頭不曾?等的久了。咱走罷。”那 閨女說:“不好!不好!快著!快著!我奶奶,我這孩子待去哩!”關了房門,要 合狄希陳上陣。 誰知那閨女雖也不是那衝鋒陷陣的名將, 卻也還見過陣。 那狄希陳還是一個 “齊東的外甥”,沒等披掛上馬,口裡連叫“舅舅”不迭。才一交鋒,敗了陣就跑。 那閨女笑道:“哥兒,我且饒你去著,改日你壯壯膽再來。”又親了個嘴,說道: “我的小哥!你可是我替你梳櫳的,你可別忘了我!” 那閨女待要留他吃飯,外邊那牽馬的又催。兩個吃了兩杯寡酒,送出狄希陳行 了,他方上了馬,也進城來。狄希陳頭裡走,他騎著馬後面慢跟,卻好都是同路。 見著狄希陳進去,知道是他的下處。 狄希陳到了家,他們還沒回來哩。程樂宇問說:“他三個哩?”狄希陳知他三 人未回,甚是得計,說道:“到了布政司街上,被人擠散了,再沒找著他們。我在 書舖裡看了會子書,等不見他們,我就來了。”哄過了先生。從此以後,得空就去, 也有五六次的光景。 府裡挨次考到繡江縣,外邊商議停當,四人還是連號,薛如卞專管薛如兼,相 于廷專管狄希陳。程樂宇說:“你兩個全以自家要緊,不要誤了正事。他兩個不過 意思罷了,脫不了到道裡,饒不得進,還要提先生,追究出代筆的情節,不是頑處。” 那日濟南府卻在貢院裡考, 《論語》 題:“文不在茲處。”《孟子》題是: “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相于廷道:“一個題目做兩篇,畢竟得兩個主意才 好。”他說那“文不在茲乎”不是夫子自信,卻是夫子自疑,破題就是:“文值其 變,聖人亦自疑也。”第二個題說不是叫齊王自行王政,是教他輔周天子的王政, 留明堂還天子,破道:“王政可輔,王跡正可存也。”他把這兩個偏鋒主意信手拈 了兩篇,遞與狄希陳謄錄,他卻慢慢的自己推敲。薛如卞先把自己的文字做完,方 才把薛如兼的文字替他刪改了。 狄希陳早早的遞了卷子,頭一牌就出去了。家裡的人都還不曾接著。他看見沒 人,正中其計,兔子般竄到孫蘭姬家。適值孫蘭姬正在家裡,流水做飯與他吃了, 到了房中,合他做了些事件。說道:“今日考試,明日便要回家。”兩人甚難割捨。 聞得繡江縣一案要調省城,倘緣法不斷,府案取得有名,再來進道,這倒有許久的 相處,但不知因緣何如。恐怕先生查考,只得辭回下處,說著晚上還使人與他送禮。 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別斷腸人。”回到下處,又將言語支吾過了,都 把考的文章寫了出來。 程樂宇看了薛如卞、相於廷的文字,許說還是十名之內。看了狄希陳的,笑說: “這差了書旨,定是不取的了。”又看了薛如兼的說道:“你面試不曾?”他說: “官不在堂上,沒有面試。”程樂宇說:“若是當面交卷,看見是個孩子,倒也可 取。可惜了的!”打發都吃了飯,果然家裡的頭口都來迎接。 眾人因在府城住了二十多日,聽說家去,都甚喜歡。惟有狄希陳聽說家去,倒 似吊了魂的一般,燈下秤了二兩銀子,把自己的一箇舊汗巾包了,放在床頭,起了 個五更,悄悄的拿了銀子,推說往街上出恭,一陣風跑到西門上;剛剛的開了城門, 急忙到了那閨女家內。可恨那個閨女傍晚的時節被人接了進城,不在家裡。他垂首 喪氣把那汗巾銀子留與了他的母親。要留他吃飯,他急忙不肯住下,又覆翻身跑了 回來。走到貢院門口,正撞見孫蘭姬騎了馬,一個人牽了,送他回去。知他才從家 裡空來,好生難過。一個大街上,有甚麼事做?只好下了馬,對面站著,扯了手, 說了幾句可憐人的話,俱流了幾點傷情的眼淚。孫蘭姬從頭上拔一枝金耳挖與了他, 狄希陳方打發孫蘭姬上了馬。 狄希陳更是難為,回到下外,大家方才起來梳洗。狄周已是與他收拾完了行李, 只等他不見回來。他說:“撞見郡王們進朝,站著看了一會。只說後邊還有來的, 誰想只有那過去的一位,叫我空等了這們一日。”大家都吃完了飯,備上了頭口, 交付那借用的傢伙,賞了那看房子的人三錢銀子。一行人眾,出了東門,望東行走, 倒也是: 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獨有含情子,回頭淚滿腮。 第三十八回 連舉人擬題入彀 狄學生唾手遊庠 誰把蓮花妝俊頰?前身應是龍陽。 披眉綠發映紅妝,面傅何郎粉,裾留荀令香。 直此美人應擲果,何煩韓柳文章? 藍袍冉冉入宮牆,宋朝來藝圃,彌子在膠庠。 右調《臨江仙》 卻說程樂宇領著四個徒弟、五個僕人,從濟南回家。相於廷、薛如卞兄弟離了 父母二十多日,乍得回家,又因先生許說文字甚佳,可取十名之內,一路上喜地歡 天,恨不得一步跨到家內。惟有狄希陳眉頭不展,笑語俱無。到了龍山,大家住下 吃飯,撒活頭口,獨他連飯也不吃。狄周怕他身上不好,摸他頭上不熱,方才放心。 程樂宇疑心因是說他文章不好,故此著惱,遂說:“你今才十六歲,正是讀書的時 節,沒有都一箭上垛罷?你若奮力讀書,這能待幾個月不科考哩?你十七進學,還 是掐出水來的小秀才哩!你愁甚麼!放著飯不吃?倒只怕你過了這一會,你又不愁 了,依舊仍不讀書。他兩個這一遭又都進了,可再沒有人合你同考。童生場裡沒有 人照管,這才可惱哩!”這程樂宇勸的話句句都是正經,但只不曾說著他的心事。 吃完飯,上了路,趕日酉時到了家,各人都回本家去了。 連春元先到了程樂宇家,卻好薛教授也來看望程樂宇,彼此敘禮作揖。連春元 問程樂宇道:“四位高徒的文字,想都得意,有寫出來的麼?”程樂宇說:“都有 寫出的。薛大學生合相學生的,只怕也還不出十名去;薛二學生的,他沒得面試, 那在取不取之間;狄學生的,把書旨差了,這是沒有指望的。”連春元說:“怎麼 差了?四個同窗都齊齊的進道才好哩。叫他們把寫出的文字都送來我看看。” 次早,程樂宇領著四位徒弟都到了連春元家,各人都拿著文字遞與連春元看。 連春元說:“這也好,定要取的。”看過,都遞與連趙完看。看完了,連春元問說: “你看這四位的文章何如?”連趙完說:“姑夫評品的不差。”連春元說:“那三 卷評的也是。依我看,狄學生的這文字要取第二。”連趙完笑,沒有言語。連春元 說:“你笑,是不信麼?你合姑夫敢與我賭些甚麼?”連趙完合程樂宇說:“只怕 童生文字論才氣,說是小學生的文章,取了也是有的。取第二或者未必。”連春元 說:“你爺兒兩個敢合我賭?若取在第三,也算我輸。”連趙完說:“爹說這取第 二的意思是怎麼?我不省的。”連春元說:“我為甚麼先洩了這機,你只賭便罷了。” 連趙完對著程樂宇道:“姑夫合爹賭下,姑夫輸了,我合姑夫夥著;爹輸了,是自 家出。”連春元說:“同著四位學生,狄學生取在第三以下,我輸一兩;若取第二, 您爺兒兩個夥出一兩東道。就是咱這七個,還請上薛親家、狄親家、相親家共十人, 吃個合家歡樂。”程樂宇說:“極好!就是如此。”連春元道:“還有一說:若狄 學生取了案首,也還是我輸。”程樂宇道:“若取了第一,這還算哥贏。”連春元 說:“豈有此理!這還算眼色麼?若取了第一,只估第二,我出二兩。狄學生家去 流水讀書,打點進道。”薛如卞見了連夫人出來,都起身作辭。連春元留吃早飯, 方才放行。連春元擬了十個經題,十個《四書》題,叫他四個料理進道。 學道兗州考完,回到省下,發了吊牌,果然繡江一案吊到省城濟南府。拆了號, 有人報來:薛如卞第一,狄希陳第二,相於廷還是第四,薛如兼第十九。各家從厚 打發報喜的人,都各管待酒飯;倒不說一個書房四個學生出考全全的取出可喜,只 服連春元的眼色怎麼一點不差。程樂宇喜道:“我服他好眼力,賣畝地也輸這五錢 銀了!” 大家見了連春元,問說:“怎麼就必定第二?果然就一些不差,卻是怎說?” 連春元說:“這也易見。童生裡面有如此見識,又有才氣,待取案首,終是偏鋒, 畢竟取一個純正的冠軍。不是第二是甚麼?況又不是悖謬。其實匡人圍的甚緊,吉 兇未料,夫子且說大話?說自疑,極有理。《孟子》題上頭見有周天子,卻叫齊王 行王政,坐明堂?如今這一圓成極好。快把輸的銀子送來給我置辦東道,吃了好往 府裡考去。”算定第三日起身,還是前日那十個人,一個不少;也還是那下處,狄 員外家備的食用。 狄希陳下了頭口,轉轉眼就不見了,誰知三腳兩步已跑到孫蘭姬家裡。孫蘭姬 被人接了出去,沒在家裡。狄希陳偷了娘的一匹綿綢送了他,老鴇子留他吃飯沒住。 回來假說外頭溺尿,撞見舊同窗劉毛,合他說了這會話。薛如卞說:“你這瞎話! 咱來時,劉毛還在家裡沒起身,你合劉毛的魂靈說話來?你背著俺幹的不知甚麼營 生!”相於廷說:“也只是偷買點子東西抹抹嘴。”打夥子說著,買了見成飯來吃 了。 程樂宇說:“這同不的那一遭。這是緊溜子裡,都著實讀書,不許再出去閒走。 況府裡的景致,你們已都看過了,有本事進了學,可有日子頑哩。”程樂宇也因要 歲考,扯頭的先讀起書來,徒弟們怎好不讀?狄希陳惟有起五更推出去解手,往孫 蘭姬家趕熱被窩。先生查考他,自家又會支吾,狄周又與他蓋抹,從未敗露。 連城璧因在他丈人華尚書家住,不同下處,來看程樂宇,留吃了飯,送出門來, 恰好孫蘭姬騎著馬往東去。狄希陳看見他揭眼罩,恐怕孫蘭姬叫他,流水擠眼。孫 蘭姬把他看了一眼,過去了。相於廷到了後邊,說:“剛才過去的不是那嗔你溺尿 的他麼?”狄希陳說:“那是他!這一個有年紀了。”相於廷說:“虧了他那日讓 你吃瓜,你還不認得他哩!” 說話中間,畢進從學道門口來,說:“咱縣裡通還沒投文,一象還早哩。”連 春元叫人送了吃用之物:臘肉、響皮肉、羊羔酒、米、面、炒的棋子、焦餅。又擬 了六個經題,六個《四書》題,來叫學生打點。 一連在下處住了十九日,方考繡江的童生。至日,起了五更,連趙完也來到下 處,好往道裡認保。吃完了飯,放過了頭砲,一齊才往道門口去,挨次點名而入。 這學道裡是要認號坐的,一些不許紊亂,狄希陳第二個就點著他坐了“玄”字 八號。他頭進來的時候,程英才囑付他說:“天下的事定不得,或者再合他兩個撞 在一堆也是有的,或是這擬的題目撞著也是有的,這就是造化到了!要是撞不見他 們,再題目不省得,這就是不好的機會,寧可告了病出來,千萬休要胡說。你是第 二,查出來不是頑的!”所以他坐在號裡望他兩個鄰號,就如“辰勾盼月”一樣。 薛如卞頭一個已是坐到遠處,第四相於廷坐了“地”字七號;看著薛如兼,學 道叫另拿桌子合一夥光頭孩子都在堂上公座旁邊坐。弄得個狄希陳四顧無朋,單單 只在打點的二十六個題目裡面妄想撞歲,想是這會心裡或者也且不想孫蘭姬了! 點完了名,學道下來自己看著封門,站堂吏拿上書去出題,旁邊府裡禮房過在 長柄牌上。《四書》題:“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狄希陳看了題目,就是見了孫 蘭姬也沒有這樣歡喜!原來這個題目,連春元在上面發了五個圈,又擬了一首文字 單與狄希陳讀,把“斯”字當做“齊”字看,好完成與府卷一樣偏鋒;又虧不盡程 樂宇管著,讀了默,默了讀,他一字不改謄在捲上。有了頭篇做主,只不知經題何 如? 稍刻,又拿下牌來叫童生看題。狄希陳看那《詩經》題目是:“宛在水中央”, 他肚裡說道:“感謝皇天,恰好正著!”此題上面,連春元也是五圈。狄希陳又一 字不改謄在捲上。依了先生分付,後面也寫了草稿。心裡得意,把那捲上的字雖然 寫得不好,卻也清楚,無有塗抹。寫完,頭一個交卷。 宗師把那卷子看了,問道:“你府考取在那裡?”回說:“取在第二。”問說: “是甚麼題? ” 回說:“‘文不在茲乎?’”宗師說:“破題怎樣破?”回說: “文值其衰,聖人亦自疑也。”“第二題哩?”回說:“第二題:‘王欲行王政, 則勿毀之矣。’”宗師說:“破題哩?”回:“王政可輔,王跡正可存也。”宗師 問說:“你先生是誰?”回說;“是程英才。”宗師問說:“這書是你先生這等講 與你的麼?”狄希陳心裡想道:“這問的意思不好,是要提先生了。”回說:“這 不是先生講的,是個舉人連才講的主意。”宗師又問:“你今年幾歲了?”他又想 道:“我說得小些,打時也還好將就。若說是十六歲,便就打得多了;若說十四歲, 這頭髮又太長些。”回說:“十五歲了。”宗師說:“你這樣小年紀,文章怎就帶 老氣?準你進學。出去。”隨把卷面上邊一點。領了照出的牌,等了三十個人,頭 一牌放出。天還未午,東西望了一望,不見有接的家人,青衣也不及脫換,放開兩 腳,金命水命的箭也似跑到孫蘭姬家。 恰好孫蘭姬正在家裡,料他今日必定要到他家,定了小菜,做了四碗嗄飯,包 了扁食,專在那裡等他,流水的打發他吃了。他還嫌肚子不飽,又與孫蘭姬房中梯 己吃了一個小面,方才又回到學道門口,只見狄周一班管家,連程先生、連趙完都 在那裡等候。他過去相見了,先生問說:“你幾時出來了?”他說:“出來也有老 大一會了,因在此等他們一等,所以還不曾回去。剛才面試,已蒙宗師取準進學。” 又把宗師問答的說話說了一遍,大家都甚是歡喜。 接次薛如兼,再次相於廷,又次薛如卞,都已出盡;都說是面試都蒙宗師取準。 宗師見他們俊秀幼童,都問他們先生是誰,他們都回說是從程先生讀書。師徒們並 連趙完滿面生花,回到下處,大家吃了酒飯。天氣還早,先生叫他各人都寫出文章 看了。家中頭口接到,程先生要次早打發四個學生回去。只有薛如兼想他母親,流 水答應,又甚喜歡。那三個大的都說:“且不回家,要在此陪侍先生,直等先生考 過,方才一同回去。”程樂宇道:“這也有理。你們來考,我都陪著你們。豈有先 生在此,你們都丟下我家去?也無此理。薛如兼還小,叫他同薛三槐先去罷。” 各人都寫了喜信家去,又將寫出的文字寄與連春元看。從此,先生不曾考過, 到是個忙人,學生到做了散誕神仙。小孩子們父母沒有家教,多與了他的銀錢,胡 買亂買,鎮日街頭閒盪。狄希陳每每與他們同走出門,只是千方百計轉眼就不見了, 都是在孫蘭姬家鬼混。卻也古怪,從來老鴇子是填不滿的坑,娼婦是活活的騙賊, 不知怎樣,這鴇子與孫蘭姬自來不曾騙他甚麼。他間或與他兩把銀子,都還問了又 問,恐他瞞了爹娘偷出來的。 一連十餘日,程先生尚無考信,繡江的童生到抬出卷來拆號,取了三十八名。 第一是相於廷,第三是薛如卞,第七是狄希陳,第十六是薛如兼,四個全全排在案 上。報到下處,喜得程樂宇抓耳撓腮,連趙完也來下處道喜。報喜的又都報到各人 家去。各家都差了人來省下打銀花、買紅、做藍衫、定儒巾靴絛、買南菜等物,各 自匆忙。 又過了兩日,方考繡江縣生員。狄希陳四個同窗,各出了分資,叫廚子尤聰辦 了兩桌齊整酒席與程先生、連趙完兩個接場。狄希陳這一日天還未午就從孫蘭姬家 辭了回來,說要與先生接場。於是三個徒弟全全的都在學道門前伺候,等接先生合 連趙完出道。恰好汪為露考了出來,狄希陳過去作了揖,汪為露道:“你這進學, 甚得了我五年教導的工夫,你要比程先生加倍的謝我便罷,如不然,你就休想要做 秀才!你比宗昭何如?他中了舉,我還奈何的他躲到河南去了。只怕你沒有個座師 在河南!你合你父親商議,休聽程英才的主謀,看誤了你的事!”發作了一頓,去 了。 又頓了一會,卻好程樂宇合連趙完一同出來,三個小新秀才接著,邀連趙完同 程先生都到下處。連趙完要辭他丈人,畢府裡又有人來接。因程先生攛掇,方才換 了衣裳,同了程先生回去赴席。狄希陳說撞見了汪先生,述了那說的話,程樂宇道: “只怕我也還不好受謝哩,他就索謝!”連趙完道:“此等沒頭臉的人,你合他講 甚麼理!不消等他開口,也備個酌中的禮謝他謝,或者他也就沒的說了。你要不然, 他也鬼混得叫你成不的。”說話之間,湯飯上完,連趙完辭了回他丈人家去。學道 掛出牌來,叫考過的諸生都聽候發落,不許私回;如發落不到者,除名為民。 程先生考過無事,也便不在下處閒坐。或是去尋朋友,或是朋友尋他,未免也 在各處閒串。一日,同了朋友也走到孫蘭姬家內。那日孫蘭姬有人接他,剛要出門, 因狄希陳走到,留戀住了,不曾去得。適值這夥朋友又來,狄希陳張見內中有他先 生,躲在臥房裡面。孫蘭姬將房門扣了,用鎖鎖住。內中一個鄭就吾發作道:“我 們來到你且不來招接我們,且連忙鎖門!莫非我們是賊,怕我們偷了你的東西不成? 你快快的開了門便罷, 不然, 我把這門兩腳踢下來!”孫蘭姬笑容可掬的說道: “我剛才正待出門,換下的破衣爛裳都在床上堆著哩,怕你們看見,拆了我的架子。 倒不怕你偷我的東西,我只怕你看我的東西哩。”眾人說:“他說的是實話,你待 往他屋裡去做甚麼?”那鄭就吾不依,就待使腳跺門,一片聲叫小廝,汆毛砸傢伙。 眾人都勸他,說:“咱原為散悶來這裡走走,你可沒要緊的生氣。咱要來了幾遭, 他認得咱,連忙鎖了門,這就是他的不是。咱一遭也沒來,人生面不熟的,怎麼怪 他鎖門?或者裡頭有人,也是不可知的。咱往江家池吃涼粉去罷。”扯著鄭就吾往 外去了。孫蘭姬往外趕著說道:“茶待頓熟,請吃杯茶去!跑不迭的待怎麼?”程 樂宇說:“你還待出門,過日閒著再來擾茶罷。”拱拱手散了。程樂宇路上說道: “這鄭就吾極不知趣,這們個喜洽和氣的姐兒,也虧你放的下臉來哩!”鄭就吾說: “你不知道,見咱進去,且不出來接咱,慌不迭的且鎖門,這不詘人麼?”程樂宇 說:“也不是怕咱看他的破衣爛裳,情管屋裡有人正做著甚麼,咱去衝開了。你沒 見他那顏色都黃黃的,待了半會子才變過來?” 再說鄭就吾們去了, 孫蘭姬開門進去看了一看, 不見狄希陳的影兒,問說: “你在那裡哩?”他才從床底下伸出頭來,問說:“都去了不曾?唬殺我了!”孫 蘭姬拍著胯骨怪笑:“怎麼來,唬的這們樣的?沒有膽子,你別來怎麼?”狄希陳 說:“這裡頭有俺先生,當頑哩!”孫蘭姬把他扯到跟前,替他身上擔括了土,又 替他梳了梳頭,說道:“好兒,學裡去罷。還知道怕先生!早背了書來家吃飯。” 兩個頑了一會,各自散了。 待了幾日,繡江縣生員也拆了號,連趙完是一等第十三,程樂宇是一等第十一。 新秀才也都覆試過了,狄希陳第七,該撥縣學。他因戀著孫蘭姬,悄悄的覆試過了, 故意落在後邊,等薛如卞三個都出去了,他才交卷,遞出一張呈來,願改府學,宗 師輕輕易易的準了。後來倒下案去,薛如卞、相於廷兩個縣學,狄希陳、薛如兼兩 個府學。都說府學不便,狄員外合薛教授商議要寫呈子叫他兩個遞呈改學,又說: “狄姐夫第七,原該撥縣學的,今想是誤撥了府學,這再沒有不准的。”捎了信來, 誰知這府學原是他自己遞呈改的,怎還又敢遞呈?左支右吾的不肯去遞。只得薛如 兼自己遞了呈,說他年小,來往路遠,父母不放心,願改縣學。宗師慨然依了。這 狄希陳先生也沒奈他何。別人都回到家去,單單只剩下他在府裡等候送學。先生回 去,同窗又都不在,他卻一些也不消顧忌,每日起來就到孫蘭姬家纏帳,連夜晚也 不回來,叫狄周合尤廚子整夜的等。 再說狄員外兩口子見兒子進了學,喜不自勝。後來別的三個都回到家,送學之 日,各家好不熱鬧;只有他家這一日清門靜戶,還虧不盡女婿薛如兼進了,這日也 還披紅作賀,往縣裡奔馳,還可消遣。狄希陳在府裡送過了學,學官領著參見院道, 學中升堂畫卯。 過了幾日,別人都告了假回家,偏生他不肯回家。狄周再三的催促,那裡肯聽? 家中來了兩三遍頭口,只推學府瑣碎,要送過了束脩方準放回。狄員外備了學官的 禮,兩齋各自五兩銀,鞋襪尺頭在外。學官歡喜,收了。從此也絕不升堂,絕不畫 卯。他依舊又不回去。 一日,家中又叫了頭口來接,家中親友合他丈人薛教授都刻期等他回去作賀, 叫了鼓樂,家中擺了酒席。狄周這裡與他收拾了行李,催他起身,算定這日走七十 裡,宿了龍山;次日走三十裡,早到便於迎賀。誰知他三不知沒有影了。狄周遙地 裡尋,那裡有他的影響?忽然想道:“他這向專常出去,近日多常是整夜不回,必 定是在那個娼婦家裡。這一定沒有別處,必定在那跑突泉西向日溺尿的所在,待我 去那裡尋他。” 狄周悄悄地走將進去,不當不正與他撞了個滿懷。狄周說道:“你這幹的甚麼 營生?下處行李都備上了,家裡擺下了好多少酒席,城裡都下來多少親戚,等著明 日晌午迎賀。你卻跑了這裡來了,這極躁不殺人麼?你這位大姐可也不是,這是甚 麼事情,你卻留住他在這裡混!”狄希陳見狄周把話來激他,又見老鴇子合孫蘭姬 再三勸他說:“我不是嫌你。你進了學,也流水該到家,祖宗父母前磕個頭兒。況 且家裡擺下酒,親戚們等著賀你,你不去,這事怎麼銷繳?你聽我說,你流水到家, 脫不了你是府學,不時可以來往。路又不遠,只當走南屋北屋的一樣。往後的日子 長著哩。你這不去,惹的大的們惱了,這才漫牆撩胳膊 丟開手了。”他搖頭不 摔腦的,那裡肯聽?倒抹到日頭待沒的火勢,方才同著狄周回到下處;又還待卸了 行李住下,要明日走罷。狄周說:“一百里路,明日趕多咱到家,可叫人怎麼迎賀? 咱出城去,明日好早走。”他才極沒奈何的騎上頭口。出了東門,依著狄周還要趕 到王舍店住宿。他只到了關裡,就怕見待走,就尋下處住了。若不是狄周死鰾白纏, 他還要攙空子待跑。 次早五鼓,狄周起來,點上燈,叫著他,甚麼是肯起來?推心忙、推頭暈。狄 周說:“心忙頭暈,情管是餓困了。我打和包雞子,你起來吃幾個,情管就好了。 咱早到家,我聽說家裡叫下的步戲,城裡叫了三四個姐兒等待這二日了。”狄周望 著牽頭口的擠眼。牽頭口的道:“可不怎麼?新來的幾個兗州府姐兒,通似神仙一 般,好不標致哩!”狄希陳說:“你哄我哩。那裡唱的?在那裡住著哩?”牽頭口 的接著口氣說道:“這是狄周說起來,我也多嘴說幾句,為甚麼哄你?你家去待不 見哩?三個姐兒在咱西院裡樓上,不是這幾日每日合連大爺相舅爺吃酒?”狄希陳 聽見,方才笑了一笑,說道:“好意思!咱可快著走罷!” 離家五六裡地,尋了個所在,狄希陳下了頭口,從新梳洗,換上了新衣;又行 了二三裡,離家不足四五裡之程,親朋都在文昌祠等候。狄希陳換了儒巾,穿了藍 衫。薛教授與他簪上花,披了一匹紅羅,把了酒。親友中又有簪花披紅的。前邊抬 著彩摟,都是軸帳果酒。擺著十二對五色綵旗,上面都是連春元做的新艷對聯。樂 人鼓手,引導前行。無數親朋都乘著雕鞍騾馬,後邊陪從。到了家中,大吹大打。 狄員外合程樂宇、相棟宇俱在門首迎賓,讓進客去。 狄希陳天地上拜了四拜,又到後面見了祖先與他父母,都行過了禮。出到前面, 先見過了程先生,才與眾親友行禮,又另與連春元叩謝。又謝連趙完保結,又另謝 薛教授父子,又與他母舅相棟宇又另磕頭,同窗們也都另行了禮。方才狄賓樑逐位 遞酒,敘齒坐了。 狄希陳兩個眼東張西廠,那裡有甚麼步戲?連偶戲也是沒的!還指望有妓者出 來,等得吃了五六巡酒,上了兩道飯,又沒有妓者蹤影,也推故跑下席來,尋著狄 周問說:“你說有步戲,又有三四個妓者,怎麼都沒見出來?”狄周道:“咱都在 府裡, 我那裡見來? 我是聽見牽頭口的嚴爽說的。”狄希陳又來尋著嚴爽問道: “步戲哩? ” 嚴爽說:“你早到好來,步戲被縣上今早叫去了。”狄希陳又問: “兗州府姐兒哩?”嚴爽說:“呃!我沒說象神仙似的麼?誰家這神仙也久在凡間? 只一陣風就這去了,等到如今哩!”狄希陳恨的在那嚴爽的臉上把拳頭晃了兩晃, 仍回席上去了。到了掌燈以後,眾賓都起席散了,留著相棟宇到後邊合他姐姐、狄 員外、狄希陳又吃了會子酒,方才辭去。 且看狄希陳這一回來,未知後日何如?只怕後回還有話說。 第三十九回 劣秀才天奪其魄 忤逆子孽報於親 窮奇潑惡,帝遠天高恣暴虐,性習蒼鷹貪攫搏。 話言不省,一味強欺弱。 果然孽貫非天作,諸凡莽闖良心鑿,業身一病無靈藥。 倘生令子,果報應還錯。 右調《醉落魄》 迎賀的次日清早,狄希陳衣巾完畢,先到了程先生家,次到連春元家,又次到 相棟宇家,又次到汪為露家,又次到薛教授家,然後遍到親朋鄰里門上遞帖。汪為 露也使三分銀子買了一個藍紙邊古色紙心的小軸,寫了四句詩,送到狄家作賀。詩 曰: 少年才子冠三場,縣官宗師共六篇。不是汪生勤教訓,如何得到泮池邊? 狄員外收了軸子,賞了來人二十文黃邊。狄員外也將這幅軸子掛在客廳上面, 凡有來拜往的賓客見了,沒有人不喜的,滿鎮上人都當是李太白唐詩一般傳誦。 卻說這汪為露自從聽了人家梆聲,賴了人家牆腳,寫假書累得宗舉人逃避河南, 爭學生歐打程樂宇,這許多有德行的好事,漸致得人象老虎一般怕他,學生是久已 沒有一個。這明水雖然不比那往時的古道,那遺風也尚未盡泯,民間也還有那好惡 的公道,見了他遠遠的走來,大人們得躲的躲過,撞見的,得扭臉處扭了臉,連揖 也沒人合他作一個。有那不知好歹的孩子,見了他都吆喝道:“聽梆聲的來了!” 他雖也站住腳與那孩子的大人尋鬧,但不勝其多,自己也覺得沒趣。可奈又把一個 結髮妻來死了,家中沒了主人婆。那湯里來的東西繇不得不水裡要去,只得喚了媒 婆要娶繼室。 有一個鄉約魏才的女兒,年方一十六歲,要許聘人家。這魏才因他是個土豪學 霸,家裡又有幾貫村錢,願把女兒許他,好藉了他的財勢做鄉約,可以詐人。媒婆 題親,這魏才一說就許,再也不曾作難擇了吉日,娶了過門。雖然沒有那沉魚落雁 之姿,卻也有幾分顏色。 汪為露乍有了這年小新人,不免弄得象個猢猻模樣:兩只眼睛吊在深深坑裡; 腎水消竭,弄得一張扭黑的臉皮帖在兩邊顴骨上面,咯咯叫的咳嗽。狠命怕那新人 嫌他衰老,凡是鬢上有了白髮,嘴上有了白須,拿了一把鷹嘴鑷子,揀著那白的一 根一根的拔了。汆來汆去,汆得那個模樣通象了那鄭州、雄縣、獻縣、阜城京路上 那些趕腳討飯的內官一般。人人也都知道他死期不遠,巴了南牆望他,倘得他“一 旦無常”,可得合村安淨。只是他自己不知,作惡為非,甚於平日。見程樂宇四個 門生全全的進學,定有好幾十金謝禮,他心裡就如蛆攪的一般,氣他不過,千方百 計的尋釁。說狄希陳進學全是他的功勞,狄賓樑不先自上他門去叩謝;又怒狄希陳 次早不先到他家,且先往程英才家去,又先往連舉人眾人家裡,許多責備。又說謝 禮成個模樣便罷,若禮再菲薄,定要先打了學生,然後再打狄賓樑合程樂宇;連薛 如卞、薛如兼也要私下打了,學道攻他冒籍。叫人把話傳到各家。 狄員外與薛教授原是老實的人,倒也有幾分害怕。連趙完聽見,對那傳話的人 說:“你多拜上汪澄宇:他曉得薛如卞是俺家女婿麼?曾少欠他甚麼?他要打他! 他若果然要打,家父舉人不好打得秀才,我諒自己也還打得過汪澄宇!秀才打秀才, 沒有帳算!他若調徒弟上陣,我也斂親戚對兵!你叫他不如饒了薛如卞弟兄兩個, 是他便宜!” 那人把這話對他學了,他也不免欺軟怕硬,再也不提“薛”字,單單只與程樂 宇、狄賓樑說話。狄賓樑平日原是從厚的人,又因他是個歪貨,為甚麼與他一般見 識,遂備了八樣葷素的禮、一匹紗、一匹羅、一雙雲履、一雙自己趕的絨襪、四根 余東手巾、四把川扇、五兩紋銀,寫了禮帖,叫兒子穿了衣巾,自己領了送到門上。 傳進帖去,他裏邊高聲大罵,說:“這賊!村光棍奴才!他知道是甚麼讀書! 你問他:自他祖宗三代以來曾摸著個秀才影兒不曾?虧我把了口教,把那吃奶的氣 力都使盡了,教成了文理。你算計待進了學好賴我的謝禮,故意請了程英才教學, 好推說不是我手裡進的麼?如今拿這點子來戲弄,這還不夠賞我的小廝哩!”把帖 子叫人撩在門外,把門關上,進去了。 狄員外道:“兒子進學,原是為榮,倒惹的叫人這樣凌辱!”叫人把那地下的 帖子拾起,抬了禮回去,說道:“我禮已送到,便進了禦本下來,料也無甚罪過, 憑他罷了!”擇了吉日,發了請啟,專請程樂宇、連春元、連趙完三位正賓,又請 薛教授、相棟宇相陪。至日共擺了六席酒,鼓手樂人吹打,一樣三分看席,甚是齊 整。 這汪為露若不打過程樂宇經官到府,這兩個先生,狄賓梁自是請成一處。既是 變過臉的,怎好同請?原是算計兩個先生各自請開,只因他吃不得慢酒,所以先送 了他禮,再請不遲,不想送出這等一個沒意思來。他知道這日如此酒席盛款程樂宇, 幾乎把那肚皮象吃了苜蓿的牛一般,幾次要到狄家掀桌子,門前叫罵。也也不免有 些鬼怕惡人,席上有他內姪連趙完在內,那個主子一團性氣,料得也不是個善查。 又想要還在路上等程英才家去的時節截住打他。他又想道:“前日打了他那一頓, 連趙完說打了他的姑夫,發作成醬塊一樣。