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Xian Qing Ou Ji, by Yu Li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net Title: Xian Qing Ou Ji Author: Yu Li Release Date: May 14, 2008 [EBook #25471]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XIAN QING OU JI *** Produced by Zheng Ya Zhu 词曲部 结构第一   填词一道,文人之末技也.然能抑而为此,犹觉愈于驰马试剑,纵酒呼卢. 孔子有言:“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弈虽戏具,犹贤于“饱食终日, 无所用心”;填词虽小道,不又贤于博弈乎?吾谓技无大小,贵在能精;才乏纤 洪,利于善用。能精善用,虽寸长尺短,亦可成名.否则才夸八斗,胸号五车, 为文仅称点鬼之谈,著书惟洪覆瓿之用,虽多亦奚以为?填词一道,非特文人工 此者足以成名,即前代帝王,亦有以本朝词曲擅长,遂能不泯其国事者。请历言 之。高则诚、王实甫诸人,元之名士也,舍填词一无表见。使两人不撰《琵琶》、 《西厢》,则沿至今日,谁复知其姓字?是则诚、实甫之传,《琵琶》、《西厢》传 之也。汤若士,明之才人也,诗文尺牍,尽有可观,而其脍炙人口者,不在尽牍 诗文,而在《还魂》一剧。使若士不草《还魂》,则当日之若士,已虽有而若无, 况后代乎?是若士之传,《还魂》传之也。此人以填词而得名者也。历朝文字之 盛,其名各有所归,“汉史”、“唐诗”、“宋文”、“元曲”,此世人口头语也。《汉书》、 《史记》,千古不磨,尚矣。唐则诗人济济,宋有文士跄跄,宜其鼎足文坛,为 三代后之三代也。元有天下,非特政刑礼乐一无可宗,即语言文学之末,图书翰 墨之微,亦少概见。使非崇尚词曲,得《琵琶》、《西厢》以及《元人百种》诸书 传于后代,则当日之元,亦与五代、金、辽同其泯灭,焉能附三朝骥尾,而挂学 士文人之齿颊哉?此帝王国事,以填词而得名者也。由是观之,填词非末技,乃 与史传诗文同源而异派者也。近日雅慕此道,刻欲追踪元人、配飨若士者尽多, 而究意作者寥寥,未闻绝唱。其故维何?止因词曲一道,但有前书堪读,并无成 法可宗。暗室无灯,有眼皆同瞽目,无怪乎觅途不得,问津无人,半途而废者居 多,差毫厘而谬千里者,亦复不少也。尝怪天地之间有一种文字,即有一种文字 之法脉准绳,载之于书者,不异耳提而命,独于填词制曲之事,非但略而未详, 亦且置之不道。揣摩其故,殆有三焉:一则为此理甚难,非可言传,止境意会。 想入云霄之际,作者神魂飞越,如在梦中,不至终篇,不能返魂收魄。谈真则易, 说梦为难,非不欲传,不能传也。若是,则诚异诚难,诚为不可道矣。吾谓此等 至理,皆言最上一乘,非填词之学节节皆如是也,岂可为精者难言,而粗者亦置 弗道乎?一则为填词之理变幻不常,言当如是,又有不当如是者。如填生旦之词, 贵于庄雅,制净丑之曲,务带诙谐,此理之常也。乃忽遇风流放佚之生旦,反觉 庄雅为非,作迂腐不情之净丑,转以诙谐为忌。诸如此类者,悉难胶柱。恐以一 定之陈言,误泥古拘方之作者,是以宁为阙疑,不生蛇足。若是,则此种变幻之 理,不独词曲为然,帖括持文皆若是也。岂有执死法为文,而能见赏于人,相传 于后者乎?一则为从来名士以诗赋见重者十之九,以词曲相传者犹不及什一,盖 千百人一见者也。凡有能此者,悉皆剖腹藏珠,务求自秘,谓此法无人授我,我 岂独肯传人。使家家制曲,户户填词,则无论《白雪》盈车,《阳春》遍世,淘 金选玉者未必不使后来居上,而觉糠秕在前。且使周郎渐出,顾曲者多,攻出瑕 疵,令前人无可藏拙,是自为后羿而教出无数逢蒙,环执干戈而害我也,不如仍 仿前人,缄口不提之为是。吾揣摩不传之故,虽三者并列,窃恐此意居多。以我 论之:文章者,天下之公器,非我之所能私;是非者,千古之定评,岂人之所能 倒?不若出我所有,公之于人,收天下后世之名贤,悉为同调。胜我者,我师之, 仍不失为起予之高足;类我者,我友之,亦不愧为攻玉之他山。持此为心,遂不 觉以生平底里,和盘托出,并前人已传之书,亦为取长弃短,别出瑕瑜,使人知 所从违,而不为诵读所误。知我,罪我,怜我,杀我,悉听世人,不复能顾其后 矣。但恐我所言者,自以为是而未必果是;人所趋者,我以为非而未必尽非。但 矢一字之公,可谢千秋之罚。噫,元人可作,当必贳予。   填词首重音律,而予独先结构者,以音律有书可考,其理彰明较著。自《中 原音韵》一出,则阴阳平仄画有塍区,如舟行水中,车推岸上,稍知率由者,虽 欲故犯而不能矣。《啸余》、《九宫》二谱一出,则葫芦有样,粉本昭然。前人呼 制曲为填词,填者,布也,犹棋枰之中画有定格,见一格,布一子,止有黑白之 分,从无出入之弊,彼用韵而我叶之,彼不用韵而我纵横流荡之。至于引商刻羽, 戛玉敲金,虽曰神而明之,匪可言喻,亦由勉强而臻自然,盖遵守成法之化境也。 至于结构二字,则在引商刻羽之先,拈韵抽毫之始。如造物之赋形,当其精血初 凝,胞胎未就,先为制定全形,使点血而具五官百骸之势。倘先无成局,而由顶 及踵,逐段滋生,则人之一身,当有无数断续之痕,而血气为之中阻矣。工师之 建宅亦然。基址初平,间架未立,先筹何处建厅,何方开户,栋需何木,梁用何 材,必俟成局了然,始可挥斤运斧。倘造成一架而后再筹一架,则便于前者,不 便于后,势必改而就之,未成先毁,犹之筑舍道旁,兼数宅之匠资,不足供一厅 一堂之用矣。故作传奇者,不宜卒急拈毫,袖手于前,始能疾书于后。有奇事, 方有奇文,未有命题不佳,而能出其锦心,扬为绣口者也。尝读时髦所撰,惜其 惨淡经营,用心良苦,而不得被管弦、副优孟者,非审音协律之难,而结构全部 规模之未善也。   词采似属可缓,而亦置音律之前者,以有才技之分也。文词稍胜者,即号才 人,音律极精者,终为艺士。师旷止能审乐,不能作乐;龟年但能度词,不能制 词。使之作乐制词者同堂,吾知必居未席矣。事有极细而亦不可不严者,此类是 也。   ○戒讽刺   武人之刀,文士之笔,皆杀人之具也。刀能杀人,人尽知之;笔能杀人,人 则未尽知也。然笔能杀人,犹有或知之者;至笔之杀人较刀之杀人,其快其凶更 加百倍,则未有能知之而明言以戒世者。予请深言其故。何以知之?知之于刑人 之际。杀之与剐,同是一死,而轻重别焉者。以杀止一刀,为时不久,头落而事 毕矣;剐必数十百刀,为时必经数刻,死而不死,痛而复痛,求为头落事毕而不 可得者,只在久与暂之分耳。然则笔之杀人,其为痛也,岂止数刻而已哉!窃怪 传奇一书,昔人以代木铎,因愚夫愚妇识字知书者少,劝使为善,诫使勿恶,其 道无由,故设此种文词,借优人说法,与大众齐听。谓善由如此收场,不善者如 此结果,使人知所趋避,是药人寿世之方,救苦弭灾之具出。后世刻薄之流,以 此意倒行逆施,借此文报仇泄怨。心之所喜者,处以生旦之位,意之所怒者,变 以净丑之形,且举千百年未闻之丑行,幻设而加于一人之身,使梨园习而传之, 几为定案,虽有孝子慈孙,不能改也。噫,岂千古文章,止为杀人而设?一生诵 读,徒备行凶造孽之需乎?苍颉造字而鬼夜哭,造物之心,未必非逆料至此也。 凡作传奇者,先要涤去此种肺肠,务存忠厚之心,勿为残毒之事。以之报恩则可, 以之报怨则不可;以之劝善惩恶则可,以之欺善作恶则不可。人谓《琵琶》一书, 为讥王四而设。因其不孝于亲,故加以入赘豪门,致亲饿死之事。何以知之?因 “琵琶”二字,有四“王”字冒于其上,则其寓意可知也。噫,此非君子之言,齐东 野人之语也。凡作伟世之文者,必先有可以传世之心,而后鬼神效灵,予以生花 之笔,撰为倒峡之词,使人人赞美,百世流芳。传非文字之传,一念之正气使传 也。《五经》、《四书》、《左》、《国》、《史》、《汉》诸书,与大地山河同其不朽, 试问当年作者有一不肖之人、轻薄之子厕于其间乎?但观《琵琶》得传至今,则 高则诚之为人,必有善行可予,是以天寿其名,使不与身俱没,岂残忍刻薄之徒 哉!即使当日与王四有隙,故以不孝加之,然则彼与蔡邕未必有隙,何以有隙之 人,止暗寓其姓,不明叱其名,而以未必有隙之人,反蒙李代桃僵之实乎?此显 而易见之事,从无一人辩之。创为是说者,其不学无术可知矣。予向梓传奇,尝 埒誓词于首,其略云:加生旦以美名,原非市恩于有托;抹净丑以花而,亦属调 笑于无心;凡以点缀词场,使不岑寂而已。但虑七情以内,无境不生,六命之中, 何所不有。幻设一事,即有一事之偶同;乔命一名,即有一名之巧合。焉知不以 无基之楼阁,认为有样之葫芦?是用沥血鸣神,剖心告世,倘有一毫所指,甘为 三世之暗,即漏显诛,难逋阴罚。此种血忱,业已沁入梨枣,印政寰中久矣。而 好事之家,犹有不尽相谅者,每观一剧,必问所指何人。噫,如其尽有所指,则 誓词之设,已经二十余年,上帝有赫,实式临之,胡不降之以罚?兹以身后之事, 且置勿论,论其现在者:年将六十,即旦夕就木,不为夭矣。向忧伯道之忧,今 且五其男,二其女,孕而未诞、诞而待孕者,尚不一其人,虽尽属景升豚犬,然 得此以慰桑榆,不忧穷民之无告矣。年虽迈而筋力未衰,涉水登山,少年场往往 追予弗及;貌虽癯而精血未耗,寻花觅柳,儿女事犹然自觉情长。所患在贫,贫 也,非病也;所少在贵,贵岂人人可幸致乎?是造物之悯予,亦云至矣。非悯其 才,非悯其德,悯其方寸之无他也。生平所著之书,虽无裨于人心世道,若止论 等身,几与曹交食粟之躯等其高下。使其间稍伏机心,略藏匕首,造物且诛子夺 之不暇,肯容自作孽者老而不死,犹得徉狂自肆于笔墨之林哉?吾于发端之始, 即以讽刺戒人,且若嚣嚣自鸣得意者,非敢故作夜郎,窃恐词人不究立言初意, 谬信“琵琶王四”之说,因谬成真。谁无恩怨?谁乏牢骚?悉以填词泄愤,是此一 书者,非阐明词学之书,乃教人行险播恶之书也。上帝讨无礼,予其首诛乎?现 身说法,盖为此耳。   ○立主脑   古人作文一篇,定有一篇之主脑。主脑非也,即作者立言之本意也。传奇亦 然。一本戏中,有无数人名,究竟俱属陪宾,原其初心,止为一人而设。即此一 人之身,自始至终,离合悲欢,中具无限情由,无究关目,究竟俱属衍文,原其 初心,又止为一事而设。此一人一事,即作传奇之主脑也。然必此一人一事果然 奇特,实在可传而后传之,则不愧传奇之目,而其人其事与作者姓名皆千古矣。 如一部《琵琶》,止为蔡伯喈一人,而蔡伯喈一人又止为“重婚牛府”一事,其余 技节皆从此一事而生。二亲之遭凶,五娘之尽孝,拐儿之骗财匿书,张大公之疏 财仗义,皆由于此。是“重婚牛府”四字,即作《琵琶记》之主脑也。一部《西厢》, 止为张君瑞一人,而张君瑞一人,又止为“白马解围”一事,其余枝节皆从此一事 而生。夫子之许婚,张生之望配,红娘之勇于作合,莺莺之敢于失身,与郑恒之 力争原配而不得,皆由于此。是“白马解围”四字,即作《西厢记》之主脑也。余 剧皆然,不能悉指。后人作传奇,但知为一人而作,不知为一事而作。尽此一人 所行之事,逐节铺陈,有如散金碎玉,以作零出则可,谓之全本,则为断线之珠, 无梁之屋。作者茫然无绪,观者寂然无声,又怪乎有识梨园,望之而却走也。此 语未经提破,故犯者孔多,而今而后,吾知鲜矣。   ○脱窠臼   “人惟求旧,物惟求新。”新也者,天下事物之美称也。而文章一道,较之他 物,尤加倍焉。戛戛乎陈言务去,求新之谓也。至于填词一道,较之诗赋古文, 又加倍焉。非特前人所作,于今为旧,即出我一人之手,今之视昨,亦有问焉。 昨已见而今未见也,知未见之为新,即知已见之为旧矣。古人呼剧本为“传奇” 者,因其事甚奇特,未经人见而传之,是以得名,可见非奇不传。“新”即“奇”之 别名也。若此等情节业已见之戏场,则千人共见,万人共见,绝无奇矣,焉用传 之?是以填词之家,务解“传奇”二字。欲为此剧,先问古今院本中,曾有此等情 节与否,如其未有,则急急传之,否则枉费辛勤,徒作效颦之妇。东施之貌未必 丑于西施,止为效颦于人,遂蒙千古之诮。使当日逆料至此,即劝之捧心,知不 屑矣。吾谓填词之难,莫难于洗涤窠臼,而填词之陋,亦莫陋于盗袭窠臼。吾观 近日之新剧,非新剧也,皆老僧碎补之衲衣,医士合成之汤药。即众剧之所有, 彼割一段,此割一段,合而成之,即是一种“传奇”。但有耳所未闻之姓名,从无 目不经见之事实。语云“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以此赞时人新剧,可谓定评。 但不知前人所作,又从何处集来?岂《西厢》以前,别有跳墙之张珙?《琵琶》 以上,另有剪发之赵五娘乎?若是,则何以原本不传,而传其抄本也?窠臼不脱, 难语填词,凡我同心,急宜参酌。   ○密针线   编戏有如缝衣,其初则以完全者剪碎,其后又以剪碎者凑成。剪碎易,凑成 难,凑成之工,全在针线紧密。一节偶疏,全篇之破绽出矣。每编一折,必须前 顾数折,后顾数折。顾前者,欲其照映,顾后者,便于埋伏。照映埋伏,不止照 映一人、埋伏一事,凡是此剧中有名之人、关涉之事,与前此后此所说之话,节 节俱要想到,宁使想到而不用,勿使有用而忽之。吾观今日之传奇,事事皆逊元 人,独于埋伏照映处,胜彼一筹。非今人之太工,以元人所长全不在此也。若以 针线论,元曲之最疏者,莫过于《琵琶》。无论大关节目背谬甚多,如子中状元 三载,而家人不知;身赘相府,享尽荣华,不能自遣一仆,而附家报于路人;赵 五娘千里寻夫,只身无伴,未审果能全节与否,其谁证之?