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Si Hu Er Ji, by Jhou Ji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net Title: Si Hu Er Ji Author: Jhou Ji Release Date: May 8, 2008 [EBook #25392]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SI HU ER JI *** Produced by Liu Meng-tien 第一卷 吳越王再世索江山     蕭條書劍困埃塵,十年多少悲辛!鬆生寒澗背陽春,勉強精神。     且可逢場作戲,寧須對客言貧?後來知我豈無人,莫謾沾巾。   這首詞兒,名《畫堂春》,是杭州才子馬浩瀾之作。因國初錢塘一個有才的人, 姓瞿名佑字宗吉,高才博學,風致俊朗,落筆千言,含珠吐玉,磊磊驚人。他十四歲 的時節,父親還不曉得他有才華,適值父親一個相好的朋友張彥復,從福建做官回來 望他父親,因具雞酒款待。瞿宗吉從書館中而歸,張彥復就指雞為題,命賦詩一首。 宗吉應聲道:     宋宗窗下對談高,五德聲名五彩毛。     自是范張情義重,割烹何必用牛刀! 張彥復大加稱賞,手寫桂花一枝,並題詩一首為贈:     瞿君有子早能詩,風彩英英蘭玉姿。     天上麒麟元有種,定應高折廣寒枝。 自此,聲名傳播一時,有名先達之人,都與他為忘年之交。那時第一個有才的是楊維禎, 字廉夫,號鐵崖先生,聞其才名,走來相訪,因試其才學何如,將自己所賦《香奩八詠》 要他相和。瞿宗吉提起筆來,一揮而就。 《花塵春跡》道:     燕尾點波微有暈,鳳頭踏月悄無聲。 《黛眉顰色》道:     恨從張敞毫邊起,春向梁鴻案上生。 《金錢卜歡》道:     織錦軒窗聞笑語,彩蘋洲渚聽愁吁。 《香頰啼痕》道:     斑斑湘竹非因雨,點點楊花不是春。   瞿宗吉一一和完,楊廉夫歎服道:「此瞿家千里駒也。」從此聲名大著於天下。然雖 如此,有才無命,筆下寫得千百篇詩賦,囊中尋不出一二文通寶。真是時也,運也,命也, 所以感慨興懷,賦首詩道:     自古文章厄命窮,聰明未必勝愚蒙。     筆端花與胸中錦,賺得相如四壁空。 遂做部書,名為《剪燈新話》,遊戲翰墨,以勸百而諷一,借來發抒胸中意氣。後來馬浩瀾 讀他這首詩,不覺咨嗟感歎起來,做前邊這只《畫堂春》詞兒,憑弔瞿宗吉。   看官,你道一個文人才子,胸中有三千丈豪氣,筆下有數百卷奇書,開口為今,闔口為 古,提起這枝筆來,寫得颼颼的響,真個煙雲繚繞,五彩繽紛,有子建七步之才,王粲登樓 之賦。這樣的人,就該官居極品、位列三台,把他住在玉樓金屋之中,受用些百味珍羞,七 寶牀、青玉案、琉璃鐘、琥珀盞,也不為過。叵耐造化小兒,蒼天眼瞎,偏鍛鍊得他一貧如 洗,衣不成衣,食不成食,有一頓,沒一頓,終日拿了這幾本破書,「詩云子曰」、「之乎 者也」個不了,真個哭不得、笑不得、叫不得、跳不得,你道可憐也不可憐?所以只得逢場 作戲,沒緊沒要做部小說,胡亂將來傳流於世。比如三國時節曹丞相無惡不作,弒伏皇后、 董貴妃,漢天子在他荷包兒裡,隨他扯進扯出,吐氣成雲,喝氣成雷,果然是在當時險奪了 玉皇尊,到如今還使得閻羅怕,誰敢道他一個「不」字。卻被我朝山陰一個文人才子徐文長 先生做部《四聲猿》,名為《狂瞽史漁陽三弄》,請出禰正平先生一邊打鼓,一邊罵座,指 手畫腳,數數落落,罵得那曹賊啞口無言,好不暢快。曹賊有知,豈不羞死?真是「踢弄乾 坤捉傀儡」的一場奇觀,做個千秋話柄,激勸傳流。