若不是縣官處得叫他暢快,他畢竟要報 仇的。”所以空自生氣,輾轉不敢動手。 氣到次日,又打聽得狄員外備了四幣靴襪扇帕之類,二十兩書儀,連酒上的看 席,連春元、連趙完也是這樣兩分,一齊都親自送上門去。程樂宇都盡數收了,家 中預備了酒席款待,厚賞了送禮的使人。連春元父子的禮一些不受,再三相讓,只 是堅卻。後來薛、相兩家也都大同小異仿佛了狄家謝那程樂宇,也都不甚淡薄。只 是叫汪為露看之氣死,叫人傳話與狄賓梁知道,叫他照依謝程英才的數目,一些也 不許短少,不必請酒,折銀二兩,圖兩家便宜。狄員外說:“我為甚麼拿了禮走上 他家門去領他的辱罵?這禮是送不成了!” 那人回了他。幹等了幾時,不見狄家這裡動靜,又只得使了人來催促。見屢催 不理,情願照程樂宇的禮數只要一半;等了幾日,又不見說起,使了兒子小獻寶來 喚狄希陳說話。狄員外恐他難為兒子,不叫他去。他無可奈何,又叫人說,還把那 前日送去的原禮補去罷了。狄員外說:“那裡還有原禮?四樣葷禮,豈是放得一向 的東西?四樣果品拿到家中,見說汪先生不收,只道是白拾的東西,大家都吃在肚 子裡了。尺頭鞋襪都添送了程先生。他又不肯作一作假,送去就收了。那五兩銀子 回將轉來,到了這樣‘村光棍奴才’手裡,就如冷手抓著熱饅頭的一般,那裡還有 放著的哩?多拜上汪相公:叫他略寬心等一等,萬一學生再得儌幸中了舉,叫他也 象宗相公似的孝順他罷了。” 那人又一一的回覆了。他說那腥素的禮免送,只把那紗羅等物合那五兩折儀送 去,也就大家不言語了。狄員外道:“此時正當乏手,等到好年成的時候補去罷。” 那人道:“你這是不送的話說了,誆著只管叫我來往的走。”狄員外道:“你這倒 也猜著了,九分有個不送的光景。”那人回絕了汪為露的話。他著了這個氣惱,又 著了這個懊悔,夜晚又當差,越發弄得不象個人模樣起來。肝火勝了的人,那性氣 日甚一日的乖方。真是千人唾罵,骨肉畔離。 宗師考完了省下,發牌要到青州,正從他繡江經過。他寫了一張呈子,懷在袖 中,同眾人接了宗師,進到察院作過揖。諸生正待打躬走散,他卻跪將過去,掏出 一張呈來,上面寫道: 繡江縣儒學增廣生員汪為露,呈為逆徒倍師毆辱事:有徒狄希陳, 自幼從生讀書,生盡心教誨,業底于成;昨蒙考取第七,撥送府學。希 陳不思報本,倚父狄宗禹家富不仁,分文不謝。生與理講,父子不念師 徒名分,拔鬢汆須,鄉約救證。竊思教徒成器,未免倚靠終身;乃為殺 羿逢蒙,世風可懼!伏乞仁明宗師法究正罪。恩感上呈。 宗師看畢,說道:“這弟子謝師的禮,也要稱人家的力量;若他十分來不得, 也就罷了。你這為爭謝禮厚薄,至於動呈,這也不是雅道。”汪為露道:“生員倒 也不為謝禮。那謝禮有無,倒也不放在生員心上;只為他從生員讀書十年,教他進 了學,連拜也不拜生員一拜。偶然路上撞見,果然說了他兩句,父子上前一齊下手, 把生員兩鬢汆得精光,一部長須拔得半根也不剩。市朝之撻,人所難甘,況子弟撻 師?望宗師扶持名教!” 宗師問說:“你那鬢髮鬍鬚都是他拔去的麼?”回說:“都被他拔淨了。”宗 師問:“是幾時拔的?”回說:“是這本月十四日拔了。”宗師說:“我記得省城 發落的時候,你這鬢髮鬍鬚已是沒有的了,怎是十四日拔的?”他說:“一定宗師 錯記了,不是生員。若是長長的兩道水鬢,一部扭黑的長須,那個便是生員。”宗 師說:“我記得你這個模樣。那時我心裡想道:‘這人須鬢俱無,一定是生了楊梅 瘡的。’我也還待查問,又轉念罷了。你這個模樣,我也還宛然在目。起去!我批 到縣裡去查,”他稟說:“望宗師批到學裡去罷。縣官因生員不善逢迎,極不喜生 員的。他人是富豪,平日都與官府結識得極好。”宗師說道:“一個提調官,這等 胡說,可惡!快扶出去!”諸生旁邊看了,恨不得吐些唾沫淹死了這個敗群畜類。 恰好縣官教官都報門進見。掩了門,先待縣官茶,宗師問說:“一個秀才汪為 露,是個怎模樣的人?”縣官回說:“平日也不甚端方,也甚健訟,也還武斷。” 宗師問道:“他的須鬢怎都沒有的?”縣官說:“也不曉是怎樣,但也久了。”宗 師說:“不然。他方才說是十四日被門人拔去了。”縣官說:“從知縣到任,見他 便是沒有須鬢,不系近日拔去了。”宗師問說:“昨日發落的時候,是沒有須鬢的 麼?”縣官回說:“是久沒有了。”宗師說:“他適間遞了一呈,說是一個狄希陳 從他讀書十年,昨日新進了學,不惟不謝他,連拜也不拜他一拜;偶然途遇,責備 了他兩句,父子把他兩鬢並須都拔盡了。本道前日發落時,他這個模樣宛然在目, 正是暗中摸索,也是認得的,他說不是他。他說他是兩道長長的水鬢,一部扭黑的 美髯。那呈子也只得準了他的,與他查一查上來。”縣官說:“此生向來教書。這 狄希陳原從他讀書,教了五年,讀過的書,不惟一字也不記得,連一字也不認得, 只得另請了一個先生是程英才。他怒程英才搶了他的館,糾領兒子,又雇了兩個光 棍,路上把程英才截住,毆成重傷。他倒先把程英才告為打奪,使出幾個徒弟黨羽 強和;知縣也不曾準他和,也還量處了他一番。一個宗舉人是他的門人,他綽攬了 公事強逼叫他出書;不管分上可依不可依,且把銀子使了,往往的叫人與宗舉人尋 鬧。後來爽利替宗舉人刻了圖書,竟自己替宗舉人寫了假書,每日到縣裡投遞。知 縣薄這宗舉人的為人,有那大不順理的事,也還把下書的人打了兩遭。後來不知怎 樣,按台老大人也有所聞,宗舉人只得避居河南去了,至今不曾回。他不曉得宗舉 人臨去還來辭了知縣,他又拿假書來遞。查將出來,方曉得都是他的假書。宗舉人 不得不與他受過。這也算是學中第一個沒行止的。”宗師說:“把他呈子與他據實 問上來,如虛,問他反坐。”縣官說:“他的呈子再沒個不虛的!但師呈弟子,把 師來問了招回,卻又分義上不便,老大人只是不准他罷了。”宗師說:“見教的有 禮,科考時開了他行劣,留這敗群做甚!”縣官說:“近來也甚脫形,也不過是遊 魂了。” 縣官辭了出去,又掩門待舉人教官的茶,宗師又問:“一個汪為露,是學裡秀 才麼?”教官應說:“是。”宗師問:“他的行止何如?”教官說:“教官到任兩 年,只除了春秋兩丁,他自己到學中強要胙肉。到學中一年兩次,也只向書辦門斗 手中強要,也從不曾來見教官一面。只昨日點名發落的時候,方才認得是他。”宗 師問道:“是那濃鬢長須的麼?”教官說:“沒有鬢髮,也沒有鬍鬚,想是生楊梅 瘡脫落久了。”宗師問說:“這樣人怎麼不送他行劣?”教官說:“因他一向也還 考起,所以也還憐他的才。”宗師說:“他昨日考在那裡?”教官說:“昨日考在 二等。”宗師說:“這樣無賴的人,倒不可憐他的才。萬一儌幸去了,貽害世道不 小!這是殺兩頭蛇一般。出去叫他改過,還可姑容。”教官道:“這人想是頑冥不 靈,也不曉得宗師的美意。”教官辭出,宗師掩了門。次日,起馬的時節,把他那 呈子上面批道:“須鬢生瘡脫落,本道發落時,面記甚真。刁辭誑語,姑免究。不 準。”將這張呈子貼在察院前照壁牆上。他因宗師許他準呈批縣,外面對了人造作 出宗師的許多說話,學宗師說道:“世間怎有這等忘恩背本的畜物!才方進學,就 忘了這等的恩師!我與你批到縣去。他若從厚謝你,也還可恕;他若謝禮不成模樣, 黜退他的秀才,把他父親以毆辱斯文問罪!”對了人佯佯得意。也不管遞呈的時候, 相於廷、薛如卞、薛如兼都在旁邊聽見,宗師何嘗有此等的胡言?後邊待縣官、教 官的茶,卻是沈木匠的兒子沈獻古當行司門子,正在那裡端茶,宗師與縣官教官與 他的這許多獎勵,句句聽得甚真。他卻不捏鼻子,信口胡言。若是果然準到縣裡, 官司贏與不贏,也還好看,這對人對眾把一張刁呈貼示照壁,豈不羞死人?又羞又 惱,垂了頭,騎了一個騾子,心裡碌碌動算計:“私下打又不可,當官呈又不行, 五兩銀,兩匹紗羅,扯脫了不可復得,怎生是處?”愈思愈惱,只覺得喉嚨裡面就 如被那草葉來往擦得澀疼。待了一會,咳嗽了幾聲,砉的吐了幾碗鮮血,從騾子上 一個頭暈,倒載蔥跌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 牽騾子的小廝守在旁邊瞪眼,虧了撞見便人家去,傳信到家,他的兒子正拿了 幾百錢在廟門口與人賭博,聽得老子吐了鮮血,昏路上,他那裡放在心上!畢竟倒 是他的老婆拿出幾百錢來,央了個鄰舍,教他迎到那裡,僱人用板門抬他回來。及 至回家,那賊模樣越發不似個人,通似個鬼!只說,他若死了,別要饒了狄宗禹合 程英才兩個,叫兒子務必告狀。那小獻寶背後 國噥,說道:“那狄宗禹合程英才 怎麼的你來?叫我告狀!你是個秀才,告謊狀還可;我這光棍告了謊狀,叫官再打 第二頓,打不出屎來哩!人家好好的尺頭鞋襪、金扇手巾、五兩銀子、兩三抬食盒, 爺兒兩個自己送上門來,就是見在跟你讀書,也不過如此。把他一頓光棍奴才,罵 得他狗血噴了頭的一般,如今可後悔! 卻說汪為露病倒在床,一來他也舍不的錢去取藥吃;二則他那小獻寶賭錢要緊, 也沒有工夫與他去取藥;那虛病的人,漸漸的成了“金槍不倒”,整夜不肯暫停, 越發一日重如一日。後來日裡都少不得婦人。那十六七歲的少婦,難道就不顧些體 面,怎依得他這胡做?脹痛得牛也般的叫喚。只得三錢一日雇那唱插秧歌的老婆坐 在上面。據那老婆說道:“起初倒也覺美,漸漸就不美,以至于不知的田地,再後 內中像火燒一般焦痛。”待了一日,第二日便再也不肯復來。只得雇了三個老婆, 輪班上去,晝夜不輟。那小獻寶又捨不得一日使九錢銀,三個人一日吃九頓飯,還 要作梗吃肉,終日嚷鬧,要打發那老婆出去,說他這後娘閒著扶做甚?不肯救他父 親,卻使銀子僱用別人!又說他父親病到這等模樣還一日三四個的老婆日夜嫖耍。 這話都也嚷得汪為露句句聽得,氣的要死不活。 叵耐這汪為露病到這樣地位,時時刻刻,不肯放鬆狄賓梁、程樂宇兩人。每到 晚上,便逼住小獻寶,叫他拿了麻繩裹腳,到狄家門口上吊,圖賴他的人命。小獻 寶說:“我這樣一個精壯小夥子,過好日子正長著哩,為甚麼便輕易就吊死了?” 汪為露在床上發躁,道:“傻砍頭的!誰教你真個吊死不成!這是唬虎他的意思, 好叫他害怕,送了那禮來與咱。我已是病的待死,這銀子要了來,沒的我拿了去哩? 也脫不了是你使。”小獻寶說:“人有了命才好使銀子。萬一沒人來救,一條繩掛 拉殺了,連老本拘去了,還得使銀子哩!”汪為露說:“你既不肯去,你去雇個人 來把我抬到他家,教他發送我,死活由我去!”小獻寶說:“你要去自去,我是不 敢抬你去的。你沒見縣裡貼的告示?抬屍上門圖賴人者,先將屍親重責四十板才問 哩!我沒要緊尋這頓板子在屁股上做甚麼!” 汪為露上邊合小獻寶鬥嘴,下邊那陽物脹得火熱,如棒棰一般。唱插秧歌的婦 人又都被小獻寶罵得去了,只得叫小獻寶出去強那媳婦魏氏上坐。那魏氏見了這等 一個薛敖曹的形狀,那裡還敢招架?你就強死他也不肯應承。汪為露脹疼得殺豬般 叫喚,魏氏只得叫他兄弟魏運各處去尋那三個婦人。找尋了半日,方才尋見。起初 哄他,只說是喚他來唱,他不認得魏運,跟了便走,直來到汪家門首,曉得又是幹 這個營生,轉身就跑。魏運趕上拉住了他再三央懇,那三個老婆是嘗過惡味的,怎 還肯來?魏運說道:“我與你三個一錢銀子折飯,你與我另外舉薦一人,何如?” 那老婆們說道:“這還使得。只是有年紀些的也罷。”魏運道:“只是個婦人罷了, 還論甚麼老少!”那三個人中有一個年少的說道:“我們尋李五去。但只他一個, 你要包他三個的錢,每日與九錢銀子,三頓與他肉吃。”這魏運只要替下他的姐姐, 那論多少,滿口就許。三個同了魏運走到一個酒館,正在那裡扭著屁股,打著鑼, 唱得發興。三個等他唱完,要了錢,方合他在一僻靜所在,講這個事情。花言巧語, 把個李五說得慨然應允,方來見了魏運。年紀約有五十八九,倒也還白胖的老婆; 又與魏運當面講過了銀數,領到汪家。汪為露正在那裡要死不活的時候,巴不得有 個人到,就是他的救命星君。打發了魏運出去,叫那李五赴席。那李五看了這樣齊 整盛饌,就要變色而作,但又貪圖他的重資,捨不得走脫,只得勉強承納。過了半 日,怎生受得,起來就要辭去。又強留他一會,留他不住,去了。 正在苦惱,聽得一個搖響環的郎中走過,魏氏叫他兄弟魏運將那郎中喚住,合 他講這個緣故。郎中說:“這除了婦人再沒有別的方法。沒奈何,尋那樣失了時的 老娼,或是那沒廉恥的媒婆,淫濫的姑子,或是唱插秧歌的婦人,多與他些銀子。 命是救不得的,且只救日下苦楚而已。”魏運道:“這雖不曾叫那老妓尼姑,這唱 插秧歌的已換過四個,每人每日也與了他三錢銀子,還管他三頓酒飯。他待不多一 會,便就不肯在上面了。”那郎中道:“你送我二兩銀子,我傳你一方,救他一時 的苦楚。”魏運問他姐姐要了二兩銀子,央他傳方,他說:“這藥你也沒處去尋, 幸喜我還帶得有在這裡。”他東撾西撮,放在一個小藥碾內,碾得為末,使紙包了, 叫他用水五碗熬三滾,晾溫,將陽物泡在裡面。如水冷了,再換溫水。每藥一貼, 可用一日。魏氏依方煎水,兩頭使鋪蓋墊起,居中放了水盆,扶他撲番睡了,將陽 物泡在水內,雖也比不得婦人,痛楚也還好禁受。他最苦的是每次小便,那馬口裡 面就如上刀山一般的割痛。那郎中叫他就在那湯藥裏邊小解,果然就不甚疼。不受 了婦人的摹勒,又不苦於溺尿。魏氏倒也感激,管待了他的酒飯,與了他那二兩銀 子。他也還留下了兩劑藥。魏運還要問他多求。他說:“我遲兩日再來便是,這藥 不是多有的。” 但陽物雖是略可,只是一個病重將危的人,怎能終日終夜合轉睡得。翻身轉動, 小獻寶是影也不見,只有一個魏氏,年紀又不甚老成,也怪不得他那怨悵。他做閨 女時節,聞說願那病人速死,拿一把笊籬放在鍋下燒了便就快當。那魏氏悄悄的尋 了一把笊籬,去了柄,做飯的時節,暗放火裡燒去,誰知這魘鎮不甚有效。 汪為露只是活受罪,不見爽利就死。奄奄待盡的時候,魏氏要與小獻寶商量與 他預備衣衾棺槨。小獻寶因輸了錢,正極得似賊一般。著人各處尋了他來,與他計 議此事。他正發極的時候,乍聽了這話,便發起躁來,說道:“一個人誰沒有些病, 那裡病病便就會死!大驚小怪的尋了人來,唬人這樣一跳!”隨又轉念道:“我正 賭輸了,沒有本錢,且只說與他置辦後事,藉這個銀子做做本錢,贏賺些回來,豈 不是兩美?”轉口說道:“你慮得也是。論這虎勢,也象似快了,只是我下意不得, 指望他死。” 魏氏道:“你看誰這裡指望著他死哩?只怕與他沖沖喜倒好了也不可知的。如 今且先買幾匹細布與他做壽衣要緊,再先買下木頭,其外便臨期也還不遲。不知大 約得多少銀子?”小獻寶說:“那布是有模子的營生,只是那板有甚麼定價?大人 家幾千幾百也是他。你摸量著買甚樣的就是。”魏氏說:“我手中無銀,剛剛收著 一封銀子,也不知多少,咱還問他一聲,拿出來用罷。”小獻寶說:“人也病得這 般沉重,還要問他做甚?若是死了,這是不消問了。若是好了時節,布是家中用得 著的。木頭買下,只有賺錢,沒有折本,賣出來還他。” 魏氏走進房去,取出那封銀來拆開,只二十二兩銀子。小獻寶道:“這當得什 麼?他為人掙家一場,難道不用四五十金買付板與他妝裹?這去了買布,只好買個 柳木薄皮的材。”魏氏說:“他有銀沒銀,並不在我手裡,單單只交了這封銀子與 我。我連封也不敢動他,連數也不知是多少。”小獻寶道:“且不要說別的起,那 半月前李指揮還得七十兩哩!這是我曉得的。那裡去了?”魏氏道:“我連影也不 曾看見,那曉得甚麼七十兩八十兩?等他略略醒轉,咱再當面問他。”小獻寶說: “你且把這二十兩銀子拿來先買布,好做衣裳,剩下的尋著木頭定下,臨時再找與 他。”魏氏說:“這也是。我叫魏運合你做去,只怕你一個人亂哄不過來。”小獻 寶把那銀子沉沉的放在魏氏面前,說道:“叫俺舅自己買罷;我這不長進的杭子, 只怕拐了銀子走了。”魏氏見他不是好話,隨即改口說道:“我沒的是怕你拐了銀 子不成?只說你自家一個人,顧了這頭顧不的那頭,好叫他替手墊腳的與你做個走 卒,敢說是監你不成?你要拐銀子走,就是十個魏運也不敢攔你。這病鬼一口氣不 來,甚麼待不由你哩,希罕這點子就不托你麼?連我這身子都要託付給你哩!”一 頓撫卹,把個小獻寶轉怒為喜,拿著銀子去了。 魏氏在家等他買了布來,還要趁好日子與他下剪。一日,二日,那有蹤影。前 日提了一聲魏運,惹了個大沒意思,這還敢叫魏運尋他?只得呆著臉呆等。閻王又 甚不留情,一替一替的差了牛頭馬面,急腳無常,拿著花欄印的柬帖,請他到陰司 裡去,央他做《白玉樓記》。他也等不得與小獻寶作別,灑手佯長去了。魏氏只是 極的待死,那裡抓將小獻寶來?尋到傍晚,並沒有小獻寶蹤跡。魏才只得賒了幾匹 布,叫了裁縫與他趕做衣裳,各處去尋了一副棗木板,僱人抬了來家,叫了木匠合 做。這汪為露一生作惡,更在財上欺心,也無非只為與小獻寶作牛作馬。誰知那牛 馬的主人忍心害理到這個地位!正是:惡人魔世雖堪惡,逆子乖倫亦可傷!只怕後 回還有話說。 第四十回 義方母督臨愛子 募銅尼備說前因 情種歡逢,嬌娃偶合,豈關人力安排?前緣宿定,赤綆系將來。不 信三生石上,相逢處喜笑盈腮。那有今生乍會,金屋等閒開?第佳期 有限,好事靡常,後約難猜。幸慈幃意轉,憐愛金釵。誰料沙家吒利, 闖門關硬奪章台。空歸去雕鞍蕭索,那不九腸回? 右調《滿庭芳》 大略人家子弟在那十五六歲之時,正是那可善可惡之際。父親固是要嚴,若是 那母親歿茸,再兼溺愛,那兒子百般的作怪,與他遮掩得鐵桶一般,父親雖嚴何用? 反不如得一個有正經的母親,兒子倒實有益處。 狄希陳那日在孫蘭姬家被狄周催促了回來,起初家中賀客匆忙,後來又拜客不 暇,這忙中的日月還好過得。後來諸事俱完,程先生又從頭拘禁,這心猿放了一向, 卒急怎易收得回來?況且情慾已開,怎生抑遏得住?心心念念只指望要到濟南府去, 只苦沒個因由。 一日,恰好有個府學的門斗拿了教官的紅票下到明水,因本府太守升了河南兵 道,要合學做帳詞舉賀,舊秀才每人五分,新秀才每人分資一錢。狄希陳名字正在 票上。門斗走到他家,管待了他酒飯,留他住了一晚。次日吃了早飯,與了他一錢 分資,又分與他四十文驢錢。 狄希陳指了這個為由,時刻在薛如卞、相於廷兩個面前唆撥;他道:“我們三 人都是蒙他取在五名之內,他是我們的知己教師。他如今榮升,我們俱應專去拜賀 才是。怎麼你們都也再沒人說起?若你兩人不去,我是自己去,不等你了。” 相於廷、薛如卞都回去與父親說知,相棟宇說:“你只看他眾人,若是該去, 你也收拾了同行。”薛教授說:“這極該去的。你狄姐夫他是府學,還出過了分資, 帳詞上也還列有名字。你們連個名字也沒得列在上面,怎好不自去一賀?向來凡事 都是狄親家那邊照管,把這件事我們做罷。或是裱個手卷,或是冊葉,分外再得幾 樣套禮。你三個大些的去,薛如兼不去也罷。你再合狄大叔商議如何?”薛如卞合 狄希陳說了。狄希陳回去與他父親說知,說道:“禮物都是薛大爺家置辦。”狄員 外道:“既是你丈人說該做的,你就收拾。等住會,我還見見你丈人去。” 薛教授自己到了城裡,使了五錢銀裱了一個齊整手卷,又用了三錢銀央了時山 人畫了《文經武緯圖》。央連春元做了一首引,前邊題了“文經武緯”四個字;又 代薛如卞、薛如兼、狄希陳、相於廷做了四首詩,連城璧做了後跋。備了八大十二 小的套禮,擇了日子,跟了狄周、薛三省、尤廚子。正待起身,小冬哥家裡叫喚, 說道:“俺就不是個人麼?只不叫俺去。他三個是秀才,俺沒的是白丁麼?脫不了 都是門生,偏只披砍俺。我不依,我只是待去。”薛教授正在狄家打發他們起身, 薛三槐來學了這話。狄員外笑道:“別要嗔他,他說的委實有理。咱家裡有頭口, 我叫他再備上一個,你叫他都走走去。”薛教授也笑說:“這小廝沒家教,只是慣 了他。”叫薛三槐說:“也罷。你叫他流水來,替他拿著大衣服去。”待不多會, 只見小冬哥一跳八丈的跑了來。狄員外讓他吃飯,他也沒吃。大家都騎上頭口往府 進發,仍到原先下處住下。 狄希陳沒等卸完行李,一溜煙,沒了蹤影。尤廚子做完飯,那裡有處尋他!狄 周口裡不肯說出,心裡明白,曉得他往孫蘭姬家去了。直到後晌,挨了城門進來, 支調了幾句,也沒吃飯,睡了。 次早起來,收拾了禮,早吃了飯,拿著手本公服,四個都到了府裡,與了聽事 吏二錢銀子。府尊坐過堂,完了堂事,聽事吏過去稟了,四個小秀才齊齊過去參見, 稟賀稟拜,又遞了禮單。府尊甚是喜歡,立著待了一鐘茶,分付教他們照常從師讀 書,不可放蕩,還說了好些教誨的言語,叫他們即日辭了回去。點收了一個手卷, 回送了二兩書資。 依了薛、相兩人的主意,除了這一日,第二日再住一日,第三日絕早起身。因 天色漸短,要趕一日到家。狄希陳起初口裡也只管答應,到了臨期,說他還要住得 幾日,叫他三個先回,他落後自去。見大家強他回去,他爽利躲過一邊。那三個尋 他不見,只得止帶了薛三省一人回家,留下尤廚子、狄周在府。他放心大度一連在 孫蘭姬家住了兩日,狄周尋向那裡催他起身,那裡肯走? 一日清早,東門裡當舖秦家接孫蘭姬去遊湖,狄希陳就約了孫蘭姬叫他晚夕下 船的時節就到他下處甚便;叫狄周買了東西,叫尤廚子做了肴饌,等候孫蘭姬來。 到了日晚,當舖極要孫蘭姬過宿,孫蘭姬說:“有個遠客特來探望,今日初來,不 好孤了他的意思。我們同在一城,相處的日子甚久,你今日且讓了生客罷。他的下 處就在這鵲華橋上,你著人送我到那邊去。”客夥中有作好作歹的慫恿著放孫蘭姬 來了。二人乍到了那下處,幽靜所在,如魚得水,你恩我愛,樂不可言。 狄周見事體不象,只得悄悄背了他,走到東關雇騾市上,尋見往家去的熟人, 煩他捎信到家,說他小官人相處了一個唱的孫蘭姬,起先偷往他家裡去,如今接來 下處,屢次催他不肯起身,千萬捎個信與大官人知道。那個人果然與他捎信回去, 見了狄員外,把狄周所托的言語,不敢增減,一一上聞。 狄員外倒也一些不惱,只說了一句道:“小廝這等作業,你可曉得什麼是嫖? 成精作怪!”謝了那傳信的,回去對他的渾家說知其事。他渾家說道:“多大的羔 子?就這等可惡!從那一遭去考,我就疑他不停當。你只說他老實,白當叫他做出 來才罷。萬一長出一身瘡來,這輩子還成個人哩!” 狄員外說:“明日起個早,待我自家叫他去;別人去,他也不來。”他母親說: “你去倒沒的替他長志哩!你敢把他當著那老婆著實挺給他一頓,把那老婆也給他 的個無體面,叫他再沒臉兒去才好。你見了他還放的出個屁來哩!再見了那老婆越 發癱化了似的,還待動彈麼?”狄員外說:“你既說我去不的,你可叫誰去?”他 母親說:“待我明日起個五更,自家徵他去。我撈著他不打一個夠也不算!把那老 婆,我也 他半邊毛!”狄員外道:“這不是悖晦?你兒不動彈,那老婆就知道明 水有個狄大官待嫖哩?我尋上門去。再不怨自家的人,只是怨別人?”他母親說: “你與我夾著那張扶嘴!你要嚴著些,那孩子敢麼?你當世人似的待他,你不知安 著什麼低心哩!”叫狄周媳婦子拾掇:“跟我明日五更上府裡。”叫李九強揀兩個 快頭口好生餵著;又叫煮著塊臘肉,烙著幾個油餅,拿著路上吃。睡了半夜,到四 更就起來梳洗,吃了飯。 狄員外惟恐他娘子到了府裡,沒輕沒重的打他,又怕他打那老婆打出事來,絮 絮叨叨的只管囑付,只叫他:“唬虎著他來罷,休要當真的打他,別要後悔。”說 過又說,囑付個不了。他娘說:“你休只管狂氣,我待打殺那後娘孩子,我自家另 生哩?厭氣殺人!沒的人是傻子麼?”狄員外道:“我只怕你尊性發了合顧大嫂似 的,誰敢上前哩?”說著,打發婆子上了騾子,給他掐上衣裳,跳上了鐙;又囑付 李九強好生牽著頭口。狄員外說:“我趕明日後晌等你。”他婆兒道:“你後日等 我!我初到府裡,我還要上上北極廟合岳廟哩。”狄員外心裡想道:“也罷,也罷。 寧可叫他上上廟去。既是自己上廟,也不好十分的打孩子了。” 不說狄員外娘子在路上行走。卻說孫蘭姬從那日遊了湖,一連三日都在狄希陳 下處,兩個廝守著頑耍。當舖裡每日往他家去接,只說還在城裡未回。那日吃了午 飯,狄希陳把那右眼拍了兩下,說道:“這只怪扶眼,從頭裡只管跳!是那個天殺 的左道我哩!我想再沒別人,就是狄周那砍頭的!”正說著,只聽孫蘭姬一連打了 幾個涕噴,說道:“呃,這意思有些話說。你的眼跳,我又打涕噴,這是待怎麼? 我先合你講開,要是管家來衝撞你,可不許你合他一般見識。你要合他一般見識, 我去再也不來了。” 正說著話,只聽得外邊亂轟。狄希陳伸出頭去看了一看,往裡就跑,唬得臉黃 菜葉一般,只說:“不好了!不好了!娘來了!”孫蘭姬起初見他這個模樣,也唬 了一跳,後邊聽說“娘來了”,他說:“呸!我當怎麼哩!卻是娘來了。一個娘來 倒不喜,倒害怕哩!”一邊拉過裙子穿著,一邊往外跑著迎接;老狄婆子看了他兩 眼,也還沒有做聲。孫蘭姬替婆子解了眼罩,身上擔了塵土,倒身磕了四個頭。狄 婆子看那孫蘭姬的模樣: 扭黑一頭綠發,髻挽盤龍;雪白兩頰紅顏,腮凝粉蝶。十步外香氣 撩人,一室中清揚奪目。即使市人習見,尚誇為閬苑飛瓊;況當村媼初 逢,豈不是瑤臺美玉?雄心化為冰雪,可知我見猶憐;剛腸變作恩情, 何怪小奴不爾? 狄婆子見了孫蘭姬如此嬌媚,又如此活動,把那一肚皮家裡懷來的惡意,如滾 湯澆雪一般;又見狄希陳唬得焦黃的臉,躲躲藏藏的不敢前來,心中把那惱怒都又 變了可憐,說道:“你既是這們害怕,誰強著叫你這們胡做來?你多大點羔子?掐 了頭沒有疤的,知道做這個勾當!你來時合你怎樣說來?你汪先生待出殯,你爹說 不去與他燒紙,等你去與他上祭。你兩個舅子合兄弟都去了,你敢自家在這裡住著?” 孫蘭姬在旁嗤嗤的笑。狄婆子說:“你別笑!我剛才不為你也是個孩子,我連你還 打哩!” 正還沒發落停當,只見走進一個六十多歲的尼姑,說道:“我是泰安州後石塢 奶奶廟的住持,要與奶奶另換金身,妝修聖像。隨心布施,不拘多少,不論銀錢。 福是你的福,貧僧是挑腳漢。你修的比那輩子已是強了十倍,今輩子你為人又好, 轉輩子就轉男身,長享富貴哩。阿彌陀佛,女菩薩,隨心舍些,積那好兒好女的。” 狄婆子道:“我可是積那好兒好女的?女還不知怎模樣,兒已是極好了,從一百里 外跑到這裡嫖老婆,累的娘母子自己千鄉百里的來找他!” 那姑子把狄希陳合孫蘭姬上下看了兩眼,說道:“他兩個是前世少欠下的姻緣, 這世裡補還。還不夠,他也不去;還夠了,你扯著他也不住。但凡人世主偷情養漢, 總然不是無因,都是前生注定。這二人來路都也不遠,離這裡不上三百里路。這位 小相公前世的母親尚在,正享福哩。這位大姐前世家下沒有人了。這小相公睡覺常 好落枕,猛回頭又好轉脖筋。 說到這兩件處,一點不差,狄婆子便也怪異,問道:“這落枕轉脖子的筋,可 是怎說?”姑子說:“也是為不老實,偷人家的老婆,吃了那本夫的虧了。”狄婆 子問說:“怎麼吃了虧?是被那漢子殺了?”姑子點了點頭。狄婆子指著孫蘭姬道: “情管這就是那世裡的老婆?”姑子說:“不相干。這個大姐,那輩子裡也是個姐 兒, 同在船上, 歡喜中訂了盟,不曾完得,兩個這輩子來還帳哩。”狄婆子道: “他聽見你這話,他往後還肯開交哩?”姑子道:“不相干!不相干!只有二日的 緣法就盡了,三年後還得見一面,話也不得說一句了。” 孫蘭姬說:“我那輩子是多大年紀?是怎麼死來?”姑子說:“你那輩子活的 也不多,只剛剛的二十一歲,跟了人往泰山燒香,路上被冰雹打了一頓,得病身亡。 如今但遇著下雹子,你渾身東一塊疼,西一塊疼,拿手去摸,又象不疼的一般,離 了手又似疼的。”孫蘭姬道:“你說得是是的,一點不差。那一年夏裡下雹了,可 不就是這們疼?” 狄婆子指著孫蘭姬道:“我看這孩子有些造化似的,不象個門裡人,我替俺這 個種子娶了他罷。”姑子說:“成不上來。小相公自有他的冤家,這位大姐自有他 的夫主,待二日各人開交。”狄婆子道:“你說別人是是的,你說說我是怎麼?” 姑子說:“你這位女菩薩,你的偏性兒我倒難說。大凡女人只是偏向人家的大婦, 不向人家的小妻,你卻是倒將過來的。” 狄婆子笑道:“可是我實是不平:人家那大婆子作踐小老婆,那沒的小婆子不 是十個月生的麼?”姑子說:“女菩薩,你還有一件站不得的病,略站一會,這腿 就要腫了哩。”狄婆子道:“這是怎麼說?