诸如此类,皆背理妨 伦之甚者。再取小节论之,如五娘之剪发,乃作者自为之,当日必无其事。以有 疏财仗义之张大公在,受人之托,必能终人之事,未有坐视不顾,而致其剪发者 也。然不剪发,不足以见五娘之孝。以我作《琵琶》,《剪发》一折亦必不能少, 但须回护张大公,使之自留地步。吾读《剪发》之曲,并无一字照管大公,且若 有心讥刺者。据五娘云:“前日婆婆没了,亏大公周济。如今公公又死,无钱资 送,不好再去求他,只得剪发”云云。若是,则剪发一事乃自愿为之,非时势迫 之使然也,奈何曲中云:“非奴苦要孝名传,只为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此二语虽属恒言,人人可道,独不宜出五娘之口。彼自不肯告人,何以言其难也? 观此二语,不似怼怨大公之词乎?然此犹属背后私言,或可免于照顾。迨其哭倒 在地,大公见之,许送钱米相资,以备衣衾棺椁,则感之颂之,当有不啻口出者 矣,奈何曲中又云:“只恐奴身死也,兀自没人埋,谁还你恩债?”试问公死而埋 者何人?姑死而埋者何人?对埋殓公姑之人而自言暴露,将置大公于何地乎?且 大公之相资,尚义也,非图利也,“谁还恩债”一语,不几抹倒大公,将一版热肠 付之冷水乎?此等词曲,幸而出自元人,若出我辈,则群口讪之,不识置身何地 矣。予非敢于仇古,既为词曲立言,必使人知取法,若扭于世俗之见,谓事事当 法元人,吾恐未得其瑜,先有其瑕。人或非之,即举元人借口,乌知圣人千虑, 必有一失;圣人之事,犹有不可尽法者,况其他乎?《琵琶》之可法者原多,请 举所长以盖短。如《中秋赏月》一折,同一月也,出于牛氏之口者,言言欢悦; 出于伯喈之口者,字字凄凉。一座两情,两情一事,此其针线之最密者。瑕不掩 瑜,何妨并举其略。然传奇一事也,其中义理分为三项:曲也,白也,穿插联络 之关目也。元人所长者止居其一,曲是也,白与关目皆其所短。吾于元人,但守 其词中绳墨而已矣。   ○减头绪   头绪繁多,传奇之大病也。《荆》、《刘》、《拜》、《杀》(《荆钗记》、《刘知远》、 《拜月亭》、《杀狗记》)之得传于后,止为一线到底,并无旁见侧出之情。三尺 童子观演此剧,皆能了了于心,便便于口,以其始终无二事,贯串只一人也。后 来作者不讲根源,单筹枝节,谓多一人可谓一人之事。事多则关目亦多,令观场 者如入山阴道中,人人应接不暇。殊不知戏场脚色,止此数人,便换千百个姓名, 也只此数人装扮,止在上场之勤不勤,不在姓名之换不换。与其忽张忽李,令人 莫识从来,何如只扮数人,使之频上频下,易其事而不易其人,使观者各畅怀来, 如逢故物之为愈乎?作传奇者,能以“头绪忌繁”四字,刻刻关心,则思路不分, 文情专一,其为词也,如孤桐劲竹,直上无枝,虽难保其必传,然已有《荆》、《刘》、 《拜》、《杀》之势矣。   ○戒荒唐   昔人云:“画鬼魅易,画狗马难。”以鬼魅无形,画之不似,难于稽考。狗马 为人所习见,一笔稍乖,是人得以指摘。可见事涉荒唐,即文人藏拙之具也。而 近日传奇,独工于为此。噫,活人见鬼,其兆不祥,矧有吉事之家,动出魑魅魍 魉为寿乎?移风易俗,当自此始。吾谓剧本非他,即三代以后之《韶》、《》也。 殷俗尚鬼,犹不闻以怪诞不经之事被诸声乐,奏于庙堂,矧辟谬崇真之盛世乎? 王道本乎人情,凡作传奇,只当求于耳目之前,不当索诸闻见之外。无论词曲, 古今文字皆然。凡说人情物理者,千古相传;凡涉荒唐怪异者,当日即朽。《五 经》、《四书》、《左》、《国》、《史》、《汉》,以及唐宋诸大家,何一不说人情?何 一不关物理?及今家传户颂,有怪其平易而废之者乎?《齐谐》,志怪之书也, 当日仅存其名,后世未见其实。此非平易可久、怪诞不传之明验欤?人谓家常日 用之事,已被前人做尽,究微极稳,纤芥无遗,非好奇也,求为平而不可得也。 予曰:不然。世间奇事无多,常事为多,物理易尽,人情难尽。有一日之君臣父 子,即有一日之忠孝节义。性之所发,愈出愈奇,尽有前人未作之事,留之以待 后人,后人猛发之心,较之胜于先辈者。即就妇人女子言之,女德莫过于贞,妇 愆无甚于妒。古来贞女守节之事,自剪发、断臂、刺面、毁身,以至刎颈而止矣。 近日失贞之妇,竟有肠剖腹,自涂肝脑于贵人之庭以鸣不屈者;又有不持利器, 谈笑而终其身,若老衲高僧之坐化者。岂非五伦以内,自有变化不穷之事乎?古 来妒妇制夫之条,自罚跪、戒眠、捧灯、戴水,以至扑臀而止矣。近日妒悍之流, 竟有锁门绝食,迁怒于人,使族党避祸难前,坐视其死而莫之救者;又有鞭扑不 加,囹圄不设,宽仁大度,若有刑措之风,而其夫摄于不怒之威,自遣其妾而归 化者。岂非闺阃以内,便有日异月新之事乎?此类繁多,不能枚举。此言前人未 见之事,后人见之,可备填词制曲之用者也。即前人已见之事,尽有摹写未尽之 情,描画不全之态。若能设身处地,伐隐攻微,彼泉下之人,自能效灵于我,授 以生花之笔,假以蕴绣之肠,制为杂剧,使人但赏极新极艳之词,而意忘其为极 腐极陈之事者。此为最上一乘,予有志焉,而未之逮也。   ○审虚实   传奇所用之事,或古或今,有虚有实,随人拈取。古者,书籍所载,古人现 成之事也;今者,耳目传闻,当时仅见之事也;实者,就事敷陈,不假造作,有 根有据之谓也;虚者,空中楼阁,随意构成,无影无形之谓也。人谓古事实多, 近事多虚。予曰:不然。传奇无实,大半皆寓言耳。欲劝人为孝,则举一孝子出 名,但有一行可纪,则不必尽有其事。凡属孝亲所应有者,悉取而回之,亦犹纣 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一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其余表忠表节,与种种劝 人为善之剧,率同于此。若谓古事皆实,则《西厢》、《琵琶》推出曲中之祖,莺 莺果嫁君瑞乎?蔡邕之饿莩其亲,五娘之干蛊其夫,见于何书?果有实据乎?孟 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盖指《武成》而言也。经史且然,矧杂剧乎?凡阅 传奇而必考其事从何来、人居何地者,皆说梦之痴人,可以不答者也。然作者秉 笔,又不宜尽作是观。若纪目前之事,无所考究,则非特事迹可以幻生,并其人 之姓名亦可以凭空捏造,是谓虚则虚到底也。若用往事为题,以一古人出名,则 满场脚色皆用古人,捏一姓名不得;其人所行之事,又必本于载籍,班班可考, 创一事实不得。非用古人姓字为难,使与满场脚色同时共事之为难也;非查古人 事实为难,使与本等情由贯串合一之为难也。予即谓传奇无实,大半寓言,何以 又云姓名事实必须有本?要知古人填古事易,今人填古事难。古人填古事,犹之 今人填今事,非其不虑不考,无可考也。传至于今,则其人其事,观者烂熟于胸 中,欺之不得,罔之不能,所以必求可据,是谓实则实到底也。若用一二古人作 主,因无陪客,幻设姓名以代之,则虚不似虚,实不成实,词家之丑态也,切忌 犯之。 词采第二   曲与诗余,同是一种文字。古今刻本中,诗余能佳而曲不能尽佳音,诗余可 选而曲不可选也。诗余最短,每篇不过数十字,作者虽多,入选者不多,弃短取 长,是以但见其美。曲文最长,每折必须数曲,每部必须数十折,非八斗长才, 不能始终如一。微疵偶见者有之,瑕瑜并陈者有之,尚有踊跃于前,懈弛于后, 不得已而为狗尾貂续者亦有之。演者观者既存此曲,只得取其所长,恕其所短, 首尾并录。无一部而删去数折,止存数折,一出而抹去数曲,止存数曲之理。此 戏曲不能尽佳,有为数折可取而挈带全篇,一曲可取而挈带全折,使瓦缶与金石 齐鸣者,职是故也。予谓既工此道,当如画士之传真,闺女之刺绣,一笔稍差, 便虑神情不似,一针偶缺,即防花鸟变形。使全部传奇之曲,得似诗余选本如《花 间》、《草堂》诸集,首首有可珍之句,句句有可宝之字,则不愧填词之名,无 论必传,即传之千万年,亦非侥幸而得者矣。吾于古曲之中,取其全本不懈、多 瑜鲜瑕者,惟《西厢》能之。《琵琶》则如汉高用兵,胜败不一,其得一胜而王 者,命也,非战之力也。《荆》、《刘》、《拜》、《杀》之传,则全赖音律。 文章一道,置之不论可矣。   ○贵显浅   曲文之词采,与诗文之词采非但不同,且要判然相反。何也?诗文之词采, 贵典雅而贱粗俗,宜蕴藉而忌分明。词曲不然,话则本之街谈巷议,事则取其直 说明言。凡读传奇而有令人费解,或初阅不见其佳,深思而后得其意之所在者, 便非绝妙好词,不问而知为今曲,非元典也。元人非不读书,而所制之曲,绝无 一毫书本气,以其有书而不用,非当用而无书也,后人之曲则满纸皆书矣。元人 非不深心,而所填之词,皆觉过于浅近,以其深而出之以浅,非借浅以文其不深 也,后人之词则心口皆深矣。无论其他,即汤若士《还魂》一剧,世以配飨元人, 宜也。问其精华所在,则以《惊梦》、《寻梦》二折对。予谓二折虽佳,犹是今 曲,非元曲也。《惊梦》首句云:“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以游丝 一楼,逗起情丝,发端一语,即费如许深心,可谓惨淡经营矣。然听歌《牡丹亭》 者,百人之中有一二人解出此意否?若谓制曲初心并不在此,不过因所见以起 兴,则瞥见游丝,不妨直说,何须曲而又曲,由晴丝而说及春,由春与晴丝而悟 其如线也?若云作此原有深心,则恐索解人不易得矣。索解人既不易得,又何必 奏之歌筵,俾雅人俗子同闻而共见乎?其余“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 半面”及“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遍青山,啼红了杜鹃”等语,字字 俱费经营,字字皆欠明爽。此等妙语,止可作文字观,不得作传奇观。至如末幅 “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扇”,与“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 鲜”,《寻梦》曲云:“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梦魂前”,“是这答儿压黄 金钏匾”,此等曲,则去元人不远矣。而予最赏心者,不专在《惊梦》、《寻梦》 二折,谓其心花笔蕊,散见于前后各折之中。《珍崇》曲云:“看你春归何处归, 春睡何曾睡,气丝儿,怎度的长天日。”“梦去知他实实谁,病来只送得个虚虚的 你。做行云,先渴倒在巫阳会。”“又不得困人天气,中酒心期,╁╁的常如醉。”“承 尊觑,何时何日,来看这女颜回?”《忆女》曲云:“地老天昏,没处把老娘安顿。”“你 怎撇得下万里无儿白发亲。”“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玩真》曲云:“如愁欲语, 只少口气儿呵。”“叫的你喷嚏似天花唾。动凌波,盈盈欲下,不见影儿那。”此等 曲,则纯乎元人,置之《百种》前后,几不能辨,以其意深词浅,全无一毫书本 气也。若论填词家宜用之书,则无论经传子史以及诗赋古文,无一不当熟读,即 道家佛氏、九流百工之书,下至孩童所习《千字文》、《百家姓》,无一不在所 用之中。至于形之笔端,落于纸上,则宜洗濯殆尽。亦偶有用着成语之处,点出 旧事之时,妙在信手拈来,无心巧合,竟似古人寻我,并非我觅古人。此等造诣, 非可言传,只宜多购元曲,寝食其中,自能为其所化。而元曲之最佳者,不单在 《西厢》、《琵琶》二剧,而在《元人百种》之中。《百种》亦不能尽佳,十有 一二可列高、王之上,其不致家弦户诵,出与二剧争雄者,以其是杂剧而非全本, 多北曲而少南音,又止可被诸管弦,不便奏之场上。今时所重,皆在彼而不在此, 即欲不为纨扇之捐,其可得乎?   ○重机趣   “机趣”二字,填词家必不可少。机者,传奇之精神,趣者,传奇之风致。少 此二物,则如泥人土马,有生形而无生气。因作者逐句凑成,遂使观场者逐段记 忆,稍不留心,则看到第二曲,不记头一曲是何等情形,看到第二折,不知第三 折要作何勾当。是心口徒劳,耳目俱涩,何必以此自苦,而复苦百千万亿之人哉? 故填词之中,勿使有断续痕,勿使有道学气。所谓无断续痕者,非止一出接一出, 一人顶一人,务使承上接下,血脉相连,即于情事截然绝不相关之处,亦有连环 细笋伏于其中,看到后来方知其妙,如藕于未切之时,先长暗丝以待,丝于络成 之后,才知作茧之精,此言机之不可少也。所谓无道学气者,非但风流跌宕之曲、 花前月下之情,当以板腐为戒,即谈忠孝节义与说悲苦哀怨之情,亦当抑圣为狂, 寓哭于笑,如王阳明之讲道学,则得词中三昧矣。阳明登坛讲学,反复辨说“良 知”二字,一愚人讯之曰:“请问‘良知’这件东西,还是白的?还是黑的?”阳明曰: “也不白,也不黑,只是一点带赤的,便是良知了。”照此法填词,则离合悲欢, 嘻笑怒骂,无一语一字不带机趣而行矣。予又谓填词种子,要在性中带来,性中 无此,做杀不佳。人问:性之有无,何从辩识?予曰:不难,观其说话行文,即 知之矣。说话不迂腐,十句之中,定有一二句超脱,行文不板实,一篇之内,但 有一二段空灵,此即可以填词之人也。不则另寻别计,不当以有用精神,费之无 益之地。噫,“性中带来”一语,事事皆然,不独填词一节。凡作诗文书画、饮酒 斗棋与百工技艺之事,无一不具夙根,无一不本天授。强而后能者,毕竟是半路 出家,止可冒斋饭吃,不能成佛作祖也。   ○戒浮泛   词贵显浅之说,前已道之详矣。