一則要誡勸世上都做好人,省得留與後 人唾罵;一則發抒生平之氣,把胸中欲歌欲笑欲叫欲跳之意,盡數寫將出來,滿腹不平之氣 ,鬱鬱無聊,借以消遣。正是: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云。     逢場不妨作戲,聽我舌戰紛紛。   看官,你道杭州人不拘賢人君子,販夫小人,牧童豎子,沒一個不稱贊那吳越王。凡有 稀奇古怪之事,都說道當先吳越王怎麼樣,可見這位英雄豪傑非同小可。還有一件好笑的事 ,那寶石山腳邊石塊之上,鑿有斗大的痕跡,說是吳越王卵子痕跡。道當日吳越王未遇之時 ,販鹽為生,挑了鹽擔,行走此山,忽然大雨地滑,跌了一交,石頭之上印了兩個卵痕。後 來杭州作耍之人,故意鑿成斗大,天雨之後,水積其中,又捉弄那鄉下的愚民道:「這卵池 中水將來洗目,其目一年不昏。」鄉下愚民聽信其說,時將這卵水洗目。杭州人之好作耍如 此。你道不是一件極好笑的事麼!然在吳越王未遇之時,安身無處,這個卵袋不值一文錢。 及至做了吳越王,保全了幾千百萬生靈,後世稱他英雄,連這個卵袋都鑿成模樣,把與愚民 徘徊瞻眺、玩弄撫摩起來。可見卵袋也有交運值錢的時節,何況其生平事業不嘖嘖稱歎。然 吳越王發跡的事體,前人已都說過,在下為何又說?但前人只說得他出身封王的事,在下這 回小說又與他不同,將前緣後故、一世二世因果報應,徹底掀翻,方見有陰有陽、有花有果 、有作有受,就如算子一般,一邊除進,一邊除退,毫忽不差。   看官,你道從來得天下正的無過我洪武爺,驅逐犬羊腥羶之氣,掃除胡元濁亂之朝,乾 坤重辟,日月再朗,這是三代以來第一朝皇帝了。其次則漢高祖,驅除暴秦,滅焚書坑儒之 禍,這也是極暢快的事。所以洪武爺得天下之後,祭歷代帝王之廟,各帝王神位前都只一爵 ,獨於漢高祖前笑對道:「劉君,今日廟中諸君,當時皆有憑藉以有天下,唯我與爾不階尺 土,手提三尺以致大位,比諸君尤為難得,可共多飲一爵。」這是不易之論。然雖如此,漢 高祖怎比得洪武爺。若論唐太宗,把宮人侍父而劫父以起兵,這也難算天下之正了。若是宋 太祖欺孤兒寡婦,因陳橋兵變,軍中黃袍加身,就禪了周朝之位,這也一發難說得天下之正 了。所以岳正做首詩道:     黃袍豈是尋常物,誰信軍中偶得之? 又有詩道:     阿母素知兒有志,外人剛道帝無心。   這便是千古斷案。誰知報應無差,得天下於小兒,亦失天下於小兒。那《報應錄》「滅國 之報」說得分明,道:     宋太祖以乙亥命曹翰取江州,後三百年乙亥,呂師夔以江州降元。   以丙子受江南李煜降,後三百年丙子,帝(上日下糸糸)為元所虜。以   己卯滅漢,混一天下,後三百年己卯,宋亡於崖山。宋興於周顯德七年,   周恭帝方八歲,亡於德佑元年,少帝止六歲。至於諱,顯、(上日下糸糸)   二字又同,廟號亦曰恭帝。周以幼主亡,宋亦以幼主亡。周有太后在上,   禪位於宋。宋亦有太后在上,歸附於元。 這般看將起來,連年月都一毫不差,可見報應分明,天道不爽。只因宋太祖免生民於塗炭,寬弘 大度,立心仁厚,家法肅清,所以垂統長久,有三百餘年天下。這真如少債的一般,從來沒有不 還的債。但那《報應錄》上只說得明白的報應,不曾說得陰暗的報應。看在下這回《吳越王再世 索江山》,便見分曉。正是:     冤冤相報,劫劫相纏。     借他一兩,還彼千錢。     何況陰謀,怎不回還?     試觀吳越,報應昭然!   話說這吳越王姓錢,單諱一個鏐字,字具美,本貫杭州臨安縣人,住在石鑒鄉。臨產之時, 父親走到灶下取斧劈柴燒湯,見一條丈餘長的大蜥蜴,似龍非龍之狀,搶入室中,父親老大吃驚 ,隨步趕進,忽然蜥蜴鑽入牀下,即時不見。隨產個小兒下來,滿室火光,驚天動地。鄰家都來 救火,及至走進錢家,又不見一點火光,人都以為怪。父親說生了一個妖怪,要投井中淹死,虧 得隔壁一個婆婆勉強挽留得住,因此取名為錢婆留。