就沒本事站?”姑子說:“這敢是你那 一輩子與人家做妾,整夜的伺候那大老婆,站傷了。因你這般折墮,你從無暴怨之 言,你那前世的嫡妻託生,見與你做了女兒,你後來大得他的孝順哩。你今生享這 等富足,又因前生從不抵生盜熟,拋米撒面。你今世為人又好,轉世更往好處去了。” 狄婆子問道:“你再說說俺這個種子後來成個什麼東西?”姑子說:“那一年發水, 已是有人合你說了。” 狄婆子又道:“這眼底下要與他娶媳婦哩,這媳婦後來也孝順麼?”姑子說: “別要指望太過了,你這望得太過你看得就不如你的意了。你淡淡的指望,只是個 媳婦罷了。這位小相公,他天不怕,地不怕,他也單單的只怕了他的媳婦。饒他這 樣害怕,還不得安穩哩。同歲的,也是十六歲了。”狄婆子說:“這話我又信不及 了。好不一個安靜的女兒哩!知道有句狂言語麼。”指著孫蘭姬道:“模樣生的也 合這孩子爭不多。”姑子說:“你忙他怎麼?進你門來,他自然就不安靜,就有了 狂言語。” 狄周媳婦問道:“我那輩子是個什麼託生的?”姑子笑說:“你拿耳朵來,我 與你說。”狄周媳婦果然歪倒頭去聽。他在耳邊悄悄的說了一句,狄周媳婦扯脖子 帶耳根的通紅跑的去了。 看看天色將晚,狄婆子說:“你在那裡住?”姑子說:“我住的不遠,就在這 後宰門上娘娘廟裡歇腳。”狄婆子道:“既在城裡不遠,你再說會子話去。”問說: “做中了飯沒做?中了拿來吃。”狄周媳婦拿了四碟小菜、一碗臘肉、一碗煎魚子 捍的油餅、白大米連湯飯,兩雙烏木箸,擺在桌上。狄婆子說:“你叫我合誰吃?” 狄周媳婦說:“合陳哥吃罷。這位師傅合這位大姐一堆兒吃罷。”狄婆子說:“你 是有菜麼?爽利再添兩碗來,再添兩雙箸來,一處吃罷。”狄周媳婦又忙添了兩雙 箸、兩碗飯、一碟子餅,安下坐兒。 狄希陳站在門邊,仔麼是肯動。狄周媳婦說:“等著你吃飯哩,去吃罷!”他 把那腳在地上跺兩跺又不動;又催了他聲,他方 噥著說道:“我不合那姑子一桌 子上吃。”狄周媳婦笑著合狄婆子插插了聲。狄婆子說道:“把這飯分開,另添菜, 拿到裡間裡叫他兩個吃去,我合師傅在這裡吃。”孫蘭姬也巴不得這聲,往屋裡去 了,把個指頭放到牙上咬著,搖了搖頭,說道:“唬殺我了!這吃了飯不關城門了? 怎麼出城哩?吃過飯天就著實的黑了!”狄婆子道:“師傅,你廟裡沒有事,在這 裡睡罷。脫不了我也是纔來。”又向孫蘭姬說道:“脫不了這師傅說你兩個只有二 日的緣法了。你爽利完成了這緣法罷,省得轉輩子又要找零。兩個還往裡間裡睡去, 俺三個在這外間裡睡。”狄周媳婦說道:“東房裡極乾淨,糊得雪洞似的,見成的 床,見成的炕,十個也睡開了。”狄婆子說:“這就極好,我只道沒有房了。那屋 裡點燈,咱收拾睡覺。” 孫蘭姬也跟往那屋裡去了,在狄婆子旁裡站著,見狄婆子脫衣裳,流水就接, 合狄周媳婦就替狄婆子收拾鋪。奶奶長,奶奶短,倒象是整日守著的也沒有這樣熟 滑,就是自己的兒媳婦也沒有這樣親熱。狄希陳也到屋裡突突摸摸的在他娘跟前轉 轉。狄希陳看著孫蘭姬,那眼睛也不轉,撥不出來的一般。姑子說道:“這個緣法 好容易!你要是投不著,說那夫妻生氣;若是有那應該的緣法,憑你隔著多遠,繩 子扯的一般,你待掙的開哩!” 狄婆子問孫蘭姬道:“你兩個起為頭是怎麼就認的了?”孫蘭姬說:“俺在跑 突泉西那花園子裡住著,那園子倒了圍牆,我正在那亭子上欄杆裡頭。他沒看見我, 扯下褲子望著我就溺尿。我叫說:‘娘,你看不知誰家的個學生望著我溺尿!’俺 娘從裡頭出來說:‘好讀書的小相公!人家放著這們大的閨女,照著他扯出賚子來 溺尿!’他那尿也也沒溺了,夾著半泡,提褲子就跑。俺那裡正說著,算他一夥子 帶他四個學生都來到俺那門上,又不敢進去,你推我,我推我,只是巴著頭往裡瞧。 叫俺娘說:‘照著閨女溺尿罷了,還敢又來看俺閨女哩!’叫我走到門前把他一把 扯著,說:‘你照著我溺尿,我沒趕著你,你又來看我。’叫我往里拉,他往外掙, 唬的那一位小相公怪吆喝的,叫那管家們上前來奪。管家說:‘他合狄大哥頑哩, 進去歇歇涼走。’俺頓的茶,切的瓜,這三位大相公認生不吃,那一位光頭小相公 老辣,吃了兩塊。” 狄婆子說:“那小相公就是他的妹夫,那兩個大的,一個是他小舅子,一個是 他姑表兄弟。一定那三個起身,他就住下了。”孫蘭姬說:“這遭他倒沒住下哩。 他過了兩日,不知怎麼,一日大清早,我正勒著帶子梳頭,叫丫頭子出去買菜,回 來說:那日溺尿的那位相公在咱門間過去過來的只管走。叫我挽著頭髮出去,可不 是他?我叫過他來,我說:‘看著你這腔兒疼不殺人麼!’叫我扯著往家來了,從 就這一日走開,除的家白日裡去頑會子就來了,那裡黑夜住下來?有數的只這才住 了夠六七夜。”狄婆子說:“天夠老昝晚的了,睡去罷!我也待睡哩。” 狄婆子在上面床上, 姑子合狄周媳婦在窗下炕上。 收拾著待睡,狄婆子說: “可也怪不的這種了,這們個美女似的,連我見了也愛。我當是個有年紀的老婆來, 也是一般大的孩子。我路上算計,進的門,先把這種子打給一頓,再把老婆也打頓 給他。見了他,不知那生的氣都往那裡去了!”姑子說:“這不是緣法麼?若是你 老人家生了氣,一頓打罵起來,這兩日的緣法不又斷了?合該有這兩日的緣法,神 差鬼使的叫你老人家不生氣哩。” 狄婆子問:“你才說他媳婦不大調貼,是怎麼?”姑子說:“這機也別要洩他, 到其間就罷了。 他前輩子已是吃了他的虧來, 今輩子又來尋著了。”狄婆子說: “這親也還退的麼?”姑子說:“好女菩薩!說是甚麼話?這是劫數造就的,閻王 差遣了來脫生的,怎麼躲的過?”狄婆子道:“害不了他的命,只是怕他罷了。” 姑子說:“命是不傷,只是叫怕的利害些。”狄婆子說:“既不害命,憑他罷。好 便好,不麼,叫他另娶個妾過日子。”姑子說:“他也有妾,妾也生了,遠著哩。 這妾也就合他這娘子差不多是一對,夠他招架的哩。”狄婆子說:“這可怎麼受哩?” 姑子說:“這妾的氣,女菩薩你受不著他的,受大媳婦幾年氣罷了。” 狄婆子又問說:“你剛才合媳婦子插插甚麼?叫他扯脖子帶臉的通紅。”姑子 道::“我沒說他甚麼。只合他頑了頑。”待了一會,狄周媳婦出去小解。姑子悄 悄的對狄婆子道:“這位嫂子是個羊脫生的, 尾巴骨梢上還有一根羊尾子哩。他 敢是背人,不叫人知的。” 狄婆子問說:“我那輩子是怎麼死來?”姑子說:“是折墮的,小產了死的。” 狄婆子道:“你說我今年多大年紀?我的生日是幾時?”姑子說:“你今年五十七 歲。小員外三歲哩。四月二十辰時是你生日。”狄婆子說:“可不是怎麼!你怎麼 就都曉得?” 又問他來了幾時。他說:“不時常來,這一番來夠一月了。因後石塢娘娘聖像 原是泥胎,今要布施銀錢,叫人往杭州府請白檀像,得三百多金,如今也差不多了。 如多化的出來,連兩位站的女官都請成一樣;如化不出來,且只請娘娘聖像。”狄 婆子說:“我沒拿甚麼銀子來,你到我家去走走,住會子去,我叫人拿頭口來接你。” 姑子說:“若來接我,爽利到十月罷。楊奶奶到那昝許著給我布施,替我做冬衣哩。” 狄婆子問那楊奶奶,姑子說:“咱明水街上楊尚書府裡。”狄婆子說:“這就越發 便了。你看我空合你說了這半宿話,也沒問聲你姓什麼。”姑子說:“我姓李,名 字是白雲。” 狄婆子道:“咱睡罷,明日早起來吃了飯,李師傅跟著我上廟去。”姑子說: “上那個廟?”狄婆子說:“咱先上北極廟,回來上岳廟。”姑子說:“咱趕早騎 著頭口上了岳廟回來,咱可到學道門口上了船,坐到北極廟上,再到水面亭上看看 湖裡,遊遭子可回來。”狄婆子說:“這也好,就是這們樣。” 各人睡了一宿,清晨起來,孫蘭姬要辭了家去。狄婆子說:“你頭信再住一日, 等我明日起身送你家去罷。”狄希陳聽見這話,就是起先報他進學,也沒這樣歡喜。 狄婆子叫李九強備三個頭口,要往岳廟去。狄希陳主意待叫他娘:“今日先到北極 廟上,明日再到岳廟山下院,上千佛山,再到大佛頭看看,後日咱可起身。”狄婆 子說:“我來時合你爹約下明日趕後響押解著你到家。明日不到,你爹不放心,只 說我這裡把你打不中了。”姑子說:“小相公說的也是。既來到府裡,這千佛山大 佛頭也是個勝景,看看也好。”狄婆子叫狄周:“你就找個便人捎個信回去,省得 家裡記掛;沒有便人,你就只得自己跑一遭,再捎二兩銀子我使。”狄周備了個走 騾,騎得去了。恰好到了東關撞見往家去的人,捎了信回家,狄周依舊回來了。 狄希陳待要合孫蘭姬也跟往北極廟去。狄婆子說:“你兩個在下處看家罷。我 合李師傅、狄周媳婦俺三個去。叫李九強岸上看頭口,狄周跟在船上。”狄希陳不 依,纏著待去,狄周媳婦又攛掇,狄婆子說:“您都混帳!叫人看看敢說這是誰家 沒家教的種子,帶著姐兒遊船罷了,連老鴇子合燒火的丫頭都帶出來了!叫他兩個 看家,苦著他甚麼來?”沒聽他往北極廟去。狄婆子在船上說:“這們沒主意就聽 他,他是待教我還住一日,他好合孫蘭姬再多混遭子。”姑子說:“只好今日一日 的緣法了。你看明日成的成不的就是了!”眾人也還不信他的話。晌午以後,上了 北極廟回來,留下李姑子又過了一宿。 次日,吃了早飯,正待收拾上岳廟到山上去,卻好孫蘭姬的母親尋到下處,知 道是狄老婆子,跪下,磕了兩個頭。狄婆子說:“我是來找兒,你來找閨女哩。這 們兩個孩子,不知好歹哩。”鴇子說:“當舖裡今日有酒席,定下這幾日了,叫他 去陪陪,趕後晌用他,再叫他來不遲。”催著孫蘭姬收拾去了。 狄婆子上山回來,看著狄希陳,沒投仰仗的說:“這可不干我事,我可沒攆他 呀!”封了三兩銀子,一匹綿綢,叫狄周送到他家說:“要後晌回來,頭信叫他來 再過這一宿也罷。”姑子沒做聲,掐指尋文的算了一會,點了點頭。 誰知那當舖裡出了一百兩銀子,取他做兩頭大,連鴇子也收在家中養活。狄周 送銀去的時候,孫蘭姬正換了紅衫上轎,門口鼓樂齊鳴,看見狄周走到,眼裡吊下 淚來,從頭上拔下一枝金耳挖來,叫捎與狄希陳,說:“合前日那枝原是一對,不 要撩了,留為思念。” 狄周回去說了。大家敬那姑子就是活佛一般。公道說來,這時節的光景叫狄希 陳也實是難過。他還有些不信,自己走到他家,方知是實。過了一晚,跟了母親回 去。姑子也暫且回家,約在十月初四日差人來接他。這真真的是:有緣千里能相會, 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四十一回 陳哥思妓哭亡師 魏氏出喪作新婦 叫皇天,怨皇天,已知不是好姻緣,今方罷卻纏。 脫花鈿,戴花鈿,活人那得伴長眠,琵琶過別船。 右調《長相思》 狄婆子帶著狄希陳一行人眾從濟南府鵲華橋下處起身,路上閒話。狄周說起孫 蘭姬,道:“昨日我若去得再遲一步,已就不看見他了。他已是穿了衣裳,正待出 來上轎哩。我迎到他亭子根前,他見我去就站住了,眼裡吊淚,頭上拔下這枝金簪 子遞給我,叫我與陳哥好生收著做思念,說合前日那一枝是一對兒。” 狄婆子說狄希陳道:“你這個扯謊的小廝!前日那枝金耳挖子,我問你,你對 著我說是二兩銀子換的,這今日不對出謊來了?”狄希陳說:“誰扯謊來呀?我給 了他二兩銀子, 他給了我一枝耳挖, 不是二兩銀子換的可是甚麼?”狄婆子說: “你別調嘴!這府裡可也沒你那前世的娘子!我可也再不叫你往府裡來了。我這一 到家,我就叫人炸果子給你下禮,替你娶了媳婦子。你這杭杭子要不著個老婆管著, 你就上天!” 狄周媳婦說:“這陳哥,怕不的大嫂也管不下他來哩。這得一位利害嫂子,象 娘管爹似的,才管出個好人來哩。”狄希陳說:“他管不下我來,你替他管這罷麼?” 狄婆子說:“我管你爹甚麼來?好叫你做證見?”狄周媳婦說:“怎麼沒管?只是 娘管的有正經。夜來北極廟上那個穿茄花色的婆娘,情管也是個會管教漢子的魔王。” 狄婆子問:“你怎麼知道?”狄周媳婦說:“娘就沒看見麼?他在礓 察子上,朝 東站著,那下邊請紙馬的情管是他漢子,穿著穰青布衫,羅帽子,草鑲鞋。那賣紙 馬的只顧挑錢。那老婆沒吆喝道:‘你換幾個好的給他罷。你看不見我這曬著哩麼?’ 他流水給了那賣紙馬的好錢,滴溜著紙馬往這裡飛跑。著了忙的人,沒看見腳底下 一塊石頭,絆了個翻張跟鬥,把只草鑲鞋摔在陽溝裡。那老婆瞪著眼,罵說:‘你 沒帶著眼麼?不看著走!這鞋可怎麼穿哩?恨殺我!恨殺我!’這在家裡可這們一 個大身量的漢子,叫他唬的只篩糠抖戰。”狄婆子說:“我見來。那漢子情管是他 兒。”狄周媳婦說:“這娘就沒看真。那婆娘有二十二三罷了,那漢子渾身也有二 十七八。 要不就是後娘;要是親娘,可也舍不的這們降發那兒,那兒可也不依 那親娘這們降發。就是前窩裡這們大兒也不依那後娘這們降發。情管只是漢子!” 狄婆子說:“那漢子我沒看真,情管是個膿包!好漢子也依老婆降發麼?”狄周媳 婦說:“倒不膿包哩。迭暴著兩個眼,黑殺神似的,好不兇惡哩!正那裡使低錢, 惴那賣紙馬的為看人,聽見了媳婦子吆喝了兩聲,通象老鼠見了貓的一般,不由的 就灘化成一堆了。” 原來這走路的道理,若是自己一兩個人,心裡有不如意的事,家裡有放不下的 人,口裡沒有說的話,路費帶的短少,天又待中下雨,這本等是十裡地,就頂二十 裡走。要是同走著好幾個人,心裡沒事,家裡妥貼,路費寬快,口裡說著話,眼裡 看著景致,再走著那鋪路,本等是十裡,只當得五裡地走。到龍山吃了飯,撒餵了 頭口,不到日落時分,到了明水。 狄員外家裡叫人做了飯預備著,從那日西時便就在大門上走進走出,又叫兩個 覓漢迎將上去等。見婆子領了狄希陳來到門上,看見婆子沒甚怒意,見兒子無甚愁 容,方才放下了這條肚腸。 狄婆子洗了臉,換了衣裳,正待吃飯,只見薛教授婆子因親家婆自己去尋女婿, 家中也不放心,打聽親家母尋了女婿回來,自己特來看望。留住小坐,把那溺尿相 遇,那李姑子說的事情,並孫蘭姬叫去嫁與當舖的前後,對著薛親家婆告訴了一遍, 大家又笑又喜。又說姑子有這等的先知。坐到掌燈以後,方送薛親家母回家。 狄員外催著狄希陳出去見他丈母,那裡催得他動,只得叫人合他娘說,叫來喚 他出去。娘說:“你也叫他有臉來見丈母!委實的我也替他害羞!”他丈母流水說 道:“罷,罷,休要催他。我也改日見姐夫罷。”送得他丈母去了,才又從新大家 吃了晚飯。 再說汪為露自從那日死後,各處去打尋小獻寶,再沒蹤影。還虧了魏氏的父親 魏才賒了兩匹白布與他做了衣裳,又講就了二兩八錢銀子賒了一付棗木材板,就喚 了三四個木匠合了材,單等小獻寶回家入殮。直至次日晚上,他方才從城裡賭輸了 回來。還有兩個人押來取“稍”,知他老子死了,方才暫去。 小獻寶有叫無淚的假哭了兩聲,嗔說不買杉木合材,又嗔衣服裹得不好,又嗔 不著人去尋他回家,一片聲發作,只問說是誰的主意,口裡胡言亂語的捲罵。唬得 魏氏再也不敢出聲,只在旁邊啼哭。 恰好魏纔來到,聽見他裏邊嚷罵,站住了腳,句句聞在耳內,一腳跨進門來, 說道:“我把這個忤逆禽獸!你老子病了這兩三個月,你是通不到跟前問他一聲。 病重了,給了你二三十兩銀子叫你買布妝裹,買板預備,你布也不買,板也不買, 連人也不見,弄得你老子死了,連件衣裳也沒得穿在身上!偏偏的這兩日又熱,我 與你賒了這付板來,尋的匠人做了,這那見得我與你主壞了事?你在背地裡罵我, 降的娘母子怪哭!如今又不曾妝在裡面,你嫌不好,幾百幾千,你另買好板就是! 把這棗木材,我與他銀子,留著我用!”叫人要抬到他自己家去。 這小獻寶甚麼是肯服善,一句句頂撞。那個魏才因彼此嚷鬧,魏才又不與他這 棗木材使,這晚竟又不曾入殮,脹得那死屍肚子就如個死牛一般。霜降已過了十數 多日,將近要立冬的時節,忽然狂風暴雨,大雷霹靂,把個汪為露的屍骨震得爛泥 一樣。 次日清早,魏才領了四五個人要抬那棺材去廟裡寄放,虧不盡徒弟金亮公來奔 喪,知道小獻寶昨晚方回,汪為露的屍首半夜裡被雷震碎,合成的棺材,魏才又要 抬去,魏才又告訟他這些嚷罵的話說。金亮公把小獻寶著實數落了一頓,又再三向 魏才面前委曲解勸,留下這口材,雇了幾個土工,把那震爛的屍首收拾在那材裡, 看了他釘括灰布停當,做了頂三幅布的孝帳掛的材頭。依了金亮公主意,教他趁熱 趕一七出了喪,他又再三不肯,舉了五日的幡。倒也還虧魏才家四五個親戚與幾個 不記仇恨只為體面的學生,還來弔孝點綴,閉了喪,要收完了秋田出殯。 這小獻寶從閉喪以後,日夜出去賭錢。輸了就來拷逼這個後母。魏氏聽了魏才 教道,一分也不肯拿出與他,只說:“我與他夫妻不久,他把我事事看做外人,銀 錢分文也不肯託付。單單的只交付了前日的那封銀子,我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原封 取與你了,以外還那裡再有銀子!”小獻寶說:“這幾年,學生送的束脩,進了學 送的謝禮,與人摃幫作證、受賄講和、攙奪經紀、詐騙拿訛,勻扯來,那一日沒有 兩數銀子進門?這都不論。只是寫了宗昭的假書,得過那總數的銀子,難道沒有五 六百金?一月前那李指揮還的本利七十兩,孟長子還的那五十五兩,褚南峰還的那 四十兩,這三宗銀子都是經我眼的,這都那裡去了?” 魏氏道:“這三宗銀子卻是都經過你的眼,卻是我的耳朵也不曾經過。他斷氣 的時候,誰教你不在跟前?想是他把這銀子不知寄在那裡,望你不見,極得那眼象 牛眼一般,只罵你雜種羔子沒有造化,可惜把這銀子不知迷失那裡去了!你怨的我 中甚麼用?我如今同了你到我房中,我把隨身的衣服與鞋鞋腳腳的收拾出來,另在 一間房子住著,你把這原舊的臥房封鎖住了。自此時就把這件事來做完。” 小獻寶說: “你不知從幾時就估倒乾淨, 交給我這空房做甚麼?”魏氏說: “我沒的有耳報,是你肚子的蛔蟲,就知道你要來逼拷我的銀子?我就預先估倒了 不成!我使的是我陪嫁的兩個櫃,你娘的兩個櫃,我連看也沒看,連鑰匙我還沒見 哩!倒是咱如今同著你進去看看極好。” 小獻寶依允,就待進去。魏氏說:“這不好,你去請了金亮公來,咱屋裡查點, 叫他外頭上單子,也是個明府。”小獻寶果就去請了金亮公來,合他說了所以,窗 外與他設了一張桌,一把椅,筆硯紙張。魏氏同小獻寶進到房裡,將汪為露的衣服 並那兩個鎖著的櫃都把鎖來擰了,脫不了他娘的些簪棒衣裳,裏邊也還有兩三吊錢; 並房裡的燈臺錫盆之類,都一一叫金亮公登在單上。魏氏方把自己的衣裳首飾鞋腳 之物另搬到小東屋里居住,汪家的東西盡情交付與小獻寶,叫他鎖了門,貼了封皮。 小獻寶心裡,起初也還指望要尋出些銀子來,誰知一分銀子也不曾尋的出。剛 剛他娘的櫃裡有三千多錢,小獻寶要拿了去做賭博的本錢,魏氏又要留著與汪為露 出殯。小獻寶說:“就是出殯,沒的這兩三千錢就夠了麼?頭信我使了,我再另去 刷刮。”魏氏說:“要靠著你另去刷刮,這殯就出不成了!且留這錢,不夠,可把 我幾件首飾添上;再要不夠,我問徒弟們家告助,高低趕五七出了這殯,看耽誤下 了。這錢我也不收,央金大哥收著。” 金亮公:“師娘這主的是,該把先生這殯出了。天下的事定的就麼?昨日要入 殮,怎麼被雷把先生震的稀爛?師娘也且休要折損首飾,待我合同窗們說去,要斂 不上來,師娘再花首飾不遲。聽說宗光伯也只這幾日回來呀,得他來更好。”魏氏 家裡料理,金亮公外邊傳帖,小獻寶依舊賭錢。 過幾日,宗舉人從河南回到家來,聽知汪為露已死,次日變了服,拿了紙錁, 來到靈前弔孝,痛哭了一大場。請見了魏氏,敘說了些正經話。魏氏說:“要趕五 七出殯,止有三吊多錢做主,別的要仗賴徒弟們助濟。”宗舉人說:“這也易處。 糧食是家裡有的,師娘且把三吊多錢揀要緊的置辦,別的到臨期待俺們處。開墳也 用不多錢,脫不了有前邊師娘的見成洞子。可只是先生手裡有錢,可往那裡去了? 只在我手裡刷刮了就夠三四百兩。” 魏氏說:“他怎麼沒有錢?他也為我纔來,又為我年小,凡是銀錢出入,拿著 我當賊似的防備。瞞著我,爺兒兩個估倒。昨日病重了,不知誰家,給了一封銀子, 從前以往就只遞了這封銀子到我手裡。我見他著實病重了,遙地裡尋了他兒來,叫 他買幾匹布買付板預備他。他兒還說我見神見鬼的,誰家沒個病?沒的病病就死麼? 後來不知怎麼又轉了念頭,說我說的是。我還待把這封銀子,問他聲給他,他兒說: ‘人已病的這們樣了,還問他做甚麼?’我原封沒動,拿出來給了他,同著拆開秤 了,二十二兩。他拿了這銀子一溜煙去了,布也沒買,板也沒買,又沒處尋他。只 得俺爹遙地裡賒了兩匹布替他做了兩件衣裳,做了這點帳子,賒了這個棗木材。那 幾日天又倒過來熱,等不見他來,又不敢入了殮,發變的滿街滿巷的氣息。等到第 二日掌上燈,從那裡來了,叫喚了兩聲,一片聲的說不去尋他,做的衣裳又不齊整, 買的板又不好, 只是問誰主的事。 可可的俺爹來到,聽見了,說了他幾句,說: ‘嫌材不好,脫不了還沒入殮,你另買好材,把這材抬了去,留著我用!’又沒入 成殮。到了半夜裡,促風暴雨,那雷只做了一聲的響,把那屍震的稀爛。虧了清早 他金大哥來員成著入了殮。一個老子病的這們樣著,你可也守他守,他可也有句話 囑付你,跑的山南海北的沒影子。臨那斷氣,等不將他來,只見他極的眼象牛一般, 情管待合他說甚麼,如今有點子東西,不知汝唆在那裡迷糊門了。” 宗舉人辭了魏氏回家,金亮公拜他,商議問同窗告助的事。宗光伯說:“這先 生待徒弟也感不出叫人助來。只是當咱兩個斂他們罷了。師娘一個年小的女人,小 獻寶又當不的人數,咱兩個就替他主喪,把先生這殯出了也好。要蹉跎下了,那小 獻寶是倚不就的;看師娘這光景也是不肯守的, 其實這們一個小獻寶,可也守 不的。把同窗都開出名來,厚薄在人,別要拘住了數。只是舉喪的那日都要齊到, 上公祭,送私禮。”算計停妥,也傳知了狄賓樑。那狄賓樑把那送禮被罵、學道遞 呈的事對著宗光伯告訴了一遍。宗光伯說:“昨日會著金亮公,他也說來。先生已 是死了,合他計較甚麼?只是有厚道罷了。”相別回家。 算計到了舉喪的那日,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學生且先自己代出銀子來代辦了公 祭,與了祭軸,只是空了名字,隨到隨填。這些徒弟們雖然名是師徒,生前那一個 不受過他的毒害?比束脩、比謝禮,狠似學官一般,誰是喜歡他的?只因宗昭是個 舉人,金亮公平日是好人,所以一呼翕應,傳帖上面都打了“知”字,只等至期舉 行。 再說魏才自從那日與小獻寶嚷鬧以後,便再也不來上門,只有魏氏的弟魏運與 魏氏的母親戴氏時常往來。魏氏手裡的東西,其那細軟的物件都陸續與那戴氏帶了 回家,其那狼康的物件日逐都與魏運運了家去,有的不過是兩件隨身衣服留在跟前。 原來那個侯小槐因向年與汪為露爭牆腳結了仇怨,怎還敢與這個老虎做得緊鄰? 只得把這住了三世的祖房賤價典了與人,自己遠遠的另買了一所房子居住,避了這 個惡人開去。後來也還指了清陽溝,溝水流上他門去,作踐了幾番。一來也虧侯小 槐會讓得緊,二來也虧了他漸漸的病得惡不將來。這侯小槐可可的斷了弦,正要續 親。這魏才夫婦背後與女兒商議停妥,出了喪就要嫁人。媒婆來往提說,這魏才因 侯小槐為人資本,家事也好,主意定了許他。只是侯小槐被汪為露降怕了的,雖是 做了鬼,也還怕他活將轉來被他打脖,不敢應允。無奈被那媒婆攛掇,說得亂墜天 花,便就慨然允諾了,擇了個吉日,悄悄的下了些聘禮。原說算計等魏氏出過喪回 到娘家, 擇期嫁娶。 誰知這魏家機事不密,傳到了小獻寶的耳朵。小獻寶說道: “繼母待嫁,這也是留他不得,但一絲寸縷不許帶去。”要收財禮銀二十兩,又要 在汪為露墳上使豬羊大祭, 方許他嫁人。 誰知這些說話又有人傳與魏家,未免就 “八仙過海,各使神通。” 看定十二月二十五日是汪為露五七的日子,那一日出殯。十九日開喪受吊。宗 光伯、金亮公二人絕早的穿了孝衣,先到汪為露家奔喪,料理喪事。果然預備了一 付三牲,齊整祭品,祭軸上寫了祭文,空了名字。早飯以後,這些傳帖上畫了“知” 字的門人都也換了素服,除了各自助喪的銀子五錢一兩,也還有二兩三兩的好幾人。 狄希陳他父親與他封了八兩銀子,公分外又同眾人各出祭資一星。宗昭助銀六兩, 金亮公四兩。總算不料有五十兩出頭的銀子。宗光伯兩人甚是歡喜,將祭品擺了靈 前。徒弟們序齒排成了班次,學長上了香,獻了酒,行了五拜禮,舉哀而哭。 哀止起來,看那別人眼內都幹號,獨宗光伯、狄希陳兩個哭得悲痛,涕淚滂沱, 起來還哭得不止。小獻寶出來謝了眾人,魏氏又出來獨謝宗、金二人,讓眾人前邊 待茶。把眾人送的助喪銀子,二人照帖點收,不肯交與小獻寶去,恐他又拿去賭博, 仍自不成了喪儀。眾人說道:“宗兄哭得這等悲痛,或者為是先生成就了他的功名, 想起先生有甚好處,所以悲傷。這狄賢弟辭先生的時節也還甚小,卻為何也這等痛 哭?我們非不欲也真哭一場,只因沒這副急淚。” 宗舉人道:“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儌幸的時節,蒙宗師作興了一個秀才。先生替 我私自攬了一個人,收了一百二十兩銀子。我又不知,又收了人的錢,又使了他一 半,先生才說。我單指這銀子做會試的路費,先生給了我個絕命丹。我再三央懇先 生,只當藉一半給我,湊著退銀子還人,先生一毛不拔。我說:‘玉成學生上京, 萬一再有寸進,孝敬先生日子正長。’越發惹出先生不中聽的話來,說:‘知道後 日事體怎麼?知道有你有我?我且挽到籃裡是菜。’又說要合我到禮部門前棋盤街 上拿了老秀才搏對我這小舉人。人家嗔怒沒給他說成秀才,催還銀子如火似的。幾 畝地又賣不出去,極的只待上吊,只恨多中了一個舉。後來為那寫書說分上的事, 按院火繃繃的待要拿問,家父又正害身上不好,顧不的,只得舍了家父往河南逃避。 回想‘能幾何時,而先生安在哉?’思及於此,不由人不傷感。”眾人說:“宗兄 原來為想這個痛哭,這也痛哭的過。” 內中有一個姓紀,名時中,極是個頑皮,說道:“宗兄的哭是感激先生有這些 好處。他見鞍思馬,睹物傷人,這哭的有理。這狄賢弟的哭師也更痛,小子之惑也 滋甚,請無問其詳,願聞其略。”狄希陳說:“一個師死了,怎麼不哭?甚麼詳不 詳,略不略的!”紀時中又戲道:“先生之死也,冠者童子之門人未有出涕者,而 子獨為哭失聲,斯子也,必多曠於禮矣夫!”眾人笑向狄希陳道:“他說你合先生 有別的勾當,你才是這等痛哭哩。”狄希陳紅了臉道:“我辭下去的時節,年紀方 得十二歲,我就合先生有勾當來?我那一日早到,你在先生裡間內系了褲子出來, 是做甚麼?”紀時中道:“這也說不通。我是幾時冠巾?難道這麼個大漢還有別的 勾當麼?”狄希陳說:“難道冠了巾就做不得勾當?我見人家女人因做勾當才戴  髻哩。曾點還說冠者得五六人才好。” 紀時中拍掌笑道:“這是他自己供的,可見是童子六七人,這十二歲辭去的話 說不過了!”眾人說:“狄賢弟,你倒把那痛哭的心腸似宗兄一般實落說了,解了 眾人的疑心便罷。你不肯實說,豈但紀兄,連眾人也都要疑的。”狄希陳說:“我 哭也有所為。”眾人齊道:“這不必說了。你卻為何?”狄希陳道:“我因如今程 先生恁般瑣碎,想起從了汪先生五年不曾叫我背一句書,認一個字,打我一板,神 仙一般散誕!因此感激先生,已是要哭了;又想起昨在府城與孫蘭姬正頑得熱鬧, 被家母自己趕到城中把我押將回來,孫蘭姬被當舖裡蠻子娶了家去,只待要痛哭一 場,方才出氣。先在府城,後來在路上,守了家母,怎麼敢哭?到家一發不敢哭了。 不指了哭先生還待那裡哭去?”眾人也不管甚麼先生靈前,拍手大笑,說完走散。 凡這七日之內,建醮行香,出喪擔祭,有了這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倡義,這些 人也所以都來盡禮。到了二十五日,宗金兩個自己原有體面,又有這五十兩銀子, 於是百凡都盡象一個喪儀,不必煩說。街坊上人多有看宗金兩人分上,沒奈何也有 許多人與他送殯的。狄員外也還要來,狄婆子說:“被他村光棍奴才罵不夠麼?還 有嘴臉去與他送殯!不是我看理的分上,連陳兒也不許去哩!”狄員外道:“這也 說得有理。”送葬的人,有送出村去的,有送兩步摸回家去的。