然一味显浅而不知分别,则将日流粗俗,求 为文人之笔而不可得矣。元曲多犯此病,乃矫艰深隐晦之弊而过焉者也。极粗极 俗之语,未尝不入填词,但宜从脚色起见。如在花面口中,则惟恐不粗不俗,一 涉生旦之曲,便宜斟酌其词。无论生为衣冠仕宦,旦为小姐夫人,出言吐词当有 隽雅舂容之度。即使生为仆从,旦作梅香,亦须择言而发,不与净丑同声。以生 旦有生旦之体,净丑有净丑之腔故也。元人不察,多混用之。观《幽闺记》之陀 满兴福,乃小生脚色,初屈后伸之人也。其《避兵》曲云:“遥观巡捕卒,都是 棒和枪。”此花面口吻,非小生曲也。均是常谈俗语,有当用于此者,有当用于 彼者。又有极粗极俗之语,止更一二字,或增减一二字,便成绝新绝雅之文者。 神而明之,只在一熟。当存其说,以俟其人。   填词义理无穷,说何人,肖何人,议某事,切某事,文章头绪之最繁者,莫 填词若矣。予谓总其大纲,则不出“情景”二字。景书所睹,情发欲言,情自中生, 景由外得,二者难易之分,判如霄壤。以情乃一人之情,说张三要象张三,难通 融于李四。景乃众人之景,写春夏尽是春夏,止分别于秋冬。善填词者,当为所 难,勿趋其易。批点传奇者,每遇游山玩水、赏月观花等曲,见其止书所见,不 及中情者,有十分佳处,只好算得五分,以风云月露之词,工者尽多,不从此剧 始也。善咏物者,妙在即景生情。如前所云《琵琶.赏月》四曲,同一月也,牛 氏有牛氏之月,伯喈有伯喈之月。所言者月,所寓者心。牛氏所说之月,可移一 句于伯喈?伯喈所说之月,可挪一字于牛氏乎?夫妻二人之语,犹不可挪移混 用,况他人乎?人谓此等妙曲,工者有几,强人以所不能,是塞填词之路也。予 曰:不然。作文之事,贵于专一。专则生巧,散乃入愚;专则易于奏工,散者难 于责效。百工居肆,欲其专也;众楚群啉,喻其散也。舍情言景,不过图其省力, 殊不知眼前景物繁多,当从何处说起。咏花既愁遗鸟,赋月又想兼风。若使逐件 铺张,则虑事多曲少;欲以数言包括,又防事短情长。展转推敲,已费心思几许, 何如只就本人生发,自有欲为之事,自有待说之情,念不旁分,妙理自出。如发 科发甲之人,窗下作文,每日止能一篇二篇,场中遂至七篇。窗下之一篇二篇未 必尽好,而场中之七篇,反能尽发所长,而夺千人之帜者,以其念不旁分,舍本 题之外,并无别题可做,只得走此一条路也。吾欲填词家舍景言情,非责人以难, 正欲其舍难就易开。   ○忌填塞   填塞之病有三:多引古事,迭用人名,直书成句。其所以致病之由亦有三: 借典核以明博雅,假脂粉以见风姿,取现成以免思索。而总此三病与致病之由之 故,则在一语。一语维何?曰:从未经人道破。一经道破,则俗语云“说破不值 半文钱”,再犯此病者鲜矣。古来填词之家,未尝不引古事,未尝不用人名,未 尝不书现成之句,而所引所用与所书者,则有别焉;其事不取幽深,其人不搜隐 僻,其句则采街谈巷议。即有时偶涉诗书,亦系耳根听熟之语,舌端调惯之文, 虽出诗书,实与街谈巷议无别者。总而言之,传奇不比文章,文章做与读书人看, 故不怪其深,戏文做与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同看,又与不读书之妇人小儿同看,故 贵浅不贵深。使文章之设,亦为与读书人、不读书人及妇人小儿同看,则古来圣 贤所作之经传,亦只浅而不深,如今世之为小说矣。人曰:文人之传奇与著书无 别,假此以见其才也,浅则才于何见?予曰:能于浅处见才,方是文章高手。施 耐庵之《水浒》,王实甫之《西厢》,世人尽作戏文小说看,金圣叹特标其名曰 “五才子书”、“六才子书”者,其意何居?盖愤天下之小视其道,不知为古今来绝 大文章,故作此等惊人语以标其目。噫,知言哉! 音律第三   作文之最乐者,莫如填词,其最苦者,亦莫如填词。填词之乐,详后《宾白》 之第二幅,上天入地,作佛成仙,无一不随意到,较之南面百城,洵有过焉者矣。 至说其苦,亦有千态万状,拟之悲伤疾痛、桎梏幽囚诸逆境,殆有甚焉者。请详 言之。他种文字,随人长短,听我张弛,总无限定之资格。今置散体弗论,而论 其分股、限字与调与叶律者。分股则帖括时文是已。先破后承,始开终结,内分 八股,股股相对,绳墨不为不严矣;然其股法、句法,长短由人,未尝限之以数, 虽严而不谓之严也。限字则四六排偶之文是已。语有一定之字,字有一定之声, 对必同心,意难合掌,矩度不为不肃矣;然止限以数,未定以位,止限以声,未 拘以格,上四下六可,上六下四亦未尝不可,仄平平仄可,平仄仄平亦未尝不可, 虽肃而实未尝肃也。调声叶调,又兼分股限字之文,则诗中之近体是已。起句五 言,是句句五言,起句七言,则句句七言,起句用某韵,则以下俱用某韵,起句 第二字用平声,则下句第二字定用仄声,第三、第四又复颠倒用之,前人立法亦 云苛且密矣。然起句五言,句句五言,起句七言,句句七言,便有成法可守,想 入五言一路,则七言之句不来矣;起句用某韵,以下俱用某韵,起句第二字用平 声,下句第二字定用仄声,则拈得平声之韵,上去入三声之韵,皆可置之不问矣; 守定平仄、仄平二语,再无变更,自一乎以至千百首皆出一辙,保无朝更夕改之 令阻人适从矣,是其苛犹未甚,密犹未至也。至于填词一道,则句之长短,字之 多寡,声之平上去入,韵之清浊阴阳,皆有一定不移之格。长者短一线不能,少 者增一字不得,又复忽长忽短,时少时多,令人把握不定。当平者平,用一仄字 不得;当阴者阴,换一阳字不能。调得平仄成文,又虑阴阳反复;分得阴阳清楚, 又与声韵乖张。令人搅断肺肠,烦苦欲绝。此等苛法,尽勾磨人。作者处此,但 能布置得宜,安顿极妥,便是千幸成幸之事,尚能计其词品之低昂,文情之工拙 乎?予襁褓识字,总角成篇,于诗书六艺之文,虽未精穷其义,然皆浅涉一过。 总诸体百家而论之,觉文字之难,未有过于填词者,予童而习之,于今老矣,尚 未窥见一斑。只以管窥蛙见之识,谬语同心;虚赤帜于词坛,以待将来。作者能 于此种艰难文字显出奇能,字字在声音律法之中,言言无资格拘挛之苦,如莲花 生在火上,仙叟弈于桔中,始为盘根错节之才,八而玲珑之笔,寿名千古,衾影 何惭!而千古上下之题品文艺者,看到传奇一种,当易心换眼,别置典刑。要知 此种文字作之可怜,出之不易,其楮墨笔砚非同己物,有如假自他人,耳目心思 效用不能,到处为人掣肘,非若诗赋古文,容其得意疾书,不受神牵鬼制者。七 分佳处,便可许作十分,若到十分,即可敌他种文字之二十分矣。予非左袒词家, 实欲主持公道,如其不信,但请作者同拈一题,先作文一篇或诗一首,再作填词 一曲,试其孰难孰易,谁拙推工,即知予言之不谬矣。然难易自知,工拙必须人 辨。   词曲中音律之坏,坏于《南西厢》。凡有作者,当以之为戒,不当取之为法。 非止音律,文艺亦然。请详言之。填词队杂剧不论,止论全本,其文字之佳,音 律之妙,未有过于《北西厢》者。自南本一出,遂变极佳者为极不佳,极妙者为 极不妙。推其初意,亦有可原,不过因北本为词曲之豪,人人赞羡,但可被之管 弦,不便奏诸场上,但宜于弋阳、四平等俗优,不便强施于昆调,以系北曲而非 南曲也。兹请先言其故。北曲一折,止隶一人,虽有数人在场,其曲止出一口, 从无互歌迭咏之事。弋阳、四平等腔,字多音少,一泄而尽,又有一人启口,数 人接腔者,名为一人,实出众口,故深《北西厢》甚易。昆调悠长,一字可抵数 字,每唱一曲,又必一人始之,一人终之,无可助一臂者,以长江大河之全曲, 而专责一人,即有铜喉铁齿,其能胜此重任乎?此北本虽佳,吴音不能奏也。作 《南西厢》者,意在补此缺陷,遂割裂其词,增添其白,易北为南,撰成此剧, 亦可谓善用古人,喜传佳事者矣。然自予论之,此人之于作者,可谓功之首而罪 之魁矣。所谓功之首者,非得此春,则俗优竞演,雅调无闻,作者苦心,虽传实 没。所谓罪之魁者,千金狐腋,剪作鸿毛,一片精金,点成顽铁。若是者何?以 其有用古之心而无其具也。今之观深此剧者,但知关目动人,词曲悦耳,亦曾细 尝其味,深绎其词乎?使读书作古之人,取《西厢》南本一阅,句栉字比,未有 不废卷掩鼻,而怪秽气熏人者也。若曰:词曲情文不浃,以其就北本增删,割彼 凑此,自难帖合,虽有才力无所施也。然则宾白之文,皆由己作,并未依傍原本, 何以有才不用,有力不施,而为俗口鄙恶之谈,以秽听者之耳乎?且曲文之中, 尽有不就原本增删,或自填一折以补原本之缺略,自撰一曲参作诸曲之过文者, 此则束缚无人,操纵由我,何以有才不用,有力不施,亦作勉强支吾之句,以混 观者之目乎?使王实甫复生,看演此剧,非狂叫怒骂,索改本而付之祝融,即痛 哭流涕,对原本而悲其不幸矣。嘻!续《西厢》者之才,去作《西厢》者,止争 一间,观者群加非议,谓《惊梦》以后诸曲,有如狗尾续貂。以彼之才,较之作 《南西厢》者,岂特奴婢之于郎主,直帝王之视乞丐!乃今之观者,彼施责备, 而此独包容,已不可解;且令家尸户祝,居然配飨《琵琶》,非特实甫呼冤,且 使则诚号屈矣!予生平最恶弋阳、四平等剧,见则趋而避之,但闻其搬演《西厢》, 则乐观恐后。何也?以其腔调虽恶,而曲文未改,仍是完全不破之《西厢》,非 改头换面、折手跛足之《西厢》也。南本则聋瞽、喑哑、驮背、折腰诸恶状,无 一不备于身矣。非但责其文词,未究音律。从来词曲之旨,首严宫调,次及声音, 次及字格。九宫十三调,南曲之门户也。小出可以不拘,其成套大曲,则分门别 户,各有依归,非但彼此不可通融,次第亦难紊乱。此剧只因改北成南,遂变尽 词场格局:或因前曲与前曲字句相同,后曲与后曲体段不合,遂向别宫别调随取 一曲以联络之,此宫调之不能尽合也;或彼曲与此曲牌名巧凑,其中但有一二句 字数不符,如其可增可减,即增减就之,否则任其多寡,以解补凑不来之厄,此 字格之不能尽符也;至于平仄阴阳与逐句所叶之韵,较此二者其难十倍,诛将不 胜诛,此声音之不能尽叶也。词家所重在此三者,而三者之弊,未尝缺一,能使 天下相传,久而不废,岂非咄咄怪事乎?更可异者,近日词人因其熟于梨园之口, 习于观者之目,谓此曲第一当行,可以取法,用作曲谱;所填之词,凡有不合成 律者,他人执而讯之,则曰:“我用《南西厢》某折作对子,如何得错!”噫,玷 《西厢》名目者此人,坏词场矩度者此人,误天下后世之苍生者,亦此人也。此 等情弊,予不急为拈出,则《南西厢》之流毒,当至何年何代而已乎!   向在都门,魏贞庵相国取崔郑合葬墓志铭示予,命予作《北西厢》翻本,以 正从前之谬。予谢不敏,谓天下已传之书,无论是非可否,悉宜听之,不当奋其 死力与较短长。较之而非,举世起而非我;即较之而是,举世亦起而非我。何也? 贵远贱近,慕古薄今,天下之通情也。谁肯以千古不朽之名人,抑之使出时流下? 彼文足以传世,业有明征;我力足以降人,尚无实据。以无据敌有征,其败可立 见也。时龚芝麓先生亦在座,与贞庵相国均以予言为然。向有一人欲改《北西厢》, 又有一人欲续《水浒传》,同商干予。予曰:“《西厢》非不可改,《水浒》非 不可续,然无奈二书已传,万口交赞,其高踞词坛之座位,业如泰山之隐,磐石 之固,欲遽叱之使起而让席于予,此万不可得之数也。无论所改之《西厢》,所 续之《水浒》,未必可继后尘,即使高出前人数倍,吾知举世之人不约而同,皆 以‘续貂蛇足’四字,为新作之定评矣。”二人唯唯而去。此予由衷之言,向以诫人, 而今不以之绳己,动数前人之过者,其意何居?曰:存其是也。放郑声音,非仇 郑声,存雅乐也;辟异端者,非分异端,存正道也;予之力斥《南西厢》,非分 《南西厢》,欲存《北西厢》之本来面目也。若谓前人尽不可议,前书尽不可毁, 则杨朱、墨翟亦是前人,郑声未必无底本,有之亦是前书,何以古圣贤放之辟之, 不遗余力哉?予又谓《北西厢》不可改,《南西厢》则不可不翻。何也?世人喜 观此剧,非故嗜痂,因此剧之外别无善本,欲睹崔引旧事,舍此无由。地乏朱砂, 赤土为佳,《南西厢》之得以浪传,职是故也。使得一人焉,起而痛反其失,别 出新裁,创为南本,师实甫之意,而不必更袭其词,祖汉卿之心,而不独仅续其 后,若与《北西厢》角胜争雄,则可谓难之又难,若止与《南西厢》赌长较短, 则犹恐屑而不屑。予虽乏才,请当斯任,救饥有暇,当即拈毫。   《南西厢》翻本既不可无,予又因此及彼,而有志于《北琵琶》一剧。蔡中 郎夫妇之传,既以《琵琶》得名,则“琵琶”二字乃一篇之主,而当年作者何以仅 标其名,不见拈弄真实?使赵五娘描容之后,果然身背琵琶,往别张大公,弹出 北曲哀声一大套,使观者听者涕泗横流,岂非《琵琶记》中一大畅事?而当年见 不及此者,岂元人各有所长,工南词者不善制北曲耶?使王实甫作《琵琶》,吾 知与千载后之李笠翁必有同心矣。予虽乏才,亦不敢不当斯任。向填一折付优人, 补则诚原本之不逮,兹已附入四卷之末,尚思扩为全本,以备词人采择,如其可 用,谱为弦索新声,若是,则《南西厢》、《北琵琶》二书可以并行。虽不敢望 追踪前哲,并辔时贤,但能保与自手所填诸曲(如已经行世之前后八种,及已填 未刻之内外八种)合而较之,必有浅深疏密之分矣。然著此二书,必须杜门累月, 窃恐饥为驱人,势不由我。安得雨珠雨粟之天,为数十口家人筹生计乎?伤哉! 贫也。   ○恪守词韵   一出用一韵到底,半字不容出入,此为定格。旧曲韵杂出入无常者,因其法 制未备,原无成格可守,不足怪也。既有《中原音韵》一书,则犹畛域画定,寸 步不容越矣。常见文人制曲,一折之中,定有一二出韵之字,非曰明知故犯,以 偶得好句不在韵中,而又不肯割爱,故勉强入之,以快一时之目者也。杭有才人 沈孚中者,所制《绾春园》、《息宰河》二剧,不施浮采,纯用白描,大是元人 后劲。