四五歲之時,裡中有一株大樹,他因與群兒 戲耍,便走到大樹之下,坐於石上,就像帝王一般,指麾這些兒童,征戰殺伐,各有隊伍, 號令嚴明,兒童都懼怕他,不敢不遵其約束。臨安東峰有塊圓石,其光如鏡,名為石鏡山。 錢鏐自己照見頭上冠冕,儼然王者之狀,回家對父親說了。父親只道他說謊,同他走到石鏡 前一照,委是如此,恐惹出是非,就對石鏡禱祝道:「倘日後有如此之福,願神靈不要照見 ,省得是非。」祝罷,便從此照不見。父親暗暗歡喜。後來長大成人,相貌魁梧,膂力絕人 ,不肯本分營生,專好做那無賴之事。有《西江月》為證:     本分營生不做,花拳繡腿專工,棍槍呼喝騁英雄,說著些兒拈弄。     鬻販私鹽活計,貝戎不恥微蹤,骰盆六五叫聲凶,破落行中真種。   話說錢公貧窮徹骨,鬻販私鹽,挑了數百斤鹽在肩上,只當一根燈草一般,數百人近他 不得,以此撒潑做那不公不法之事。但生性慷慨,真有一擲百萬之意。在賭博場中,三紅四 開,一擲而盡,他也全不在心上,以此人又服他豪爽。縣中一個錄事鐘起,有兩個兒子與錢 婆留相好,也是六顆骰子上結識的好朋友,時常與錢公相耍。那鐘起是個老成人,見兒子日 逐與錢婆留飲博,便大怒道:「賊沒種,只怕哄。我兩個兒子好端端的,被破落戶錢鏐引壞 了他,好賭好盜,異日須要連累。」遂把兩個兒子痛打了一頓,不容他兩個來往。正是:     教子有義方,不容賭博場。     匪人若謝絕,定有好兒郎。   話說鐘起禁絕兒子不容與錢公來往,錢公得知,好一程不敢上他的門。且說豫章有個術 士,善辨風雲氣色,能知治亂窮通。因當初晉時郭璞先生有句讖語道:     天目山高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     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 那術士道,此時正是五百年之期,該出帝王之時。況鬥牛間又有王氣,鬥牛正是錢塘分野, 其中必有異人。遂取路到錢塘來,細細占驗,那王氣又在臨安地面。遂走到臨安,假作相士 ,隱於市中。相來相去,並不見有個異人的影兒。那鐘起與這術士相好,術士悄悄對鐘起道 :「我占得貴縣有個大異人,是未發跡的英雄。今相來相去,並無其人,不知隱於何處。你 的相雖貴,卻當不起『大異人』三字之稱。」鐘起心生一計,次日大置酒筵,廣招縣中有名 之人都來家間飲酒,卻教術士一一相過,又無其人。術士大以為怪,就宿於鐘起之家。一日 ,占得王氣正臨鐘氏之門,術士暗地留心。   且說那未發跡的英雄,一程不敢到鍾家門首,一日賭輸了錢,思量他兩個弟兄手頭活動 ,戴了頂破網巾,穿了件百衲的綻衣,赤著雙腳,捏腳捏手走到門首,正要悄悄叫他弟兄兩 個出來,不期鐘起與術士正在庭心裡講話,錢公見了鐘起,恐怕他發話,踅轉身便走。術士 就裡打一看時,有《西江月》為證:     兩眼如星注射,天庭額角豐隆,一身魁偉氣如虹,繞鼻盡成龍鳳。     虎體熊腰異相,帝王骨格奇容,時來發跡見英雄,不與常人同用。 話說那術士一見了錢公,即忙大叫道:「貴人原來就是此人!」鐘起道:「先生莫要錯了, 這是我鄰家錢婆留,無賴之人。」術士道:「正是此人,速追來我再一看。」鐘起即忙趕出 門外,喚住錢公道:「休得快走,我有話與你說。」錢公方才住了腳。鐘起邀他進門,見了 術士。術士細細相了,對鐘起道:「我道你怎麼有貴相,你兒子亦有貴相,原來全在此人身 上帶乞。」對錢公道:「子骨法非常,貴不可言,異日半朝帝王之位,好自愛惜。應在三年 之內,當漸漸發跡也。」鐘起遂留錢公飲酒,並兩個兒子都出來陪酒,賓主吃得個暢快。術 士遂別錢公道:「我特來訪求異人,不是日後貪圖什麼名利,不過要顯吾之術法耳。珍重珍 重!」