只有這些徒弟、魏 才、魏運、魏氏的母親戴氏、妗母扶氏,同到墳頭。眾人只見墳上有一頂四人青轎, 又有兩個女人,又見有幾桌祭品,又見侯小槐也穿了素衣在那墳上。宗舉人對金亮 公道:“這是侯小槐,因是處過緊鄰,所以還來墳上致祭,這不顯得先生越發是個 小人了!”一邊忙忙的收拾,下完了葬。侯小槐叫人抬過祭品去,行了禮,奠過了 酒,小獻寶謝了他。侯小槐脫了上面素服,兩個婦人掇過氈包盒子,取出紅衣簪飾, 戴氏、扶氏叫魏氏在汪為露墳上哭了一場,拜了四拜,與他換了吉服,叫他將縞素 衣裳都脫了放在墳上。 小獻寶看了,呆呆的站著,一聲也做不出來。那些徒弟們從葬畢,辭過了墳, 各已走散。止剩得小獻寶一人,待了半晌,方問道:“你是嫁與何人,也該先說與 我知道。難道‘一毛不拔’,就乾幹的去了不成?在這墳上嫁了人去,連靈也不回, 是何道理?”魏才說道:“我女兒年紀太小,在你家裡,你又沒個媳婦,雖是母子, 體面不好看相;我家又難養活,只得嫁與侯小槐了。本該與你先說,因你要留他寸 絲不許帶去,所以不與你知。你說要財禮二十兩,也莫說我當初原不曾收你家的財 禮;就原有財禮,你兒子賣不得母親;況我與你賒的布共銀八錢四分,材板二兩八 錢,我都與你還了銀子,這也只當是你得過財禮了。” 魏才這裡與小獻寶說話,戴氏們撮擁著魏氏上了轎,轎上結了彩,遠處來了八 個鼓手。侯小槐一幹男婦跟隨了家去;魏才然後也自行了。那小獻寶垂頭搭腦蹭到 家中,卻好宗金二人先在他家等候,交那同窗們助喪使剩的銀子,還有十四兩七錢, 與了小獻寶去。小獻寶說他繼母墳上就嫁了侯小槐去了,嗔宗金二人來得早了,沒 了幫手,只得聽他去了。宗金二人方曉得侯小槐墳上設祭,原是為此,說道:“便 是我們在那裡,師母自己情願嫁人,我們也不好上前留得他。前日已自把家資交付 與你,還有甚說?只得忍氣罷了。只是先生在日:凡百不留跬步地,儘教沒趣在兒 孫。只此送師泉下去,便是吾儕已報恩。” 第四十二回 妖狐假惡鬼行兇 鄉約報村農援例 人死已燈銷,無復提傀儡。多少強梁死即休,何得仍有鬼? 據屋摟人妻,疑心懷愧悔。惹得妖精報不平,累著汪生腿。 右調《卜算子》 汪為露出殯,狄賓樑叫兒子送了八兩銀助喪,沒有一人不在背後議論狄賓樑用 財太侈。都說:“汪為露若是生前相處得好,果然教得那兒子益,這厚贈何妨?讀 了五六年書,一個瞎字也不曾教會,這功勞是沒有的了。起先打程樂宇,叫他辱罵 得不夠,還在學道遞呈,這等相處,還合他有甚情分?為宗光伯、金亮公兩個的體 面不好空了,一兩銀便是極厚的了。這銀子是甚麼東西,可輕易八兩家與人!且宗 光伯一個舉人止得六兩,金亮公這等世家止於四兩。”狄賓樑說:“我糶了十二石 糧食,方才湊足了這八兩銀子,豈是容易?但前日兒子進學,送他的那謝禮,原不 應與他那許多,我一為實是怕他無賴,二為敬奉先生不嫌過厚,不料被他大罵一頓, 將帖撩出門來。我既以禮待他,他這等非禮加我,我的理直,他的理屈,我所以把 原禮收回。後來他使了人三番兩次來說,還要那原禮回去,我只不理他。他如今既 然死了,我所以借助喪的名色,還是與他那前日的謝禮。為他死了,倒不與他一般 見識的,合那死人較量。”於是鄉里中有那見識的人都說狄賓樑不象個村老,行事 合於古人。 卻說那侯小槐明明白白的牆基被他賴了去,經官斷回。我如此有理的事,怕他 則甚?返又怕他起來,那牆基畢竟不敢認回。直待了一年後,打了程樂宇,去呈告 到官,縣官想起這事,叫了侯小槐去,問知界牆不曾退還,差人押了立刻拆去廈屋, 方才結了前件。這是經官斷過的事,又怕他做甚?雖是合他緊鄰,我“各人自掃門 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他便敢奈得我何?這侯小槐卻又沒有這般膽量,急急的 把自家祖屋減了賤價出典與人,典的時節還受了他許多勒摹。那典屋的人貪價賤便 宜,不肯豁脫,送了他一分厚禮,他方才不出來作業,許人典了這房。 侯小槐得了典價,另往別處買了一處小房居住。後來汪為露死了,卻倒將轉來, 逢人說起汪為露的名字來,開口就罵。媒婆說起汪為露的老婆嫁人,起初還有良心 發見,惟恐汪為露的強魂還會作業,不敢應承;後來媒婆攛掇,魏才慨許,又自己 轉念說:“汪為露在日,恃了凶暴,又恃了徒弟人多,白白的賴我界牆,經官斷了 出來,還把我再三打罵;那裡曉得自家的個老婆不能自保,就要嫁人!我娶了他老 婆來家,足可以洩恨!”這等發心,已是不善;即使你就要娶他,必竟也還要他送 葬完事,回到家中,另擇吉日,使他成了禮數,辭了汪為露的墳塋,脫服從吉,有 何不可?偏生要在出殯那日,墳上當了眾人取了他來。就是這魏氏,你雖與他夫妻 不久,即是娼婦,子弟暫嫖兩夜,往往有那心意相投,死生契結的。也不知那汪為 露在魏氏身上果否曾有好處。只是汪為露一個蠢胖夜叉身子,不兩三個月弄得他似 地獄中餓鬼一般的模樣;只為要魏氏愛他少年,把那兩邊的白鬢,一嘴白須,鑷拔 得象臨死的內官一般;感他這兩件好處,你也不該這等恩斷義絕。他那強盜般打劫 來的銀子,豈是當真不知去向?你抵盜了個罄盡,這也還該留點情義。怎麼好只聽 了魏才、戴氏的主謀,扶氏、魏運的幫助,把那麻繩孝衣紙匝白髻摘脫將下來,丟 在墳上;戴了扭黑的金線梁冠,穿了血紅的妝花紅襖,插了花鈿,施了脂粉,走到 墳上,號了數號,拜了兩拜,臨去時秋波也不轉一轉,洋洋得意,上了轎子,鼓樂 喧天的導引而去?只怕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到了侯家,那侯小槐摟了汪為露的老婆,使了汪為露的銀子,口裡還一回得意, 一回暢快,一回惡罵,盡使出那市囂惡態,日日如此。這其間也還虧了魏氏,說道: “他已死了,你只管對了我這般羅 ,卻是為何?你再要如此,我一索吊死,只罷 耳內不聽得這等厭聲!”這侯小槐方才不十分絮叨。 過了幾月之後,小獻寶賭錢日甚,起先把宗金兩人交與他的助喪銀子,翻來復 去,做了賭本;過了一月,漸漸的賣衣裳,賣傢伙,還有幾畝地也賣與了別人;止 剩了那所房子,因與侯小槐緊鄰,叫經紀來盡侯小槐買,原價是四十五兩,因與汪 為露住了幾年,不曾修整,減了八兩,做了三十七兩。脫不了還是魏氏帶來的銀子 兌出來買成了他的。那屋中已是一無所有,真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侯小槐買了這汪為露的房子,卻把那住的房屋賣出銀來贖了他的原屋,與汪為 露的房子通成一塊,搬回來居住。因汪為露原做臥房的三間是紙糊的牆,磚鋪的地, 木頭做的仰塵,方格子的窗牖,侯小槐隨同魏氏仍在裏邊做房。不多兩日,或是燈 前,或是月下,或黃昏半夜,或風雨連朝,不是魏氏,就是侯小槐,影影綽綽,看 見汪為露的形影。那明間原是停放汪為露所在,恍惚還見一個棺材停在那裡,汪為 露的屍首被暴雷震碎,久已沒了氣息,從新又發起臭來;那當面磚上宛然一個人的 形跡,天晴這跡是濕的,天雨這跡是幹的。 侯小槐與魏氏害怕,不敢在內居住,仍舊挪到自己的原房;把這房子只是頓放 糧食,安置傢伙,無事也沒人過去。若是有人過來,定看見汪為露不在那當面地上 躺臥,定是從房裡走將出來。小膽的唬得喪膽忘魂的亂跑,倒是那大膽的踏住不動, 看他的下落,他又三不知沒了蹤跡;所以連那糧食傢伙也都不敢放在那邊,騰空了 屋,將那新開便門用土幹坯壘塞堅固,門上貼了帖子,指人賃住。有人傳了開去, 說汪為露白日出見,所以沒人敢來惹那惡鬼。鎖了街門,久已閒空。因久沒人過去, 不見甚麼形跡,只聞的作起聲來,或猛然聽的汪為露咳嗽,或是椎拍的砧聲亂響, 或是象幾把刀剁的砧板亂鳴。魏氏每到茅廁解手,常見汪為露巴了牆頭看他,再看 又忽不見。 如此待了好幾個月。一日,候小槐正與魏氏在那裡吃飯,只見一個整磚劈面飛 來打在桌上,山崩似的響了一聲,幸得不曾中人,連那盛菜飯的碗也不曾打破,唬 得侯小槐合魏氏魂飛魄散,從此口鼻裏邊連汪為露的字腳氣也不敢吐的。自此以後, 丟磚撩瓦、鋸房梁、砍門扇,夜夜替你開了街門,夜壺底都替鑽了孔洞,飯裏邊都 撒上糞土。侯小槐不免得討饒禱告、許願燒錢,一毫不應。魏氏躲去娘家也還稍稍 安靜,只是魏氏腳步剛才進門,不知有甚麼耳報,即時就發動起來。 一日,魏氏正收拾往家去,侯小槐正在那邊打發他起身,只見魏氏把臉霎時間 變的雪白,自己採打,敘說房幃中許多穢褻之語,學他不出口來;又責備他將銀子 盡數抵盜家去,一宗宗說的款項分明;說玉帝因他做人端正,封他為“天下游奕大 將軍”,掌管天下善惡,能知世人的過去未來之事。叫魏氏畫他的形像,戴金 頭、 紅蟒衣、玉帶,出隊入隊的儀從,供養在家;叫魏氏擎了他的精魄做了師婆,出往 人家去降神,說休咎,方準安靜饒免;將他的原屋做了供養他的佛堂;不然,還要 把魏氏拿去做“天下遊奕夫人”。侯小槐跪在下面禱告哀求。附了魏氏,責備侯小 槐許多可惡。又說:“這明水一鎮的只有狄賓樑一個君子;其次金亮公還是個好人; 宗光伯凡事倒也虧他,只不該對了眾人揭我這些短處。”又說:“我且暫退,限你 二日畫像擎神,我來到任:如違了我的欽限,決不輕饒!” 魏氏方漸漸醒轉,還了人色,問他原故,茫然不覺,只苦通身疼痛。請了魏才、 戴氏前來商議。魏才因叫他女兒擎神出馬做那師婆勾當,怎肯願意,只說:“等到 三日,再作區處。他若再來,我們大家向他再三哀求,只怕他也饒恕。”坐了一歇, 議論不定,戴氏領了魏氏同且回家。侯小槐覺得甚是沒趣,門也不出,藏在家中。 到了三日,魏氏在娘家不敢回來,只見侯小槐廚房上面登時火起,照得滿天煙 火。魏氏聽知,只得叫他娘跟了,跑得回來,因水方便,街坊上救得火滅,卻不甚 利害,剛得燒了個屋角。謝了眾人回去,戴氏也還正在,只見魏氏照依前日發作起 來,採鬢 毛,揣腮打臉,罵:“大膽的淫婦!負義的私窠!我到說不與你一般見 識,姑准你出馬擎神,不惟不叫你死,還照顧你賺錢養後漢子,取你三日,你聽那 魏才老牛主意,不與我畫神,不許你出馬,如此大膽!我可也不要你出馬,也不用 你做夫人,我只拿了你去,貶你到十八層地獄,層層受罪,追還抵盜的銀錢!”侯 小槐合戴氏跪在下面只是磕頭。把魏氏作踐一個不住才罷,許神許願的方才歇手。 歇不得兩三日,又是一場。侯小槐情願許他畫像,叫魏氏擎他出馬,揀了吉日, 請了時山人來,依他畫了戴金 頭、紅蟒衣、玉帶、皁靴,坐著八人轎,打著黃羅 三簷涼傘,前後擺著隊伍,擇了個進神的吉日,喚了幾個師婆跳神喜樂,殺了豬羊 祭祀,供養他在原住的明間上面,做了紅絹帳子。 這侯小槐原是個清門淨戶的人家,雖然擎了邪神,誰就好來他家求神問卜?他 又附魏氏叫他掛出招牌,要與人家報說休咎,也只得依他掛出招牌。未免也就有問 福禍的人至。這魏氏不曾做慣,也還顧那廉恥,先是沒有那副口嘴,起發的人,有 留幾十文香錢的,也不曉得嫌低爭少,憑人留下,回答的那話又甚是艱澀。又嫌魏 氏不善擎神,往往作踐。 大凡事體,只怕不做,不怕不會。這魏氏一遭生,兩遭熟,三遭就會,四遭也 就成了慣家。人有問甚麼的,本等神說一句,他就附會出再三句來。有來問病的, 他就說道:“這病不十分難為,閻王那裡已是上過牌了。我與你去再三搭救。搭救 得轉,這是你的造化;若搭救不轉,這也只得信命罷了。”或是來問走失,問失盜 的,他說:“這拐帶的人,或是這盜物的人,我都曉得,只我不肯與人為仇。你只 急急往東南追尋便得;如東南不著,急往西北追尋,再沒有不遇之理。若再追尋不 著,不是還藏躲未動,就是逃逸無蹤。看你造化。”若有問那懷孕的是男是女,他 就說:“是女胎。你多與我這香錢,我與你到子孫娘娘面前說去,叫他與你轉女為 男。但不知他依與不依,若他果然依了,後來生了兒子,不惟你要謝那娘娘,還要 另來謝我。” 凡來問甚麼的,大約都是這等活絡說話。有那等愚人信他哨哄,一些聽他不出。 傳揚開去,都說是汪相公還魂顯聖,做了“天下游奕大將軍”,就是他媳婦魏氏擎 著,有問禍福的,其應如響。又因魏氏是個少婦人,又有指了問卜,多往他家來的, 一日也就有許多香錢。他額定每日要三十個白煮雞子,一斤極釅的燒酒供獻,轉眼 都不知何處去了。後來在魏氏跟前常常現形,有時是汪為露的形狀,有時或是個皤 然的老者,有時又是個嫣然的少年。後來不止於見形,漸且至於姦宿。起先也還許 侯小槐走到跟前,後來他倒佔住,反不許侯小槐摸一摸。 這邊侯小槐發話要到城隍手裡告他,又算計要央他那些徒弟們來勸他。他說: “我這‘游奕大將軍’的官銜,城隍都是聽我提調的,那怕你告!那徒弟們沒有個 長進的人,我先不怕他德來感動,又不怕他勢來相挾,我理他們則甚!你倒奪了我 的老婆,反要告我!”呵呵的大笑。他或有時不在,魏氏與侯小槐偷做些勾當,他 回來偏生曉得,把魏氏下狠的凌虐,後來連話也不敢與侯小槐私說一聲。 金亮公與宗光伯、紀時中這夥門人,聽說汪為露這般靈異,約齊了同來到侯家。 他對魏氏說道:“學生們要來見我,你先出去迎接他們。”金亮公等先見了魏氏, 說道:“聞得先生顯魂說話,特來看看先生。”魏氏引他們到神廚邊去,都剛才跪 下磕頭,只聽得神廚內說道:“有勞!有勞!前向若非諸賢弟濟助,我的骨殖幾乎 歸不成土,幸得諸賢弟的力量,還出了這等一個齊整大殯。只是那不賢之妻,把我 的銀子盡數都抵盜了回去,又在我墳上嫁人。玉皇說我在陽世為人公平正直,孝弟 忠信,利不苟取,色不苟貪,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尊敬長上,不作非為,正要補 我做個太子太師;後報說‘天下游奕大將軍’缺了官,要選這等一個正人君子沒有, 只得把我補了這個官職,不止管南贍部洲的生死,還兼管那四大部洲的善惡。雖也 威風,卻只苦忙冗得緊。因與魏氏前緣未盡,時常暫在人間。” 金亮公道:“先生管攝那四大部洲的事體,有多少侍從?”他說:“掌管三千 名紀善靈童,一萬名紀惡童子,一百萬巡察天兵。”紀時中問道:“先生這天上的 衙門,是添設的,是原來有的?”他說:“從天地開闢就有這個衙門。”紀時中問 說:“那個原舊的將軍那裡去了,卻又補了先生?”他說:“那原舊的將軍,玉皇 怪他曠了職事,罰他下界託生去了。” 紀時中道:“先生既掌管普天下的事體,又掌管這數百萬的天兵,怎不見先生 暫離這裡一時,只時刻與師娘纏帳?”他說:“我神通廣大,眼觀千萬里,日赴九 千壇,這法身不消行動,便能照管。”紀時中道:“先生存日見不曾有這等本事, 如何死了卻又有這等本事起來?”他說:“神人自是各別。既做了神,自然就有神 通。”紀時中道:“既是做了神就有神通,怎麼那原舊的將軍便又神通不濟,曠了 職業,貶到下界託生?”他說:“你依舊還是這等佞嘴!我不合你皮纏。” 金亮公道:“先生說玉皇要補先生太子太師,這‘太子太師’卻是怎麼樣的官 職?”他說:“這太子太師是教太子的先生。”金亮公道:“玉皇也有太子麼?” 他說:“玉皇就如下邊皇帝一樣,怎得沒有太子?如今見有三四個太子哩。”金亮 公說:“皇帝的太子後來還做皇帝,這玉皇又不死,從天地開闢不知多少年代,這 些太子,這卻做些甚麼?安放在那裡?”他說:“那大太子託生下來做皇帝,其餘 的都託生下方來做親王做郡王。” 宗光伯問說:“這讀書的人死了去,這讀過的書也還記得麼?”他說:“怎不 記得?若不記得,怎做得太子太師?”宗光伯問道:“如今先生讀過的書,難道都 還記得不成?”他說:“玉皇因我書熟,故聘我做太子太師。我若記不的了那書, 那玉皇還要我做甚?”宗光伯道:“就先生在日曾講‘鬼神之為德’這章書,講得 極透。學生因日久遺忘了。幸得先生有這等靈響,還望先生再講一講。”他寂然再 不做聲。金亮公道:“先生既不肯賜教這一章書,把‘狐狸食之’的一句講一講。” 只見帳子裡面大喝一聲道:“被人看破行藏,不可再住,我去也!”突地跳下一只 絕大的狐狸,沖人而去。 魏氏就如久醉方醒,把那“遊奕將軍”的神像扯去燒了,神廚拆毀,絹帳出洗 來做了衣服裡子,白日黑夜也絕不見有汪為露的影響,當面磚上也沒了汪為露的形 跡;也從此不聽的再有甚麼棒棰聲、砧板響。只是那房子,侯小槐再也不復敢去居 住。 安靜過了幾時,但這魏氏抵盜了汪為露的幾百兩銀子回去,傳將開去,一人吠 影,百人吠聲,說他不知得了多少。適值朝廷開了事例,叫人納監。繡江是個大縣, 額定要十六個監生。縣裡貼了告示,招人援例,告示貼了一個多月,鬼也沒個探頭。 若是那監生見了官府,待的也有個禮貌,見了秀才貢舉,也都入得夥去,雜役差徭, 可以免的,這繡江縣莫說要十六個,就要一百六十個只怕也還納不了。無奈那朝廷 的事例只管要開,那下邊的官府不體朝廷的德意,把那援例的人千方百計的凌辱。 做個富民還可躲閃,一做了監生,到象是做了破案的強盜一樣,見了不拘甚人卻要 怕他。凡遇地方有甚上司經過,就向他請幃屏、藉桌椅、藉古董、藉鋪蓋,藉的不 了。藉了有還,已是支不住的;說雖藉,其實都是“馬扁”。有上司自己拿去的, 有縣官留用的。上司拿剩,縣官用剩,又有那工房禮房催事快手朋夥分去,一件也 沒的剩還與你。或遇甚麼軍荒馬亂,通要你定住的數目出米出豆;遇著荒年,定住 數叫他捐賑;遇有甚麼緊急的錢糧,強要向你借貸;遇著打甚麼官司,幾百幾千的 官要詐賄賂,差人要多詐使用,又不與你留些體面,還要比平人百姓多打板子。這 監生不惟遮不得風,避不得雨,且還要招風惹雨,卻那個肯去做此監生?沒人肯納。 戶部行了布政司催這納監的銀子急如星火,只得叫那各裡里長報那富家的俊秀,後 來也不拘俊秀,只論有錢的便報。 但那真正有錢的大戶,不是結識的人好,就是人怕他的財勢,不敢報他。只是 那樣“二不破媽媽頭”主子開了名字。若是肯使幾兩銀子與里長,他便把你名字去 吊,另報一人。直詐到臨了,一個沒有銀子使的,方才當真報將上去,昏天黑地, 那個官是肯聽你辯的?追贓贖的一般,叫你討了保,一兩限不完,上了比較;再比 較不完,拿來家屬寄監。納銀子的時節,加二重的火耗,三四十兩的要紙紅。十個 納監的倒有九個監不曾納完,賣的那房產一些沒有,討飯窮生的苦楚! 這明水鎮的里長鄉約詐來詐去,詐到侯小槐的跟前。這侯小槐得了橫財的名望, 傳布四鄰,詐到二十兩銀不肯住手,堅執要五十兩方罷。這侯小槐那裡這一時便有 這五十兩見成銀子?這鄉約見他嗇吝,又素知他欺軟怕硬,可以降的動他,單單的 把他名字報到縣中。差了快手,拿了紅票,捉他去上納監生。 來到侯小槐家,殺雞置酒,款待差人,臨行送了三兩紋銀,許他投狀告辭。侯 小槐忙了手腳,拿了幾兩銀子進城,到縣門口尋人寫了辯狀,說他世代務農,眼中 不識一字,祖遺地上不上四十畝,無力援例。又先到事例房科打點停當。次日投文, 遞了辯豁的狀子。 縣官看了狀子,點名喚他上去。他說:“小人是個種田的農夫,一個十字也畫 不上來;鄉約有仇,報小人上來。”縣官說:“鄉約報你別的事情,這是合你有仇; 如今報你納監,往斯文路上引你,你納了監就可以戴儒巾、著圓領,見了府縣院道 都是作揖,喚大宗師,這往青雲路上引你,怎是鄉約合你有仇?”候小槐說:“小 人可以認得個‘瞎’字,好戴那頭巾,穿那圓領,如今一字不識,似盲牛一般,怎 麼做得監生?”縣官說:“因你不識一字,所以報你納監,若是認幾個字,就該報 你做農民了。”侯小槐又說:“小人只有四十畝地,赤歷可查。這四十畝地賣不上 一百兩銀子,小人拿什麼納監?”縣官說:“誰叫你賣地?你把你媳婦抵盜汪為露 的銀子納監還使不盡哩!快出去湊銀完納!納完了銀子,我還與你掛旗扁;若抗拒 延捱,打了你自己,還拿你家屬送監!”叫原差押下去討保。 侯小槐還待要辯,旁邊皁隸一頓趕喝出來。他鄉間的人,離城四十裡路,城中 那有熟人保他?差人只得押了出鄉,如狼似虎,吃酒飯、詐銀子,這都不算,還受 許多作踐。畢竟還虧了魏才是個別裡的鄉約,再三央挽那公差容他措手;又與他算 計使了六十兩銀子,尋了縣公相處的一個山人說了分上。虧了縣官做主,那鄉約只 得罷了。 魏才與他說道:“才收了原票,那原報的鄉約還有許多話,說道:那個狗攘的, 原要啃你一大塊肉,不能遂願,只得報了官,只指望叫你傾家蕩產,你如今又尋分 上免了。他仇恨愈深,這眼下就要舉報農民。這監生不止於傾家,若是被他報了農 民,就要管庫、管倉、管支應、管下程、管鋪設、管中火。若賠了,傾家不算,徒 罪充軍,這是再沒有走滾。你趁這個空,火速的刷括三十多兩銀子,跑到布政司裡 納了司吏,就可以免納農民。” 侯小槐聽說,又向魏氏摳索出三十多兩銀子,同了魏纔來到省城布政司裡遞了 援例狀子,三八日收了銀,首領行頭,正數二十兩,明加四兩;吏房諸凡使用,去 了五兩;行文本縣取結,鄉約裡排、該房書吏,去了四兩;心紅去了五兩;來往路 費,做屯絹大擺,皁靴儒絛,去了二兩多;通共也費了四十多銀子。那魏氏盜去的 銀子留給了魏才一百多兩,其餘帶來的也是有數的光景,添著買房子、畫神像、還 願、跳神、求分上、納外郎:差不多那湯里得來的東西將次也就水裡去淨了。單只 落了一個老婆,又被假汪為露的鬼魂睡了個心滿意足。可見凡事俱有天算,不在人 謀。輾轉相還,急須從中割斷。 第四十三回 提牢書辦火燒監 大辟囚姬蟬脫殼 做官第一是精詳,吃緊監牢要緊防。豈止虎犀能出柙?應知驢馬慣溜韁。 押衙道士茅山藥,處士仙人海上方。而今更有金蟬計,暗欲偷桃李代疆。 再說小珍哥從那未嫁晁源之先,在戲班中做正旦的時節,凡是晁源定戲,送戲 錢,叫了來家照管飲食,都是晁住經手;所以那全班女子弟,連珍哥倒有一大半是 與晁住有首尾的。晁源在京中坐監的時節,瞞了爹娘,偷把他住在下處,偏生留那 晁住在那裡看守,自己卻到通州衙內久住;及至珍哥入到監中,自己又往通州隨任, 又留下晁住兩口子在家照管珍哥。那時節晁源見在,禁卒刑房沒有一個不受他的重 賄。一個捕官柘典史,又是他的護法喜神。小珍哥名雖是個囚婦,在監裡一些不受 苦楚。晁住爽利把媳婦做了“影身草”,指稱在裡面服事珍哥,這晁住也就好在裡 面連夜住宿。那大丫頭小柳青、小丫頭小夏景,年紀也都不小,都大家一夥子持了 臥單,教那禁子牢頭人人都要 麗狗尾。只得著晁源的賞賚,不便下手。至於那刑 房書手張瑞風,時時刻刻的要勾引上手,也只恐晁源手段利害,柘典史扯淡防閑; 所以落的叫晁住享用獨分東西。及到晁源隨了爹娘從任上回家,那監中禁子人等, 典史該房,又都送一番重賄;所以只有來奉承的,那有扯淡管閒事的? 雖是晁源在家,這晁住的姻緣依然不斷。晁源往雍山收麥,帶了晁住的老婆出 到莊上,戀了小鴉的妻子兩三個月,就似與晁住兌換了的一樣。這晁住出入監中, 無所不至。後來晁源被小鴉兒殺了,小珍哥也就沒了香主,晁夫人說道:“他自作 自受的罷了,怎麼把兩個沒罪的丫頭同被監禁?且小柳青十八九的大妮子了,在你 那邊也甚是不便。”都盡數喚了出來。晁夫人見兩個丫頭凸了一個大屁股,高了兩 個大奶胖,好生氣惱,連忙都與他尋了漢子,打發出門。禁住了晁住再也不許進到 監中,兩口子都攆到鄉里管莊。叫珍哥監內雇一個囚婦伏事,每月支與五十斤麥面、 一鬥大米、三鬥小米、十驢柴火、四百五十文買菜錢。家中凡遇有甚麼事情,那點 心嗄飯,送的不在數內,也冬夏與他添補衣裳。 卻說那刑房書手張瑞風,起先那縣官叫他往監裡提牢,就是“牽瘸驢上窟窿橋” 的一樣,推故告假、攀扯輪班,再三著極;聽得晁源死了,兩個丫頭俱已喚回家去, 晁住也久不進監,柘典史又升了倉官離任,他卻道指了提牢名色宿在監中,在珍哥 面前作威作福,要把來上柙吊拷,說:“晁相公在日,四時八節的與我送禮,又柘 四爺屢屢托我看顧,凡事從寬罷了;今晁相公不在,四爺已升,這許多時,誰見個 禮的模樣!”那禁子們做剛做柔的解勸說到:“張師傅,你是刑房掌案,這滿監的 囚犯俱是你掌著生死簿子,你高抬些手,這就是與人的活路;你老人家不肯抬起手 來,你叫人三更死,俺們也不敢留到四更。但只是你老人家那裡不是積福?一來咱 也還看晁相公的分上,他活時沒有錯待了咱;二來留著他,往後張師傅進來宿監, 除的家替張師傅綴帶子,補補丁,張師傅悶了,可合張師傅說話兒,他屋裡熱茶熱 水,又都方便。”張瑞風道:“我且看你們的分上,姑且寬著他再看。”降了一頓 去,也降得小珍哥擦眼抹淚的哭。 那雇著伏事的囚婦說道:“你哭他怎麼?你就聽不出那禁子的話來?這是他給 你的下馬威,好叫你依他,省得到了跟前扭手扭腳的。”珍哥說:“什麼話?我是 個傻瓜,聽不出甚麼來。”那囚婦說道:“是待合你睡覺!什麼話!什麼話!你沒 的真個心昏麼?”珍哥說:“就待合我睡覺,可也好講,這們降發人,還有甚麼興 頭子合他睡覺?這們強人似的,也睡不出甚麼好來。”囚婦說:“這倒不論哩。他 誰沒這們降?他只得了手就好了。俺們都不是樣子麼?”珍哥說:“瞎話!我怎麼 就知不到他合你們睡覺哩?”囚婦說:“那起初進來,身上也還乾淨,模樣也還看 的;如今作索象鬼似的,他還理你哩!”珍哥說:“那麼這們沒情的人,我理他麼?” 囚婦說:“你可比不得俺。你吃著好的,穿著好的,住著這們乾淨去處,齊整床鋪, 他還摸不著的哩。”珍哥說:“本事何如?”囚婦說:“這有二年沒經著了。要是 那二年前的本事,也夠你招架的哩。” 只見掌燈以後,一個禁子走到珍哥門上討火,那囚婦遞火與他,他與那囚婦悄 悄的插插兩句去了。囚婦自到小廚屋炕了睡覺去了,就假睡等他叫下睡覺,夢寐之 中也還不知反門。囚婦因禁子遞了腳線,不曾閂上外門。人多睡得靜了,張瑞鳳下 邊止穿了一條褲,上邊穿了一個小褂,悄悄的推了推門,見門是開的。他走進門來, 反把門來閂了,走到珍哥床邊,月光之下,看見珍哥白羊似的,脫得精光,側著身, 拳著一只腿,伸著一只腿,睡得爛熟。張瑞風把他身上撫摩了一會,又使手往他那 所以然處挖了一頓,也還不省。他方脫了衣裳上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待了許 久,珍哥方才醒來,說道:“再沒有別人,我猜就是張師傅。”張瑞風說:“你倒 也神猜。”珍哥使起架勢,兩個在白溝河大戰一場。 天將明的時候,張瑞風方才到他提牢廳上。眾禁子們有提壺酒的、煮兩個雞子 的,都拿去與張瑞風扶頭,都說:“張師傅,喜你好個杭貨麼?”張瑞風道:“實 是仗賴。該領工食,我早早的攛掇,一分常例也不要。”清早,那囚婦見著珍哥問 說:“我的話也還不差麼?”珍哥點頭兒沒言語。 這張瑞風從此以後,凡遇值宿,即與珍哥相通,論該別人上宿,他每次情願替 人。原來這提牢人役姦淫囚婦,若犯出來,是該問死罪的。所以別的同房也還知道 畏法,雖也都有這個歹心,只是不敢行這歹事。只有他為了色就不顧命,放膽胡做, 不止一日。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小珍哥替晁夫人做了一雙壽鞋,叫人送了出來。晁 夫人看了,倒也換惶了一會。到了午後,晁夫人叫晁鳳媳婦拾了一大盒饃饃、一大 盒雜樣的果子,又八大碗嘎飯、一只熟雞、半邊熟豬頭、大瓶陳酒,叫人送與珍哥。 因晁夫人生日,所以晁住夫婦都從莊上進來與晁夫人磕頭;聽見要送東西進去,他 藉了這個便差,要進監去看珍哥一面,也不與晁夫人說知,竟自挑得去了。 見了珍哥,這晁住“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情;那知珍哥棄舊迎新,絕無往 日之意。不疼不熱的話說了幾句,把那送的嘎飯揀了兩碗,暖了壺酒,讓晁住吃了。 沒及奈何,那晁住乜乜踅踅的不肯動身,只得三薄兩點,打發了打發,指望叫晁住 去了,好叫人去約了張瑞風來同享東道。誰知這晁住還要想那舊夢,要在裏邊過夜。 這珍哥厭常喜新的心性,看了這晁住,就如芒刺在背的一般,催他說道:“你 趁早快些出去!如今比不得往時,有錢送人,有勢降人。自從官人沒了,就如那出 了氣的尿泡一般,還有誰理?那典史常來下監,刑房也不時來查夜,好不嚴緊!你 在這裡,萬一叫他查出,甚不穩便,礙了你的路,我又吃了虧。