予初阅时,不忍释卷,及考其声韵,则一无定轨,不惟偶犯数学,竟以寒 山、桓欢二韵,合为一处用之,又有以支思、刘微、鱼模三韵并用者,甚至以真 文、庚青、侵寻三韵,不论开口闭口,同作一韵用者。长于用才而短于择术,致 使佳调不传,殊可痛惜!夫作诗填词同一理也。未有沈休文诗韵以前,大同小异 之韵,或可叶入诗中。既有此书,即三百篇之风人复作,亦当俯就范围。李白诗 仙,杜甫诗圣,其才岂出沈约下,未闻以才思纵横而跃出韵外,况其了乎?设有 一诗于此,言言中的,字字惊人,而以一东二冬并叶,或三江七阳互施,吾知司 选政者,必加摈黜,岂有以才高句美而破格收之者乎?词家绳墨,只在《谱》、 《韵》二书,合谱合韵,方可言才,不则八斗难克升合,五车不敌片纸,虽多虽 富,亦奚以为?   ○凛遵曲谱   曲谱者,填词之粉本,犹妇人刺绣之花样也,描一朵,刺一朵,画一叶,绣 一叶,拙者不可稍减,巧者亦不能略增。然花样无定式,尽可日异月新,曲谱则 愈旧愈佳,稍稍趋新,则以毫厘之差而成千里之谬。情事新奇百出,文章变化无 穷,总不出谱内刊成之定格。是束缚文人而使有才不得自展者,曲谱是也;私厚 词人而使有才得以独展者,亦曲谱是也。使曲无定谱,亦可日异月新,则凡属淹 通文艺者,皆可填词,何元人、我辈之足重哉?“依样画葫芦”一语,竟似为填词 而发。妙在依样之中,别出好歹,稍有一线之出入,则葫芦体样不圆,非近于方, 则类乎扁矣。葫芦岂易画者哉!明朝三百年,善画葫芦者,止有汤临川一人,而 犹有病其声韵偶乖,字句多寡之不合者。甚矣,画葫芦之难,而一定之成样不可 擅改也。   曲谱无新,曲牌名有新。盖词人好奇嗜巧,而又不得展其伎俩,无可奈何, 故以二曲三曲合为一曲,熔铸成名,如《金索挂梧桐》、《倾杯赏芙蓉》、《倚 马待风云》之类是也。此皆老于词学、文人善歌者能之,不则上调不接下调,徒 受歌者揶揄。然音调虽协,亦须文理贯通,始可串离使合。如《金络索》、《梧 桐树》是两曲,串为一曲,而名曰《金索挂梧桐》,以金索挂树,是情理所有之 事也。《倾杯序》、《玉芙蓉》是两曲,串为一曲,而名曰《倾杯赏芙蓉》,倾 杯酒而赏芙蓉,虽系捏成,犹口头语也。《驻马听》、《一江风》、《驻云飞》 是三曲,串为一曲,而名曰《倚马待风云》,倚马而待风云之会,此语即入诗文 中,亦自成句。凡此皆系有伦有脊之言,虽巧而不厌其巧。竟有只顾串合,不询 文义之通塞,事理之有无,生扭数字作曲名者,殊失顾名思义之体,反不若前人 不列名目,只以“犯”字加之。如本曲《江儿水》而串入二别曲,则曰《二犯江儿 水》;本曲《集贤宾》而串入三别曲,则曰《三犯集贤宾》。又有以“摊破”二字 概之者,如本曲《簇御林》、本曲《地锦花》而串入别曲,则曰《摊破簇御林》、 《摊破地锦花》之类,何等浑然,何等藏拙。更有以十数曲串为一曲而标以总名, 如《六犯清音》、《七贤过关》、《九回肠》、《十二峰》之类,更觉浑雅。予 谓串旧作新,终是填词末着。只求文字好,音律正,即牌名旧杀,终觉新奇可喜。 如以级新极美之名,而填以庸腐乖张之曲,谁其好之?善恶在实,不在名也。   ○鱼模当分   词曲韵书,止靠《中原音韵》一种,此系北韵,非南韵也。十年之前,武林 陈次升先生欲补此缺陷,作《南词音韵》一书,工垂成而复缀,殊为可惜。予谓 南韵深渺,卒难成书。填词之家即将《中原音韵》一书,就平上去三音之中,抽 出入声字,另为一声,私置案头,亦可暂备南词之用。然此犹可缓。更有急于此 者,则鱼模一韵,断宜分别为二。鱼之与模,相去甚远,不知周德清当日何故比 而同之,岂仿沈休文诗韵之例,以元、繁、孙三韵,合为十三元之一韵,必欲于 纯中示杂,以存“大音希声”之一线耶?无论一曲数音,听到歇脚处,觉其散漫无 归,即我非置之案头,自作文字读,亦觉字句聱牙,声韵逆耳。倘有词学专家, 欲其文字与声音媲美者,当令鱼自鱼而模自模,两不相混,斯为极妥。即不能全 出皆分,或每曲各为一韵,如前曲用鱼,则用鱼韵到底,后曲用模,则用模韵到 底,犹之一诗一韵,后不同前,亦简使可行之法也。自愚见推之,作诗用韵,亦 当仿此。另钞元字一韵,区别为三,拈得十三元者,首句用元,则用元韵到底, 凡涉繁、孙二韵者勿用,拈得繁、孙者亦然。出韵则犯诗家之忌,未有以用韵太 严而反来指谪者也。   ○廉监宜避   侵寻、监咸、廉纤三韵,同属闭口之音,而侵寻一韵,较之监咸、廉纤,独 觉稍异。每至收音处,侵寻闭口,而其音犹带清亮,至监咸、廉纤二韵,则微有 不同。此二韵者,以作急板小曲则可,若填悠扬大套之词,则宜避之。《西厢》 “不念《法华经》,不理《梁王忏》”一折用之者,以出惠明口中,声口恰相合耳。 此二韵宜避者,不止单为声音,以其一韵之中,可用者不过数字,余皆险僻艰生, 备而不用者也。若惠明曲中之“扌昝”字、“搀”字、“覃”字、《赞”字、“馅”字、“蘸” 字、“风彡”字,惟惠明可用,亦惟才大如天之王实甫能用,以第二人作《西厢》, 即不敢用此险韵矣。初学填词者不知,每于一折开手处,误用此韵,致累全篇无 好句;又有作不终篇,弃去此韵而另作者,失计妨时。故用韵不可不择。   ○拗句难好   音律之难,不难于铿锵顺口之文,而难于倔强聱牙之句。铿锵顺口者,如此 字声韵不合,随取一字换之,纵横顺逆,皆可成文,何难一时数曲。至于倔强聱 牙之句,即不拘音律,任意挥写,尚难见才,况有清浊阴阳,及明用韵,暗用韵, 又断断不宜用韵之成格,死死限在其中乎?词名之最易填者,如《皂罗袍》、《醉 扶归》、《解三酲》、《步步娇》、《园林好》、《江儿水》等曲。韵脚虽多, 字句虽有长短,然读者顺口,作者自能随笔,即有一二句宜作拗体,亦如诗内之 古风,无才者处此,亦能勉力见才。至如《小桃红》、《下山虎》等曲,则有最 难下笔之句矣。《幽闺记.小桃红》之中段云:“轻轻将袖儿掀,露春纤,盏儿 拈,低娇面也。”每句只三字,末字叶韵,而每句之第二字,又断该用平,不可 犯仄。此等处,似难而尚未尽难。其《下山虎》云:“大人家体面,委实多般, 有眼何曾见!懒能向前,弄盏传杯,恁般腼腆。这里新人忒杀虔,待推怎地展? 主婚人,不见怜,配合夫妻,事事非偶然。好恶姻缘总在天。”只须“懒能向前”、 “待推怎地展”、“事非偶然”之三句,便能搅断词肠。“懒能向前”、“事非偶然”二句, 每句四字,两平两仄,末字叶韵。“待推怎地展”一句五字,末字叶韵,五字之中, 平居其一,仄居其四。此等拗句,如何措手?南曲中此类极多,其难有十倍于此 者,若逐个牌名援引,则不胜其繁,而观者厌矣;不引一二处定其难易,人又未 必尽晓;兹只随拈旧诗一句,颠倒声韵以喻之。如“云淡风轻近午天”,此等句法, 自然容易见好,若变为“风轻云淡近午天”,则虽有好句,不夺目矣。况“风轻云淡 近午天”七字之中,未必言言合律,或是阴阳相左,或是平仄尚乖,必须再易数 字,始能合拍。或改为“风轻云淡午近天”,或又改为“风轻午近云淡天”,此等句 法,揆之音律则或谐矣,若以文理绳之,尚得名为词曲乎?海内观者,肯曰此句 为音律所限,自难求工,姑为体贴人情之善念而恕之乎?曰:不能也。既曰不能, 则作者将删去此句而不作乎?抑自创一格而畅我所欲言乎?曰:亦不能也。然则 攻此道者,亦甚难矣!变难成易,其道何居?曰:有一方便法门,词人或有行之 者,未必尽有知之者。行之者偶然合拍,如路逢故人,出之不意,非我知其在路 而往投之也。凡作倔强聱牙之句,不合自造新言,只当引用成语。成语在人口头, 即稍更数字,略变声音,念来亦觉顺口。新造之句,一字聱牙,非止念不顺口, 且令人不解其意。今亦随拈一二句试之。如“柴米油盐酱醋茶”,口头语也,试变 为“油盐柴米酱醋茶”,或再变为“酱醋油盐柴米茶”,未有不明其义,不辨其声者。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口头语也,试将上句变为“日出东边西边 雨”,下句变为“道是有情却无情”,亦未有不明其义,不辨其声音。若使新造之言 而作此等拗句,则几与海外方言无别,必经重译而后知之矣。即取前引《幽闺》 之二句,定其工拙。“懒能向前”、“事非偶然”二句,皆拗体也。“懒能向前”一句, 系作者新构,此句便觉生涩,读不顺口。“事非偶然”一句,系家常俗语,此句便 觉自然,读之溜亮,岂非用成语易工,作新句难好之验乎?予作传奇数十种,所 谓“三折肱为良医”,此折肱语也。因觅知音,尽倾肝膈。孔子云:“益者三友:友 直,友谅,友多闻。”多闻,吾不敢居,谨自呼为直谅。   ○合韵易重   句末一字之当叶者,名为韵脚。一曲之中,有几韵脚,前后各别,不可犯重。 此理谁不知之?谁其犯之?所不尽知而易犯者,惟有“合前”数句。兹请先言合前 之故。同一牌名而为数曲者,止于首只列名其后,在南曲则曰“前腔”,在北曲则 曰“么篇”,犹诗题之有其二、其三、其四也。末后数语,在前后各别者,有前后 相同,不复另作,名为“合前”者。此虽词人躲懒法,然付之优人,实有二便;初 学之时,少读数句新词,省费几番记忆,一便也;登场之际,前曲各人分唱,合 前之曲必通场合唱,既省精神,又不寂寞,二便也。然合前之韵脚最易犯重。何 也?大凡作首曲,则知查韵,用过之字不肯复用,迨做到第二、三曲,则止图省 力,但做前词,不顾后语,置合前数句于度外,谓前曲已有,不必费心,而乌知 此数句之韵脚在前曲则语语各别,凑入此曲,焉知不有偶合者乎?故作前腔之 曲,而有合前之句者,必将末后数句之韵脚紧记在心,不可复用;作完之后,又 必再查,始能不犯此病。此就韵脚而言也。韵脚犯重,犹是小病,更有大于此者, 则在词意与人不相合。何也?合前之曲既使同唱,则此数句之词意必有同情。如 生旦净丑四人在场,生旦之意如是,净丑之意亦如是,即可谓之同时,即可使之 同唱;若生旦如是,净丑未尽如是,则两情不一,已无同唱之理;况有生旦如是, 净丑必不如是,则岂有相反之曲而同唱者乎?此等关窍,若不经人道破,则填词 之家既顾阴阳平仄,又调角徵宫商,心绪万端,岂能复筹及此?予作是编,其于 词学之精微,则万不得一,如此等粗浅之论,则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者矣。 后来作者,当锡予一字,命曰“词奴”,以其为千古词人,尝效纪纲奔走之力也。   ○慎用上声   平上去入四声,惟上声一音最别。用之词曲,较他音独低,用之宾白,又较 他音独高。填词者每用此声,最宜斟酌。此声利于幽静之词,不利于发扬之曲; 即幽静之词,亦宜偶用、间用,切忌一句之中连用二三四字。盖曲到上声字,不 求低而自低,不低则此字唱不出口。如十数学高而忽有一字之低,亦觉抑扬有致; 若重复数字皆低,则不特无音,且无曲矣。至于发扬之曲,每到吃紧关头,即当 用阴字,而易以阳字尚不发调,况为上声之极细者乎?予尝谓物有雌雄,字亦有 雌雄。平去入三声以及阴字,乃字与声之雄飞者也;上声与阳字,乃字与声之雌 伏者也。此理不明,难于制曲。初学填词者,每犯抑扬倒置之病,其故何居?正 为上声之字入曲低,而入白反高耳。词人之能度曲者,世间颇少。其握管捻髭之 际,大约口呐吟哦,皆同说话,每逢此字,即作高声;且上声之字出口最高,入 耳极清,因其高而且清,清而且亮,自然得意疾书。孰知唱曲之道与此相反,念 来高者,唱出反氏,此文妙曲利于案头,而不利于场上之通病也。非笠翁为千古 痴人,不分一毫人我,不留一点渣滓者,孰肯尽出家私底蕴,以博慷慨好义之虚 名乎?   ○少填入韵   入声韵脚,宜于北而不宜于南。以韵脚一字之音,较他字更须明亮,北曲止 有三声,有平上去而无入,用入声字作韵脚,与用他声无异也。南曲四声俱备, 遇入声之字,定宜唱作入声,稍类三音,即同北调矣,以北音唱南曲可乎?予每 以入韵作南词,随口念来,皆似北调,是以知之。若填北曲,则莫妙于此,一用 入声,即是天然北调。然入声韵脚,最易见才,而又最难藏拙。工于入韵,即是 词坛祭酒。以入韵之字,雅驯自然者少,粗俗倔强者多。填词老手,用惯此等字 样,始能点铁成金。浅乎此者,运用不来,熔铸不出,非失之太生,则失之太鄙。 但以《西厢》、《琵琶》二剧较其短长。作《西厢》者,工于北调,用入韵是其 所长。如《闹会》曲中“二月春雷响殿角”,“早成就了幽期密约”,“内性儿聪明, 冠世才学。扭捏着身子,百般做作。”“角”字,“约”字,“学”字,“作”字,何等雅驯! 何等自然!《琵琶》工于南曲,用入韵是其所短。如《描容》曲中“两处堪悲, 万愁怎摸?”愁是何物,而可摸乎?入声韵脚宜北不宜南之论,盖为初学者设, 久于经道而得三昧者,则左之右之,无不宜之矣。   ○别解务头   填词者必讲“务头”,然务头二字,千古难明。《啸余谱》中载《务头》一卷, 前后胪列,岂止万言,究竟务头二字,未经说明,不知何物。止于卷尾开列诸旧 曲,以为体样,言某曲中第几句是务头,其间阴阳不可混用,去上、上去等字, 不可混施。若迹此求之,则除却此句之外,其平仄阴阳,皆可混用混施而不论矣。 又云某句是务头,可施俊语于其上。若是,则一曲之中,止该用一俊语,其余字 句皆可潦草涂鸦,而不必计其工拙矣。予谓立言之人,与当权秉轴者无异。政令 之出,关乎从违,断断可从,而后使民从之,稍背于此者,即在当违之列。凿凿 能信,始可发令,措词又须言之极明,论之极畅,使人一目了然。今单提某句为 务头,谓阴阳平仄,断宜加严,俊语可施于上。此言未尝不是,其如举一废百, 当从者寡,当违者众,是我欲加严,而天下之法律反从此而宽矣。况又嗫嚅其词, 吞多吐少,何所取义而称为务头,绝无一字之诠释。然则“葫芦提”三字,何以服 天下?吾恐狐疑者读之,愈重其狐疑,明了者观之,顿丧其明了,非立言之善策 也。予谓务头二字,既然不得其解,只当以不解解之。曲中有务头,犹棋中有眼, 有此则活,无此则死。