次日遂別了錢公,仍到豫章而去。鐘起自此之後,方才敬重錢公,任憑兒子與他來往 ,又時常貸其錢米。後來錢公犯了事,知縣要拿他,鐘起得知此事,急急報與錢公,教他逃 脫了,救其性命。後來錢公封了吳越王,念鐘起父子之恩,都拜為顯官。此錢公以德報德處 。後來差人訪求那個術士,竟不能遇,真異人也!這是後話。   且說那時正是唐僖宗乾符六年,黃巢作亂,殺人八百萬,血流三千里,反入長安,搶掠 玉帛子女,百姓受其荼毒,苦不可言。黃巢遣賊將王仙芝領兵五千,冠掠浙東,勢如風雨而 來。那時石鑒鎮將董昌也是臨安人,先前將官王郢作亂,董昌召募鄉兵討賊,曉得錢鏐驍勇 有謀,遂表奏錢鏐為偏將軍。錢鏐奮勇當先,只一合便把王郢擒下,殺退眾賊,此是初出茅 廬第一功也。後來王仙芝領大隊人馬殺來,逢州破州,逢縣破縣,浩浩蕩蕩,將到臨安地方 。董昌面色如土,眾兵都面面廝覷,不敢則聲。錢公道:「如今鎮兵甚少,賊兵甚多,難以 力敵,須出奇兵方可取勝。」眾兵懼怕賊人,誰敢向前。錢公自領敢死之士二十人,預先埋 伏在山谷之中。黃巢先鋒行於山石險峻之處,只得單騎而行。錢公大喝一聲,二十張弓一齊 射去,先鋒從馬上倒墜下地。錢公突出,一勇當先,殺人如砍瓜切菜,共斬五六百首級。錢 公對二十人道:「我們止得二十人,但可僥倖取勝一次,後面大隊人馬殺來,怎生抵敵?」 急急引了這二十個,走到八百里地方。那「八百里」是地方的名色,對道旁一個老婦人道: 「後邊追兵若來問,你只對他道:『臨安兵屯八百里了。』」果然黃巢追兵問這老婦人,老 婦人依其所說而對。賊兵大驚道:「適才二十人,我們尚且戰他不過,被他殺了五六百人, 如今屯了八百里,俺們便是死也。」遂撥回軍馬,急急吹風胡哨而去,錢公見追兵去遠,引 了這二十人得勝而還。果是:     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   話說錢鏐得勝而回,保全了臨安百姓,威名遠近。董昌因此有功,升為杭州刺史。中和 二年,兗州人劉漢宏始初因黃巢作亂,乘機為盜,後投降朝廷,做到浙東觀察使。劉漢宏見 董昌漸漸勢大,遂起吞並之心。八月間,遣兄弟劉漢宥將兵二萬,要殺董昌,並其浙西之地 。董昌叫錢公出戰,門旗開處,錢公匹馬當先,戰得數合,劉漢宥氣力不加,撥轉馬頭便走 。錢鏐隨後奮殺,殺得劉漢宥大敗,虧輸而逃。劉漢宏得知兄弟戰敗,自率精兵七萬屯在西 陵,要待次日渡錢塘江而來,自決勝負。錢鏐得知,半夜悄悄渡江,拔開鹿角,並不則聲, 見人便斲。劉漢宏從夢中驚醒,混戰到天明,七萬人看看將盡,劉漢宏慌張,換了衣服,悄 悄要走,被錢鏐眼明手快一把拿住,解送董昌營中斬首示眾。錢鏐克了越州,昭宗遂升董昌 為越州觀察使,升錢鏐為杭州刺史。後來錢鏐又擒了賊人薛明,破了徐福,進了蘇、杭等處 觀察使,遂升杭州為鎮海軍,就進錢鏐為鎮海軍節度使,封開國公。那董昌累拜簡較太尉, 同中書門下三品,地廣志驕,陰懷不臣之心,好神好鬼,就有一班妖人應智、王溫等勸他稱 帝。內中有個山陰老人,詭獻謠辭道:「欲知天子名,日從日上生。」因此董昌建造自己生 祠,制度都如禹廟,凡百姓祭賽者,不許到禹廟,都要到自己生祠中去祭賽。又山中一個異 鳥,毛羽五色,身大,四目,三足,聲聲叫道:「羅平」,因此人就稱為「羅平鳥」,以為 符瑞,獻與董昌。董昌大喜道:「此吾之(上獄下鳥)(上族下鳥)也,吾必為帝王矣。隧 擇日稱帝,國號大越,鑄印文道「順天治國之印」。兩個忠臣黃碣、吳鐐苦口勸他不要作反 ,董昌大怒,將黃、吳二人殺了,取他的頭來,罵道:「賊!負我。三公不肯做,卻自尋死 !」把二頭投於坑廁之內,族滅了兩家數百餘人口,埋於鏡湖之南。人人痛哭:     可憐忠臣骨肉,盡作鏡湖冤鬼。   話說董昌殺戮忠臣,謀反作逆,探事人來報了錢公。