你且暫出去罷。你 今日一定也且不往莊去,你明日再來看我不遲。”那個雇的囚婦也解得珍哥的意思, 在旁委曲的攛掇。 這晁住假酒三分醉的羅 那個囚婦一邊口裡說道:“我知道你們有了別人,反 多著我哩!要吃爛肉,只怕也不可惱著火頭!我把這狗臉放下來,‘和尚死老婆, 咱大家沒’!”一邊把那囚婦,撮著胸脯的衣裳,往珍哥床上一推。那囚婦只道是 打他,怪叫起來。這晁住把那囚婦褲子剝將下來,如此這般,那囚婦方才閉了口嘴, 只自家說道:“怨不得別人,該 這私窠子!沒要緊的多嘴,就一頓 殺也不虧!” 他口裡自己罵,身子自己 。晁住一邊搗巢,一邊說道“你還敢多嘴多舌的麼?” 這晁住心裡只說把這件來買住了那囚婦的口,便就可以住下。不想他在房里合 那囚婦估搗,小珍哥走出門外與禁子遞了局。那日本不該張瑞風值夜,只因有些進 來的肴饌,要他來吃,又要驅遣晁住出去,待不多時,只聽得張瑞風洶洶而來。晁 住迎將出去,說道:“張師傅,拜揖。這向張師傅好麼?” 這張瑞風平日與晁住你兄我弟,極其相厚,這日見了晁住,把臉揚得大高的。 晁住作揖,他把手略兜了一兜,說道:“這天是多咱了,你還在這裡不出去?”麻 犯著那些禁子道:“這如今同不的常時,大爺不是常時的大爺,四爺也不是常時的 四爺了,你們還放閒人來做什麼?你們再要不聽,我明日回封,就稟到大爺手裡。” 禁子們說:“張師傅,別要計較,俺們叫他出去,再不放他來就是了。”往外就攆。 珍哥來到跟前,故意說道:“今日是俺婆婆生日,叫他送了幾碗菜來與我。要沒事 的,他來這裡做什麼?什麼好過日子的去處,他戀著哩!叫他去罷,你攆他怎麼?” 張瑞風說:“你也別要多嘴!送菜給你,外頭沒放著小方門麼?為什麼放入進來?” 晁住說:“呃!張師傅,你怎麼來?你睜開眼看看,是我呀!”張瑞風睜起眼 來道:“我眼花麼!我連晁源家裡倒包奴才也不認的了?叫我睜起眼來哩!”晁住 說:“你罵我罷了,你提名抖姓的叫晁源待怎麼?那晁源的銀子一五一十的送你的 不是了?你做刑房,也許你霸佔著囚犯老婆麼?你沒的絕了人的牢食不成!”張瑞 風說:“你見我霸佔了那個囚犯老婆?這雜種忘八羔子,合他說甚麼!替我把他上 了 醜鐐送到柙上,明日合他大爺上講話!你這禁子們都是合他通同!這不大爺才 退了?我也等不到明日,你們要不上他在柙裡,我如今就往衙門口傳梆稟去!” 八個禁子做好做歹的勸著,打發晁住出去。張瑞風對著眾人笑道:“好個札手 的人!剛才不是咱,這們些人也攆不動他。”流水的點了風,封鎖了監門,房裡點 上燈,暖了酒,熱了菜,與張瑞風和睦消飲。把那半邊豬頭、四十個饅頭,倒了許 多酒,與了那八個禁子。合張瑞風吃剩的東西酒飯,叫那雇的囚婦拿到鄰房與那別 的囚婦同吃。 珍哥因說:“晁住不識好歹,只是怕見出去,躁的人心裡不知怎麼樣的。我見 你這們降他,我可又心裡不忍的慌了。”張瑞風道:“你沒的家說!你倒吃著碟子 看著碗的罷了,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麼?那賊狗頭情管抽了個頭兒去了!” 珍哥笑說:“他倒沒抽著我的頭兒,倒把老張婆子的頭兒抽了下子去了。” 張瑞風問說:“是怎麼?”珍哥說:“我說叫他出去罷,咱如今同不得常時, 又沒了錢,又沒了勢,官兒又嚴緊,專常的下監來查。老張婆子見我說他,也旁邊 幫著我說。他凶神似的跑了來,撮著他胸前的衣裳。我說是怎麼?沒的是待打他? 把他一推,推在我那床沿上,倒了褲就幹。”張瑞風笑說:“老張婆子說什麼?” 珍哥說:“老張婆子自家罵自家說:‘該 這淡嘴的私窠子! 殺那淡嘴的私窠子 也不虧!’”張瑞風呱呱的大笑。那囚婦說:“還笑哩?不是為你吃人家這們一頓 虧麼!”張瑞風說:“喲,你聽這話呀,呀!怎麼得你每日為我吃這們頓虧才好哩!” 張瑞風又問珍哥:“他兩個幹事,你在那裡來?”珍哥說:“我可得了這空出來吊 兵哩麼!”說笑了一會,與珍哥睡了。 再說晁住到了家中,因珍哥嗄了情,吃了張瑞風的凌辱,對著晁夫人學舌道: “剛才奶奶叫人送什麼與珍姨去了,沒有人去。我就:‘我走盪去罷。’到了那裡, 通成不得了,裡頭亂多著哩!合那刑房張瑞風明鋪夜蓋的皮纏,敢是那刑房不進去, 就合那禁子們鬼混,通身不成道理!”晁夫人問:“你聽見誰說?你才進去見來麼?” 晁住說:“誰沒說?只是不好對著奶奶學那話。使匙兒撩的起來麼?我正待出來, 撞見張瑞風正進去。我說:‘我且站站,看他怎麼樣著。’他說我看他哩,降了我 個眼紅,待把我送到柙上。他倒說我是什麼人,進來做什麼。叫我說:‘怎麼不許 家裡人送飯麼?叫我說,你別欺了心!你看看《大明律》!提牢的姦了囚婦,該什 麼罪哩’我待合他稟大爺,他才央及了我一頓,出來了。珍姨也央及我,叫我千萬 別合奶奶說。”晁夫人長籲了口氣,說道:“挺著腳子去了,還留下這們個禍害, 可怎麼處!” 次日,晁住兩口子依舊莊上去了。晁夫人叫人送十月的米糧等物與珍哥,又叫 晁鳳進去,合他說:“叫他好生安分,不要替死的妝幌子,我還諸物的照管他。這 不我又替他做著冬衣裳哩?我可為什麼來?千萬只為著死的!他既不為死的,我因 何的為他?我就從此一粒米、一根柴火、一綹線,也休想我管他,憑他裡頭合人過 去罷!叫他也不消對人說是晁源的小老婆。他要好麼好,再不好,我等巡按來審錄, 我錐上一張狀,還送了他哩!你合他說去,休要吊下話。” 晁鳳跟著米面進去,把晁夫人的話一句句都說了。珍哥道:“這再沒有別人, 這是晁住那砍頭的瞎話!奶奶可也查訪查訪,就聽他的說話?他夜來到了這裡,我 為奶奶差了他來,我流水的叫張婆子暖了壺酒,就把那菜 我沒動著,拾了兩碗, 還拾的點心,打發的他吃了。我說:‘你吃了可早些出去回奶奶的話,看奶奶家裡 不放心。’他乜乜屑屑的不動彈。他看著我說:‘珍姨,我有句話合你說:大爺已 是死了,你已是出不去了,你還守那什麼貞節哩?這監門口也蓋不得那貞節牌坊。 象我這們個漢子,也辱沒不了你什麼。’叫我說:‘你這話通是反了!我就守你爺 一日, 也是你個小主人家, 你就這們欺心?’他就待下手強姦我,叫我吆喝說: ‘奴才欺心,待強姦主人家哩!’禁子聽說,才跑了來說他。他什麼是怕?禁子去 請了刑房來到,做剛做柔的才勸的他去了。他說:‘我叫你由他,只許你養刑房、 養禁子,不許你養我麼!’晁鳳,你是明白的人。別說我不肯養漢,我處心待與咱 晁家爭口氣!叫人說:‘你看多少人家名門大族的娘子,漢子方伸了腿就走作了。 這晁源的小老婆雖是唱的,又問了死罪,你看他這們正氣!’我務必要爭這口氣! 我就不長進,浪的慌了,待要養漢,這裡頭這漢可怎麼養?在那裡養?外頭守著鼻 子摸著腮的都是人,我住的這點去處子連 也掉不過來,這老張婆子影不離燈的一 般,又不是外頭寬快去處,支了他那裡去?沒的好說:‘老張,你且出去,我待養 漢哩。”又沒的當著人就養?可也詳個情,就信他的話?你也把我這話就合奶奶說, 我這裡過的是甚麼日子哩?若奶奶不聽人的話,照常的照管我,也在奶奶。萬一我 還得出去到咱家,我伏事奶奶二年,也是我在晁家一場。若奶奶信人的話,不照管 我,我戀什麼哩?一條繩子吊殺!”說著,便放聲的大哭。晁鳳說:“奶奶也待信 不信的,所以叫我來囑付珍姨。若奶奶信的真了,如今也就不送供備來了。這如今 替珍姨染著綿綢合絹做冬衣。珍姨的話,我到家合奶奶說。珍姨,你也要自己拿出 主意來,象剛才說的那話才是。” 晁鳳辭了珍哥,回了晁夫人的話。晁夫人問說:“你看那意思,可是他兩個的 話,那個是真?”晁鳳道:“人心隔肚皮的,這怎麼定的?”依著珍姨的話,像似 有理的。據著晁住昨日說的,又象是有理似的。”晁夫人說:“拿飯養活你們,通 似世人一般,肯打聽點信兒!要是晁住這賊狗頭實是欺心,我也不饒他!”晁鳳說: “這晁住從珍姨來到咱家,這欺心不欺心,倒知不真;只是珍姨沒到咱家時,可一 象那班裡幾個老婆,他沒有一個不掛拉上的。”晁夫人問說:“那老婆們都偏要要 他,是待怎麼?”晁鳳道:“那咱叫戲、送戲錢、拿東西與他們吃,都是他手裡討 缺,敢不依他麼?”晁夫人道:“我昨日原沒差他,他可鑽了進去,這們可惡!” 再說一日冬至,縣官拜過牌,往東昌與知府賀冬,留著待飯,晚上沒回縣來。 典史又是一過路運糧把總請在衙門裡吃酒。天有一鼓時候,霎時監內火起。人去報 了典史,那典史策馬回縣,進了大門,報說女監失火。典史進入監內,正見刑房書 辦張瑞風兩截子在那裡章章徨徨的督人救火。幸得是西北風往東南刮,是空去處, 不曾延燒。典史問:“是怎麼起火?”都回說:“是珍哥房內火撲了門,不曾救出, 不知是怎麼起火。”不一時,將那珍哥住房燒成灰燼。火滅了,掀開火內,燒死一 個婦人,用席遮蓋。次日,縣官回來,遞了失火呈子,把張瑞風打了十五板,禁子 每人都是二十,委典史驗了屍,準家屬領埋。 晁書聽見這信,回去與晁夫人說了。晁夫人連吊了幾點眼淚,說道:“也罷! 也罷!死了也完了這殷子帳!只是死得苦些。”當即叫晁鳳:“你到監裡看看,該 怎麼算計,咱好鋪排。”晁鳳進到監內,尋著值日的禁子,說道:“這娘娘子起頭 進來,俺可也得了他的好處,臨了就給了俺這們個結果。”晁鳳問說:“他是怎麼 起的火來?”禁子說:“他關著門,火起就撲了門,人又進去救不的,誰知他是怎 麼起的?”晁鳳揭開席子看了一看,也認不出一點甚麼來,只象個炭將軍似的躺在 那裡。晁鳳長籲了口氣,說道:“這麼個畫生般的人,弄成這們個模樣!”托禁子: “好生看著,我到家拿衣裳來裝裹他。” 晁鳳來家回話,晁夫人連夜給他趕的白梭布褲,白梭布著身的布衫、小襖、大 衫、白梭布裙、膝褲包頭,無一不備。封了五錢銀子,叫囚婦們與他穿衣裳。叫晁 鳳也只在旁邊看著,不必到跟前。又封出三兩二錢銀子與禁子們八個暖痛,叫把屍 從天秤出來,別要從那牢門里拉。再捎床被去裹著好秤。又叫晁書用二十兩銀買了 一副沙木,叫人在真空寺合材,就把屍抬到那寺裡入殮,藉法嚴的房停泊,就央法 嚴領齋念經,若法嚴沒有房,智虛家也罷。各自分投去了。 晁鳳拿著衣裳到了監裡,先把那三兩二錢銀子給了禁子,那禁子感激不盡,事 事用心。又與了囚婦們五錢銀子,果然與他七手八腳的穿了衣裳。外面使紅被緊緊 裹住,用布條縛了,用了桔槔秤出牆來。那些囚婦都送到牆下說:“這些年,自有 他進監,都吃他的殘茶剩飯,不曾受的飢餓。”都也痛哭。 晁鳳叫人把屍板門抬了送到真空寺,藉的法嚴閒房。晁梁也還持了服到跟前看 著入了殮。次日請了十二位和尚與他建醮。停了三日,用三兩銀買了一畝五分地給 他出殯葬了。晁夫人說是斷了這條禍根,雖是慘傷之中,又是歡喜。三日,又叫晁 書去他墳上燒紙,按節令也都差人與他上墳。 從古至今,這人死了的,從沒有個再活之理。但這等妖精怪物,或與尋常的凡 人不同,或者再待幾年,重新出世,波及無辜,也不可知。再聽後回,且看怎生結 果。正是: 好人不長壽,禍害幾千年。再說還魂日,應知話更長。 第四十四回 夢換心方成惡婦 聽撒帳早是痴郎 才子佳人都十七,並蒂芙蓉,著露嬌如滴。 相攜素手花前立,教人莫狀丹青筆。 出水鴛鴦相比翼,玉女金童,燭影搖紅色。 名懸金榜歡何極?相提只願偕琴瑟。 右調《蝶戀花》 古人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使其氣血充足,然後行其人道,所以古人 往往多壽。但古人生在淳龐之世,未凋未鑿之時,物誘不牽,情竇不起,這一定的 婚娶之期所以行得將去。如今處在這輕儇洩越的世界,生出來的都是些刁鑽古怪的 人才,這些男女,偏那愛親敬長的良知與世俱沒,偏是這些情慾之竅,十一二歲的 時節,都無所不知,便要成精作怪。 即狄希陳,母親管的也算嚴緊,年紀剛才一十六歲,見了孫蘭姬便怎麼知道就 慕少艾,生出許多計策,鑽頭覓縫的私通?他母親自己往府城尋他的初念,原是乍 聞了這個信,心中發恨,算計趕到下處,帶他連那妓者採拔一頓,與他做個沒體面, 使他也再不好往那妓者家去,使那妓者也便再不招他。及至過了一夜,又走了一百 裡路,又因丈夫再三的囑咐,那發恨的心腸十分去了七分,那疼愛他的心腸七分倒 添了三分。若使走到下處,或是狄希陳桀驁不馴,或是那妓者虎背熊腰、年紀長大、 撅嘴拌唇、撩牙扮齒、黃毛大腳,再若昂昂不採,這又不免“怒從心上起,惡向膽 邊生。”怎禁乍時到了,先一個狄希陳唬的鬼也相似,躲躲藏藏,先叫那做娘的可 憐而不可怒;一個十六七歲的美女,嬌嬌滴滴的迎將出來,喜笑花生的連忙與他接 衣裳、解眼罩、問安請坐、行禮磕頭,這一副笑臉,那嚴婆的辣手怎忍下的在他臉 上?所以不惟不惡,且越可愛起來。又虧不盡適遇一個姑子來到,說:“前世已定 的姻緣,割他不斷;往後將斷的姻緣,留挽不牢。”狄婆子於是把罪發惡的排遣, 盡數丟開,算道:“爽利留他兩日,等我上完了廟,送他二三兩銀子,好好送他回 去,帶了兒子歸家,倘或處得過激,孩子生性惱出病來,悔就晚了。” 誰知那姑子說得一些不爽,第二日輕輕省省,不用推辭,自然走散。狄希陳饒 是這等開交,還懷了一肚皮怨氣,藉了哭汪為露的名頭,叫喚了個不住。這樣作業 的孩子,你定要叫他三十而娶,這十四年裡頭,不知作出多少業來!這古禮怎生依 的?於是他母親拿定主意,擇在十一月過聘,過年二月十六日完婚。喚了銀匠在家 中打造首飾,即托薛教授買貨的家人往臨清順買尺頭等物。自己餵蠶織的絹,發與 染坊染著;自己麥子磨的白麵、蜂窩裡割的蜜、芝麻打的香油,叫廚子 炸喜果; 到府城裡買的桂圓,羊群裡揀了兩只牝牡大羊;鵝、鴨、雞、鴿,都是鄉中自有; 喚了樂人鼓手,於十一月初十日備了一個齊整大聘。 管家狄周、媒婆老田,押了禮送到薛家。管待了狄周、老田的酒飯,賞了每人 一千錢、一匹大紅布。回了兩只銀鑲碗、兩雙銀鑲箸、一面銀打的庚牌、四副繡枕、 四雙男鞋、四雙女鞋;狄希陳的一頂儒巾、一匹青線絹、一匹藍線絹、一根儒絛、 一雙皁鞋、一雙絨襪、一部《五經旁訓》、一部《四書大全》、兩封湖筆、兩匣徽 墨、一對龍尾硯、幾樣果品,打發回禮來家。兩家各往各門親戚分送喜果。 次日,薛教授親到狄家來謝,說:“費這許多厚禮,後日我與令愛過聘,怎麼 照樣回得起?”狄賓樑料他要自己來謝,預先叫家中備下肴饌,留他款待。從此狄 家每日料理娶親勾當,嫌那東邊一座北房低小,拆了另蓋,糊牆鋪地,極其齊整。 薛家也叫匠人彩漆裝奩,打造首飾,裁製衣裳,旋刮錫器。 時光易過,轉眼就是明年。霎時交了二月初十日,狄婆子自去上頭,先送了兩 只活雞、兩尾鮮魚、一方豬肉、一方羊肉、四盤果子、兩尊酒。薛家叫了廚子,置 酒相候。狄婆子吃過茶,坐了一會,到了吉時,請素姐出去,穿著大紅裝花吉服、 官綠裝花繡裙,環佩七事,恍如仙女臨凡。見了婆婆的禮,面向東南,朝了喜神的 方位,坐在一只水桶上面。狄婆子把他臉上十字繳了兩錢,上了 髻,戴了排環首 飾,又與婆婆四雙八拜行禮。 狄婆子看了他那模樣,好不溫柔雅緻、嬌媚妖嬈,心中暗自歡喜,想道:“這 媳婦的標致不在孫蘭姬之下,這陳兒的野心定是束縛住了。只是李姑子說這媳婦要 改變心腸,夫婦不睦,忤逆公婆,這話我確然信他不過。那裡有這等的美人會這等 的歪憋?”薛婆子殷勤讓酒,他那心裡且碌碌動尋思這個。薛婆子道:“親家,我 見你那意思倒不是怪我,一象心中有甚麼事的一般。”狄婆子笑道:“親家,你怎 麼就看出我來?我心中實是想著件事來。”薛婆子道:“親家想甚麼事?對著我說 說。”狄婆子道:“對著親家說不得的事。”薛婆子取笑道:“說不得的事,情管 就不是好事。親家且吃酒,有事黑夜做就是了,不消預先的想。” 兩親家笑了一會,狄婆子要請小親家婆相會。薛婆子說:“他看著人做菜待親 家哩。等親家臨行,叫他出來相見。”薛家叫了兩個女瞎子,一個謝先,一個張先, 各人唱了幾套喜曲。狄婆子吃過了湯飯,賞賜兩個女先並廚子一應下人。 薛婆子說:“閨女有幾件不堪的妝奩,有張粗造的床,十五日先送到府上。” 狄婆子道:“那日有幾位客下顧?好伺候。”薛婆子道:“這裡別再沒有門親戚, 又不好單著,只是裡頭央連親家婆,合我是兩個;外頭也只得央連親家公,同他爹 也是兩個。”狄婆子說:“哥哥們閒著做甚麼?不叫他同去走走?二位大哥哥叫他 外邊隨著二位親家翁,三哥叫他跟著親家在後頭。一個姐姐的大喜,都叫他們頑糙 子去。” 薛如兼光著個頭,站站著往前,戴著頂方巾,穿了一領紫花佈道袍,出來見他 丈母。狄婆子甚是喜悅,拜匣內預備的一方月白絲綢汗巾,一個灑線合包,內中盛 著五錢銀子,送與薛如兼做拜見。薛婆子道:“你專常的見,專常的叫你娘費禮, 這遭不收罷。”薛如兼也沒虛讓一讓,沉沉的接將過來,放在袖內,朝上又與丈母 作了兩揖。他娘笑道:“好脫氣的小廝,你倒忒也不做假哩!”狄婆子說:“是別 人麼?作假!”薛婆子送出狄婆子回來,素姐又與他爹娘合他生母從頭行禮。薛婆 子說:“再待四五日就往人家去,回來就是客了。” 倏忽又是十五,狄家門上結了彩,裡外擺下酒席。外頭請了相棟宇、相于廷合 狄婆子的妹夫崔近塘四個相陪,裏邊請的相棟宇婆子、崔近塘婆子。外頭叫的是四 個小唱,裡頭叫的還是張先、謝先。完備,伺候鋪床。 這薛家也從清早門上吊了彩,擺設妝奩,雖也不十分齊整,但是那老教官的力 量,也就叫是“竭力無餘”的了。將近傍午,叫了許多人,抬了桌子,前邊鼓樂引 導。家人薛三省、薛三槐壓禮。老田夾著一匹紅布,吃的憨憨的跟著送到狄宅。狄 家也照依款待,照禮單點查了一應奩具,收到房中,賞賜了來人。 連舉人娘子合薛婆子兩頂轎子先到,狄婆子迎到裡面,見過禮,讓過了茶。狄 希陳出來見丈母,巧姐出來見婆婆,又都見了連親家母,相婆子崔婆子都相見過了。 薛婆子合連婆子都往狄希陳屋裡與他鋪床擺設。外邊薛教授、連春元、薛如卞、薛 如兼四位已到,狄賓樑領著狄希陳,同著相棟宇父子、崔近塘,迎接進去,安坐獻 茶,遞酒赴度。鼓樂和鳴,歌謳迭唱;觥籌交錯,肴饌豐腴。雖是新親,都原舊友, 開懷暢樂,盡興而歸。 送了客去,狄家又送催妝食盒一盤、粉一盤、面一盤、豬肉一盤、簪髻蓋袱; 一套過門的禮衣,先送到薛宅,看就十六日卯時過門。狄家的“娶女客”是相棟宇 的婆子;四對燈籠、二個披紅童子、十二名鼓手、十二名樂人,都伺候臨時聽用; 扎刮了齊整喜轎,結綵掛紅,極其鮮豔;與狄希陳做的青線絹圓領、藍線絹襯擺, 打的銀花、買的紅 ,備了鞍馬,打點親迎。 卻說十五日晚上,薛教授夫婦從狄家鋪床回來,叫人置了一桌酒,要合家大小 同女兒團坐一會,說起狄賓樑良善務本,象那還楊春的銀,送汪為露的助喪,種種 的好事,這都是人所難能的,“狄親家婆雖是有些辣躁,卻是個正經的婦人,不是 那等沒道理的歪憋。女婿雖是氣宇殊欠沉潛,文理也大欠通順,但也年紀還小,盡 有變化的時候。狄親家房中又沒有七大八小,膝下又沒有三窩兩塊,只有一男一女; 兩個老人家年紀也都是望七的時候,你過門去,第一要夫妻和睦,這便叫是孝順。 你小兩口兒和和氣氣的似兄妹一般,那翁姑看了,自是喜歡。每日早起,光梳頭、 淨洗面,催著女婿早往書房讀書,使那父母寬心,便是做媳婦的孝順。雖是公婆在 上,百凡的也該替公婆照管。小姑的衣裳鞋腳,婆婆有了年紀,你都該照管他的。 況且又是你的弟婦,不是別人,你大他小,千萬不要合他合氣。翁婆有甚言語,務 要順受,不可當面使性,背後 國噥,這都是極罪過的事。 “女婿叫是夫主,就合凡人仰仗天的一般,是做女人的終身倚靠。做丈夫的十 分寵愛,那做女人的拿出十分的敬重;兩好相合,這等夫妻便是終身到老,再沒有 那參商的事體。我與母親便是樣子。若是恃了丈夫的恩愛,依了自己的心性,逞了 自己的驕嗔,那男子的性格有甚麼正經,變了臉就沒有體面,一連幾次,把心漸漸 的就冷了,就是丈夫外邊有些胡做,這是做男子的常事。只怕夫妻的情義不深,若 夫妻的情義既深,憑他有甚麼外遇,被他搖奪不去的。 “往往男子們有那棄妻寵妾的,也都是那做女人們的量窄心偏激出來的,豈是 那做男人的沒個良心?豈不知有個嫡庶無奈的做大的容不得人,終日裡把那妾來打 罵,再也沒個休止。就是那不相干的鄰舍家聽了也是厭煩,何況是他妾,難道沒些 疼愛?況且又不光止打罵那妾,畢竟也還把自己丈夫牽扯在裡頭;也還不止於牽扯 丈夫,還要把那家中使數的人都說他欺心、膽大、抱粗腿、慣炎涼。滿河的魚,一 網打盡,家反宅亂。既是象了凶神,漢子自然迴避,大的屋裡沒了投奔,自然投奔 到小的屋裡去了。大的見他往小的屋裡去了,越發的日遠日疏;小的見他不往大的 屋裡去,越發日親日近。那做丈夫的先時還是賭氣,中間也還自己不安,後來老羞 變成了怒,習為當得的一般。若做大老婆的再往前趕,越發成了寇仇。 “所以那會做女人的,拿出那道理來束縛那丈夫,那丈夫自然心服;若倚了潑 悍,那丈夫豈是不會潑悍的麼?你還不曉的那林大舅就是你娘的弟,娶了你後來這 個妗母,拿著當天神一般敬重。怕這個妗母說,那怕你外婆,只好生氣罷了,也形 容不出那些小收心的形狀。如此待了這們幾年,你妗母陪嫁的一個丫頭,叫是小荷 香,你大舅就合他偷上了。待了幾時,你大妗子打聽出來,其實與他做了妾也可, 或是嫁了他出去也可,又不與他,又不嫁他,無休無歇的對了他打那丫頭,打得手 酸了口罵,罵一聲‘臭窠子’,就帶上一聲‘賊忘八’!致的你大舅賠禮告饒,燒 香設誓。甚麼是肯罷兵!象酗酒的凶徒一般,越扶越醉。你外婆勸勸,連把外婆也 頂撞起來。叫你大舅指著頂撞婆婆為名說:‘罷!罷!為甚麼因這丫頭致得你衝撞 娘?我尋個人來把丫頭賞了他去,省得你這們作鬧!’誰知他另收拾了一所房子, 裡頭收拾的齊齊整整,買了的丫頭小廝,家人媳婦,調了個灣子,把小荷香弄到那 裡,上上頭,徹底換了綢帛。鄉里的米面柴火只往那裡供備,通不往家中送;家中 的器皿什物陸續往那頭搬運,成幾日不來到家。你妗子合他嚷,他說:‘你不許我 要丫頭罷了,沒的也不許我嫖麼?’家裡人都曉的,只為他性氣不好,沒一個人敢 合他說。後來人都知道他另有個家,那親戚朋友們都往那裡尋他,通也沒人再往這 裡傍影。你大妗子的兄弟叫你大舅大酒大肉的只給他一條腿,不合你妗子一條腿。 “後來你妗子自己打聽出來,趕到那裡,你大舅把小荷香藏在一邊,說:‘我 實是怕你,我情願打光棍躲出你來了!為娘在上,收拾了這個去處,還沒完哩;等 收拾完了,請娘來這裡住,離了你的眼,省的受你的氣,被你頂觸。我可也再不尋 甚麼老婆,你只當是死了漢子的寡婦,我只當是沒有你的一般!咱將軍不下馬,各 自奔前程!,你妗母說:‘咱為甚麼?我只是為這丫頭報氣他不過;既是丫頭沒在 這裡,咱還是咱,咱同的世人麼?’你大舅說:“喲,這話麼!說那世人,你比仇 人還狠哩!請!請!你愛這個去處,我同娘還往那裡住去。’你妗母說:‘你不家 去罷了,好似我不放娘來的一般。’你大舅說:‘我待怎麼?要是光我,可我死活 受你的。我全是為只有一個娘,怕被你氣殺了,叫娘躲了你出來。你不放?你不放, 咱同著官兒講,看誰是誰不是!’他可其自數黃道黑道的哭。叫那鄰舍家聽了,把 他那哭的話採將出來,編了一個《黃鶯兒》: 好個狠天殺!數強人,不似他!狼心狗肺真忘八!為著那歪辣,棄 了俺結髮!你當初說的是甚麼話?惱殺咱將頭砍吊,碗口大巴拉! “你大舅憑他哭,只不理他。他待了會子,又只得往那頭去了。後來他越發紅 了眼,到如今合你妗母如世人一般!可也有報應,寵的那小荷香上頭鋪臉,叫他象 降賊的一般,打了牙,肚裡咽。” 薛婆子說:“這天夠老昝晚的了,叫閨女睡會子好起來,改日說罷。”打發素 姐睡了。 一家子俱還沒睡覺,各自忙亂,只見素姐從睡夢中高聲怪叫,唬得薛婆子流水 跑進去。他跳起來,只往他娘的懷裡鑽,只說是:“唬殺我了!”怪哭的不止。他 娘說:“我兒,你是怎麼?你是做夢哩,你醒醒兒就好了。”醒了一大會子,才說 的出話來。 他娘說:“我兒,你夢見什麼來?唬的我這們著。”素姐說:“我夢見一個人, 象凶神似的,一隻手提著個心,一隻手拿著把刀,望著我說:‘你明日待往他家去 呀,用不著這好心了,還換給你這心去。’把我胸膛割開,換了我的心去了。”薛 婆子說:“夢兇是吉,好夢。我兒,別害怕!”亂轟著,也就雞叫,人便都沒睡覺, 替他梳頭插戴、穿衣裳,伺候待女婿的酒席,又伺候娶女客的茶飯,又請連春元的 夫人來做“送女客”。 百凡事務,足足忙到五更。只見外邊鼓樂到門,薛教授即忙戴了二尺高夠傴頭 的紗帽,穿了粉紅色編裂縫的一領屯絹圓領、一條骨鑲的玳瑁帶、水耳皁靴,出去 大門外接了女婿到家。 酒過五巡,餚陳三道,吉辰已到,請催新人上輿。狄希陳簪花掛紅,乘馬前導, 素姐彩轎緊隨,連夫人合相棟宇娘子二轎隨後;薛如卞、薛如兼都公服乘馬,送他 姐姐。 新人到門,狄家門上掛彩、地下鋪氈。新人到了香案前面,狄婆子用箸揭挑了 蓋頭。那六親八眷,左右對門,來了多少婦人觀看。只見素姐: 柳葉眉彎彎兩道,杏子眼炯炯雙眸。適短適長體段,不肥不瘦身材。 彩羅袱下,煙籠一朵芙蓉;錦繡裙邊,地湧兩勾蓮瓣。若使雄風不露, 爭誇洛浦明妃;如能英氣終藏,盡道河洲淑女。 那賓相在旁贊著禮,狄希陳與素姐拜了天地,牽了紅,引進洞房。賓相贊教坐 床合巹,又贊狄希陳拜床公床母。素姐看那賓相: 年紀五十之上,短短的豎著幾莖黃須;身軀六尺之間,粗粗的張著 一雙黑手。老人巾插戴絨花,外郎袍拖懸紅布。把賊眼上下偷瞧,用狗 口高低喝唱。才子閨房之內,原不應非族相參;士女臥室之中,豈可叫 野人輕到? 素姐看了這個形狀,厭的一肚悶氣,只是不好說得。只見那賓相手裡拿了個盒 底,裡面盛了五穀、栗子、棗兒、荔枝、圓眼,口裡念道: 陰陽肇位,二儀開天地之機;內外乘時,兩姓啟夫妻之義。鳳凰且 協於雌雄,麒麟佔吉於牝牡。茲者:狄郎鳳卜,得淑女於河洲;薛姐鶯 詹,配才人于璧府。慶天緣之湊合,喜月老之奇逢。夫婦登床,賓相撒 帳。 將手連果子帶五穀抓了滿滿的一把往東一撒,說道: 撒帳東,新人齊捧合歡鐘。才子佳人乘酒力,大家今夜好降龍。念 畢,又抓了果子五穀往南一撒,說道: 撒帳南,從今翠被不生寒。春羅幾點桃花雨,攜向燈前仔細看。念 畢,又將果子五穀居中撒,說道: 撒帳中,管教新婦腳朝空。含苞未慣風和雨,且到巫山第一峰。念 畢,又將五穀果子往西一撒,念道: 撒帳西,窈窈淑女出香閨。廝守萬年諧白髮,狼行狽負不相離。念 畢,又把五穀果子往北一撒,念道: 撒帳北,名花自是開金谷。賓人休得枉垂涎,刺蝟想吃天鵝肉。念 畢,又把五穀果子往上撒,念道: 撒帳上,新人莫得妝模樣。晚間上得合歡床,老僧就把鍾來撞。念 畢,又把五穀果子往下撒,念道: 撒帳下,新人整頓鮫綃帕。須臾待得雨雲收,武陵一樹桃花謝。 那賓相這些撒帳詩,狄希陳那裡懂得,倒也憑他胡念罷了。只是那相於廷聽了, 掩了嘴只是笑。薛如卞聽了,氣得那臉上紅了白,白了紅的,只是不好當面發作, 勉強的含忍。 原來素姐雖不認的字, 那詩中義理到也解得出來, 心中甚是惱悶,聽他念到 “撒帳北”那詩底下那兩句,甚是不平,就要思量發作起來,趕他出去;又想道: “既是撒到北了,這也就是完事,可以不言。”誰知他又撒帳上下的不了,愈覺取 笑起來。素姐怕他還有甚麼念將出來,再忍不住,將薛三省娘子跋地瞅了一眼罵道: “你們耳躲不聾,任憑叫這個野牛在我房裡胡說白道的,是何道理!替我掐了那野 牛的脖子,攆他出去!”薛三省媳婦道:“好姐姐,你從幾時來家裡要句高聲言語 也沒有,如今做新媳婦,是怎麼來這們等的?” 那賓相也甚沒意思,丟下盒底,往外就飛跑,說道:“好!俺媽!我賓相做到 老了,沒見這們一位烈燥的性子!’薛如卞說:“你別要多話!你那些詩,這也是 在新人面前說的麼?我慢慢的合你算帳!”賓相說:“好薛相公!我說咱是讀書人 家,敢把那陳年古代的舊話來搪塞不成?我費了二三日的整工夫,從新都編了新詩 來這裡撒帳,好圖個主顧,誰知倒惹出不是來了。薛相公,你這眼下不娶連小姐哩? 我可也再不另做新詩,我只念那舊的就是。 再不,薛相公,你就自己做。” 正說著,只見狄希陳坐完了帳,出來陪他舅子。