进不可战,退不可守者,无眼之棋,死棋也;看不动情, 唱不发调者,无务头之曲,死曲也。一曲有一曲之务头,一句有一句之务头。字 不聱牙,音不泛调,一曲中得此一句,即使全曲皆灵,一句中得此一二字,即使 全句皆健者,务头也。由此推之,则不特曲有务头,诗词歌赋以及举子业,无一 不有务头矣。人亦照谱按格,发舒性灵,求为一代之传书而已矣,岂得为谜语欺 人者所惑,而阻塞词源,使不得顺流而下乎? 宾白第四   自来作传奇者,止重填词,视宾白为末着,常有“白雪阳春”其调,而“巴人下 里”其言者,予窃怪之。原其所以轻此之故,殆有说焉。元以填词擅长,名人所 作,北曲多而南曲少。北曲之介白者,每折不过数言,即抹去宾白而止阅填词, 亦皆一气呵成,无有断续,似并此数言亦可略而不备者。由是观之,则初时止有 填词,其介白之文,未必不系后来添设。在元人,则以当时所重不在于此,是以 轻之。后来之人,又谓元人尚在不重,我辈工此何为?遂不觉日轻一日,而竟置 此道于不讲也。予则不然。尝谓曲之有白,就文字论之,则犹经文之于传注;就 物理论之,则如栋梁之于榱桷;就人身论之,则如肢体之于血脉,非但不可相轻, 且觉稍有不称,即因此贱彼,竟作无用观者。故知宾白一道,当与曲文等视,有 最得意之曲文,即当有最得意之宾白,但使笔酣墨饱,其势自能相生。常有因得 一句好白,而引起无限曲情,又有因填一首好词,而生出无穷话柄者。是文与文 自相触发,我止乐观厥成,无所容其思议。此系作文恒情,不得幽渺其说,而作 化境观也。   ○声务铿锵   宾白之学,首务铿锵。一句聱牙,俾听者耳中生棘;数言清亮,使观者倦处 生神。世人但以音韵二字用之曲中,不知宾白之文,更宜调声协律。世人但知四 六之句平间仄,仄间平,非可混施迭用,不知散体之文亦复如是。“平仄仄平平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二语,乃千古作文这通诀,无一语一字可废声音者也。 如上句末一字用平,则下句末一字定宜用仄,连用二平,则声带喑哑,不能耸听。 下句末一字用仄,则接此一句之上句,其末一字定宜用平,连用二仄,则音类咆 哮,不能悦耳。此言通篇之大较,非逐句逐字皆然也。能以作四六平仄之法,用 于宾白之中,则字字铿锵,人人乐听,有“金声掷地”之评矣。   声务铿锵之法,不出平仄、仄平二语是也。然有时连用数平,或连用数仄, 明知声欠铿锵,而限于情事,欲改平为仄,改仄为平,而决无平声仄声之字可代 者。此则千古词人未穷其秘,予以探骊觅珠之苦,入万丈深潭者,既久而后得之, 以告同心。虽示无私,然未免可惜。字有四声,平上去入是也。平居其一,仄居 其三,是上去入三声皆丽于仄。而不知上之为声,虽与去入无异,而实可介于平 仄之间,以其别有一种声音,较之于平则略高,比之去入则又略低。古人造字审 音,使居平仄之介,明明是一过文,由平至仄,从此始也。譬如四方声音,到处 各别,吴有吴音,越有越语,相去不啻天渊,而一至接壤之处,则吴越之音相伴, 吴人听之觉其同,越人听之亦不觉其异。晋、楚、燕、秦以至黔、蜀,在在皆然, 此即声音之过文,犹上声介于平去入之间也。作宾白者,欲求声韵铿锵,而限于 情事,求一可代之字而不得者,即当用此法以济其穷。如两句三句皆平,或两句 三句皆仄,求一可代之字而不得,即用一上声之字介乎其间,以之代平可,以之 代去入亦可。如两句三句皆平,间一上声之字,则其声是仄,不必言矣。即两句 三句皆去声入声,而间一上声之字,则其字明明是仄而却似平,令人听之不知其 为连用数仄者。此理可解而不可解,此法可传而实不当传,一传之后,则遍地金 声,求一瓦缶之鸣而不可得矣。   ○语求肖似   文字之最豪宕,最风雅,作之最健人脾胃者,莫过填词一种。若无此种,几 于闷杀才人,困死豪杰。予生忧患之中,处落魄之境,自幼至长,自长至老,总 无一刻舒眉,惟于制曲填词之顷,非但郁藉以舒,愠为之解,且尝僭作两间最乐 之人,觉富贵荣华,其受用不过如此,未有真境之为所欲为,能出幻境纵横之上 者。我欲做官,则顷刻之间便臻荣贵;我欲致仕,则转盼之际又入山林;我欲作 人间才子,即为杜甫、李白之后身;我欲娶绝代佳人,即作王嫱、西施之元配; 我欲成仙作佛,则西天蓬岛即在砚池笔架之前;我欲尽孝输忠,则君治亲年,可 跻尧、舜、彭之上。非若他种文字,欲作寓言,必须远引曲譬,蕴藉包含,十 分牢骚,还须留住六七分,八斗才学,止可使出二三升,稍欠和平,略施纵送, 即谓失风人之旨,犯佻达之嫌,求为家弦户诵者难矣。填词一家,则惟恐其蓄而 不言,言之不尽。是则是矣,须知畅所欲言亦非易事。言者,心之声也,欲代此 一人立言,先宜代此一人立心,若非梦往神游,何谓设身处地?无论立心端正者, 我当设身处地,代生端正之想;即遇立心邪辟者,我亦当舍经从权,暂为邪辟之 思。务使心曲隐微,随口唾出,说一人,肖一人,勿使雷同,弗使浮泛,若《水 浒传》之叙事,吴道子之写生,斯称此道中之绝技。果能若此,即欲不传,其可 得乎?   ○词别繁减   传奇中宾白之繁,实自予始。海内知我者与罪我者半。知我者曰:从来宾白 作说话观,随口出之即是,笠翁宾白当文章做,字字俱费推敲。从来宾白只要纸 上分明,不顾口中顺逆,常有观刻本极其透彻,奏之场上便觉糊涂者,岂一人之 耳目,有聪明聋聩之分乎?因作者只顾挥毫,并未设身处地,既以口代优人,复 以耳当听者,心口相维,询其好说不好说,中听不中听,此其所以判然之故也。 笠翁手则握笔,口却登场,全以身代梨园,复以神魂四绕,考其关目,试其声音, 好则直书,否则搁笔,此其所以观听咸宜也。罪我者曰:填词既曰“填词”,即当 以词为主;宾白既名“宾白”,明言白乃其宾,奈何反主作客,而犯树大于根之弊 乎?笠翁曰:始作俑者,实实为予,责之诚是也。但其敢于若是,与其不得不若 是者,则均有说焉。请先白其不得不若是者。前人宾白之少,非有一定当少之成 格。盖彼只以填词自任,留余地以待优人,谓引商刻羽我为政,饰听美观彼为政, 我以约略数言,示之以意,彼自能增益成文。如今世之演《琵琶》、《西厢》、 《荆》、《刘》、《拜》、《杀》等曲,曲则仍之,其间宾白、科诨等事,有几 处合于原本,以寥寥数言塞责者乎?且作新与演旧有别。《琵琶》、《西厢》、 《荆》、《刘》、《拜》、《杀》等曲,家弦户诵已久,童叟男妇皆能备悉情由, 即使一句宾白不道,止唱曲文,观者亦能默会,是其宾白繁减可不问也。至于新 演一剧,其间情事,观者茫然;词曲一道,止能传声,不能传情,欲观者悉其颠 末,洞其幽微,单靠宾白一着。予非不图省力,亦留余地以待优人。但优人之中, 智愚不等,能保其增益成文者悉如作者之意,毫无赘疣蛇足于其间乎?与其留余 地以待增,不若留余地以待减,减之不当,犹存作者深心之半,犹病不服药之得 中医也。此予不得不若是之故也。至其敢于若是者,则谓千古文章,总无定格, 有创始之人,即有守成不变之人,有守成不变之人,即有大仍其意,小变其形, 自成一家而不顾天下非笑之人。古来文字之正变为奇,奇翻为正者,不知凡几, 吾不具论,止以多寡增益之数论之。《左传》、《国语》,纪事之书也,每一事 不剐,每一语不过数字,初时未病其少;迨班固之作《汉书》,司马迁之为《史 记》,亦纪事之书也,遂益数行为数十百行,数字为数十百字,岂有病其过多, 而废《史记》、《汉书》于不读者乎?此言少之可变为多也。诗之为道,当日但 有古风,古风之体,多则数十百句,少亦十数句,初时亦未病其多;迨近体一出, 则约数十百句为八句,绝句一出,又敛八句为四句,岂有病其渐少,而选诗之家 止载古风,删近体绝句于不录者乎?此言多之可变为少也。总之,文字短长,视 其人之笔性。笔性遒劲者,不能强之使长;笔性纵肆者,不能缩之使短。文患不 能长,又患其可以不长而必欲使之长。如其能长而又使人不可删逸,则虽为宾白 中之古风史汉,亦何患哉?予则乌能当此,但为糠秕之导,以俟后来居上之人。   予之宾白,虽有微长,然初作之时,竿头未进,常有当俭不俭,因留余幅以 俟剪裁,遂不觉流为散漫者。自今观之,皆吴下阿蒙手笔也。如其天假以年,得 于所传十种之外,别有新词,则能保为犬夜鸡晨,鸣乎其所当鸣,默乎其所不得 不默者矣。   ○字分南北   北曲有北音之字,南曲有南音之字,如南音自呼为“我”,呼人为“你”,北音 呼人为“您”,自呼为“俺”为“咱”之类是也。世人但知曲内宜分,乌知白随曲转,不 应两截。此一折之曲为南,则此一折之白悉用南音之字;此一折之曲为北,则此 一折之白悉用北音之字。时人传奇多有混用者,即能间施于净丑,不知加严于生 旦;此能分用于男子,不知区别于妇人。以北字近于粗豪,易入刚劲之口,南音 悉多娇媚,便施窈窕之人。殊不知声音驳杂,俗语呼为“两头蛮”,说话且然,况 登场演剧乎?此论为全套南曲、全套北曲者言之,南北相间,如《新水令》、《步 步娇》之类,则在所不拘。   ○文贵洁净   白不厌多之说,前论极详,而此复言洁净。洁净者,简省之别名也。洁则忌 多,减始能净,二说不无相悖乎?曰:不然。多而不觉其多者,多即是洁;少而 尚病其多者,少亦近芜。予所谓多,谓不可删逸之多,非唱沙作米、强凫变鹤之 多也。作宾白者,意则期多,字惟求少,爱虽难割,嗜亦宜专。每作一段,即自 删一段,万不可删者始存,稍有可削者即去。此言逐出初填之际,全稿未脱之先, 所谓慎之于始也。然我辈作文,常有人以为非,而自认作是者;又有初信为是, 而后悔其非者。文章出自己手,无一非佳,诗赋论其初成,无语不妙,迨易日经 时之后,取而观之,则妍媸好丑之间,非特人能辨别,我亦自解雌黄矣。此论虽 说填词,实各种诗文之通病,古今才士之恒情也。凡作传奇,当于开笔之初,以 至脱稿之后,隔日一删,逾月一改,始能淘沙得金,无瑕瑜互见之失矣。此说予 能言之不能行之者,则人与我中分其咎。予终岁饥驱,杜门日少,每有所作,率 多草草成编,章名急就,非不欲删,非不欲改,无可删可改之时也。每成一剧, 才落毫端,即为坊人攫去,下半犹未脱稿,上半业已灾梨,非止灾梨,彼伶工之 捷足者,又复灾其肺肠,灾其唇舌,遂使一成不改,终为痼疾难医。予非不务洁 净,天实使之,谓之何哉!   ○意取尖新   纤巧二字,行文之大忌也,处处皆然,而独不戒于传奇一种。传奇之为道也, 愈纤愈密,愈巧愈精。词人忌在老实,老实二字,即纤巧之仇家敌国也。然纤巧 二字,为文人鄙贱已久,言之似不中听,易以尖新二字,则似变瑕成瑜。其实尖 新即是纤巧,犹之暮四朝三,未尝稍异。同一话也,以尖新出之,则令人眉扬目 展,有如闻所未闻;以老实出之,则令人意懒心灰,有如听所不必听。白有尖新 之文,文有尖新之句,句有尖新之字,则列之案头,不观则已,观则欲罢不能; 奏之场上,不听则已,听则求归不得。尤物足以移人,尖新二字,即文中之尤物 也。   ○少用方言   填词中方言之多,莫过于《西厢》一种,其余今词古曲,在在有之。非止词 曲,即《四书》之中,《孟子》一书亦有方言,天下不知而予独知之,予读《孟 子》五十余年不知,而今知之,请先毕其说。儿时读“自反而缩,虽褐宽博,吾 不惴焉”,观朱注云:“褐,贱者之服;宽博,宽大之衣。”心甚惑之。因生南方, 南方衣褐者寡,间有服者,强半富贵之家,名虽褐而实则绒也。因讯蒙师,谓褐 乃贵人之衣,胡云贱者之服?既云贱矣,则当从约,短一尺,省一尺购办之次, 少一寸,免一寸缝纫之力,胡不窄小其制而反宽大其形,是何以故?师默然不答, 再询,则顾左右而言他。具此狐疑,数十年未解。及近游秦塞,见其土著之民, 人人衣褐,无论丝罗罕觏,即见一二衣布者,亦类空谷足音。因地寒不毛,止以 牧养自活,织牛羊之毛以为衣,又皆粗而不密,其形似毯,诚哉其为贱者之服, 非若南方贵人之衣也!又见其宽则倍身,长复扫地。即而讯之,则曰:“此衣之 外,不复有他,衫裳襦裤,总以一物代之,日则披之当服,夜则拥以为衾,非宽 不能周遭其身,非长不能尽履其足。《鲁论》‘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即是类 也。”予始幡然大悟曰:“太史公著书,必游名山大川,其斯之谓欤!”盖古来圣贤 多生西北,所见皆然,故方言随口而出。朱文公南人也,彼乌知之?故但释字义, 不求甚解,使千古疑团,至今未破,非予远游绝塞,亲觏其人,乌知斯言之不谬 哉?由是观之,《四书》之文犹不可尽法,况《西厢》之为词曲乎?凡作传奇, 不宜频用方言,令人不解。近日填词家,见花面登场,悉作姑苏口吻,遂以此为 成律,每作净丑之白,即用方言,不知此等声音,止能通于吴越,过此以往,则 听者茫然。传奇天下之书,岂仅为吴越而设?至于他处方言,虽云入曲者少,亦 视填词者所生之地。如汤若士生于江右,即当规避江右之方言,粲花主人吴石渠 生于阳羡,即当规避阳羡之方言。盖生此一方,未免为一方所囿。有明是方言, 而我不知其为方言,及入他境,对人言之而人不解,始知其为方言者。诸如此类, 易地皆然。欲作传奇,不可不存桑弧蓬矢之志。   ○时防漏孔   一部传奇之宾白,自始自终,奚啻千言万语。多言多失,保无前是后非,有 呼不应,自相矛盾之病乎?如《玉簪记》之陈妙常,道姑也,非尼僧也,其白云 “姑娘在禅堂打坐”,其曲云“从今孽债染缁衣”,“禅堂”、“缁衣”皆尼僧字面,而用 入道家,有是理乎?诸如此类者,不能枚举。总之,文字短少者易为检点,长大 者难于照顾。吾于古今文字中,取其最长最大,而寻不出纤毫渗漏者,惟《水浒 传》一书。设以他人为此,几同笊篱贮水,珠箔遮风,出者多而进者少,岂止三 十六漏孔而已哉! 科诨第五   插科打诨,填词之末技也,然欲雅俗同欢,智愚共赏,则当全在此处留神。 