錢公大驚,道:「我當日在他部下 ,破滅黃巢,共扶社稷,不意作此族滅之事。」就懇懇切切寫一封書,教他不要造反。董昌 執意不回,錢鏐遂表奏董昌謀叛之事。唐朝降下詔書,密教錢鏐討賊。即時整點兵士,渡江 殺到越州。那越州百姓,日受董昌刑罰慘毒,聽得錢鏐領兵前來,人人歡喜。董昌心中懼怕 錢鏐驍勇,連敗數陣,被先鋒顧全武一刀斬於馬下,傳首京師,夷其家族。這是作反的結果。   先前董昌未敗之時,有一狂人屢屢題詩四句於旗亭客舍道:     日日草重生,悠悠傍素城。     諸猴逐白兔,夏滿鏡湖平。 人不曉其詞。董昌敗後,方知草重是「董」字,日日是「昌」字;素城是越州城,隋越公楊 素所築也;諸猴者,猴乃錢鏐生於申也;白兔者,董昌生於卯也;夏滿者,六月也;鏡湖平 者,董昌六月敗死於鏡湖也。   話說錢鏐斬了董昌,昭宗大喜,遂封彭城郡王,加中書令,圖畫形像於凌煙閣上,以表 其忠,賜他鐵券道:     維乾寧四年,歲次丁巳八月甲辰朔,四日丁未,皇帝詔曰:咨爾鎮海、鎮東等軍節 度,浙江東西等道觀察,處置、營田、招討等使,兼兩浙鹽鐵、制置、發運等使,開府儀同 三司,簡較大尉兼中書令,使持節潤、越等州諸軍事兼潤、越等州刺史,上柱國,彭城郡王 ,食邑五千戶,食實封一百戶錢鏐。朕聞銘鄧騭之勛,言垂漢典;載孔悝之德,事美魯經, 則知褒德策勛,  古今一致。頃者董昌僭亂,為昏鏡水,狂謀惡貫,流染齊人。而爾披攘 凶渠,蕩定江表,忠以±社稷,惠以福生靈。其機也氛祲清,其化也疲羸泰。拯吳越於塗炭 \之上,師無私焉;保餘杭於金湯之固,政有經矣。志獎王室,績冠侯藩,著於旂常,流在丹 素。雖鐘繇刊五熟之釜,竇憲勒燕然之山,未足論功,抑有異數。是用錫其金版,申以誓詞: 長江有似帶之期,泰華有如卷之日,惟我念功之旨,永將延祚子孫,使卿長襲寵榮,克保富 貴。卿恕九死,子孫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責。承我信誓,往唯欽哉!宜付史館,頒 示天下。 錢鏐遂命錢塘知縣羅隱才子代作謝表道:     恩旨賜臣金書鐵券一道,臣恕九死、子孫三死者,出於睿卷,形此綸言。錄臣以絲 髮之勞,  賜臣以山海之誓。鎸金作誓,指日成文。震動神祇,飛揚肝膽。伏念臣爰從筮 仕,逮及秉旄,  每日揣量,是何叨忝!行如履薄,動若持盈。惟憂福過禍生,敢冀慎初 護末。豈期此志上感宸  聰,憂臣以處極多虞,慮臣以防閒不至。遂關聖慮,永保私門。 最臣以功名,申諸帶礪,雖君  親囑念,皆雲必恕必容,而臣子為心,豈敢傷慈傷愛?謹 當日謹一日,戒子戒孫,不敢因此而  累恩,不敢承此而賈禍。聖主萬歲,愚臣一心。謹 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後遂封吳越王,並高、曾、祖、父都封了王號。錢王富貴已極,遂衣 錦還鄉,駕了車輦,省其墳墓。龍旗鳳羽,鼓吹簫管,兵士、羽林軍、文武百官,兩旁排列 ,振動山谷。凡幼年嬉游釣弋之所,盡造華屋妝點,錦衣覆蔽,並挑的鹽籮、扁挑、繩索, 都把五彩蓋覆,歎息道:「怎敢忘本?」封石鑒鄉為廣義鄉,臨水裡為勛貴裡,安眾營為衣 錦營,那照見冠冕的石鏡山為衣錦山,大官山為功臣山,幼年坐在下的那株大樹為衣錦將軍 ,石為衣錦石,都將五彩錦繡披掛,奏樂榮耀。各各封拜已畢,乘著車輦而行。忽然道旁閃 出一個白髮老婦,手裡拿一瓦瓶兒酒、幾個角黍,迎著車輦大叫道:「錢婆留,你好長進! 」錢王認得是幼年救他性命的婆婆,登時下車,拜倒在地。老婦人那時九十餘歲,用手攙起道 :「今日恁般長進,不枉了老身救你。」遂斟酒與錢王。錢王跪而飲之,笑道:「怎敢忘了 婆婆恩德?」遂以萬金酬謝,一壁廂差官建造屋宇,造報恩坊,拔其二子都做顯官,以報其 救命之德。