那賓相吃完酒飯未去,仍把剛 才那些話又對了狄希陳辨白。相於廷笑,薛如卞惱,狄賓梁合薛如兼不理論。狄希 陳說:“這也罷了。你那詩上倒也都是些實話,沒傷犯著什麼,怎麼該計較?”相 於廷聽了,笑的前仰後合;薛如卞氣的把狄希陳看了兩眼。狄賓梁封了五錢銀子, 送的賓相去了,方才遞酒行禮,讓如卞兄弟上坐。家中也擺上酒款待連春元夫人。 薛家隨即送了早飯來到,要就著連夫人在此就充了一次送飯的女客。連夫人叫 人把那送來的飯,一桌擺在新人房內,一桌送到上房與公婆同用。連夫人叫人請狄 希陳進房吃飯,彼此認生,俱不肯吃。連夫人又再三讓他,他只是不用。素姐說: “他吃的那成!這飯難道臭了?叫人收了去罷!”連夫人笑說:“你先不吃,怎麼 請狄姐夫吃哩?我回去,薛親家自己來送晌飯,您就吃了。”一邊辭了回去。 狄婆子再三謝他有勞,送了上轎回來。薛家兩個舅子也起席回去,進房來辭素 姐,說道:“姐姐,俺兩個家去罷。”素姐說:“沒的你也嫁了他罷?不回去!” 雌的薛如卞兄弟兩個一頭灰,往外跑。狄賓梁趕著每位送了一柄真金蜀扇、一枚桂 花香牌、一個月白秋羅汗巾、一個白玉巾結,送出大門;看上了馬回家,收拾叫狄 希陳去薛家謝親,一對果盒,用綵樓罩著,一副桌面、五方定肉,用食盒抬了,先 用鼓樂導引,後面狄希陳衣巾乘馬,送到丈人家裡。薛教授仍舊穿了那套行頭,接 進客舍。 狄希陳見過了禮,拜了祖先,上席飲酒。薛夫人一邊自己押了食盒來與女兒送 午飯,相見了狄婆子,吃完茶,進到女兒房內,悄悄的說道:“你家中的那溫克都 往那裡去了?誰家一個沒折至的新媳婦就開口罵人,雌答女婿?這是你爹那半夜教 道你的?快別如此!看婆婆女婿說什麼!”素姐說:“狗!他家有‘長鍋’呼吃了 我罷!我不知怎麼,由不的我只是生氣哩!”薛夫人道:“謅孩子!那裡的氣?快 別要胡說! 後晌女婿進屋里來, 順條順理的,頭上抹下,要取吉利。”素姐說: “後晌我老早的關了門,不叫進房里來!他要敲門打戶的,惹的我不耐煩了,我開 了門,爽俐打幾下子給他!”薛夫人道:“胡說的甚麼!看人聽見!快來吃飯罷。” 他守著他娘吃了兩個饅頭、一碗大米水飯。 薛夫人還沒回去,狄希陳已是謝過了親回家。回送了一匹紅段、一對銀花、一 頂方巾、 一件銀紅巴家絹道袍、 一雙氈鞋、一雙綾襪、一部《文章正宗》、一部 《漢書》、兩封湖筆、兩匣徽墨、一對歙硯、兩副枕頂、男鞋兩雙、婦鞋兩雙,將 這些回禮收到家中。狄婆子再三謝了薛夫人的重禮,狄希陳也到房裡見了丈母,說 了幾句閒話,辭別家去。 不多一時,又早黃昏時候,差了薛三省娘子送的晚飯,讓著狄希陳吃了兩個火 燒、一碗水飯,摸摸了造子出去了。薛三省娘子讓素姐吃飯。素姐說:“我黑了不 吃飯,你明早煮兩個雞子我吃罷。”薛三省娘子又悄悄對他說道:“娘叫我悄悄的 對姐姐說,叫你後晌和姐夫好好的睡覺,別要扭手扭腳的!頭一日,取個和美的意 思。你要聽說,咱娘明日早來替你送飯,要姐姐不聽說,明日咱娘也不來了,三日 可也不來接你。”素姐說:“喲!我是鼓樓上小雀?唬殺了我?”薛三省娘子說: “我是正經話,姐姐,你別當頑耍的。俺待家裡去哩。”素姐說:“你去罷,叫娘 來看我。” 那狄希陳眼巴巴的看那天,只願黑了,好洞房花燭夜,巫峽雨雲期。但不知佳 期果如願否?只看下回分解,再看其詳。 第四十五回 薛素姐酒醉疏防 狄希陳乘機取鼎 情知宿恨非良伴,配作夫妻,業報才無限。 閫政好教嚴似繭,煩苛束濕無條款。 時有香溫和玉軟,雨雲方罷,放下鳩荼臉。 癡漢猩醪揮不斷,梟娘厭道丁生眼。 右調《蝶戀花》 卻說素姐打發了薛三省娘子家去,漸至掌燈時節,狄希陳還在他娘屋裡。他娘 說:“這天老昝晚的了,你往屋裡去合媳婦做伴去罷。”狄希陳都都摸摸的怕見去, 他娘又催了他兩遍, 他說: “我不知怎麼,只見了他,身上滲滲的。”他娘說: “你既見了他滲滲的,你往屋裡去,就且好生睡覺,別要就生生的惹他。你聽我說, 去罷。” 狄希陳方才回自己房來,推那房門,門是閂的。狄希陳推門,不聽得裏邊動靜。 狄希陳著實推叫,那陪嫁來丫頭小玉蘭問說:“姑夫在外頭推門叫喚哩,咱開了門 放他進來罷。”素姐說:“你仔敢開!放他進來了,我合你算帳!” 狄希陳聽說,越發把那門推幌起來。狄婆子聽見,從房裡出來,問說:“這深 更半夜,你爹在那房裡守著近近的,你不進屋裡去,在這天井裡跳撻甚麼?”狄希 陳說:“他把房門閂了,不放我進去哩。”狄婆子走到跟前,叫小玉蘭:“你過來 開了門, 放進你姑夫去。 這深更半夜的,你關了他外頭是怎麼說?”小玉蘭說: “我待開,俺姑不許我開哩。”狄婆子說:“我在這裡哩!你過來開開!由他!” 那小玉蘭才待過來開門,素姐跑下床來把小玉蘭一巴掌打到傍邊,他依舊又往 床上去了。狄婆子說:“他既不放進你去,你就往我屋裡睡去。這孩子可不有些攮 業?怎麼一個頭一日就閂了門不叫女婿進去?我從來也沒見這們事!你聽著我說, 過來開開門。”那素姐甚麼是理!聲也不做,給了婆婆個大沒意思,只得叫了兒子 往自己外間睡覺了。 狄婆子到了自家房內,對著丈夫說道:“這媳婦兒有些不調貼,別要叫那姑子 說著了。可這是怎麼說,把門閂得緊緊的?我這們外頭站著叫他,裡頭什麼是理!” 狄員外說:“家裡嬌養慣的孩子,知不道好歹,隨他罷。” 狄婆子女人見識,說這個成親的吉日,兩口子不在一處,恐有不利市的一般, 又走到他那邊去,指望叫他開門。誰知狄婆子合狄希陳剛剛轉背,他叫小玉蘭連那 院落的門都關了。狄婆子又只得自己回來,長籲了兩口氣,吹燈睡了。 到了次日清早,薛三槐的娘子提了一錫罐臉水送來,走到他那院裡,只見院子 的門尚未開,叫了兩聲,沒人答應。薛三槐娘子恐怕冷了臉水,帶罐提到廚房,與 他溫暖。狄周娘子把那晚上關門,不放陳哥進去,娘自己來說兩次,他裏邊不應, 又打丫頭,嗔他開門,前前後後告訴了薛三槐娘子。 薛三槐娘子說:“昨日娘怕他這們等的,已是叫薛三省媳婦著實的囑咐了他。 必欲還是這們,這是怎麼?不叫狄大娘心裡不自在麼?我還只說姐夫在屋裡,這昝 晚還沒起來哩,原來是如此!狄大爺合狄大娘起來了沒?”狄周媳婦道:“等到如 今哩!夜貓子似的,從八秋兒梳了頭,爹待中往坡裡看著耕回地來。娘待中也絡出 兩個‘越子’來了。 薛三槐娘子驚訝道:“好俺小姐!婆婆梳了頭這一日,還關著門哩!待我叫他 去。”跑到他那門前,又怕狄婆子聽見,不敢大叫他。又是那十五黑夜沒得睡覺, 又淨悄悄的沒人騷擾,睡熟不醒,睡夢中聽得是薛三槐媳婦聲音,睡夢中喚起小玉 蘭出來開了門。 薛三槐娘子罵小玉蘭道:“小臭肉!你不老早的請起姑來,你倒扯頭的睡!” 進去見素姐才撓著頭,慢條斯理的纏腳,說道:“好俺姐姐,你家裡的那勤力往那 裡去了?你攆出姐夫去,你可睡到如今還不起來?狄大娘梳完了頭,已是絡出兩個 ‘越子’來了,咱娘也就來了。”素姐說:“怎麼?來趕集哩麼?直這們五更!” 薛三槐媳婦說:“這是五更?待中大飯時了!”說著,只見外頭說道:“薛大娘到 了。”狄婆子接住,送到素姐門口,站住了,讓薛夫人自己到素姐房中。見素姐還 撓著頭,沒纏了腳,心裡也還道是合女婿同在房中。 薛夫人把薛三槐娘子數說:“叫你先來了這們一日,你可不催著你姐姐起來。 如今還沒下床,怪道你狄大娘門口就站住了!躁煞我!這是怎麼說!”薛三槐娘子 說:“我來到,這天井裡的門關得緊緊的。我只說姐夫還睡著哩,沒敢大叫。我到 了廚屋裡,狄周媳婦告訴說:‘昨日後晌,姐姐把姐夫攆出去了,關著門,自家睡 哩。’我問:‘狄大爺合狄大娘哩?’他說:‘爹往坡裡待中看著耕回地來,娘待 中絡出兩個越子來了。’叫我慌了,才去叫門,又怕喬聲怪氣的教狄大娘聽見。這 小玉蘭甚麼是肯開!”薛夫人把手指著小玉蘭罵了兩句。 薛夫人問說: “狄周媳婦怎麼對著你說姐姐攆出姐夫去? ”薛三槐娘子道: “他說姐姐只後晌就把屋門關了,狄大娘催著姐夫來屋裡,姐夫推叫不開門。狄大 娘聽見了,自己也來叫,姐姐只是不答應。狄大娘叫小玉蘭開門,小玉蘭才待去開, 姐姐又打了他一巴掌。狄大娘又叫了遭子,見只是不開,只得叫了姐夫往狄大娘屋 裡去了。狄大娘又復回身來叫門。越發把這天井的也關了。” 薛夫人發躁說:“好閨女!好閨女!我自己合你說了,恐怕你不依,又叫薛三 省媳婦來囑咐你。必欲不依,我可有甚麼顏面見親家合姐夫哩!”叫薛三槐娘子: “你去看轎!我也不好在這裡的,趁著沒見你姐夫,我家去罷!”薛三槐娘子道: “怕怎麼的?姐姐年小,不知好歹,娘教道他。使性子往家去,沒的就是了麼?” 薛夫人道:“你辯的是混話!人家娶一個媳婦兒進門,不知指望怎麼喜歡哩。這頭 一日,就叫個婆婆努著嘴,女婿撅著唇,這是甚麼道理?” 適傳狄婆子走到,笑說:“親家,我到沒努著嘴,你女婿實有些撅著唇,大清 早起來,不知往那裡去了。親家請外邊坐,這裡教孩子梳頭。”薛婆子道:“這們 樣的孩子,我自家悄悄的合他說了,又叫了薛三省媳婦子來囑咐他,他必欲不依大 的們說。你家裡那聲說聲應的,不是你來?情管是你爹不該教道那二三更來。親家 請便,待我打發他梳完頭出去。”狄婆子又暫且去了。 素姐梳完頭,換了衣裳。薛夫人道:“這們個玉天仙似的人,怎麼只不聽說!” 收拾了桌子,擺上飯,叫人去請狄希陳進房吃飯。尋到他園子裡頭,他正看著人摭 椿芽。人一連請了兩遍,他也沒理。第三遍又使人請,說薛大娘等著哩。狄希陳說: “怎麼?俺家是花子麼?沒有碗飯吃,單等著吃他的碗飯!我是他甚麼人?我吃他 的飯!你說俺家有飯,不吃他的飯!”隨即看著人提著椿芽回到家裡,也沒進他媳 婦房去,竟到了他娘屋裡要合他爹一處吃飯。 他娘說:“你丈母在屋裡擺著飯等著你哩,你往屋里合你媳婦兒吃去。”狄希 陳說:“我是他甚麼人?連屋裡也不叫我進去,我吃他的飯哩!他破著今日再送兩 頓飯,我這叫花子可沒的再有指望了!”狄婆子說:“你媳婦兒關你在外頭,沒的 是你丈母教他關你在外頭來,你惱你丈母?”狄希陳說:“我不該惱丈母,他不該 教道他麼?快快的別教巧妹妹往他屋裡去,學上了不賢惠不好!”狄婆子道:“我 倒教道你來,你聽麼?”狄希陳說:“娘教道我,甚麼我沒聽來?我正好好的在府 裡住著,娘只去,我沒等的娘張口,我就跟著娘來了,還等怎麼才是聽說哩?好不 好,我到府裡遞上張呈子,把那當舖裡秦蠻子呈著,我還奪回孫蘭姬來哩!”狄婆 子說:“我教這孩子們笑殺了!你就遞呈子去罷。”這狄希陳百當不曾進房吃飯。 薛婆子也甚是不好意思,看著素姐吃了兩碗面,雌沒答樣的家去了,對著薛教 授道:“你沒事的那後晌教道,教道的孩子這們樣的!”把那攆女婿、拒婆婆、不 起早,對著薛教授告訴。薛教授長籲了兩口氣,說道:“他前日黑夜那個夢,我極 心影。他如今似變化了的一般,這不是著人換了心去麼?這合他做閨女通是兩個人 了!”薛教授的妾龍氏說道:“怕怎麼?誰家的坐家閨女起初就怎麼樣的來?再待 幾日,熟滑下來,只怕你留他住下,他還不住下哩。” 晌午送飯,薛婆子也沒自己去,差了薛三槐娘子送去。狄希陳依舊不曾進房去 吃。後晌又叫薛三省娘子送去晚飯,狄希陳又不肯進去。薛三省娘子說:“姐夫在 那裡哩?待我自家請他去。”素姐說:“你不好 !我不要他,你要了他罷!”薛 三省娘子說:“姐姐,你只再說,我就要他,怎麼辱沒了人麼?”聽見說狄希陳在 葡萄架底下石凳上坐著,他跑到那裡,說道:“姐夫,姐姐請你吃飯去哩。”狄希 陳說:“俺家裡有飯。我吃過飯了。看又叫人攆出來,不好看的。”薛三省娘子道: “姐夫,你聽我說,你進去吃了飯,坐著,別要出來,他好掐出你來麼?”又悄悄 的說道:“又是獨院落,關上天井的門,黑夜可憑著你擺劃,可也沒人替的他。” 狄希陳心裡想道:“這倒也是個高見。”將計就計的跟了薛三省娘子進房。誰 知素姐見了狄希陳進去,那屁股坐在床上,就如生根一般,甚麼是肯下來!狄希陳 等他不來同吃,心裡有了那薛三省娘子的錦囊,想道:“他便一頓不吃飯,也就餓 不壞人。我且吃飽,有力氣可以製人。他且不吃飯,沒氣力,教他招不住。”正是 得計,把飯吃得飽飽的,叫薛三省娘子收了傢伙回去。 薛三省娘子道:“姐姐,我家去哩,你可休再似夜來,我趕五更就來接你。” 素姐點了點頭,見狄希陳坐著不動,知道他是不肯出去的主意。住了一會,聽見狄 婆子屋裡關的門響。素姐說:“你去關了天井門罷,你還坐著怎麼?”狄希陳只道 他是真意,果然出去關門。素姐等他前腳出去,就跑下床來,自己把房門閂上,又 合小玉蘭抬過一張桌子把門緊緊頂住。狄希陳把那門先使手推,後用腳踢,又用磚 石打那窗戶。 狄婆子聽見,又只得開門出來問說:“陳兒,你待怎麼?”狄希陳說:“他哄 我出來關門,他又把房門閂了!”狄婆子說:“這真也是個怪孩子了,那裡有這們 樣的事!小玉蘭,你快著來開門!我明日不起你的皮!”沒見動靜,又說:“小玉 蘭,你不開門麼?”小玉蘭說:“俺姑這裡摟著我不叫我開哩!”狄婆子說:“這 也就瑣碎少有的事!陳兒,你還往我屋裡睡去罷。他明日情管就合我熟化了。”狄 希陳仗著他娘的力量,還待要踢門。狄婆子說:“這半夜三更的,不成道理。你跟 著我那屋裡去罷。”狄希陳只得跟著他娘去了。 到了五更,薛三省娘子果然就來接他,叫開門,知道狄希陳又沒在屋裡睡覺。 問小玉蘭,知道是誆他出去關了門,沒教他進來。狄大娘還自己來到叫門,素姐摟 著小玉蘭不許他去與狄大娘開門。薛三省娘子惱的沉著臉,慫恿著。素姐沒梳頭, 踅著首帕,小玉蘭跟著,待往家去。 依著素姐,要鎖上房門,薛三省娘子說:“家裡放著姐夫,你可鎖門哩!”走 到狄婆子窗戶底下,說道:“狄大娘,我接了姐姐家去哩,屋門沒鎖,叫人看門。” 狄婆子說:“我知道了,你們去罷。住會有幾位客來送他?我好預備。”薛三省娘 子說:“脫不了是俺娘合連大娘二位,再那裡還有別人?”狄婆子答應:“知道了。” 叫起狄希陳來,往他屋裡去看家。待不多一會,也就收拾將明,公母兩個都起來收 拾待客。 卻說素姐回家,薛婆子知道他又把女婿攆在門外,婆婆叫門不理,著實的數落 著說他,他說:“我不知怎麼,見了他,我那心裡的氣不知從那裡來,恨不的一口 吃了他的火勢!”薛婆子說:“你可是為他那些生氣?”素姐說“我自家也不知道 是為甚麼惱他。這如今說起他來,你看我這肚子氣得像鼓似的。”薛婆子說:“人 生一世,還再有好似那兩口子的麼?你以後拿出主意來,見了他,親親熱熱的,只 是別要生氣。” 素姐開了臉,越發標致的異樣,連舉人娘子來到看見,喜得荒了,心裡想說, 自己閨女老姐那趕上他的模樣?薛教授外面備了酒席,邀請女婿。狄希陳使性子, 叫他爹娘降發著來了,心裡不大喜歡,吃了沒多大會就辭往家去。薛夫人、連夫人 送了素姐回去。狄宅請的他妗母相棟宇娘子、姨娘崔近塘娘子、張先、謝先,正在 家唱著吃酒。素姐也在席上坐著,正喜笑的,只看見狄希陳來到,把那臉來一沉。 眾人看著,都也詫異的極了。 狄希陳從頭作過了揖,回到自己房內靜坐。只見薛三省娘子端著個小盒,提著 一尊燒酒送到屋裡。狄希陳說:“這是甚麼?”薛三省娘子說:“是雞蛋合燒酒, 姐姐待吃的。”狄希陳說:“他吃酒麼?”薛三省娘子說:“可是這們古怪的事, 常時只喝一口黃酒就醉得不知怎樣的,這燒酒是聞也不聞。他虎辣八的,從前日只 待吃燒酒合白雞蛋哩,沒好送給他吃。他今日到家,吃了夠六七個煮的雞子,喝了 夠兩碗燒酒,還待吃,怕他醉了。他吃了沒試沒試的。姐夫,你今日可別叫他再哄 出去關了門。憑他怎麼樣的,你只是別動。你先鋪個鋪,早先另睡,讓己他那床, 哄他睡了,等各處都關上門,沒人聽見,你可動手。沒的你這們個小夥子就治不犯 他?你打哩!得空子撞著這們個美人,你就沒治處治他罷?” 狄希陳說:“怎麼處治?叫我動甚麼手?我知不道甚麼,這裡又沒人來,你教 給我試試。”薛三省娘子說:“府裡孫蘭姬沒教給你?等著我教哩!”狄希陳說: “只怕各人有各人的本事,那本事有不同可哩。”薛三省娘子道:“本事都是一樣, 沒有不同的。”狄希陳起來說道:“你來教我教試試。”薛三省娘子說:“你等著, 我看看人來教給你。”哄的狄希陳坐著,他一溜煙去了。 狄希陳等他不來,只見小玉蘭進屋里來,狄希陳說:“你叫了薛三省娘子來, 把你姑的這些衣裳替他疊疊。”玉蘭見了他說道:“省嫂子,姑夫叫你去替姑疊疊 衣裳哩。”薛三省娘子道:“你先對姑夫說去,你說:‘他那裡看人哩,看了人就 來疊。’”混混著天待中黑上來,薛、連二位夫人又到了素姐屋裡,大家又勸說了 他一會,方才去了。接次著他姨娘妗母也都起身,又打發了兩個女先家去,外頭亂 哄。 狄希陳在屋裡摘了巾,脫了道袍子。素姐想道:“這意思,可哄不出他去了。” 正尋思計策,要脫離他開去,明見他把那張吃飯桌端在那抽斗桌邊,幫成一處;開 了箱,拿出一副鋪蓋,下面鋪了一床氈,床上掇了一個枕頭,把那尊燒酒倒了一茶 鐘,冷吃在肚裡,脫了襪子,脫了褲,脫了衫襖,鑽在桌上睡了。素姐見無計可施, 喜得他不來纏帳,也便罷了,只得關了門,換了鞋腳,穿了小衣裳。 收拾停當,那月色正照南窗。狄希陳假做睡著,漸漸的打起鼾睡來,其實瞇縫 了一雙眼看他。只見素姐只道狄希陳果真睡著,叫玉蘭拿過那尊燒酒,剝著雞子, 喝茶鐘酒,吃個雞蛋,吃的甚是甜美,吃完了那一尊酒,方才和衣鑽進被去睡,不 多時,鼾鼾的睡著去了。 狄希陳又等了一會,見他睡得更濃,還恐怕他是假妝,揚說道:“這桌上冷, 我等要床上睡去。”一谷碌坐起來,也不見他動彈,走下桌來,披了個小襖,趿了 鞋,走到床邊,聞得滿床酒香,他把手伸進被去,在他身上,渾身上下,無不摸到, 就如那溫暖的香玉一般。他悄悄的上了床,把被子輕輕的揭了,慢慢的撥他仰面睡 著,與他解了褲帶,漸漸的褪了下來,把兩只白腿閣在自己的肩上;所以然處多加 了那要緊開路的東西,認就了門,猛力往裡一闖,直進無餘。 素姐夢中醒轉,心裡曉得著了人手,那身子醉的那裡動得?狄希陳見他不能扎 掙,放心大戰。素姐說:“我自不小心,被你算計了,你只是慢些,我醒來還好將 就;你若不肯輕放,我起來也斷不饒你。”狄希陳說:“你若後來與我親熱,我這 遭便慢慢的施為;你若依舊還是這般生冷,我如今還要加力起來。”一邊說,一邊 直衝直進,甚是勇猛,素姐再三求饒,他方才慢慢的徹了大兵,使那游兵巡儌。直 待素姐安定了陣勢,方才又兩下交兵,畢竟後來把狄希陳戰敗方歇。兩個睡在床上, 都如芒刺在背的一般,翻來覆去,再睡不熟。狄希陳仍來桌上睡了,素姐就不曾穿 衣,又復睡去。 狄希陳打了個盹起來,又走到床上,又從夢中把素姐幹了一下。只見素姐醒來, 比初次略略的有些溫柔,不似前番倔強。事完,又仍各自睡覺,狄希陳方才稱心遂 意。清早起來,狄希陳看著素姐笑,素姐瞅了狄希陳兩眼,說道:“往後要合我說 知,才許如此。再要睡夢里羅 人,我還攆出你去!” 小玉蘭往廚屋裡舀洗面水,狄周媳婦問說:“你姑娘合姑夫一處睡來?”玉蘭 說:“俺姑夫在桌子上睡,沒在床上去。”狄周媳婦又問說:“你就沒看見怎麼樣 的麼?”玉蘭說:“我見來,俺姑可吃大虧了!待我送下水,我可對著你說。”連 忙的端進水去,等著素姐洗了臉,又端出盆來與狄希陳舀進水去。 小玉蘭出到廚房,對著狄周媳婦,將那夜間幹的勾當告訟的一些不差。狄周媳 婦說:“他兩個幹事,你在那裡來?看的這們真?”玉蘭說:“那月亮照得屋里合 白日的一般,叫我妝睡著了。我可看著,看姑夫慢慢的起來,摸到床上去了。”狄 周媳婦問說:“你姑就沒醒麼?”玉蘭說:“待了老大一會子才醒。”狄周媳婦問 說:“醒了怎麼樣著?他說害疼來沒?”玉蘭說:“我沒聽的他說害疼,他就只說: ‘慢拉!慢拉!消停著!……我就沒那好!”狄周媳婦問說:“弄了多大一會子?” 玉蘭說:“弄了夠一大會子,姑夫又回到桌上睡了一造子,又到床上又弄,比那頭 一遭弄得還久。”狄周媳婦問說:“你見你姑夫的 子來?沒夠多大?有毛沒毛?” 玉蘭說:“我怎麼沒見?他後晌沒脫褲麼?”玉蘭使手比著,也有四五寸長,也有 個小雞蛋粗。狄周媳婦問說:“你沒的一宿也沒睡覺麼?單單的看著他?”玉蘭說: “我後晌見姑夫那挺硬的 子,我這心裡痒痒刷刷的,睡不著。看著弄俺姑,我越 發這心裡不知是怎麼樣的,只發熱。”狄周媳婦問說:“熱的流水來沒?”玉蘭說: “一大些水,這腿上精溼的。”狄周媳婦說:“你多大點子人,知道浪!你實指望 叫你姑夫也 你一下子才好!”玉蘭說:“是實得 我下子才好。”狄周媳婦說: “小浪貨!像你剛才比的這們大小,一下子還 殺你哩!”玉蘭說:“怎麼沒有  殺俺姑哩?”狄周媳婦說:“你姑多大?你多大了?” 正說著,狄婆子來到廚房,小玉蘭跑的去了。狄婆子問說:“你笑甚麼?”狄 周媳婦說:“陳哥今日黑夜得了手了!”狄婆子道:“是小玉蘭說來?”狄周媳婦 把玉蘭的話一字不遺對著狄婆子學說。狄婆子道:“這丫頭,這們可惡!後晌叫出 他外頭來睡。你可也好問他?那孩子知道甚麼,叫他再休對著人胡說三道的。” 再說薛夫人因素姐蹺蹊作怪,又大吃燒酒雞蛋,心中甚是牽掛,叫了薛三省娘 子來,說道:“你梳上頭看看姐姐去,看他今日黑夜作怪來沒。”薛三省娘子來到 薛家,因知狄希陳在房裡,沒就進去。先到廚房內與狄周媳婦拜了拜,問說:“夜 來姐夫往屋裡睡來?”狄周媳婦笑說:“你該叫著個拘盆釘碗的來才好。”薛三省 媳婦笑說:“怎麼?姐姐的傢伙沒的破了?”狄周媳婦笑說:“打了兩下子,有個 沒打破的麼?”薛三省媳婦笑說:“可不知是怎麼就依了?”狄周媳婦說:“他兩 個在兩下里睡,大嫂就沒提防,吃了那燒酒醉了。陳哥可悄悄的到他床上,替他脫 了褲,抗起腿來。依著小玉蘭說,弄得四杭多著哩!扯了一大會子才醒。醒是醒了, 那身上醉的還動彈不的。”薛三省媳婦笑道:“敢子也就顧不得疼了。”狄周媳婦 說:“一聲的只叫:‘慢拉!慢拉!’一定是疼。”薛三省媳婦說:“俺小哥不知 取了喜不曾? ” 狄周媳婦說:“誰知道?我倒沒問小玉蘭哩。”薛三省媳婦說: “我來了這一會子,情管也梳上頭了,待我進屋裡去罷。” 素姐問說:“你來做甚麼哩?”薛三省娘子說:“娘怕姐姐還作業,不放心, 叫我來看看哩。”一邊把素姐的被抖了一抖,三折起來,又刷那綠段褥子,說道: “呀!怎麼這門些血在上頭?”素姐紅了臉,說道:“罷麼!替我疊在裡頭!”薛 三省娘子說:“姐姐,可娘給你的那個哩?放著不使,這可怎麼收著哩?”薛三省 娘子疊著鋪蓋,適值狄婆子進來。薛三省娘子把那褥子又抖將開來,說道:“狄大 娘,你看俺姐姐展污的褥子這們等的!”狄婆子看著,笑說:“罷呀怎麼!你還替 他疊起來。”留下薛三省娘子吃了飯,可可的老田也來打聽要喜錢。狄婆子賞了薛 三省娘子合老田每人二百錢、三尺紅布、一條五柳堂織的大手巾。 薛三省娘子謝了回去,把素姐成親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說:“把那褥子 我都與狄大娘看了。狄大娘喜歡,賞了我二百錢、這布合手巾。老田也到了那裡, 也賞的合我一樣。姐夫見了我,不是那夜來的臉了,滿臉的帶著那笑。”薛婆子說: “你趕日西些再去走遭,叫你姐姐把小玉蘭挪到廚屋裡睡去,這們可惡!”薛三省 娘子說:“不消去了。狄大娘說,後晌待叫他外頭睡哩。”龍氏道:“我說的是甚 麼話!這也消替他愁麼?往後他女婿只怕待往外邊睡覺,他還不依哩。”薛夫人方 才放了這根腸子。但不知後來何如,且再看後回解說。 第四十六回 徐宗師歲考東昌 邢中丞賜環北部 世路盡茫茫,關河各一方。數封疆,吳楚齊梁。 一似別離難再合,嗟卯酉,嘆參商。 恩多偏易見,怨廣每相償。是相遭,都在羊腸。 只勸人情留好處,訪故舊,遇他鄉。 右調《唐多令》 卻說晁夫人從晁梁七歲的時候就請武城學的一個名士尹克任教他開蒙讀書,直 教到十六歲。那晁梁的資性也不甚聰明,這尹克任的教法也沒有甚麼善誘,首尾十 年,把晁梁也教了個“半瓶醋”的學問。宗師行文歲考,晁梁初次應試,縣裡也取 了名字,府考是他丈人姜副憲的人情,也取在三四十名之內。 學道將次按臨東昌。原來那學道宗師姓徐,名文山,江西吉水縣人,甲戌進士, 原任武城縣知縣,十六年前,打那晁思才與晁無晏、替晁梁起名字的,都是他。由 武城知縣行取工科給事中,因諫言削職為民,又丁了兩遍艱,奉恩詔起了原官,升 了參政兼副使,提督山東學政。他未曾按臨,心裡也就想道:“那武城晁家的孩子, 我與他取名晁梁,今已十六歲矣,那孩子象是有些造化,只怕已是進過學了。” 及到了東昌,看那府裡呈送的童生文冊,武城縣童生第三十八名正是晁梁名字。 徐宗師看了,曉得他未曾進學,嘆惜時光易過,不覺又是一十六年。又嘆:“凡事 有數,只知替他保全家事,又替他取名,那知又來與他成就功名。”到了考試的日 期,點到晁梁跟前,宗師見是個披發童生,眉清目秀,知是逼真晁梁無疑。宗師問 說:“你是那晁鄉宦的兒子麼?”晁梁應說:“是。”宗師問說:“你的名字是誰 起的?”晁梁回說:“是宗師老爺起的。”宗師又問:“你那嫡母與生母都還在麼?” 晁梁回說:“都在。”宗師說:“下去就號,用心做文。”那童生們見宗師問了他 這許多家常說話,都說:“這是不消講得,穩穩的一個秀才了。”出的題目是“故 舊不遺”“取二三策而已矣。” 晁梁早早做完,交了卷子,送上宗師面試。宗師問說:“你從的先生是誰?” 晁梁回說:“是尹克任。”宗師問說:“是我行後進的麼?”晁梁應說:“是。” 宗師說:“這先生不教你做文的法律?你這文字也還未成,我取你進學,你卻要用 心讀書,不可說是進了學就懈了志,便辭了先生,你就終世無成了。那些晁思才這 班歪憋族人也還上門來欺你家麼?”晁梁說:“每人都與他五十畝地、幾兩銀子, 又是幾石糧食,如今也都相安了。”宗師說:“與他地的時候,我還在那邊。你且 暫回家去,待四五日來看案。” 晁梁謝了宗師,回到下處,歡歡喜喜,備了頭口,晁鳳、小宦童(起名晁鸞)、 廚子張重儀跟了暫且回家,說:“徐宗師再三致問,許了進學。”晁夫人甚是喜歡。 丈人姜副使也來看望,問晁梁要謄出的文章看了。姜副使說:“這文字就沒有情也 是進的。”獻過茶,歡喜而去。過了四五日,晁梁仍往東昌,等候出案。過了兩日, 抬出武城縣童生卷來,晁梁進了第四。晁夫人賞了報喜的人。晁梁謝了宗師,告辭 回家送學,不必煩言。 再說武城縣有個光棍,叫是魏三,年紀約四十上下,專一在縣前做保人,替比 較;後來賺了些不明白的錢,又在縣前開了個酒店,又在間壁開了個小雜糧鋪,家 中也盡可過得日子。一日,走到晁家門上,撞見晁鳳,彼此作了揖。晁鳳因常往縣 前勾當,每次都在他酒店藉坐飲酒,彼此都相識。晁鳳問道:“呀!魏明泉,你是 個忙人,有甚事到這裡?”魏三說:“我特來尋小相公,合他有句話說。”晁鳳道: “這事蹺蹊!俺家小相公家事是一些不管的,你又不是書舖筆鋪,尋他何干?況他 正在書房,也沒在家裡。你合他說甚,你把話留下在這裡,即是一般。”魏三說: “這事你也盡是曉得的:小相公是我的兒子,我因貧難度日,悄悄的收了你家三兩 銀子,你家使老娘婆老徐抱了來家。這是我的個頭首孩子,那窮就說不得了。我如 今也有碗飯吃,怎舍的把個孩子放在人家?我情願用十兩銀贖他回去。我就是來說 這個。” 晁鳳道:“你胡說甚麼哩?小相公是沈奶奶生的,徐大爺還自家看了,叫老娘 婆驗過。生了還報與大爺知道,大爺起的名字,大爺還送的粥米,這誰是不知道的? 如今徐大爺不見做學道哩?到徐爺跟前就知事的真假。”魏三道:“徐大爺只見有 個大肚子就是了,沒的徐大爺自家使手摸了一摸不成?您家裡做的弄兒,沒的徐大 爺是你家灶神麼?”晁鳳說:“你休胡說!若真個來歷不明,還不夠叫俺族裡的幾 個強盜掀騰哩!”魏三說:“你看這話!不是為堵擋那族裡的嘴,要俺這孩子做甚 麼?要不是有這點繞彎,晁奶奶可不就輕易的一家給他五十畝地呀?你到家合奶奶 說,奶奶心裡明白,奶奶使孩子如今就跟了我家去極好。;要奶奶舍不的,叫他且 養活奶奶老了,可這話合我另講。要說是合我混賴,倒趁著徐爺在這裡講個明白倒 好”晁鳳道:“你且去著,待我合奶奶說。”魏三道:“我往那去?