文字佳,情节佳,而科诨不佳,非特俗人怕看,即雅人韵士,亦有瞌睡之时。作 传奇者,全要善驱睡魔,睡魔一至,则后乎此者虽有《钧天》之乐,《霓裳羽衣》 之舞,皆付之不见不闻,如对泥人作揖,土佛谈经矣。予尝以此告优人,谓戏文 好处,全在下半本。只消三两个瞌睡,便隔断一部神情,瞌睡醒时,上文下文已 不接续,即使抖起精神再看,只好断章取义,作零出观。若是,则科诨非科诨, 乃看戏之人参汤也。养精益神,使人不倦,全在于此,可作小道观乎?   ○戒淫亵   观文中花面插科,动及淫邪之事,有房中道不出口之话,公然道之戏场者。 无论雅人塞耳,正士低头,惟恐恶声之污听,且防男女同观,共闻亵语,未必不 开窥窃之门,郑声宜放,正为此也。不知科诨之设,止为发笑,人间戏语尽多, 何必专谈欲事?即谈欲事,亦有“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之法,何必以口代笔,画 出一幅春意图,始为善谈欲事者哉?人问:善谈欲事,当用何法,请言一二以概 之。予曰:如说口头俗语,人尽知之者,则说半句,留半句,或说一句,留一句, 令人自思。则欲事不挂齿颊,而与说出相同,此一法也。如讲最亵之话虑人触耳 者,则借他事喻之,言虽在此,意实在彼,人尽了解,则欲事未入耳中,实与听 见无异,此又一法也。得此二法,则无处不可类推矣。   ○忌俗恶   科诨之妙,在于近俗,而所忌者,又在于太俗。不俗则类腐儒之谈,太俗即 非文人之笔。吾于近剧中,取其俗而不俗者,《还魂》而外,则有《粲花五种》, 皆文人最妙之笔也。《粲花五种》之长,不仅在此,才锋笔藻,可继《还魂》, 其稍逊一筹者,则在气与力之间耳。《还魂》气长,《粲花》稍促;《还魂》力 足,《粲花》略亏。虽然,汤若士之《四梦》,求其气长力足者,惟《远魂》一 种,其余三剧则与《粲花》并肩。使粲花主人及今犹在,奋其全力,另制一种新 词,则词坛赤帜,岂仅为若士一人所攫哉?所恨予生也晚,不及与二老同时。他 日追及泉台,定有一番倾倒,必不作妒而欲杀之伏,向阎罗天子掉舌,排挤后来 人也。   ○重关系   科诨二字,不止为花面而设,通场脚色皆不可少。生旦有生旦之科诨,外末 有外末之科诨,净丑之科诨则其分内事也。然为净丑之科诨易,为生旦外末之科 诨难。雅中带俗,又于俗中见雅;活处寓板,即于板处证活。此等虽难,犹是词 客优为之事。所难者,要有关系。关系维何?曰:于嘻笑灰谐之处,包含绝大文 章;使忠孝节义之心,得此愈显。如老莱子之舞斑衣,简雍之说淫具,东方朔之 笑彭祖面长,此皆古人中之善于插科打诨者也。作传奇者,苟能取法于此,是科 诨非科诨,乃引人入道之方便法门耳。   ○贵自然   科诨虽不可少,然非有意为之。如必欲于某折之中,插入某科诨一段,或预 设某科诨一段,插入某折之中,则是觅妓追欢,寻人卖笑,其为笑也不真,其为 乐也亦甚苦矣。妙在水到渠成,天机自露。“我本无心说笑话,谁知笑话逼人来”, 斯为科诨之妙境耳。如前所云简雍说淫具,东方朔笑彭祖.即取二事论之。蜀先 主时,天旱禁酒,有吏向一人家索出酿酒之具,论者欲置之法。雍与先主游,见 男女各行道上,雍谓先生曰:“彼欲行淫,请缚之。”先主曰:“何以知其行淫?” 雍曰:“各有其具,与欲酿未酿者同,是以知之。”先主大笑,而释蓄酿具者。汉 武帝时,有善相者,谓人中长一寸,寿当百岁。东方朔大笑,有司奏以不敬。帝 责之,朔曰:“臣非笑陛下,乃笑彭祖耳。人中一寸则百岁,彭祖岁八百,其人 中不几八寸乎?人中八寸,则面几长一丈矣,是以笑之。”此二事,可谓绝妙之 诙谐,戏场有此,岂非绝妙之科诨?然当时必亲见男女同行,因而说及淫具;必 亲听人口一寸寿当百岁之说,始及彭祖面长,是以可笑,是以能悟人主。如其未 见未闻,突然引此为喻,则怒之不暇,笑从何来?笑既不得,悟从何来?此即贵 自然、不贵勉强之明证明。吾看深《南西厢》,见法聪口中所说科诨,迂奇诞妄, 不知何入生来,真令人欲逃欲呕,而观者听者绝无厌倦之色,岂文章一道,俗则 争取,雅则共弃乎?   ◎格局第六   传奇格局,有一定而不可移者,有可仍可改,听人自为政者。开场用末,冲 场用生;开场数语,包括通篇,冲场一出,蕴酿全部,此一定不可移者。开手宜 静不宜喧,终场忌冷不忌热,生旦合为夫妇,外与老旦非充父母即作翁姑,此常 格也。然遇情事变更,势难仍旧,不得不通融兑换而用之,诸如此类,皆其可仍 可改,听人为政者也。近日传奇,一味趋新,无论可变者变,即断断当仍者,亦 如改窜,以示新奇。予谓文字之新奇,在中藏,不在外貌,在精液,不在渣滓, 犹之诗赋古文以及时艺,其中人才辈也,一人胜似一人,一作奇于一伯,然止别 其词华,未闻异其资格。有以古风之局而为近律者乎?有以时艺之体而作古文者 乎?绳墨不改,斧斤自若,而工师之奇巧出焉。行文之道,亦若是焉。   ○家门   开场数语,谓之“家门”。虽云为字不多,然非结构已完、胸有成竹者,不能 措手。即使规模已定,犹虑做到其间,势有阻挠,不得顺流而下,未免小有更张, 是以此折最难下笔。如机锋锐利,一往而前,所谓信手拈业,头头是道,则从此 折做起,不则姑缺首篇,以俟终场补入。犹塑佛者不即开光,画龙者点睛有待, 非故迟之,欲俟全像告成,其身向左则目宜左视,其身向右则目宜右观,俯仰低 徊,皆从身转,非可预为计也。此是词家讨便宜法,开手即以告人,使后来作者 未经捉笔,先省一番无益之劳,知笠翁为此道功臣,凡其所言,皆真切可行之事, 非大言欺世者比也。   未说家门,先有一上场小曲,如《西江月》、《蝶恋花》之类,总无成格, 听人拈取。此曲向来不切本,止是劝人对酒忘忧、逢场作戏诸套语。予谓词曲中 开场一折,即古文之冒头,时文之破题,务使开门见山,不当借帽覆顶。即将本 传中立言大意,包括成文,与后所说家门一词相为表里。前是暗说,后是明说, 暗说似破题,明说似承题,如此立格,始为有根有据之文。场中阅卷,看至第二 三行而始觉其好者,即是可取可弃之文;开卷之初,能将试官眼睛一把拿信,不 放转移,始为必售之技。吾愿才人举笔,尽作是观,不止填词而已也。   元词开场,止有冒头数语,谓之“正名”,又曰“楔子”,多则四句,少则二句, 似为简捷。然不登场则已,既用副末上场,脚才点地,遂尔抽身,亦觉张皇失次。 增出家门一段,甚为有理。然家门之前,另有一词,今之梨园皆略去前词,只就 家门说起,止图省力,埋没作者一段深心。大凡说话作文,同是一理,入手之初, 不宜太远,亦正不宜太近。文章所忌者,开口骂题,便说几句闲文,才归正传, 亦未尝不可,胡遽惜字如金,而作此卤莽灭裂之状也?作者万勿因其不读而作省 文。至于末后四句,非止全该,又宜别俗。元人楔子,太近老实,不足法也。   ○冲场   开场第二折,谓之“冲场”。冲场者,人未上而我先上也。必用一悠长引子。 引子唱完,继以诗词及四六排语,谓之“定场白”,言其未说之先,人不知所演何 剧,耳目摇摇,得此数语,方知下落,始未定而今方定也。此折之一折一词,较 之前折家门一曲,犹难措手。务以寥寥数言,道尽本人一腔心事,又且蕴酿全部 精神,犹家门之括尽无遗也。同属包括之词,则分难易于其间者,以家门可以明 说,而冲场引子及定场诗词全用暗射,无一字可以明言故也。非特一本戏文之节 目全于此处理根,而作此一本戏文之好歹,亦即于此时定价。何也?开手笔机飞 舞,墨势淋漓,有自由自得之妙,则把握在手,破竹之势已成,不忧此后不成完 璧。如此时此际文情艰涩,勉强支吾,则朝气昏昏,到晚终无晴色,不知不作之 为愈也。然则开手锐利者宁有几人?不几阻抑后辈,而塞填词之路乎?曰:不然。 有养机使动之法在:如入手艰涩,姑置勿填,以避烦苦之势;自寻乐境,养动生 机,俟襟怀略展之后,仍复拈毫,有兴即填,否则又置,如是者数四,未有不忽 撞天机者。若因好句不来,遂以俚词塞责,则走入荒芜一路,求辟草昧而致文明, 不可得矣。   ○出脚色   本传中有名脚色,不宜出之太迟。如生为一家,旦为一家,生之父母随生而 出,旦之父母随旦而出,以其一部之主,余皆客也。虽不定在一出二出,然不得 出四五折之后。太迟则先有他脚色上场,观者反认为主,及见后来人,势必反认 为客矣。即净丑脚色之关乎全部者,亦不宜出之太迟。善观场者,止于前数出所 记,记其人姓名;十出以后,皆是枝外生枝,节中长节,如遇行路之人,非止不 问姓字,并形体面目皆可不必认矣。   ○小收煞   上半部之末出,暂摄情形,略收锣鼓,名为“小收煞”。宜紧忌宽,宜热忌热, 宜作郑五歇后,令人揣摩下文,不知此事如何结果。如做把戏者,暗藏一物于盆 盎衣袖之中,做定而令人射覆,此正做定之际,众人射覆之时也。戏法无真假, 戏文无工拙,只是使人想不到、猜不着,便是好戏法、好戏文。猜破而后出之, 则观者索然,作者赧然,不如藏拙之为妙矣。   ○大收煞   全本收场,名为“大收煞”。此折之难,在无包括之痕,而有团圆之趣。如一 部之内,要紧脚色共有五人,其先东西南北各自分开,至此必须会合。此理谁不 知之?但其会合之故,须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非由车戽。最忌无因而至,突 如其来,与勉强生情,拉成一处,令观者识其有心如此,与恕其无可奈何者,皆 非此道中绝技,因有包括之痕也。骨肉团聚,不过欢笑一场,以此收锣罢鼓,有 何趣味?水穷山尽之处,偏宜突起波澜,或先惊而后喜,或始疑而终信,或喜极 信极而反致惊疑,务使一折之中,七情俱备,始为到底不懈之笔,愈远愈大之才, 所谓有团圆之趣者也。予训儿辈尝云:“场中作文,有倒骗主司入彀之法:开卷 之初,当以奇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去,此一法也;终篇之际,当以媚 语摄魂,使之执卷留连,若难遽别,此一法也。”收场一出,即勾魂摄魄之具, 使人看过数日,而犹觉声音在耳、情形在目者,全亏此出撒娇,作“临去秋波那 一转”也。   ○填词余论   读金圣叹所评《西厢记》,能令千古才人心死。夫人作文传世,欲天下后代 知之也,且欲天下后代称许而赞叹之也。殆其文成矣,其书传矣,天下后代既群 然知之,复群然称许而赞叹之矣,作者之苦心,不几大慰乎哉?予曰:未甚慰也。 誉人而不得其实,其去毁也几希。但云千古传奇当推《西厢》第一,而不明言其 所以为第一之故,是西施之美,不特有目者赞之,肓人亦能赞之矣。自有《西厢》 以迄于今,四百余载,推《西厢》为填词第一者,不知几千万人,而能历指其所 以为第一之故者,独出一金圣叹。是作《西厢》者之心,四百余年未死,而今死 矣。不特作《西厢》者心死,凡千古上下操觚立言者之心,无不死矣。人患不为 王实甫耳,焉知数百年后,不复有金圣叹其人哉!   圣叹之评《西厢》,可谓晰毛辨发,穷幽极微,无复有遗议于其间矣。然以 予论文,圣叹所评,乃文人把玩之《西厢》,非优人搬弄之《西厢》也。文字之 三昧,圣叹已得之;优人搬弄之三昧,圣叹犹有待焉。如其至今不死,自撰新词 几部,由浅及深,自生而熟,则又当自火其书,而别出一番诠解。甚矣,此道之 难言也。   圣叹之评《西厢》,其长在密,其短在拘,拘即密之已甚者也。无一句一字 不逆溯其源,而求命意之所在,是则密矣,然亦知作者于此,有出于有心,有不 必尽出于有心者乎?心之所至,笔亦至焉,是人之所能为也;若夫笔之所至,心 亦至焉,则人不能尽主之矣。且有心不欲然,而笔使之然,若有鬼物主持其间者, 此等文字,尚可谓之有意乎哉?文章一道,实实通神,非欺人语。千古奇文,非 人为之,神为之、鬼为之也,人则鬼神所附者耳。 演习部 选剧第一 填词之设,专为登场;登场之道,盖亦难言之矣。词曲佳而搬演不得其人,歌童 好而教率不得其法,皆是暴殄天物,此等罪过,与裂缯毁璧等也。方今贵戚通侯, 恶谈杂技,单重声音,可谓雅人深致,崇尚得宜者矣。所可惜者:演剧之人美, 而所演之剧难称尽美;崇雅之念真,而所崇之雅未必果真。尤可怪者:最有识见 之客,亦作矮人观场,人言此本最佳,而辄随声附和,见单即点,不问情理之有 无,以致牛鬼蛇神塞满氍毹之上。极长词赋之人,偏与文章为难,明知此剧最好, 但恐偶违时好,呼名即避,不顾才士之屈伸,遂使锦篇绣帙,沉埋瓿瓮之间。汤 若士之《牡丹亭》、《邯郸梦》得以盛传于世,吴石渠之《绿牡丹》、《画中人》 得以偶登于场者,皆才人侥幸之事,非文至必传之常理也。若据时优本念,则愿 秦皇复出,尽火文人已刻之书,止存优伶所撰诸抄本,以备家弦户诵而后已。伤 哉,文字声音之厄,遂至此乎!吾谓《春秋》之法,责备贤者,当今瓦缶雷鸣, 金石绝响,非歌者投胎之误,优师指路之迷,皆顾曲周郎之过也。使要津之上, 得一二主持风雅之人,凡见此等无情之剧,或弃而不点,或演不终篇而斥之使罢, 上有憎者,下必有甚焉者矣。观者求精,则演者不敢浪习,黄绢色丝之曲,外孙 齑臼之词,不求而自至矣。吾论演习之工而首重选剧者,诚恐剧本不佳,则主人 之心血,歌者之精神,皆施于无用之地。使观者口虽赞叹,心实咨嗟,何如择术 务精,使人心口皆羡之为得也。   ○别古今   选剧授歌童,当自古本始。古本既熟,然后间以新词,切勿先今而后古。何 也?优师教曲,每加工于旧,而草草于新。以旧本人人皆习,稍有谬误,即形出 短长;新本偶尔一见,即有破绽,观者听者未必尽晓,其拙尽有可藏。且古本相 传至今,历过几许名师,传有衣钵,未当而必归于当,已精而益求其精,犹时文 中“大学之道”、“学而时习之”诸篇,名作如林,非敢草草动笔者也。新剧则如巧 搭新题,偶有微长,则动主司之目矣。故开手学戏,必宗古本。