遂置酒筵,請當年一班熟識之人並高年父老,若男婦八十以上者飲金杯,百歲者 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共有十餘人。錢王親自執杯上壽,諸人歡暢,都吃得爛醉。錢王乘 一時酒興歌道:     三節還鄉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     天明明兮愛日輝,百歲荏苒兮會時稀。 錢王歌畢,這些父老都不解其意。原來這些父老不過是與錢王一伙同挑鹽擔的人,如何曉 得「之乎者也」,今日錢王做了吳越王,便天聰天明起來,這些父老如何解說得出。錢王 覺得歡意不洽,遂換了吳音唱個歌兒道:     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般滋味子,長在我儂心子裡。 歌完,舉座賡和,叫笑振席,滿座都有金銀彩緞酬謝。遂別了父老,歸於杭州,改臨安 為衣錦軍。  那時吳越王共有十四州江山,一時文武將帥之士,都是有名之人。先前有 個貫休和尚做一首詩來獻道:     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辛苦踏山丘。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     他年名上凌雲閣,豈羨當時萬戶侯。 吳越王見了此詩甚喜,遣門下客對他道,教和尚改「十四州」為「四十州」方許相見。 貫休道:「州亦難添,詩亦難改。閒雲孤鶴,何天不可飛耶?」遂不見而去。此以見貫 休和尚之高也。♀越王要造宮殿於江頭鳳凰山,有個會看風水的道:「如在鳳凰山建造 宮殿,王氣有限,不過有國百年而已;如把西湖填平,留十三條水路以蓄泄湖水,建宮 殿於上,便有千年王氣。」錢王道:「豈有千年而天下無真主者乎?有國百年,吾所願 也。」遂定都鳳凰山。城池高峻,宮闕壯麗,內為子城,南為通越門,北為雙門,都金 鋪鐵葉,極其巍峨。又造握髮殿,蓋取周公握髮求賢之意。每一條柱,圍一十二尺,其壯麗如此。 築城自秦望山由夾城東至江乾,薄錢塘湖、霍山、范浦,共七十里,城門共十,城垣南北 長而東西縮。後來楊行密將攻杭州,先遣一個識陰陽的來看視城垣,道:「此腰鼓城也, 擊之終不可得。」又聞鼓角聲,道: 「錢氏子孫當貴盛,未可圖也。」遂不敢攻城而去,這是後話。有六個屯營之處:     白璧營(城南上隅) 寶劍營(鐘公橋北) 馬家營(修文坊內)     青字營(鹽橋東) 福州營(梅家橋東) 大路營(褚家堂)   話說錢王年年修築城池,工役甚多,百姓未免嗟怨。有人題詩句於錢王門上道:     沒了期,沒了期,修城才了又開池。 錢王出來見了,取筆也題數句於門上道:     沒了期,沒了期,春衣才罷又冬衣。 自此之後,百姓嗟怨頓息。   錢王嘗在軍中以鋼鈴為枕,名為「警枕」,未嘗貼席而臥。牀頭置一粉盤,夜間思量 得一事,就寫於粉盤之中,次日依計而行。或夜半三更,拿起銅丸,拋出宮門之外,以警 巡更守城之人,其警戒如此。錢王嘗晝臥,一個童子煎湯,湯滾,其聲甚響,童子恐驚醒 錢王睡夢,攙冷水於湯中,湯便無聲。錢王臥醒,見童子如此,暗暗道:「這童子能窺我 心事,不可留之。」遂把這童子殺了。童子魂靈忽現形於前,錢王憐其枉冤,遂封為臨安 縣土地之神,童子遂叩頭而去。錢王曾到餘杭洞霄宮,撫掌而泉湧出,遂有撫掌泉。其妃 嬪每歲歸臨安一次,看省墳墓。錢王以書遺妃嬪道:「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又未嘗 不風流也。吳人因此便用其語為歌,含思宛轉,聽之淒然。杭人遂傳為《陌上歌》。