你進去說聲, 或長或短的,咱好各人幹營生。”晁鳳道:“你等等,待我進去說看。” 晁鳳對著晁夫人從頭說了一遍。晁夫人說:“外頭有個人說你是他的兒,他來 認你家去哩。”晁梁說:“真個麼?”晁夫人道:“這奇呀!這話是那裡吊下來的? 你去書房裡請了你二叔來。”晁鳳從便門請了晁梁來到,晁夫人說:“真個,倒不 詫異的慌了!”晁梁道:“這話可是從那裡來的哩?”晁夫人叫:“晁鳳,你從後 門出去,到姜爺家把前後的事對著姜爺告訟告訟,看姜爺怎麼說。” 晁鳳見了姜副使,說了前後的事情。姜副使沉吟道:“只怕是真個!”晁鳳道: “甚麼真個!不知他待怎麼?只自乍聽了惡囊的人荒!到其間,這真的事也假得的 麼?二叔是通州香岩寺梁和尚脫生的,他那裡坐化,這裡落草,那模樣合梁和尚再 無二樣,這都是有招對的。那咱爺兩隻手上兩道天關文,文裡頭都有一根毛, 了 又長,姜爺記的?如今這二叔的手上合爺一些不差。”姜副使說:“是,你爺那兩 隻手上兩道橫文,文裡頭兩根扭黑的毛,拔了待不多兩日,又長得大長的。如今你 二叔也是這們的麼?”晁鳳說:“可不是怎麼?姜爺不信,看看就知道了。”姜副 使說:“要是這等,再沒的話說了。如今那光棍哩?”晁鳳道:“他叫我進去合奶 奶說,我從後門來了,他還等著哩。”姜副使說:“待我自己到那裡。”叫了轎夫 伺候。晁鳳仍先從後門到家回了晁夫人的話,出去見了魏三說道:“我合奶奶說了, 叫你等等,合你說甚麼哩。” 不多一會,只見姜副使來到晁家,門上人報知,晁梁接待,獻過茶,晁夫人出 來相見,訴說了前後事情。姜副使說:“這是那光棍綽著點口氣來詐銀子,這事看 來必定得合他到官才好。只是這縣裡斷事全不在理上,這事都定不的。”說話之間, 只見魏三外面吆喝道:“怎麼著哩!或長或短,分付我去,叫我把這們一日門,也 不當家!”姜副使說:“這就是那人麼?”晁鳳說:“就是他。”姜副使說:“你 叫他進來,我問他。” 晁夫人辭別往後去了,晁鳳將他叫到廳前。他待指望姜副使與他為禮,不讓他 坐下。那姜副使見他進來,坐在上面不動。他只得說道:“姜爺,我不敢作揖了。” 姜副使問: “你叫甚麼名字? ”他說:“我沒有名字,我是魏三。”姜副使說: “那個孩子是你的?”他說:“就是新進的小相公是我的兒,那年這宅裡因合族裡 人合氣,知道家裡懷著肚子,叫徐老娘去合我說:若生的是兒,要買了來當是自家 生的。這宅裡女人妝著懷孕等著。後來俺家果然生了是兒,徐老娘拿了三兩銀子來, 沒斷臍就抱的去了。”姜副使說:“有甚麼憑據哩?”他說:“徐老娘見在,與我 的三兩銀子也原封沒動,這都不是證見麼?”姜副使說:“你那孩子是幾時生下來 的?徐老娘是幾時去抱?”他說:“是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徐老娘收了生, 接下來就使布子裹著,揣在懷裡來了。” 姜副使說:“你知道我就是小相公的丈人麼?我當初原只把閨女許晁公子,若 是你的兒,我沒有合你做親家的理,我只得要退親。剛才據你說的話,有幾分真哩。 但這裡晁奶奶若使不肯叫你認回去,你卻怎處?”他說:“我對著姜爺說實話:這 裡晁奶奶從小兒的雇奶子奶的大了,請先生教他讀書,才進了學,合姜爺府上結了 親,壓伏的族裡人屁也不敢放個!聽說晁奶奶又極疼他,我冒冒失失的來認孩子, 豈肯善便就教我認了去了?但不瞞姜爺說:常時是窮光棍,自己吊著鍋子底,認他 回去,與他甚麼吃?如今托賴龍天看顧,賣著幾壺酒,扭那壺瓶嘴子;又開著個雜 糧鋪,日求升合的;如今也頗頗的過得日子了。人只是沒及奈何才賣孩子,既有碗 飯吃,誰肯把孩子賣給人家?看來不是晁奶奶這裡送我到官,就是只得我往縣裡告 狀,再沒別話。” 姜副使說:“看來你晁奶奶也不送你到官。這只是你要告狀。如你必欲告狀, 你把說的那些情節,你就寫一個與我;我執了你這個憑據,我好退親。你興詞告狀 可不許你帶我一個字腳。”他說:“我不會寫字,我剛才說的就是了。”姜副使道: “你口裡的話怎當的憑據?你待不告狀哩,你這合狀一般寫一紙與我,我好作據。 倒也虧不盡你把這事早掀騰了,要待閨女過了門,可怎麼處?這保親的這們可惡哩!” 他說:“我也還等晁奶奶的分付,看晁奶奶與我好講,我也還且消停。”姜副使說: “你也不消等晁奶奶的話,要做就做!晁奶奶剛才在這裡合我說來,沒有甚麼好話 與你說!” 姜副使對著晁鳳說道:“你多拜上奶奶:這踏腳的營生,將來哄不住人,我豈 肯把一個閨女許與買的小廝?我這到家就著原起保親的送回聘禮來。合奶奶說,就 把我的婚書回禮也都查了回去,再不必又往反多事。”晁鳳說:“這事從天上吊下 來瞎話!姜爺怎麼就聽他?”望著晁梁,說:“二叔,你可也把前後的事對著姜爺 說說,怎麼一聲也不言語?”姜副使道:“他那裡曉的這個緣故?你叫他說!”一 邊悻悻的上轎,也沒合晁梁拱手作別;一面叫家人跟了魏三照依他說的話:徐老娘 合原銀為證,將孩子的生時八字寫真;一面著人喚保親的媒人到宅,著實發作,說 他將買的小廝騙他的閨女,叫他拿了原定退與晁家。那媒人指天說地,叫屈稱冤。 姜副使說:“他的親老子,縣門口賣酒的魏三,見在這裡認他,你倒還替他賴 哩!”那媒人說:“魏三是我妹子的外甥,我認的他,我合那砍頭的講!”氈包端 著晁家的原定,氣狠狠的走到魏三家裡。魏三不在,說他在間壁孫野雞家寫狀哩。 媒人尋到那裡,合他拾頭打滾,說他沒天理,憑空毀人親事。魏三也合他嚷了一場。 拿著定禮走到晁家,對著晁夫人說了前後,氣得春鶯並一家大小只是要死。惟晁夫 人一些也不發躁,只說:“退親就退!我有這個學生,怕尋不出這門親來!”取出 定禮來看,雖有幾匹尺頭釵釧,都不是原物。晁夫人心裡明白,曉得姜副使另有主 意,也另尋了幾匹尺頭,當是原禮回去,姜家也就收了。媒人到家,家人同了魏三 拿了一個揭帖回來。那揭帖上面寫道: 具稟人魏鏡,稟為強奪親子事:已故晁鄉宦妻鄭氏因恐族人分奪絕產, 故使妾假妝懷孕,於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知鏡生有一男,使老娘徐 氏付銀三兩,強奪為子,欺壓族人。鏡畏勢不敢言喘。徐氏原銀存證。今 鏡頗可過活,鏡男應斷歸宗。鏡情願出銀二十兩為謝。上稟。 姜副使看了,說道:“你這稟帖寫的極明白,他自是沒的說。你要告狀就該早 告,別要待他告上狀,做了被告就不好了。”魏三辭了出去,又到晁家尋見了晁鳳, 說道:“我已寫下狀子,剛才也遞了一個稟帖與了姜爺。你再與奶奶商議,若奶奶 必欲捨不得教我領去,與我幾百兩銀子,我明日寫個合同,教他就永世千年做晁家 的人,奉晁家的香火,我也就割斷了這根腸子。要是不依,只是給我孩子將去。再 不,我只是告上狀,憑大爺斷罷。”晁鳳說:“叫你鬼混的著姜爺家把親都退了, 你還說這個?你等著,我與奶奶說去。”晁鳳從裏邊出來說道:“叫你流水快走, 要再上門胡說,叫人把毛 了,打你個臭死哩!”魏三說:“罷呀怎麼!咱待不見 哩麼?”晁夫人說:“謅孩子!要是銀子買的,就合晁鸞似的了!他才是買的哩!” 卻說次日清晨,魏三持著狀,跟進投文的去遞在案上,告著徐氏為證。次日準出狀 來,差了民壯齊人。姜副使差人往進堂房裡打聽狀上的話說,與稟帖上果然一字無 差。姜副使說道:“這光棍也不知聽誰調唆了。我見他說的話離了母,我恐怕他後 來改了口,所以哄他叫寫個稟帖給我做了憑據,叫他改不得口。只這他自己的狀上 好些別腳,‘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哩。他說為窮賣孩子,怎麼有原銀為證? 子時生的,早堂就往縣裡去報,徐縣公從學裡上梁回來,起名晁梁。那梁上見有建 造年月日時,他沒打聽真就說是酉時。只這兩三個叉股了,問不煞他哩!” 晁夫人急著待合他見官,自己用誥封宜人的呈子,徐氏的訴狀,姜副使也有公 呈,都準了出來,伺候聽審。 那縣官姓谷,名器,江西新淦人,二甲進士,坐了堂,先喚上魏三去。魏三說: “小人那時甚窮,有妻懷孕。這收生婆老徐說道:‘晁鄉宦無子,族裡人欺他,要 當絕產分他的家事,把一個妾裝做懷孕,要尋一個孩子當是自己生的。你家又窮, 就生個孩子也沒得給他吃。若你生的是個兒子,叫他給你三兩銀子,你把兒子與他 罷。’小人因窮,也就應承了。到了臨月的時候,這徐氏日夜守著。到景泰四年十 二月十六日酉時,果然生的是兒。連臍也沒斷,徐氏就抱得去了。小人因窮,故賣 兒子;如今掙得有碗飯吃,怎麼舍的賣孩子。他那原銀三兩,小人原封見在。小人 情願加上二十兩銀子謝他養育之恩。” 谷大尹道:“你既受他三兩銀子,他撫養已成,又教他讀書進學,這也難認回 去了。我叫他再與你二十兩銀子罷。”魏三說:“如今小人見在無子,老爺就斷二 千兩與小人也是無用,只斷還兒子便是天恩。” 谷縣公又叫徐氏問道:“這晁梁果然是你抱去的麼?”徐氏道:“我若起先曾 看見這魏三,就滴瞎了雙眼!若曾到他家,就歪折了雙腳!這是晁鄉宦妾沈氏所生, 因合族人爭產,前任徐大爺親到他家,叫了我來診脈,果真有胎,就著我等候收生; 還說生的是男是女,還報徐大爺知道。等至十二月十六日子時落草,見是個小廝, 清早就往縣里來報,徐大爺往學裡上梁去了,等得徐大爺回來,因此徐大爺替起的 名字是晁梁,還送了二兩折粥米銀子,何嘗是他的兒子!” 谷大尹說:“這是你們做的腳子哄那徐大爺。這也是常事,我那邊就極多。只 是你不該剛才發那兩個咒,該拶一拶子。”叫晁梁:“你明白是魏三的兒子,你願 回去麼?”晁梁說:“生員有嫡母,有生母,俱還見在;若生員果是買的,只嫡母 也便罷了,如何生母才十六歲就因生員守節?既說生員是他兒子,他知生員身上有 甚暗記? ” 魏三說:“你方才生下,徐氏就抱得你去了,誰得細看?”徐氏道: “我若從你家抱了他去,把這雙手折了!”谷大尹說:“你還要發咒!可惡!”魏 三說:“只記得他右臂上有硃砂斑記一塊,夠折字錢大,合硃砂一般紅的。” 晁梁把右手伸將出來說道:“這右臂何嘗有甚硃砂斑記?你是那日在我家見我 端茶,手臂上因夜間被蠍螫了一口,抹的麝香胭脂,你就當是硃砂斑了。”谷大尹 道:“讀書人不要忘本。你雖在晁家,一定你那嫡母也恩養得你好,但畢竟不是你 真正的根本。況這魏三他說也沒兒子,你怎可不歸宗去?”魏三也說:“兒,你別 要戀著富貴傷了天理,我如今也夠你過的哩。”晁鳳稟說:“老爺聽他的瞎話!他 家見放著三個兒子,都叫了他來,與這小主人比一比,看是果否一般不是。”谷大 尹道:“又不曾叫你,你卻上來多話!”拔了四枝簽,把晁鳳尖尖的打了二十,叫 上一乾人來,谷大尹寫審單道: 審得晁鄉宦於景泰四年身故,族人因其無子,搶奪家財。本官妻宜 人鄭氏,將妾假妝懷孕,用銀三兩買魏三之子,於分娩之時,螟蛉誑眾。 抱去者,蓐婦徐氏也,活口見在。今此子十六歲,進學矣。魏鏡欲十倍 其價贖回,但魏鏡仍有三子,若晁梁斷回,則晁宦為若敖矣。留養養母 終身,俟晁梁生子,留一子奉晁氏香火,方許複姓歸宗。落房存卷。免 供。 谷大尹讀了審單。晁梁大哭,說是:“光棍明說詐銀,離間母子,望尊師再斷!” 谷大尹道:“連你自己也不曉得,這也難怪你。我斷得不差。”傍邊人役不容回話, 一頓趕了下來。除了魏三得意,這晁思才晁無晏甚是猖狂,說:“怪道每人給四五 十畝地,四五兩銀子,幾石糧食,原來有這些原故!”算記要從新說話。連那姜副 使也垂首喪氣。 晁夫人只是叫屈呼天,每日早晚燒了香,祝贊天地,願求顯報。又說:“他爹 在華亭時候,曾問這樣一件事情,問的與這絲亳不差,後來卻是假的,被一個道裡 問明。這明白是天理不容,現世報應,這也非是縣官與我們有仇。”晁夫人要自己 出官,赴道告狀。只見縣裡禮房拿了一張紙牌,上面寫道: 兵部右侍郎邢,為公務事,票仰武城縣官吏照票事理:即將發去官 銀六兩置辦單開祭品,聽候本部經臨之日,親詣該縣已故鄉宦晁墓次致 祭。事完,開的數報查。須至票者。粘單一紙,計開:湯豬一口,湯羊 一腔,神食一卓,祭糖一卓,油果一卓,樹果一卓,攢合一卓,湯飯一 卓,油燭一對,降香一炷,奠酒一尊,楮錠。 將牌送到晁家來問:“這邢老爺是與府上致祭不是?恐錯了不便。如果與宅上 致祭,好預先往墳上伺候。探馬來報,明晚座船就到河下。”晁鳳進去說了。晁夫 人道:“這一定就是河南的邢爺。你問打聽邢爺是甚麼名字,是那裡人。”禮房說: “縉紳上刻的是邢宸號皋門,河南淅川人。”晁鳳說:“原來是舊日的西賓邢爺。 他來這裡做甚麼?”禮房說:“他原是湖廣巡撫,合陵上太監合氣,被太監參了一 本。查的太監說謊,把太監處了。邢爺告病回家,沒等得回籍,路上聞了報,升了 北京兵部侍郎,朝廷差官守催赴任,走的好不緊哩。”晁鳳說:“起動到家請坐吃 茶。”禮房說:“你認的我不?我是方前山,合咱家都有親,我是你故了的計大嬸 表兄哩。”晁鳳說:“原來是方大叔,就不得認的。墳上該怎麼伺候?早說,咱好 預備。”方前山說:“您不消費事罷,我叫那裡的地方催去。得一座三間的祭棚, 一大間與邢老爺更衣的棚, 一間伺候大爺, 一間伺候邢老爺的中軍。”晁鳳說: “若教地方催辦,這就越發省事。”因邢皋門將到,忙亂接待,又要墳上伺候,又 要河下送下程小飯,又請姜副使到墳莊上陪縣官合邢皋門,倒也把官司的事情丟待 腦後。 果然次日晚上,邢皋門三只大座船,帶著家眷,從湖廣上京。晁夫人送的兩石 大米、四石小米、四石面、一石綠豆、六大壇酒、四個臘腿、油醬等物,不可悉數。 晁書領著晁梁,衣巾齊整候見。邢皋門即忙讓到船上見了,又喜又悲,感不盡晁夫 人數年相待周全,將送的禮盡都收了。天夠二更,方送下船來。次早自到晁家回拜, 選了兩匹南京段子、兩匹松綾、兩匹縐紗、兩匹生羅、兩領蘄簟、四簍糟魚、六十 兩銀子,又送晁梁書資二十兩、賀儀十兩,又賞晁書、晁鳳、晁鸞向日服事過的舊 人,共銀十兩。晁夫人也自己出來相見,置酒相待,去請姜副使來陪,已往墳上去 了,止晁梁自已陪著吃酒。邢侍郎還要趕到墳上致祭,即日起身,別了上船。晁夫 人合晁梁急急的又趕到墳上,好照管迎接。大家忙的恨不得象孫行者一般,一個分 為四五個才好。誰知:貴人一到,福曜旋臨;多少陰禍,立刻潛消。 再聽下回接說。 第四十七回 因詐錢牛欄認犢 為剪惡犀燭降魔 九疑凶,人更險。方寸區區,層疊皆坑坎。 柔舌為鋒意劍慘,一言禍敗,幾致人宗斬。 鬼難欺,天有眼。憲臺犀火明於閃, 霹靂當空回夢魘。端人確證,驚破妖狐膽。 右調《蘇幕遮》 接說晁梁被那光棍魏三的攪亂,谷大尹的胡斷,致得那晁思才、晁無晏俱算計 要大動干戈,就是晁梁也自生疑慮。晁夫人和春鶯氣的只是哭。你說這樣光棍,叫 他昌盛過好日子,豈不天爺沒眼?晁夫人發恨,要自出去,趁著徐宗師按臨夏津, 親自遞狀申冤,望求明斷。適值邢侍郎經過,忙亂了幾日。 邢侍郎在城中回拜,匆匆的赴了一席,連忙的上船,要往晁鄉宦墳上致祭,祭 完還要連夜開船。到了墳上,武城縣官接著相見過,辭了開去。卻是姜副使迎接入 棚,更衣上祭。祭完,讓至莊上筵宴,姜副使備說魏三冒認告狀,縣官絕不認情, 立了文卷,勒令養母終身,改姓歸宗。邢侍郎說:“這事一定有個因由,不然,這 個光棍憑何起這風波?”姜副使又把當日晁知州死後,族人怎樣打搶,徐縣公經過 怎樣問斷,親自叫老娘婆驗看,叫人報喜起名,前後細說了一遍。 邢侍郎說:“這個縣官也可謂縝密之極,後來誰知還有此等浮議!”姜副使說: “這徐父母就是如今敝省的見任學道。”邢侍郎說:“原來如此。有他見在,這就 是極真的確見了。”姜副使說:“正是,所以晁夫人算要自己出告。不然,留這疑 端在後,甚是不妥。魏三的狀上,他說因貧賣子,又說賣子的原銀三兩,現在為證。 這小婿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生,黎明即往縣裡報徐父母知道。適值那十六日早辰徐 父母往儒學上梁回來,還穿著吉服,還說:“此子定有造化,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 的喜信。我上梁回來,就起名晁梁。’如今那光棍打聽不真,說是十六日酉時。如 此的矛盾,縣公也絕不推究,只以光棍之言為主。” 晁鳳說道:“俺爺兩隻手上天關文,文里長的毛。邢爺記得不曾?”邢侍郎說: “這我記的麼,我還常對著人說。”晁鳳說:“如今俺二叔兩隻手上合爺的一樣。 二叔,你伸出手來與邢爺看看。”晁梁伸開手掌。邢侍郎道:“可不奇怪?與尊翁 的一些無異!” 晁鳳又說:“昔日梁生的模樣,邢爺還記得麼?”侍郎道:“我記的麼。”晁 鳳說: “俺二叔這模樣, 邢爺看象似誰?”邢侍郎說:“你說象誰?”晁鳳說: “別人沒見梁生, 邢爺是見過的。 這二叔合梁生的模樣有二樣麼?”邢侍郎說: “我昨日相見,就說合梁生一個模樣,這卻是怎說?”晁鳳說:“這二叔可是梁生 脫生的。”邢侍郎說:“這奇!你細說說我聽。” 晁鳳把那晁源從邢侍郎行後,怎麼發瘧疾,發的怎樣見鬼,奶奶差晁書香岩寺 請僧保安,撞見梁生胡旦在寺出家;怎樣晁源留他行李,騙他銀子,晁夫人替晁源 賠了梁生胡旦的六百三十兩銀;梁生胡旦怎樣常來山東看望,梁生發愿要託生與奶 奶為子;到了十二月十六夜子時,他那裡坐化,這裡奶奶做夢,夢見他進屋里來與 奶奶叩頭,說奶奶沒人,他願來伏侍;奶奶剛醒,沈姨就生二叔,落草也是子時; 奶奶說夢見梁和尚生的,算計待起名“晁梁”,可可的大爺就起了個名字。又說: “梁和尚至今未葬,肉身壘在龕內等他自己葬他。奉敕修建的墳塋,好不齊整。明 日邢爺船過,待不見哩?胡和尚知道邢爺船到,他自然來接邢爺的。”邢侍郎著實 嗟嘆,說:“停會等縣官來送我,叫他把這事斷明,立案防後。” 姜副使說:“這個谷父母性極偏執,老先生到這裡,他心裡必定說是告訴老先 生了。若老先生不題還可,若老先生說一說,這事就不可知了。”邢侍郎說:“既 晁夫人要往學道告狀, 學道正在這裡送禮, 我回書中寫與學道罷。”姜副使說: “這舍親就撥雲見日,晚生代舍親叩謝。”姜副使要出席去叩謝,邢侍郎止住,罷 了。 邢侍郎要起席上船,晁夫人又自己出來再三致謝。邢侍郎說去京不遠,凡有難 處之事,俱許照管。又說:“那光棍誣告,我就有書與學道,老夫人這一狀是少不 得的,速急該遞。”晁夫人說:“這山裡荒村,通沒有甚麼相待,該叫學生到船上 送一兩程才好。他又一步不肯離我,昨目兩次往府裡考去,我都跟了他去,通象個 吃奶的孩子一般。”邢侍郎說:“這正是見赤子的天性。不勞送,就這邊別過。” 邢侍郎上轎到船,放了三個砲,點鼓起身。晁鳳、晁書、晁鸞三個伏侍過的, 都送到船上,叩別而回。行了數裡,縣官稟送。邢侍郎叫攏船相見,請到官艙待茶。 谷縣公必料邢侍郎替晁家講這件事,心裡想道:“若邢侍郎不講便罷,若是時,要 著實番起招來,把晁梁立刻斷了回去。”幸喜姜副使囑付過了,邢侍郎絕口不言, 只說:“這晁老先生在日,原是舊東家,極蒙相愛,經臨其地,到他墓上一奠,喜 得還有一子, 也令人悲喜交集。 凡他家中之事,望都推分垂青。”谷縣公說道: “是。拳拳謹領。”邢侍郎亦再無別言而去,谷縣公對著左右說道:“便宜他!我 說邢爺一定替他講這事,誰想一字不題。”縣公坐船回去。 邢侍郎把魏三冒認之事,自己晁家相處之情,說晁夫人要自己出官告狀,備細 寫在學道回書之內。徐宗師拆開看書,不勝詫異。過了兩日,只見一人跪門遞狀, 徐宗師喚入。方到台口,徐宗師問說:“你是晁鄉宦的家人晁鳳?告的是甚麼事?” 晁鳳說:“告的冤苦事,老爺看呈子就明白了。”呈上寫道: 誥封宜人鄭氏,系已故原任北直隸通州知州晁思孝妻,呈為積棍冒 認孤子嚇詐人財事: 氏夫於景泰二年三月二十一日病故,有妾沈氏懷孕五月,因族人打 搶家財,蒙老公祖親臨氏家,即喚蓐婦徐氏,公同合族婦女,驗得沈氏 之孕是真,蒙諭徐氏看守收生。生時馳報,又蒙賜禮賜名。氏上自祖宗 感戴延祀,天恩不可名狀。 今被積惡棍徒魏三突至氏家,稱言氏子晁梁系伊親子,景泰三年十 二月十六日酉時,因貧難度,受氏銀三兩,將子分娩之時即賣與氏,原 銀與徐氏抱證。謊狀告縣,縣官信以為真,斷令氏子晁梁養氏終身,即 許改姓回去,止著晁梁留下一子奉晁氏香火。似此以真符假,起釁族人, 離間母子,斬人血祀,絕鬼蒸嘗,冤恨難伸,伏望神明老公祖詳察! 晁梁生於十六日子時。老公祖儒學上梁回縣,時方正卯,氏已差人 報聞。今伊言十六日酉時,相去已遠。既稱因貧賣子,何得又有原銀三 兩存於十六年之久?種種不情,自相矛盾。伏乞清天爺台暫停片刻之冗, 親提魏三並徐氏質審,自見真情。投天呼籲上呈。 宗師看了呈子,問道:“你主母在那裡?”晁鳳說:“見在門外。”宗師說: “請回下處,我提人親審。”晁夫人合晁梁都回到下處。 徐宗師次早即僉了牌,差人提魏三、徐氏、晁思才、晁無晏,限次日投文聽審。 牌上硃批:“如違限一日,縣差與原差各重責二十板革役。”晁夫人又差晁書家去 照管徐老娘婆的頭口。 學道文書下在縣裡,谷縣公恨得咬牙切齒,只得與他出了票拘人。這魏三恃著 縣公問過,倒不放在心上。倒是這晁思才、晁無晏兩個是領過徐宗師大教的,倒覺 有不勝恐懼之至,都面面相覷,說道:“這可是沒要緊!這事與我兩個何干?把我 們呈在裡面。這不有屈難伸麼?”晁天晏道:“這再無二話。這一定是七爺,你前 日陪著審官司的時候說了那幾句閒話,有人傳到他耳朵裡,所以把咱都呈上了。” 晁思才道:“二官兒,你沒說麼?沒的光我說來?”晁無晏道:“你看七爺!我要 沒說,他到不呈告我了。”差人拘齊了人,僉了批。眾人打發了差人的常例,連夜 回到夏津,依限次早投了文。掛牌晚堂聽審,各人暫回下處。 且說武城縣的任直,挾著幾匹廠綢在街上賣,撞見晁鳳,問說“你在這裡做甚?” 晁鳳將魏三認兒的事情仔細告訴了一遍。任直問說:“這個相公今年十幾了?”晁 鳳說:“十六了。”任直掐著指頭算了一算,說道:“景泰三年生的, 是幾月?” 晁鳳說:“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任直又沉吟了一會,問道:“就是才聽審的魏 三呀?”晁鳳說:“可不就是他麼。”任直說:“他如今縣門口賣酒,開糧食舖子 哩。”晁鳳說:“就是。”任直說:“他這一定有人挑唆,不然,就是待詐錢。我 且去賣綢,趕晚堂,我來陪你。問明了就罷,不問明,我叫這光棍死不難!”晁鳳 說:“你在這裡做甚麼?”任直說:“我家裡閒空沒的做,頓了幾匹廠綢來賣,通 賣不出去。我也使性子,正待回去哩。”晁鳳說:“日西沒事,仗賴你來陪俺一陪 極好,我專候著。”晁鳳別了任直,回到下處,吃了飯,都來道前候審。 徐宗師放砲開門,喚進聽審人去,頭一人就叫徐氏,問說:“我記得當初曾叫 你同了他族裡的許多婦人驗明說是有孕,你還說是已有半肚,是個男胎。這話都是 你說的,怎麼如今又有這事?”徐氏說:“從那一年臘月初一日晁奶奶就叫了我去 守著,白日黑夜就沒放出我來,怕我去的遠了,尋我不見。每日等著,不見動靜。 直到十五日飯時,才覺的肚子疼。晁奶奶還叫了個女先等著起八字,等到十五日的 二更天還沒生。晁奶奶打盹,我說只怕還早,叫我拉著個枕頭來,我說:‘奶奶, 你且在這熱炕上睡睡,待俺等著罷。’天打三更,晁奶奶睡夢中說話,就醒了,說: ‘梁和尚那裡去了?’俺說:‘沒有甚麼梁和尚。’晁奶奶說:‘我親見梁和尚進 我房來與我磕頭。他說:“奶奶沒人伏侍,我特來伺候奶奶。”我說:“你是個出 家人,怎麼好進我臥房?”他徑往裡間去了。’晁奶奶正說著,裡間裡就孩子哭。 我接過來看是個兒子,我說:‘奶奶大喜,是個小相公!’女先刻了八字,正正的 子時。十六日清早,晁奶奶就叫我來報與老爺知道,老爺起的名字是晁梁。晁奶奶 說:‘我夢見梁和尚,正算計要叫他是晁梁,怎麼大爺可可的起了這個名字!” 徐宗師說:“夢見梁和尚是怎說?”徐氏道:“這梁和尚是晁奶奶家的門僧, 在通州香岩寺出家。那昝被人殺了的晁源曾坑了這梁和尚的六百多銀子,晁奶奶知 道了,替晁源還了那和尚的銀子,後來又從晁源手裡要出原銀。晁奶奶也沒收,就 舍在那寺裡買谷常平糶糴,如今支生的夠十萬多了。那梁和尚發愿要託生晁家做兒, 補報晁奶奶的恩。梁和尚十二月十六日子時那裡坐化,這裡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下 地。這事奉過旨,替梁和尚建的塔,修的寺院,差司禮監親自禦祭。梁和尚的真身 還不曾葬,留得遺言,等他自去葬他哩。這事這們有憑據的。他說是他的兒,臘月 十六日酉時生的,晁奶奶使我拿了三兩銀子,買了他的來。我說:‘若起初曾見他 一面,滴瞎了雙眼!曾到他家,跌折了雙腿!’縣官嗔我說誓。” 宗師說:“過去。”叫魏三。宗師看了他幾眼,說道:“你說晁梁是你的兒子, 他那些象你?”魏三說:“老爺豈不說‘居移氣,養移體?’他住的見是甚麼房子? 吃的見是甚麼東西?穿的見是甚麼衣服?這要象小的,怎麼得象?若叫他跟著小的 過幾時窮日子,情管就象小的了。”宗師說:“你卻指甚麼是你的確證?”魏三說: “交銀子與小的,抱孩子去的,都是這徐氏。這徐氏是活證。還有他原銀為證。” 宗師說:“他因何就問你買?你卻因何就肯賣與他?”魏三說:“他家鄉宦死了, 晁源被人殺了,族裡人搶他的家事,這都是老爺問過的。他把個丫頭裝著懷孕,要 尋一個新生的孩子,當是自己親生的,哄那族人。這徐氏因平日也都認識,他見小 的媳婦子懷著孕,他說:‘你窮窮的,養活著孩子,累著手不好掙飯吃,我給你尋 一個好主子,替你養活著,就不拘待多少年,脫不了還是你的兒子。我叫他給你三 兩銀子,你又好做生意的本錢。’小的實是窮的慌了,應承了他。及至臨月的時候, 徐氏白日黑夜守著,等到十二月十六日酉時,果然生的是個兒。徐氏使了塊布子裹 了裹,揣在懷裡,臍也沒斷,就抱的去了。”宗師問:“你那孩子身上也有些甚麼 記色沒有?”魏三說:“天已點燈的時候,忙忙的,那裡看有甚麼記號!”宗師說: “十二月的酉時也還是大亮有日色的時候,怎就看不見記號?”魏三說:“那臘月 短天,怎麼得有日色?” 宗師說:“那三兩銀子是幾時交與你的?”魏三沉吟了片刻,說:“徐氏抱了 孩子回來,與了小的三兩銀子。”宗師說:“給你銀子的時候是幾時?”魏三說: “天有起鼓了。”宗師說:“你那原銀在那裡?”他從腰裡兜肚內取出一封銀來。 宗師問說:“這是徐氏給你的銀子麼?”魏三說:“就是。小的拆也不拆,原封未 動。”宗師問說:“你為甚麼不動?”魏三說:“小的料得後來要合氣,所以留著 原銀,好為憑據。” 宗師笑了一笑,說道:“我把你這個光棍奴才!你在我手裡支調!拿夾棍上來 夾起!”魏三說:“老爺。縣官問得至公至明,徐氏合晁梁一些也沒有閒話,斷的 叫晁梁侍奉他這養母終身才許他改姓回去,還叫他留下一個兒子奉晁家的香火。老 爺若討與小的這個兒子,是老爺天恩;若不討與小的,小的饒不得兒子罷了!難道 還夾小的不成?”宗師說:“快著實夾起來!” 十二個皁隸兩邊攏起,每邊敲了三十狼頭。只見一個人跪在大門外面,宗師看 見,一聲叫那跪門的進來,卻是任直。宗師問說:“你是甚麼人?因甚跪門?”任 直說:“小的是武城縣人,原起先年曾當鄉約,如今頓了幾匹廠綢,趕老爺考棚好 賣。適遇著這件官司,小的偶然站住看看,見老爺夾這魏三,已是知道老爺明見萬 裡了。但證不倒他,明日老爺行後,他據了縣裡的審單,這事就成了疑案。老爺只 問他景泰三年他在那裡?景泰三年十二月他曾否有妻?叫他回話,小的合他對理。” 魏三套著夾棍,只是磕頭,說:“小的該死!”任直說:“你景泰元年十月搶 奪韓公子的銀子,問了黃山館驛的三年徒罪;你景泰四年十一月才回武城;景泰六 年正月,你才娶了劉游擊的使女。這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這徐氏抱去的孩 子,你是做夢麼!”