而古本又必从《琵 琶》、《荆钗》、《幽闺》、《寻亲》等曲唱起,盖腔板之正,未有正于此者。 此曲善唱,则以后所唱之曲,腔板皆不谬矣。旧曲既熟,必须间以新词。切勿听 拘士腐儒之言,谓新剧不如旧剧,一概弃而不习。盖演古戏,如唱清曲,只可悦 知音数人之耳,不能娱满座宾朋之目。听古乐而思卧,听新乐而忘倦。古乐不必 《箫》、《韶》、《琵琶》、《幽闺》等曲,即今之古乐也。但选旧剧易,选新 剧难。教歌习舞之家,主人必多冗事,且恐未必知音,势必委诸门客,询之优师。 门客岂尽周郎,大半以优师之耳目为耳目。而优师之中,淹通文墨者少,每见才 人所作,辄思避之,以凿枘不相入也。故延优师者,必择文理稍通之人,使阅新 词,方能定其美恶。又必藉文人墨客参酌其间,两议佥同,方可授之使习。此为 主人多冗,不谙音乐者而言。若系风雅主盟,词坛领袖,则独断有余,何必知而 故询。噫,欲使梨园风气丕变维新,必得一二缙绅长者主持公道,俾词之佳音必 传,剧之陋者必黜,则千古才人心死,现在名流,有不心沉香刻木而祀之者乎?   ○剂冷热   今人之所尚,时优之所习,皆在热闹二字;冷静之词,文雅之曲,皆其深恶 而痛绝者也。然戏文太冷,词曲太雅,原足令人生倦,此作者自取厌弃,非人有 心置之也。然尽有外貌似冷而中藏极热,文章极雅而情事近俗者,何难稍加润色, 播入管弦?乃不问短长,一概以冷落弃之,则难服才人之心矣。予谓传奇无冷热, 只怕不合人情。如其离合悲欢,皆为人情所必至,能使人哭,能使人笑,能使人 怒发冲冠,能使人惊魂欲绝,即使鼓板不动,场上寂然,而观者叫绝之声,反能 震天动地。是以人口代鼓乐,赞叹为战争,较之满场杀伐,钲鼓雷鸣而人心不动, 反欲掩耳避喧者为何如?岂非冷中之热,胜于热中之冷;俗中之雅,逊于雅中之 俗乎哉? 变调第二   变调者,变古调为新调也。此事甚难,非其人不行,存此说以俟作者。才人 所撰诗赋古文,与佳人所制锦绣花样,无不随时更变。变则新,不变则腐;变则 活,不变则板。至于传奇一道,尤是新人耳目之事,与玩花赏月同一致也。使今 日看此花,明日复看此花,昨夜对此月,今夜复对此月,则不特我厌其旧,而花 与月亦自愧其不新矣。故桃陈则李代,月满即哉生。花月无知,亦能自变其调, 矧词曲出生人之口,独不能稍变其音,而百岁登场,乃为三万六千日雷同合掌之 事乎?吾每观旧剧,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则喜其音节不乖,耳中免生芒刺; 惧则惧其情事太熟,眼角如悬赘疣。学书学画者,贵在仿佛大都,而细微曲折之 间,正不妨增减出入,若止为依样葫芦,则是以纸印纸,虽云一线不差,少天然 生动之趣矣。因创二法,以告世之执郢斤者。   ○缩长为短   观场之事,宜晦不宜明。其说有二:优孟衣冠,原非实事,妙在隐隐跃跃之 间。若于日间搬弄,则太觉分明,演者难施幻巧,十分音容,止作得五分观听, 以耳目声音散而不聚故也。且人无论富贵贫贱,日间尽有当行之事,阅之未免妨 工。抵暮登场,则主客心安,无妨时失事之虑,古人秉烛夜游,正为此也。然戏 之好者必长,又不宜草草完事,势必阐扬志趣,摹拟神情,非达旦不能告阕。然 求其可以达旦之人,十中不得一二,非迫于来朝之有事,即限于此际之欲眠,往 往半部即行,使佳话截然而止。予尝谓好戏若逢贵客,必受腰斩之刑。虽属谑言, 然实事也。与其长而不终,无宁短而有尾,故作传奇付优人,必先示以可长可短 之法:取其情节可省之数折,另作暗号记之,遇清闲无事之人,则增入全演,否 则拔而去之。此法是人皆知,在梨园亦乐于为此。但不知减省之中,又有增益之 法,使所省数折,虽去若存,而无断文截角之患者,则在秉笔之人略加之意而已。 法于所删之下折,另增数语,点出中间一段情节,如云昨日某人来说某话,我如 何答应之类是也;或于所删之前一折,预为吸起,如云我明日当差某人去干某事 之类是也。如此,则数语可当一折,观者虽未及看,实与看过无异,此一法也。 予又谓多冗之客,并此最约者亦难终场,是删与不删等耳。尝见贵介命题,止索 杂单,不用全本,皆为可行即行,不受戏文牵制计也。予谓全本太长,零出太短, 酌乎二者之间,当仿《元人百种》之意,而稍稍扩充之,另编十折一本,或十二 折一本之新剧,以备应付忙人之用。或即将古书旧戏,用长房妙手,缩而成之。 但能沙汰得宜,一可当百,则寸金丈铁,贵贱攸分,识者重其简贵,未必不弃长 取短,另开一种风气,亦未可知也。此等传奇,可以一席两本,如佳客并坐,势 不低昂,皆当在命题之列者,则一后一先,皆可为政,是一举两得之法也。有暇 即当属草,请以下里巴人,为白雪阳春之倡。   ○变旧成新   演新剧如看时文,妙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演旧剧如看古董,妙在身生后 世,眼对前朝。然而古董之可爱者,以其体质愈陈愈古,色相愈变愈奇。如铜器 玉器之在当年,不过一刮磨光莹之物耳,迨其历年既久,刮磨者浑全无迹,光莹 者斑驳成文,是以人人相宝,非宝其本质如常,宝其能新而善变也。使其不异当 年,犹然是一刮磨光莹之物,则与今时旋造者无别,何事什佰其价而购之哉?旧 剧之可珍,亦若是也。今之梨园,购得一新本,则因其新而愈新之,饰怪妆奇, 不遗余力;演到旧剧,则千人一辙,万人一辙,不求稍异。观者如听蒙童背书, 但赏其熟,求一换耳换目之字而不得,则是古董便为古董,却未尝易色生斑,依 然是一刮磨光莹之物,我何不取旋造者观之,犹觉耳目一新,何必定为村学究, 听蒙童背书之为乐哉?然则生斑易色,其理甚难,当用何法以处此?曰:有道焉。 仍其体质,变其丰姿,如同一美人,而稍更衣饰,便足令人改观,不俟变形易貌, 而始知别一神情也。体质维何?曲文与大段关目是已.丰姿维何?科诨与细微说 白是已。曲文与大段关目不可改者,古人既费一片心血,自合常留天地之间,我 与何仇,而必欲使之埋没?且时人是古非今,改之徒来讪笑,仍其大体,既慰作 者之心,且杜时人之口。科诨与细微说白不可不变者,凡人作事,贵于见景生情, 世道迁移,人心非旧,当日有当日之情态,今日有今日之情态,传奇妙在入情, 即使作者至今未死,亦当与世迁移,自啭其舌,必不为胶柱鼓瑟之谈,以拂听者 之耳。况古人脱稿之初,便觉其新,一经传播,演过数番,即觉听熟之言难于复 听,即在当年,亦未必不自厌其繁,而思陈言之务去也。我能易以新词,透入世 情三昧,虽观旧剧,如阅新篇,岂非作者功臣?使得为鸡皮三少之女,前鱼不泣 之男,地下有灵,方颂德歌功之不暇,而忍心矫制责之哉?但须点铁成金,勿令 画虎类狗。又须择其可增者增,当改者改,万勿故作知音,强为解事,令观者当 场喷饭,而群罪作俑之人,则湖上笠翁不任咎也。此言润泽枯槁,变易陈腐之事。 予尝痛改《南西厢》,如《游殿》、《问斋》、《逾墙》、《惊梦》等科诨,及 《玉簪.偷词》、《幽闺.旅婚》诸宾白,付伶工搬演,以试旧新,业经词人谬 赏,不以点窜为非矣。尚有拾遗补缺之法,未语同人,兹请并终其说。旧本传奇, 每多缺略不全之事,刺谬难解之情。非前人故为破绽,留话柄以贻后人,若唐诗 所谓“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乃一时照管不到,致生漏孔,所谓“至人千虑, 必有一失”。此等空隙,全靠后人泥补,不得听其缺陷,而使千古无全文也。女 娲氏炼石补天,天尚可补,况其他乎?但恐不得五色石耳。姑举二事以概之。赵 五娘于归两月,即别蔡邕,是一桃夭新妇。算至公姑已死,别墓寻夫之日,不及 数年,是犹然一冶容诲淫之少妇也。身背琵琶,独行千里,即能自保无他,能免 当时物议乎?张大公重诺轻财,资其困乏,仁人也,义士也。试问衣食名节,二 者孰重?衣食不继则周之,名节所关则听之,义士仁人,曾若是乎?此等缺陷, 就词人论之,几与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无异矣,可少补天塞地之人乎?若欲于本 传之传,劈空添出一人,送赵五娘入京,与之随身作伴,妥则妥矣,犹觉伤筋动 骨,太涉更张。不想本传内现有一人,尽可用之而不用,竟似张大公止图卸肩, 不顾赵五娘之去后者。其人为难?着送钱米助丧之小二是也。《剪发》白云:“你 先回去,我少顷就着小二送来。”则是大公非无仆从之人,何以吝而不使?予为 略增数语,补此缺略,附刻于后,以政同心。此一事也。《明珠记》之《煎茶》, 所用为传消递息之人者,塞鸿是也。塞鸿一男子,何以得事嫔妃?使宫禁之内, 可用男子煎茶,又得密谈私语,则此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乎?此等破绽,妇人小 儿皆能指出,而作者绝不经心,观者亦听其疏漏;然明眼人遇之,未尝不哑然一 笑,而作无是公盾者也。若欲于本家之外,凿空构一妇人,与无双小姐从不谋面, 而送进驿内煎茶,使之先通姓名,后说情事,便则便矣,犹觉生枝长节,难免赘 瘤。不知眼前现有一妇,理合使之而不使,非特王仙客至愚,亦觉彼妇太忍。彼 妇为谁?无双自幼跟随之婢,仙客观在作妾之人,名为采苹是也。无论仙客觅人 将意,计当出此,即就采苹论之,岂有主人一别数年,无由把臂,今在咫尺,不 图一见,普天之下有若是之忍人乎?予亦为正此迷谬,止换宾白,不易填词,与 《琵琶》改本并列于后,以政同心。又一事也。其余改本尚多,以篇帙浩繁,不 能尽附。总之,凡予所改者,皆出万不得已,眼看不过,耳听不过,故为铲削不 平,以归至当,非勉强出头,与前人为难者比也。凡属高明,自能谅其心曲。   插科打诨之语,若欲变旧为新,其难易较此奚止百倍。无论剧剧可增,出出 可改,即欲隔日一新,逾月一换,亦诚易事。可惜当世贵人,家蓄名优数辈,不 得一诙谐弄笔之人,为种词林萱草,使之刻刻忘忧。若天假笠翁以年,授以黄金 一斗,使得自买歌童,自编词曲,口授而身导之,则戏场关目,日日更新,毡上 诙谐,时时变相。此种技艺,非特自能夸之,天下人亦共信之。然谋生不给,遑 问其他?只好作贫女缝衣,为他人助娇,看他人出阁而已矣。   △《琵琶记•寻夫》改本   〔胡捣练〕〔旦上〕辞别去,到荒丘,只愁出路煞生受。画取真容聊藉手, 逢人将此勉哀求。   鬼神之道,虽则难明;感应之理,未尝不信。奴家昨日,在山上筑坟,偶然 力乏,假寐片时。忽然梦见当山土地,带领着无数阴兵,前来助力。又亲口嘱付, 着奴家改换衣装,往京寻取夫婿。乃至醒来,那坟台果然筑就。可见真有神明, 不是空空一梦。只得依了梦中之言,改换做道姑打扮。又编下一套凄凉北调,到 途路之间,逢人弹唱,抄化些资粮饣胡口,也是一条生计。只是一件:我自做媳 妇以来,终日与公姑厮守,如今虽死,还有坟茔可拜;一旦撇他而去,真个是举 目凄然。喜得奴家略晓丹青,只得借纸笔传神,权当个丁兰刻木,背在肩上行走, 只当还与二亲相傍一般。遇着小祥忌日,也好展开祭奠,不枉做媳妇的一点孝心。 有理!有理!颜料纸张,俱已备下,只是凭空摹拟,恐怕不肖神情,且待我想象 起来。   〔三仙桥〕一从他每死后,要相逢,不能勾。除非梦里,暂时略聚首。如今 该下笔了。〔欲画又止介〕苦要描,描不就。暗想象,教我未描先泪流。〔画介〕 描不出他苦心头,描不出他饥症候。〔又想介〕描不出他望孩儿的睁睁两眸。〔又 画介〕只画得他发飕飕,和那衣衫敝垢。画完了,待我细看一看。〔看介〕呀! 象倒极象,只是画得太苦了些,全没些欢容笑口。呀!公婆,公婆,非是媳妇故 意如此。休休,若画做好容颜,须不是赵五娘的姑舅。   待我悬挂起来,烧些纸钱,奠些酒饭,然后带出门去便了。〔挂介〕嗳!我 那公公婆婆呵!媳妇只为往京寻取丈夫,撇你不下,故此图画仪容,以便随身供 养。你须是有灵有事,时刻在暗里扶持。待媳妇早见你的孩儿,痛哭一场,说完 了心事,然后赶到阴司,与你二人做伴便了。啊呀,我那公婆呵!〔哭介〕   〔前腔〕非是奴寻夫远游,只怕我公婆绝后。奴见夫便回,此行安敢久。路 途中,奴怎走?望公婆,相保佑!拜完了,如今收拾起身。论起理来,该先别坟 茔,然后去别张大公才是。只为要托他照管坟茔,须是先别了他,然后同至坟前, 把公婆的骸骨,交付与他便了。〔锁门行介〕只怕奴去后,冷清清,有谁来祭扫? 纵使遇春秋,一陌纸钱怎有?休休,你生是受冻馁的公婆,死做个绝祭祀的姑舅!   来此已是,大公在家么?〔丑上〕收拾草鞋行远路,安排包裹送娇娘。呀! 五娘子来了。老员外有请!〔末上〕衰柳寒蝉不可闻,金风败叶正纷纷;长安古 道休回首,西出阳关无故人。呀!五娘子,我正要过来送你,你却来了。〔旦〕 因有远行,特来拜别。大公请端从,受奴家几拜。〔末〕来到就是了,不劳拜罢。 〔旦拜,末同拜介〕〔旦〕高厚恩难报,临岐泪满巾。〔末〕从今无别事,拭目 待归人。〔末起,旦不起介〕〔末〕五娘子请起。呀!五娘子,你为何跪在地下 不肯起来?〔旦〕奴家有两件大事奉求,要大公亲口许下,方敢起来。〔末〕孝 妇所求,一定是纲常伦理之事,老夫一力担当,快些请起!〔旦起介〕〔末〕叫 小二看椅子过来,与五娘子坐了讲话。〔旦〕告坐了。〔末〕五娘子,你方才说 的,是那两件事?〔旦〕第一件,是怕奴家去后,公婆的坟茔没人照管,求大公 不时看顾。每逢令节,代烧一陌纸钱。〔末〕这是我分内之事,自然照管,何须 你嘱付。第二件呢?〔旦〕第二件,因奴家是个少年女子,远出寻夫,没人作伴, 路上怕有嫌疑,求公公大发婆心,把小二借与奴家作伴,到京之日,即便遣人送 还。这一件事,关系奴家的名节,断求慨允。〔末〕五娘子,这件事情,比照管 坟茔还大,莫说待你拜求,方才肯许,不是个仗义之人;就是听你讲到此处,方 才思念起来,把小二送你,也就不成个张广才了。