後來 蘇東坡易其詞為《清平調》三首,道: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又一首道:     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輦來。     若為留得堂堂去,且更從教緩緩回。 又一首道: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歌緩緩妾回家。   一日,錢王在宮中聚子姪宴燕,命彈琴一曲,便止住道:「恐外人以我為長夜之 飲也。」從此便止,其謹慎如此。   後開平元年朱溫篡位,是為梁太祖,錢王遣使臣進貢,梁太祖問使臣道:「爾王 於國中所好何物?」使臣道:「好玉帶駿馬。」太祖歎息道:「真英雄也!」遂選玉 帶一條、名馬四匹賜之,冊封天下兵馬都元帥。那時羅隱才子為錢塘知縣,勸錢王舉 兵討梁太祖。錢王笑道:「吾不失為孫仲謀。」不肯舉兵,遂受梁太祖之命。   他居宮中,輪差各院敏利老嫗守更。忽一夜,有條極大蜥蜴沿在銀缸上吸那麻油 ,吸完便忽然不見。 老嫗大以為異,不敢對人說。明日,錢王對宮人道:「我昨夜夢飲麻油而飽。」老嫗 在旁聽得說,便說昨夜蜥蜴之事,錢王微笑而已。方知是錢王元神。性喜佛法,建造 佛剎,金碧輝煌,不計其數。那時江潮極是利害,潮頭有數十丈之高,如山一般擁塞 將來,海塘屢築屢壞。錢王大怒,叫三千犀甲兵士,待潮頭來 時,施放強弩,搖旗擂鼓,吶喊放銃。又禱於胥山祠,為詩一章道:     為報龍王及水府,錢江借取築錢城。 將詩投於江內。又建六和塔以鎮風潮,親自取鐵箭以射潮頭,果然潮水漸漸退縮,東擊 西陵。海塘一築而就。凡今之平地,即昔時之江也,為杭州千古之利。至今有鐵箭巷, 為錢王射潮之所,仍有大鐵箭出於土上,長四五尺,牢不可拔,其大如杵,真神物也。 劉伯溫先生有《錢王箭頭歌》:     鴟夷遺魄拗餘怒,欲取吳山入江去。     雷霆劈地水群飛,海門扶胥沒氛霧。     英雄一怒天可回,肯使赤子隨鮫鮐?     指揮五丁發神弩,鬼物辟易腥風開。   後唐同光初年,賜玉冊金印,尊為尚父。後來也竟稱帝,改了天寶、寶大、寶正幾個 年號,行郊天之禮。直待將薨之時,方教兒子撤去帝王儀從,臣事中國,整整活八十一歲 而薨,諡武肅王。傳子文穆王元瓘,忠獻王弘佐,忠懿王弘俶。那忠懿王是忠獻王之弟, 名俶,字文德。  不說忠懿王嗣位,且說那時朝梁暮晉,四分五裂,百姓好不苦楚,感 得上天降生一位真人下來,姓趙諱匡胤,涿州人氏,生於洛陽夾馬營中,異香三月不散, 人稱為「香孩兒營」。生的方面大耳,自幼好使槍棒,一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逢場作戲 ,遇博爭雄,每每縱酒,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頗好生事。寬宏大量,關之東西,河之 南北,不知結識了多少未遇的英雄。累官周朝殿前都點簡指揮使,有紫雲黑龍之瑞。那時 周世宗晏駕,太后臨朝,陳橋兵變,因威望素著,人心推戴,便就軍中黃袍加身,立他為 帝,禪了周朝之位,國號大宋。那時華山有個陳摶仙人,騎驢下山,聞知趙太祖做了皇帝, 大笑一聲,從驢背上墜將下來,道:「天下自此定矣。」果然做了九朝八帝班頭、四百年 開基帝主。即位之後,封錢鏐「開吳鎮越榮文耀武功臣」。錢鏐遣臣黃夷簡入謝,宋太祖 道:「爾歸與元帥言,朕已於薰風門外建禮賢宅,以待李煜及元帥,先朝者居之。今煜 倔強不朝,吾已遣兵往矣。元帥可暫來一見,慰我延想,即當遣還也。」黃夷簡歸來, 對錢王說了備細。那時還有四國未曾歸附,哪四國?     南唐李煜,西蜀孟昶。     北漢劉崇,吳越錢鏐。 後來宋太祖遣曹彬下了江南,錢鏐恐懼,率領兒子入朝,進寶犀帶於宋太祖。