宗師著實的駭然,問道:“魏三,你怎麼說?”他只是磕頭, 說道:“小的沒的說,‘飯飽弄箸’,是死催的。”宗師說:“你一定有人主使才 做這事!你實說,你的主意為何?”他只磕頭,不肯實說。宗師又叫使槓子敲打, 打了五十。他方說:“老爺松松夾棍,待我實說就是。”宗師說:“我叫人與你松 了夾棍,你卻要實說,若不是實話,我再夾起來,一頓就要敲死!”叫人且把夾棍 松了。 魏三說道:“因那一日新秀才送學,都先到縣裡伺候簪花。這晁梁的族人晁無 晏、晁思才都在小的酒鋪等候吃酒。晁思才說:‘咱給他做滿月,分地給咱,這能 有幾日?如今不覺的十六歲了,進了學,這日子過的好快!’晁無晏說:‘那昝徐 大爺說他有些造化,只怕他是不可知的事。’晁思才說:‘咱家多昝給他算算,有 些好處, 也是咱的光彩。 ’晁無晏說:‘我就不記的他是甚麼時。’晁思才說: ‘我記的麼。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生的。’晁無晏說:‘只這三奶奶頭裡進 了學就是造化!要是三奶奶沒了,他還是個白丁,我也還有三句話說。如今進了學, 這事就做不的了。又尋了這們一門丈人,越發動不得秤了。’晁思才說:‘他就不 進學,這事也說不響了。那昝徐大爺替他鋪排的,好不嚴實哩,你怎麼弄他?’晁 無晏說:‘那麼,我說他那昝是假肚子,抱的人家孩子養活,攪得他醒鄧鄧的,這 家財還得一半子分給咱。’小的綽了這口氣,記的他是十六歲,十二月十六日酉時 生。小的又問別說:‘他是前街上李老娘收生的?李老娘是俺親戚。’晁思才說: ‘那是?到是那街上徐老娘收生的。’小的掏換的真了,想道:‘一個女人家有甚 麼膽氣,小的到他門上澎幾句閒話,他怕族人知道,他自然給小的百十兩銀子,買 告小的。’不料的就弄假成真。小的家也儘夠過過,神差鬼使的做這沒天理的勾當, 只望老爺饒這狗命罷!” 宗師說:“你這奴才!不是我問出真情,這一家的祀就被你絕了!”放下夾棍, 拔下六根簽,三十大板。叫上晁無晏去。他跪在下面,不曾聽見魏三說是甚話。宗 師也不說甚麼,拔了四根簽,叫拿下去打。晁無晏極力的辯,宗師說:“打你在魏 三酒鋪內那些話說得不好!”打過,宗師又向任直說:“你與這魏三有仇麼?”任 直說:“沒有仇。”宗師又問:“你與晁家有親麼?”任直說:“也沒有親。只因 受過晁夫人的恩,所以不平這事,故出來證他。”宗師想他:“你是那一年被傅惠、 武義打的?買學田的事,就是你麼?”任直叩頭說:“就是小的。那一個約正是靳 時韶。”宗師說:“你如今須發白了,我所以不認得你。晁思才,起去!一乾人都 在刑廳伺候。徐氏也回去罷。”任直說:“小的哩?”宗師說:“你還得到刑廳走 一遭。” 次日,宗師將自己審的口詞情節批刑廳成招擬罪。誰知這廳官的要訣:凡奉上 司批詞,只該立了嚴限,叫州縣解了人來,親自與他審斷,問了上去,切不可又批 州縣,把出入之權委於別人。萬一問得不如自己意思,允了轉詳,自己的心又過意 不去;駁回再問,彼此的體面又甚是無光。 魏三的這件事,徐宗師已問得極是明白,又經這任直證倒,再遁不去的田地。 況徐宗師親筆寫的口詞,又甚詳盡。這批到刑廳,不過是招了口詞,具一個招,加 一個參語,將魏三擬一個徒罪,晁無晏擬一個杖罪,連人解將上去,定了驛分,這 不是剪截的營生?誰知這刑廳素性一些也不肯擔事,即針鼻大的事情也都要往州縣 裡推,把魏三這件事仍往武城縣批將下去。 那谷大尹聽見徐宗師翻了他的案,任直又證出了真情,那執拗的心性,恨不得 要一口吞了晁梁合任直下去!見了刑廳的票,佯佯不理,也不說長說短,也不把魏 三收監。原差稟說:“這是道裡的人犯,還該送監。”谷大尹瞪了一雙白眼,望著 差人說道:“他有何罪,送他到監?”就要拔簽打那差人。差人再三告稟,分付就 叫原差保他出去。 徐宗師見三日不成上招去,一張催票行到刑廳;刑廳又行票到武城縣來。後來 學道一日一催,刑廳極得魂出,谷大尹只當耳邊之風。學道又行票來,只要原人繳 還上去,不要具招。刑廳愈加著極,只得差了幾個快手拿了直行票子,方把魏三提 到廳去;連夜具了招詳,次早解到道裡。 徐宗師把他的詳文扯將下來,用了官文封袋封了,批上寫道:“原詳帶回”四 字,當時打發了差人回去。適值濟南府祖刑廳來見,徐宗師把自己審的口詞情節連 了一幹人犯差人守催著,要次日解報。那祖刑廳正在一家鄉宦花園赴席,還不曾上 坐,拆看了文書,曉得是因東昌刑廳問不上去,宗師計較的事情。又仔細看宗師寫 的口詞情節甚是詳悉,原不是難完的事件,藉了鄉宦的一座亭子上,擺了一張公座, 安了提硯,叫過一幹人去,先叫上晁梁去問了幾聲,又叫上任直去問了幾聲,就叫 畫供。魏三無力徒,晁無晏稍無力杖;餘人免供,伺候明早解道。將口辭傳進公館 內叫書辦做稿,即刻等完,送到席上呈看。赴席中間,稿已呈到,刑廳叫且住了戲, 藉過筆硯,就在席上改定了招,做了參語道: 看得魏三智姦過鬼,計毒逾蛇。止因圖詐人財,冒認宦家孤子,究 及生時不對,駕言原物無倫,本犯自已無說。至於晁梁所生之日,本犯 以別罪發配在徒,且是曠夫鰥處之日,未嘗得妻,從何有子?任直之證 確也。合配衝途之驛,用當郊遂之投。晁無晏圮族兇人,創謀異說,以 致旁人竊聽,平地興妖,唯口啟辜,亦應杖儆。 刑廳放了衙,仍把稿傳到公館,叫人燈下寫出文來,磨對無差。祖刑廳起席回 去,書辦將真文呈看。次日將一幹人犯解上道去。如此迅速,徐宗師已是喜歡,且 招參做得甚好。徐宗師晚堂喚審,把魏三瘡腿上又是三十大板,發夏津縣暫監,取 武城縣長解到日發界河驛三年徒罪。解夫不曾取到,魏三報已死在獄中。谷大尹甚 是懷恨。 誰知晁梁合任直吉人天相,谷大尹報升了南京刑部主事,一則離任事忙,二則 心緒不樂,只得也丟開一邊罷了。離了任從兗州經過,徐宗師剛在兗州按臨,便道 參見,徐宗師留飯,那谷大尹還諄諄講說晁梁是魏三兒子,魏三不曾冒認。徐宗師 說:“只是生晁梁的時節,他還不曾有妻;他有妻的時節,晁梁已三歲矣。”谷大 尹方才紅了臉不曾做聲。可見這做官的人凡事俱要詳慎,不可任情。難道谷大尹與 魏三有親不成?只是起先不與他推情細斷,據了自己的偏心,後來又不肯認錯,文 過飾非,幾致絕了人家宗祀。挽救回來,倒也還該感激徐宗師才是。但不知他心下 如何?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兩曲春山帶劍,一灣秋水藏槍。不是孫權阿妹,無非閔損親娘。 浪說鳳逑鸞配,空成蝶戀蜂狂。怒則龐涓孫臏,喜時梁鴻孟光。 若使嫻于姆訓,庶幾不墜夫綱。無那有人護短,致教更不賢良。 再說薛素姐自到狄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就是兩月。這六十日裏邊, 不是打罵漢子,就是忤逆公婆。這狄賓樑夫婦,一則為獨兒獨婦,百事含忍;二則 恐人笑話,打了牙只往肚裡咽;又虧不盡那姑子李白雲預先說了那前生的來歷,所 以絕不怨天尤人,甘心忍受。 狄賓樑家的覓漢李九強,叫他往倉房裡量出稻子來曬,因他久在家中做活,凡 事都也托他,不甚防備;況那一年得了楊春那二十兩銀子買了地,靠了大樹,絕不 沾霜,耕芸鋤種,俱是狄家的力量,打來的糧食,春放秋收,利中有利,成了個覓 漢中的富家。既然富足,也就該生禮義出來,誰知這樣小人,越有越貪,抵熟盜生 是其素性。量稻子的時候,乘狄賓樑不在跟前,便多量了兩袋,寄在房客賣私鹽的 陳柳家中。這陳柳若是個好人,拒絕了他,不與他寄放;其次,全全的交還與他; 再其次,你便留他一半也可。誰知這陳柳比李九強更狠十倍,更貪幾分!李九強量 完了稻子,鎖了倉門,交還了匙鑰,走到陳柳家,取那寄放的稻子。陳柳說:“李 哥,你來做甚?”李九強說:“我來抗那稻子了。”陳柳說:“抗甚麼稻子?你多 昝買了稻池打出稻子來了?”李九強說:“我沒有稻池,這是主人家支與我的工糧。” 陳柳說:“你的工糧不在你家罷,寄在我家做甚?你休要弄的來歷不明,犯出來, 帶累我住不成房子,稻子我收著哩,我去問聲狄大叔,看該與你不。”李九強說: “陳柳子,你就不見人了?這能值幾個錢,就昧了心?”陳柳說:“我怎麼昧心? 我只問聲狄大叔,他說該與你,我就與你去了。我待要你的哩!”李九強說:“  杭杭子的腔!罷!你問甚麼問,你可倒那布袋還我。”陳柳說:“我又沒替狄大叔 抗糧食,布袋怎麼到俺家裡?我就有布袋,也只交給狄大叔,也沒有給你的。”李 九強說:“罷呀怎麼!你就使鐵箍子箍著頭?” 李九強敢怒而不敢言,懷著一肚皮仇氣去了。陳柳也便沒有顏面,另尋了別家 的房子,搬開去了。李九強時刻圖謀報仇,不得其便。陳柳雖然大賣私鹽,誰知這 久慣鹽徒都與這巡鹽的民壯結成一夥,四時八節都與那巡役納貢稱臣,所以任憑那 鹽徒四處橫行,壅阻鹽法。阻一日,繡江縣的典史因鹽院按臨省城,考察了回來, 一條腿歪跨在那馬上,到了狄家客店歇住,下了馬,要吃了飯去,一瘸一瘸的往裡 走,走到正房坐下。狄賓樑知是本縣父母,流水殺雞備飯,撥了李九強、狄周在那 裡服事。聽見手下人淒淒插插的說:“典史因拿私鹽不夠起數,蒙鹽院戒飭了十板, 甚是沒有好氣。” 李九強打聽得陳柳這一日夜間正買了許多私鹽藏在家裡,尚未曾出去發脫,要 得乘機報復,服事中間,說道:“小人聞的四爺因私鹽起數不夠,受了屈回來。這 繡江縣要別的沒有,若要私鹽,休說每月止要四起,就是每月要四十起也是有的。 只這明水地方拿的,還用不盡哩。”典史說:“我著實問他們要,他們只說因巡緝 的嚴緊,私鹽不敢入境。昨日考察,被鹽院戒飭了十板。”李九強說:“小人聽見 人說道是四爺不教人拿,任人販賣。”典史說:“你看我是風是傻?我一個巡鹽官, 我倒教別拿賣私鹽的?” 李九強說:“四爺,你要肯拿,這眼皮子底下就有一個賣私鹽的都把勢哩。只 是四爺你不敢拿他。”典史說:“他既賣私鹽,我怎麼不敢拿他?只怕他是連春元 家,深宅大院的,我不好進去翻的。除了他家,憑他甚麼富豪,我不怕他。如今被 火燒著自己的身子,還顧的人哩。你說,是甚麼人?我叫人拿去。李九強說:“差 人拿不將他來,差人都合他是一個人,誰肯拿他?四爺,你肯自己去堵住門子,一 拿一個著。”典史說:“這要翻出鹽來才是真哩。”李九強說:“你看四爺。要翻 不出鹽來,這事還好哩!” 典史說:“咱就去,回來吃飯。”騎上馬,跟了許多人,叫了地方鄉約,李九 強引了路,一直奔到陳柳門口。差人堵住門,典史領人進去,何消仔細搜簡,兩只 大甕、兩個席簍,還有兩條布袋、大缸、小瓶,盡都是滿的私鹽。 典史叫鄉約地方取了抬秤將鹽逐一秤過,記了數,貼了封皮,把陳柳上了鎖, 帶了地方鄉約,說他通同容隱,要具文呈堂轉申鹽院。這夥人慌了手腳,打點彌縫: 兩個鄉約每人送了四兩銀子,地方送了二兩銀子,磕了一頓頭,做了個開手,放得 去了;詐了陳柳二十兩銀,量責了十板,也放了開去。 陳柳知是李九強害他,糾合了地方鄉約,一齊都與李九強為仇。李九強自知寡 不敵眾,將幾畝地仍照了原價賣與別人,把些糧食俱趕集賣了;腰裡扁著銀子,拿 著火種,領了老婆,起了三更,走到陳柳門上,房上放上火,領著婆子一溜煙走了。 陳柳房上火乘風勢,燒了個精光。眾人都疑心是李九強放的,又見李九強走了,這 事再無別說;繡江縣遞了狀,坐名告了李九強,出票拘人。幸得狄賓樑為人甚好, 鄉莊人都敬服他,又且兒子是個秀才,沒人敢說他是李九強的主人,向他瑣碎;然 也不免牽著葛條,草也有些動彈。 薛教授聽有此事,特來狄家看望,狄賓樑讓過了茶,薛教授往後邊看素姐,狄 賓梁教人定菜暖酒,要留薛教授吃飯。狄周媳婦領了人在廚房料理,妝了一碗白煮 雞,還待等煎出藕來,兩道齊上。及至妝完了藕,那碗裡的雞少了一半,極得狄周 媳婦只是暴跳,說道:“這可是誰吃了這半碗?滿眼看著,這是件擋戧的東西,這 可怎麼處?再沒見人來,就只是小玉蘭來走了一遭,沒的就是他?”狄周媳婦正咕 噥著,不料素姐正從廚房窗下走過,聽見說是小玉蘭偷了雞吃,素姐扯脖子帶臉通 紅的把小玉蘭叫到房中,把衣裳剝脫了個精光,拿著根鞭子,象打春牛的一般,齊 頭子的鞭打,打的個小玉蘭殺狼地動的叫喚。 狄婆子說:“薛親家外頭坐著,家裡把丫頭打的喬聲怪氣的叫喚,甚麼道理?” 叫狄周媳婦:“你到後頭看看。有甚麼不是,已是打了這一頓,饒了他罷。”狄周 媳婦走到跟前,問說:“怎麼來?大嫂你這們生氣?”素姐說:“怎麼來!不長進, 不爭氣,帶了這們偷饞抹嘴的丫頭來,叫賊淫婦私窠子們扶聲顙氣的!我一頓打殺 他,叫他合私窠子們對了!”狄周媳婦說:“大嫂,你好沒要緊!廚屋裡盛就了一 碗雞,我只回了回頭就不見了半碗。我說:‘再沒人來,只有小玉蘭來走了一遭, 沒的就是他?’我就只多嘴了這句,誰還說第二句來?娘說叫你饒了他罷哩。” 素姐不聽便罷,聽了越發狠打起來,手裡打著丫頭,口裡罵著道:“賊多嘴的 淫婦!賊瞎眼的淫婦!你挽起那眼上的扶毛仔細看看,我的丫頭是偷嘴的?賊多管 閒事的淫婦!賊扯臭扶淡的淫婦!我打打丫頭你也管著?”只管打罵不止。狄周媳 婦說:“你打的那成?越扶越醉的使性子往前來了。”那丫頭越發怪叫。 老狄婆子自家走到跟前,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丫頭就有不是,已是打 這一頓了。我說饒了罷,你越發打的狠了。你二位爹都在外頭坐著,是圖好聽麼?” 素姐雙眉直豎,兩眼圓睜,說道:“你沒的扯那臭淡!丫頭縱著他偷饞抹嘴,沒的 是好麼?忒也‘曹州兵備’,管的恁寬!打殺了,我替他償命!沒的累著你那腿哩!” 老婆子道:“素姐,你醉了麼?我是你婆婆呀。你是對你婆說的話麼?”素姐說: “我認的你是婆婆,我沒說甚麼;我要不認你是婆婆,我可還有三句話哩!”狄婆 子折身回去,一邊說道:“前生!前生!這是我半輩子積泊的!”素姐說:“你前 生前生,我待不見你後世後世的哩!”依舊把那丫頭毒打不止。 狄婆子說:“狄周,你到前頭對薛大爺說:大嫂把小玉蘭丫頭待中打死呀,俺 娘說不下他來,請薛大爺進去說聲哩。”薛教授道:“我從頭裡聽見人叫喚,原來 是他打丫頭。”看著狄希陳道:“姐夫,你到後頭說聲,叫他別要打了。”狄希陳 都都磨磨,蹭前退後,那裡敢進去!狄賓樑笑道:“仗賴親家進去看看罷。他也不 敢去惹他。” 薛教授到了後邊,素姐還把那丫頭三敲六問的打哩。薛教授見那丫頭打的渾身 是血,只有一口油氣。薛教授連聲喝住,素姐甚麼是依!薛教授自己拉那丫頭起來, 那丫頭的手腳都是捆縛住的。薛教授一邊去拉,素姐一邊還打,把薛教授的身上還 稍帶了兩下。薛教授怒道:“這們沒家教!公婆在上,丈夫在下,自家的老子在傍, 如此放肆!”望著狄周道:“管家,煩你把這丫頭送到我家去,已是打的不中了。 是為怎麼來?”狄周媳婦走到跟前,說道:“俺爹叫留薛大爺吃飯,我妝了一碗雞, 回頭少了一半。我說:‘再沒人來,就只小玉蘭來了一遭,沒的就是他?’就只這 一句,要第二句話,也敢說個誓。”把那狄婆子怎樣來勸,素姐怎樣打罵,告訴了 個詳細。 薛教授通紅了臉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這們不省事不賢惠,是替娘老子 妝門面麼?”素姐說:“嫁出去的女,賣出去的地,不幹你事!脫不了一個丫頭, 你又將的去了!剛才要不是你敦著 、雌著嘴吃,怎麼得少了雞,起這們禍?”薛 教授說:“這有甚麼禍?”長籲了兩口氣,往外走了。到了廳房,狄賓樑留他再坐, 他也沒肯坐下,送出大門去了。 狄賓樑合狄希陳俱回到後頭。狄賓樑說:“孩子不知好歹,理他做甚麼?叫薛 親家悶悶渴渴的,留他不住,去了。”狄婆子說:“一個丫頭,打了一二千鞭子, 風了的一般!媳婦子說,罵媳婦子;婆婆說,罵婆婆。薛親家悶悶渴渴的,是他閨 女雌答的;咱怎麼的來,他惱咱?” 狄希陳都抹了會子,蹭到房裡,素姐說:“我只說你急心疼跌折了腿進不來了, 你也還知道有屋子頂麼?那老沒廉恥的來雌嘴,我叫你留他吃飯來?平白的賴我的 丫頭偷嘴吃!”狄希陳說:“你怎麼就是沒廉恥的來雌嘴?明日巧妹妹過了門,咱 爹就別去看看,也是雌嘴吃哩?媳婦子又沒丁著丫頭吃了雞,不過是說了一聲。這 有甚麼大事,嚷得這們等的?”素姐說:“放你家那狗屁!你那沒根基、沒後跟的 老婆生的,沒有廉恥!象俺好人家兒女害羞,不叫人說偷嘴!”狄希陳說:“你睜 開眼看看!誰是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我見那姓龍的撒拉著半片鞋,歪拉著 兩只蹄膀,倒是沒後跟的哩!只怕俺丈母的根基我知不道,要是說那姓龍的根基, 笑吊大牙罷了!”素姐說:“姓龍的怎麼?強起你媽十萬八倍子!你媽只好拿著幾 個臭錢降人罷了!”狄希陳說:“那麼俺娘就不拿著一個錢,那姓龍的替俺娘端馬 子、做奴才,還不要他,嫌他低搭哩!”素姐說:“那麼,你媽替姓龍的舐 !” 狄希陳說:“你達替俺那奴才舐 !你媽替俺那奴才老婆舐扶!” 素姐跑上前把狄希陳臉上兜臉兩耳拐子,丟丟秀秀的個美人,誰知那手就合木 頭一般,打的那狄希陳半邊臉就似那猴 一般通紅,發麵饃饃一般 宣仲。狄希陳 著了極,撈了那打玉蘭的鞭子待去打他,倒沒打的他成,被他奪在手內,一把手採 倒在地,使 坐著頭,從上往下鞭打。狄希陳一片聲叫爹叫娘的:“來救人!” 兩個賽罵的時節,狄賓樑兩口子句句聽的真切,氣的老狄婆子篩糠抖戰。狄賓 梁只說:“理他做甚麼?你忘了那李姑子的話了麼?”狄婆子說:“這氣怎麼受? 李姑子說小陳哥是他冤仇,沒的咱也是他的冤仇麼?”狄賓樑說:“看你糊突呀! 咱是小陳哥的娘老子,咱兒是他的冤仇,咱也就是他的冤仇了。這是天意叫受他的。 你聽我說,休合他一般見識。” 狄婆子只得忍耐,後來聽的狄希陳叫爹娘救人,狄婆子跑進房去,素姐正坐著 狄希陳的頭,鷹拿寒雀,鞭子象雨點似的往下亂打。狄婆子把素姐推了個骨碌,奪 過鞭子,劈頭劈臉摔了幾下子,他就手之舞之的照著。狄婆子也象他騎著狄希陳的 一般使屁股坐著頭,打了四五十鞭子,打的那素姐口裡七十三八十四無般不罵。狄 賓梁只是叫他婆子妝聾。 到了後晌,狄希陳也沒敢往屋裡去睡,在他娘的外間裡睡了。到了二更天氣, 狄賓樑從睡夢中被一人推醒,說道:“快起去看火!”狄賓樑睜開眼,看見窗戶通 紅,來開房門,門是鎖的,百推晃不開,只得開了後牆弔窗,走到前邊,只見窗前 門前都豎著秫秸點著,火待著不著的 區,知是素姐因狄婆子打了他,又恨打的狄 希陳不曾快暢,所以放火燒害。 狄賓樑連夜差狄周去請薛教授來看。薛教授說:“他活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 我沒有這們個閨女!我沒有臉去看!我從此以後,我家裡也不許他進門。”狄周回 了話。狄賓樑長籲了兩口氣,看著人搬秫秸、潑水,亂轟著也沒睡覺。 薛教授知道他打女婿、放火,在家裡惱得動不的。薛夫人說:“你惱他怎麼? 自家的個孩子,你可怎麼樣?著人接回他來,慢慢的說他,你沒的真個就棄了他不 成?”薛教授道:“你再休題他,你只當死了他的一般!”薛夫人也沒等的薛教授 說肯,使了薛三省媳婦到狄家來接素姐。進來見了老狄婆子,只見一家子都胖唇撅 嘴,象那苦主一般。薛三省娘子說要接素姐回去。狄婆子把狄希陳的夾襖一手脫將 下來,叫薛三省媳婦:“看看俺那孩子的脊樑!”只見狄希陳脊樑上黃瓜茄子似的, 青紅柳綠,打的好不可憐。 薛三省娘子進去見了素姐,說是接他回去,叫他梳頭,來廚屋裡替他舀水。狄 周娘子一五一十從頭至尾告訴了詳細,直待素姐梳完了頭,穿完了衣裳,薛三省媳 婦問說:“狄大娘,俺姐姐家去哩。吩咐叫姐姐住幾日來?”狄婆子說:“我用他 做甚麼哩?叫他家裡只管住著。等他消消氣,我去接他,叫他來。”薛三省娘子說: “狄大娘定個日子,好叫姐姐家去,這活絡話怎麼住的安穩?咱家姐姐待幾日不往 俺那頭去哩麼?”狄婆子說:“那麼,也敢說的嘴響,俺那閨女不似這等!定要似 這們樣著,我白日沒工夫,黑夜也使黃泥呼吃了他!”素姐說:“罷呀,我待不見 打你那嘴哩!”狄婆子說:“你休數黃道黑的!待去,夾著 快去!” 素姐拜也不拜,佯長往家去了。進了家門,薛教授屋裡坐著,也沒出來理他。 薛夫人迎著說道:“你怎麼來?你是風是氣,還是替娘老子妝門面哩?”素姐說: “我怎麼他來?我罵了他兩句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罷呀怎麼!傷著他甚麼 來?他就把姓龍的長,姓龍的短,提掇了一頓。我又罵了兩句,他拿鞭子打我。我 不打他,怕他腥麼?”薛夫人說:“你通長紅了眼,也不是中國人了!婆婆是罵得 的?女婿是打得的?這都是犯了那凌遲的罪名哩!”素姐說:“狗!破著一身剮, 皇帝也對打,沒那燥扶帳!” 龍氏在旁,氣的那臉通紅,說道:“這也怪不的孩子!他姓龍的長,姓龍的短, 難說叫那孩子沒點氣性?我待不見他那孩子往咱家來哩?我也叫小冬哥提著姓相的 罵!”薛夫人說:“這是你賢惠,會教孩子!你那孩子不先罵婆婆,他就提著姓龍 的罵來?他饒了沒罵我合他丈人,這就是他省事。” 龍氏道:“一個孩子知不道好歹,罵句罷了,也許他回口麼?誰知不道我是姓 龍的?我等小巧姐過了門,我叫小冬哥一日三場提著姓相的罵!他要不依我,也把 小巧姐打頓鞭子!”薛夫人說:“好有本事!會教道!只怕我殆了,你打小巧姐! 我要不死,你也且打不成哩!”龍氏說:“我不打,叫小冬哥打!”龍氏正在揚子 江心打立水,緊溜子裡為著人,只見薛教授猛熊一般從屋裡跑將出來,也沒言語, 照著龍氏臉上兩個釅巴掌,打的象劈竹似的響;腿上兩腳,跺了個趔趄;又在身上 踢了頓腳。薛夫人說:“這們些年,你從幾時動手動腳的虎拔八的行粗?”薛教授 道:“叫我每日心昏,這孩子可是怎麼變得這們等的?原來是這奴才把著口教的! 你說這不教他害殺人麼!要是小素姐罵婆婆打女婿問了凌遲,他在外頭剮,我在家 裡剮你這奴才!” 龍氏喬聲怪氣的哭叫,薛夫人道:“你不說你不省事,不會教道孩子,自己惹 的,還怨人打哩?自己悔不殺麼!”龍氏走到自己房裡閂上門,一邊哭,一邊罵說: “賊老強人割的!賊老強人吃的!你那昝不打我,我生兒長女的你打我!我過你家 那扶日子!賊天殺的!怎麼得天爺有眼,死那老砍頭的,我要吊眼淚,滴了雙眼! 從今以後,再休指望我替你做活!我拋你家的米,撒你家的面!我要不豁鄧的你七 零八落的,我也不是龍家的丫頭!”薛教授又從屋裡出來。待去跺門,薛夫人雙手 拉住,說道:“你好合他一般見識?”又說:“姓龍的,我勸你是好,別教人拍面 皮面,才是會為人的。惹的人打開了手,只怕收救不住,那巴掌合腳已是揭不下來 了。再尋第二頓不好看相。”龍氏方才見經識經,漸漸的收了法術。 素姐在家住了數日,薛教授話也不合他說句,冷臉墩打著他。只是薛夫人早起 後晌,行起坐臥,再三教訓,無般不勸。那被人換了心的異類,就對著牛彈琴的一 般,他曉的甚麼“宮商角徵羽”的?他娘說的口幹舌澀,他耳朵裡一點也沒進去。 一連住了半月,狄家也沒人說來接他。 薛夫人看了個吉日,備了兩架食盒,自己送素姐上門,見了狄婆子,千賠禮, 萬服罪,倒也教狄婆子無可無不可的。教素姐與他婆婆磕頭,他扭扎鬼的,甚麼是 肯磕。狄婆子道:“親家,你沒的淘氣哩!他知道甚麼叫是婆婆,通是個野物!” 薛夫人見他強頭別項的,只得說道:“罷!罷!你往屋裡去罷。你爹已是冷透 了心,兩個大些的兄弟恨的你牙頂兒疼,你要只是這們等的不改,我也只好從今日 賣斷這路罷了!” 薛夫人吃過茶,說了幾句閒話,就要起身,狄婆子再三苦留,薛夫人說:“親 家將心比心,我有甚麼顏面坐著擾親家?就是親家寬洪大量不計較,我就沒個羞恥 麼?”狄婆子說:“親家說那裡話!沒的為孩子們淘氣,咱老妯娌們斷了往來罷?” 薛夫人道:“我白日後晌的教道了這半月,實指望他較好些了,誰知他還這們強。 沒的說,只是難為親家,求親家擔待罷了!” 狄婆子叫出巧姐來見薛夫人,留了拜錢,巧姐又從頭謝了。薛夫人又請狄希陳 相見,回說往書房去了。薛夫人別了回去。狄婆子將那送的兩架盒子一點也沒收, 全全的回還了去。送盒的人再三苦讓,狄婆子道:“看我這們好媳婦兒,有臉吃他 那東西?”來人只得將盒子抬回去了。從此素姐也通不出房,婆婆也絕不到他房裡。 小玉蘭打的成了創,渾身流濃搭水,動不的,還在薛家養活著。端茶掇飯,都 是狄周媳婦伏事。薛三省、薛三槐兩個的媳婦,薛教授都禁止了,不許來看他;凡 遇節令,也通不著人接他回去。狄希陳輕則被罵,重則惹打,渾身上不是緋紅,臉 彈子就是扭紫。狄賓樑夫婦空只替他害疼,他本人甘心忍受。那薛如卞、薛如兼與 狄希陳只是同窗來往,因素姐悍惡不良,從不往後邊看他姐姐。致的人人看如臭屎, 他卻恬不在意,忤逆不賢,日甚一日,後來還有許多事故,且聽逐段說來。 第四十九回 小秀才畢姻戀母 老夫人含飴弄孫 家庭善事惟和氣,和則致祥乖則異。 母慈子順樂融融,諸福備,凡事遂,小往大來都吉利。 義方令子誠佳器,名家淑秀真閨懿。 莫言景福不雙臨,名花植,麟兒出,堂上老萱應健食。 右調《天仙子》 再說晁梁進了學,與魏三打過了官司,不覺又過了一年,年已十七歲。晁夫人 擇了正月初一日子時,請了他岳父姜副使與他行冠禮;擇二月初二日行聘禮,四月 十五日子時與他畢姻。這些煩文瑣事都也不必細說。 且說晁梁自從生他落地,雖是雇了奶子看養,時刻都是晁夫人照管。兩個裡間: 沈春鶯合兩個丫頭在重裡間居住;外層裡間貼後牆一個插火炕與奶子合晁梁睡;貼 窗戶一個插火炕,晁夫人自己睡。這晁梁雖是吃奶子的奶,一夜倒有大半夜是晁夫 人摟著他睡覺;晚間把奶子先打發睡了,暖了被窩,方把晁樑從晁夫人被窩裡抱了 過去。清早奶子起來,就把晁梁送到晁夫人被內,叫奶子梳頭洗臉。奶子滿了年頭, 他一點也沒淘氣,就跟著晁夫人睡覺,睡到十三四,晁夫人嫌不方便,才教他在腳 頭睡,還是一個被窩;漸漸成了學生,做了秀才,後晌守著晁夫人在炕上讀書,就 似影不離燈的一般。從奶子去了,沈春鶯就搬出外間炕上與晁夫人作伴。 晁梁見說替他下聘娶親,他甚是歡喜。晁夫人叫了木匠收拾第三層正房,油洗 窗門、方磚鋪地、糊牆壁、札仰塵,收拾的極是齊整,要與晁梁作娶親的洞房。晁 梁說:“咱前頭住得好好的,又挪到後頭待怎麼?”晁夫人說:“一個新人進門, 誰家住那舊房?你丈人家來的妝奩可也要盛的開。”說著罷了,他也沒大理論。 四月十三日姜宅鋪床,那衣飾器皿,床帳鮮明,不必絮聒。晚間,俗忌鋪過的 新床不教空著,量上了一布袋綠豆壓在床上。十五日娶了姜小姐過門,晁梁聽著晁 夫人指教,拜天地,吃交巡酒,拜床公床母,坐帳牽紅,一一都依俗禮。拜門回來, 姜家三頓送飯。 將次天晚上來,晁梁對晁夫人說道:“這天待黑上來了,屋裡擺的滿滿的,咱 在那裡鋪床?”晁夫人說:“鋪甚麼床?丫頭教他外頭來睡,你自己關門閉戶的罷。” 晁梁說:“娘合我的床,沈姐的床,都鋪在那裡?”晁夫人道:“我合你沈姐在炕 上睡罷。怎麼又鋪床?”晁梁說:“娘說新人該住新房,怎麼又不來住了哩?”晁 夫人道:“你合你媳婦兒是新人,誰是新人?”晁梁還不懂的,還只說是教他媳婦 自己在新房睡哩。到了後晌,他還在晁夫人炕上磨磨。晁夫人道:“這昝晚的了, 咱各人收拾睡覺。小和尚,你也往你屋裡去罷。”晁梁還掙掙的脫衣裳、摘網子, 要上炕哩。晁夫人道:“你往自家屋裡去罷。你待怎麼?”晁梁說:“娘是待怎麼? 叫我往那屋裡去?”晁夫人道:“你看這傻孩子!你往後頭你媳婦兒屋里合你媳婦 兒睡去,我從今日不許你在我腳頭睡了。”晁梁道:“真個麼?”晁夫人道:“你 看!不是真個,是哄你哩?”晁梁道:“這我不依!每日說娶媳婦兒,原來是哄我 離開娘。這話我不依,這是哄我。”上了炕就往被子裡鑽。晁夫人道:“好謅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