我昨日思想,不但你只身行走, 路上嫌疑;就是到了京中,与你丈夫相见,他问你在途路之中如何宿歇,你把甚 么言语答应他?万一男子汉的心肠多疑少信,将你埋葬公婆的大事且不提起,反 把形迹二字与你讲论起来,如何了得!这也还是小事。他三载不归,未必不在京 中别有所娶。我想那房家小,看见前妻走到,还要无中生有,别寻说话,离间你 的夫妻,何况是远远寻夫,没人作伴?若把几句恶言加你,岂不是有口难分?还 有一说:你丈夫临行之日,把家中事情拜托于我,我若容你独自寻夫,有碍他终 身名节,日后把甚么颜面见他?就是死到九泉,也难与你公婆相会。这个主意, 我先定下多时了,已曾分付小二,着他伴你同行,不劳分付,放心前去便了。〔旦 起拜介〕这等多谢公公!奴家告别了。〔末〕且慢些,再请坐下。我且问你:你 既要寻夫,那路上的盘费,已曾备下了么?〔旦〕并不曾有。〔末〕既然没有, 如何去得?〔旦指背上琵琶介〕这就是奴家的盘费。不瞒公公说,已曾编下一套 凄凉北调,谱入丝弦,一路弹唱而行,讨些钱米度日。〔丑〕这等说来,竟是叫 化了。这样主意,我做不惯。不要总承,快寻别个去罢!〔末〕我自有主意,不 消多嘴!五娘子,你前日剪发葬亲,往街坊货卖,倒不曾问得你声了几贯钱财, 可勾用么?〔旦〕并无人买,全亏大公周济。〔末〕却又来!头发可以作髭,尚 且卖不出钱财,何况是空空弹唱?万一没人与钱,你还是去的好?转来的好?流 落在他乡,不来不去的好?那些长途资斧,我也曾与备下,不劳费心。也罢,你 既费精神,编成一套词曲,不可不使老朽闻之。你就唱来,待我与你发个利市。 〔旦〕这等待奴家献丑。若有不到之处,求大公改正一二。〔末〕你且唱来。〔旦 理弦弹唱,末不住掩泪,丑不住哭介〕   〔北越调斗鹌鹑〕静理冰弦,凝神息喘,待诉衷肠,将眉略展。怕的是听者 悉听,闻声去远。虽不比杞梁妻,善哭天,也去那哭倒长城的孟姜不远。   〔紫花儿序〕俺不是好云游,闲离闺阃,也不是背人伦,强抱琵琶,都则为 远寻夫,苦历山川。说甚么金莲窄小,道路,鞋穿,便做到骨葬沟渠首向天, 保得过面无惭腆。好追随,地下姑章,得全名,死也无冤。   〔天净沙〕当初始配良缘,备饔飧,尚有余钱。只为儿夫去远,遇荒罹变, 为妻庸,祸及椿萱。   〔金蕉叶〕他望赈济,心穿眼穿;俺遭抢夺,粮悬命悬。若不是遇高邻,分 粮助饣,怎能勾慰亲心,将灰复燃?   〔小桃红〕可怜他游丝一缕命空牵,要续愁无线。俺也曾自餍粮备亲膳,要 救余年,又谁料攀辕卧辙翻成劝?因来灶边,窥奴私咽,一声儿哭倒便归泉。   〔调笑令〕可怜,葬无钱!亏的是一位恩人,意做了两次天。他助丧非强由 情愿。实指望吉回凶转,因灾致祥无他变,又谁知,后运同前!   〔秃厮儿〕俺虽是厚面皮,无羞不腆,怎忍得累高邻,鬻产输田?只得把香 云剪下自卖钱,到街坊,哭声喧,谁怜?   〔圣药王〕俺待要图卸肩,赴九泉,怎忍得亲骸朽露饱飞鸢?欲待把命苟延, 较后先,算来无幸可徼天,哭倒在街前。   〔麻郎儿〕感义士施恩不倦,二天外,又复加天。则为这好仗义的高邻忒煞 贤,越显得受恩的浅深无辨。   〔么篇〕徒跣,把罗裙自捻,裹黄泥,去筑坟圈。感山灵,神通昼显,又指 去路,劝人赴远。   〔络丝娘〕因此上,顾不的鞋弓袜穿。为缺资财致使得身容变。休怪俺孝妇 啼痕学杜鹃,只为多愁怨,渍染得麻如茜。   〔拙鲁速〕可怜俺日不停,夜不眠,饥不餐,冷不燃。当日呵,辨不出桃花 人面,分不开藕瓣金莲;到如今藕丝花片,落在谁边?自对菱花,错认椿萱,止 为忧煎。才信道家宽出少年。   〔尾〕千愁万绪提难遍,只好绾绦中一线。听不出眼泪的休解囊,但有酸鼻 的仁人,请将钞袋儿展。   〔末〕做也做得好,弹也弹得好,唱也唱得好,可称三绝。〔出银介〕这一 封银子,就当润喉润笔之资,你请收下。〔旦谢介〕〔末〕小二过来。他方才弹 唱的时节,我便为他声音凄楚,情节可怜,故此掉泪。你知道些甚么,也号号 兆兆,哭个不了?〔丑〕不知甚么原故,听到其间,就不知不觉哭将起来,连 我也不明白。〔末〕这等我且问你:方才送他的银子,万一途中不勾,依旧要叫 化起来,你还是情愿不情愿?〔丑〕情愿!情愿!〔末〕为甚么以前不情愿,如 今忽然情愿起来?〔丑想介〕正是,为甚么原故,忽然改变起来?连我也不明白。 〔末〕好,这叫做:孝心所感,铁人流泪;高僧说法,顽石点头。五娘子,你一 片孝心,就从今日效验起了,此去定然遂意。我且问你:你公婆的坟茔,曾去拜 别了么?〔旦〕还不曾去。要屈太公同行,好对着公婆当面拜托。〔末〕一发见 得到!就请同行。叫小二,与五娘子背了琵琶。〔丑〕自然。莫说琵琶,就是要 带马桶,我也情愿挑着走了。〔末〕五娘子,我还有几句药石之言,要分付你, 和你一而行走,一而讲罢。〔旦〕既有法言,便求赐教。〔行介〕   〔斗黑麻〕〔末〕伊夫婿,多应是贵官显爵。伊家去,须当审个好恶。只 怕你这般乔打扮,他怎知觉?一贵一贫,怕他将错就错。〔合〕孤坟寂寞,路途 滋味恶。两处堪悲,万愁怎摸!   〔末〕已到坟前了。蔡大哥!蔡大嫂!你这个孝顺媳妇,待你二人,可谓生 事以礼,死葬以礼,祭之以礼,无一事不全的了!如今远出寻夫,特来拜别,将 坟墓交托于我。从今以后,我就当你媳妇,逢时化纸,遇节烧钱,你不消虑得。 只是保佑他一路平安,早与丈夫相会。他一生行孝的事情,只有你夫妻两口,与 我张广才三人知道。你夫妻死了,止剩得我一个在此,万一不能勾见他,这孝妇 一片苦心,谁人替他表白?趁我张广才未死,速速保佑他回来。待我见他一面, 把你媳妇的好处,细细对他讲一遍,我张广才这个老头儿,就死也瞑目了。唉, 我那老友呵!〔旦〕我那公婆呵!〔同放声大哭、丑亦哭价〕〔末〕五娘子!   〔忆多娇〕我承委托当领诺。这孤坟,我自看守,决不爽约。但愿你途中身 安乐。〔合〕举目萧索,满眼盈盈泪落。   〔旦〕公婆,你媳妇如今去了!大公,奴家去了!〔末〕五娘子,你途间保 重,早去早回!小二,你好生伏侍五娘子,不要叫他费心。〔丑〕晓得!   〔旦〕为寻夫婿别孤坟,〔末〕只怕儿夫不认真。   〔合〕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旦掩泪同丑先下〕〔末目送,作哽咽不能出声介〕嗳,我、我、我明日死 了,那有这等一个孝顺媳妇!可怜!可怜!〔掩泪下〕   △《明珠记•煎茶》改本   ○第一折   〔卜算子〕〔生冠带上〕未遇费长房,已缩相思地。咫尺有佳音,可惜人难 寄。   下官王仙客,叨授富平县尹。又为长乐驿缺了驿官,上司命我带管三月。近 日朝廷差几员内官,带领三十名宫女,去备皇陵打扫之用,今日申牌时分,已到 驿中。我想宫女三十名,焉知无双小姐不在其内?要托人探个消息,百计不能。 喜得里面要取人伏侍,我把塞鸿扮做煎茶童子,送进去承值,万一遇见小姐,也 好传个信儿。塞鸿那里?〔丑上〕蓝桥今夜好风光,天上群仙降下方。只恐云英 难见面,裴航空自捣玄霜。塞鸿伺候。〔生〕今日送你进去煎茶,专为打探无双 小姐的消息,你须要用心体访。〔丑〕小人理会得。〔生〕随着我来。〔行介〕 你若见了小姐呵,   〔玉交枝〕道我因他憔悴,虽则是断机缘,心儿未灰,痴情还想成婚配。便 今世,不共鸳帏,私心愿将来世期,倒不如将生换死求连理。〔合〕料伊行,冰 心未移,料伊行,柔肠更痴。   说话之间,已至馆驿前了。〔丑〕管门的公公在么?〔净上〕走马近来辞帝 阙,奉差前去扫皇陵。甚么人?到此何干?〔生〕带管驿事富平县尹,送煎茶人 役伺候。〔净〕着他进来。〔丑进见介〕〔净看怒介〕这是个男子,你为甚么送 他进来呢?〔生〕是个幼年童子。〔净〕看他这个模样,也不是个幼年童子了。 好不不通道理的县官!就是上司官员,带着家眷从此经过,也没有取男子服事之 理,何况是皇宫内院的嫔妃,肯容男子见面?叫孩子们,快打出去,着他换妇人 进来。这样不通道理,还叫他做官!〔骂下〕〔生〕这怎么处?   〔前腔〕精神徒费。不收留,翻加峻威,道是男儿怎入裙钗队。叹宾鸿,有 翼难飞!〔丑〕老爷,你偌大一位县官,怕着遣妇人不动?拨几民民间妇女进去 就是了,愁他怎的!〔生〕塞鸿,你那里知道。民间妇人尽有,只是我做官的人, 怎好把心事托他。幽情怎教民妇知,说来徒使旁人议。〔合前〕且自回衙,少时 再作道理。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第二折   〔破阵子〕〔小旦上〕故主恩情难背,思之夜夜魂飞。   奴家采苹,自从抛离故主,寄养侯门,王将军待若亲生,王解元纳为侧室, 唱随之礼不缺,伉俪之情颇谐,只是思忆旧恩,放心不下。闻得朝廷拨出宫女三 十名,去备皇陵打扫,如今现在驿中。万一小姐也在数内,我和他咫尺之间,不 能见面,令人何以为情。仔细想来,好凄惨人也!〔泪介〕   〔黄莺儿〕从小便相依。弃中途,履祸危,经年没个音书寄。到如今呵,又 不是他东我西,山遥路迷。宫门一入深无底,止不过隔层帏。身儿不近,怎免泪 珠垂。   〔生上〕枉作千般计,空回九转肠;姻缘生割断,最狠是穹苍。〔见介〕〔小 旦〕相公回来了。你着塞鸿去探消息,端的何如?为甚么面带愁容,不言不语? 〔生〕不要说起!那守门的太监,不收男子,只要妇人。妇人尽有,都是民间之 女,怎好托他代传心事,岂不闷杀我也!   〔前腔〕无计可施为,眼巴巴看落晖。只今宵一过,便无机会。娘子,我便 为此烦恼。你为何也带愁容?看你无端皱眉,无因泪垂,莫不是愁他夺取中宫位? 那里知道这婚姻事呵!绝端倪。便图来世,那好事也难期。   〔小旦〕奴家不为别事,中因小姐在咫尺之间,不能见面,故主之情,难于 割舍,所以在此伤心。〔生〕原来如此,这也是人之常情。〔小旦〕相公,你要 传消递息,既苦无人;我要见面谈心,又愁无计。我如今有个两全之法,和你商 量。〔生〕甚么两全之法?快些讲来。〔小旦〕他要取妇人承值,何不把奴家送 去?只说民间之妇。若还见了小姐,妇人与妇人讲话,没有甚么嫌疑,岂不比塞 鸿更强十倍?〔生〕如此甚妙!只是把个官人娘子扮作民间之妇,未免屈了你些。 〔小旦〕我原以侍妾起家,何屈之有。〔生〕这等分付门上,唤一乘小娇进来, 傍晚出去,黎明进来便了。   羡卿多智更多情,一计能收两泪零。   〔小旦〕鸡犬尚能怀故主,为人岂可负生成。   ○第三折   (此折改白不改曲。曲照原本,不更一字。)   〔长相思〕〔旦上〕念奴娇,归国遥,为忆王孙心转焦,楚江秋色饶。月儿 高,烛影摇,为忆秦娥梦转迢。苦呵!汉宫春信消。   街鼓冬冬动戍楼,倚床无寐数更筹;可怜今夜中庭月,一样清光两地愁。奴 家自到驿内,看看天色晚来。〔内打二鼓介〕呀,谯楼上面,已打二鼓了。独眠 孤馆,展转凄其,待与姊妹们闲活消遣,怎奈他们心上无事,一个个都去睡了。 教奴家独守残灯,怎生睡得去!   〔二郎神〕良宵杳,为愁多,睡来还觉。手揽寒衾风料峭。也罢,待我剔起 残灯,到阶除下闲步一回,以消长夜。徘徊灯侧,下阶闲步无卿。只见惨淡中庭 新月小。画屏间,余香犹袅。漏声高,正三更,驿庭人静寥寥。   那帘儿外面,就是煎茶之所,不免去就着茶炉,饮一杯若茗则个。正是:有 水难浇心火热,无风可解泪冰寒。〔暂下〕〔小旦持扇上〕已入重围里,还愁见 面遥;故人相对处,打点泪痕抛。奴家自进驿来,办眼偷瞧,不见我家小组。〔内 作长叹介〕〔小旦〕呀,如今夜深人静,为何有沉吟叹息之声?不免揭起帘儿, 觑他一眼。   〔前腔〕偷瞧,把朱帘轻揭,金铃声小。呀!那阶除之下,缓步行来的,好 似我家小姐。欲待唤他,又恐不是。我且只当不知,坐在这里煎茶,看他出来, 有何话说。〔旦上〕看,一楼茶烟香缭绕。呀!那个煎茶女子,好生面善。青衣 执爨,分明旧识风标。悄语低声问分晓。那煎茶女子,快取茶来!〔小旦〕娘娘 请坐,待我取来。〔送茶,各看,背惊介〕〔旦〕呀!分明是采苹的模样,他为 何来在这里?〔小旦〕竟是我家小姐!待他唤我,我才好认他。〔旦〕那女子走 近前来!你莫非就是采苹么?〔小旦〕小姐在上,妾身就是。〔跪介〕〔旦抱哭 介〕〔合〕天那!何幸得萍水相遭!〔旦〕你为何来在这里?〔小旦〕说起话长。 今夜之来,是采苹一点孝心,费尽机谋,特地来寻故主。请问小姐,老夫人好么? 〔旦〕还喜得康健。采苹,你晓得王官人的消息么?郎年少,自分离,孤身何处 飘?   〔小旦〕他自分散之后,贼平到京。正要来图婚配,不想我家遭此横祸,他 就落魄天涯。近得金吾将军题请得官,现在富平县尹,权知此驿。   〔啭林莺〕他宦中薄禄权倚靠,知他未遂云霄。〔旦〕这等说来,他也就在 此处了。既然如此,你的近况何如?随着谁人?作何勾当?〔小旦〕采苹自别夫 人小姐,蒙金吾将军收为义女,就嫁与王官人,目今现在一起。〔旦〕哦,你和 他现在一起么?〔小旦〕是。〔旦作醋容介〕这等讲来,我倒不如你了!鹪鹩已 占枝头早,孤鸾拘锁,何日得归巢?〔小旦〕小姐不要多心。奴家虽嫁王郎,议 定权为侧室,虚却正夫人的座位,还待着小姐哩!〔旦〕这等才是。我且问你, 檀郎安否?怕相思,瘦损潘安貌。〔小旦〕他虽受折磨,却还志气不衰,容颜如 旧。志气好,千般折挫,风月未全消。   他一片苦情,恐怕小姐不知,现付明珠一颗,是小姐赠与他的,他时时藏在 身旁,不敢遗失。〔付珠介〕   〔前腔〕〔旦〕双珠依旧成对好,我两人还是蓬飘。采苹,我今夜要约他一 会,你可唤得进来么?〔小旦〕这个使不得。老公公在外监守,又有军士巡更, 那里唤得进来!〔旦〕莫非是你……〔小旦〕是我怎么样?哦,采苹知道了,莫 非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