宋太祖對錢 鏐道:「朕有三條寶帶,與此不同。」鏐請宣示,太祖笑道:「汴河一條,淮河一條,揚 子江一條。」錢鏐愧服。太祖賜居禮賢宅,劍履上殿,詔書不名。召錢鏐宴於後苑,那時 只得太宗及秦王侍坐。酒酣,詔錢鏐與太宗敘兄弟之禮,錢鏐叩頭辭讓。酒至數巡,食供 五套,太祖出內妓彈琵琶送酒,錢鏐因獻一詞道:     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看即玉樓雲雨隔。 太祖見這首詞兒,甚有哀憐之意,走將下來,拊其背道:「誓不殺錢王。」後錢王辭歸, 廷臣請留住錢王,不許返國,太祖不納,竟遣之還,道:「善保汝國,盡我一世足矣。」 乃賜一黃包袱,封裹御押,對錢王道:「待爾回家,然後開看。」錢王回到杭州,開來一 看,都是眾臣勸留錢王之疏,共五十三封。錢王遂泣下道:「太祖真仁德之君也,我何敢 負官家?」後來太宗即位,錢王遂將吳越江山盡數納土歸朝。太宗大喜,改封淮海國王。 鏐弟儀、信,子惟濬等都拜節度使。次日,太宗召苑中飲宴,並兒子惟濬侍席, 泛舟宮池 。太宗手舉御杯賜錢王,錢王跪而飲之。明日,奉表稱謝道:     御苑深沉,想人臣之不到。天顏咫尺,惟父子以同親。   話說吳越王自開霸以來,共九十八年江山,只因知天命有歸,不忍塗炭生民,今日把土 宇盡數納於宋朝,真所謂順天者存也。始初晉天福年間,浙中兒童市井,都以「趙」字為語 助詞,如說「得」,便道「趙得」;如說「可」,便道「趙可」,通國如此,不解其意。 謠言日盛一日,後宋朝受禪,錢氏納土,浙中都屬趙姓矣。錢鏐納土前一歲,有個瘋狂和 尚行歌於市上道:     還鄉寂寂杳無蹤,不掛征帆水陸通,     踏得故鄉田地穩,更無南北與西東。 有人問這和尚道:「你這歌是甚麼意思?」和尚但搖頭道:「明年大家都去。」果應其言。   但吳越王原是英雄,經百戰而有十四州江山,今日子孫盡數歸於宋朝,他英靈不泯, 每每欲問宋朝索還江山,無奈太宗之後,歷傳真、仁數帝,都是有道之主,無間可乘。直 等到第八朝天子,廟號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虛淨宣和羽士道君皇帝,寵用一干佞臣:     蔡京 王黼 高俅 童貫 楊戬 梁師成 這六人稱為「宣和六賊」。又大興工役,鑿池築囿,號「壽山艮岳」。又用一個朱勔,採 取天下異花奇木以進,號曰「花石綱」。害得天下百姓十死九生,人民咨怨,個個思亂。   徽宗一日在於宮中,同鄭娘娘游壽山艮岳而回,飲酒醉臥。忽然宮門「呀」地一聲開 處,闖進一人,但見:     頭戴沖天冠,身著袞龍袍,腰繫白玉帶,足穿無憂履。堂堂一表,   儼似天神之貌;凜凜一軀,巍然帝王之形。 徽宗大驚道:「汝是何代帝王?夤夜來此,有何話說?」那人開口道:「吾乃吳越王錢鏐 是也。生平苦掙十四州江山,汝祖不勞一枝折箭之功,以計取吾之地。以數論之,今日亦 當還我。」徽宗道:「此是吾祖宗之事,汝何當日不言,今日反來問朕索取,是何道理? 」吳越王道:「物各有主,吾俟候許久,今日定要還我江山,方始干休。」徽宗無言回答 。吳越王大聲喝道:「吾子孫好好來朝,怎便留我,奪我江山?今日定不相饒。」 說罷,便搶入後宮。徽宗大喝一聲,撒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冷汗沾身,就與鄭娘娘說知 此事。鄭娘娘道: 「妾夢亦是如此,不知是何祥瑞。想吳越王英雄,自然有此。」說罷,忽宮人來報韋妃生 子,就是異日的高宗。徽宗與鄭娘娘大以為奇,暗暗曉得是吳越王轉世。三日洗浴,徽宗 親臨看視,抱在膝上,甚是喜歡,細細端詳了一遍,對韋妃道:「怎生酷似浙人之臉?」 韋妃大笑。原來韋妃雖是開封籍貫,祖籍原係浙江,所以面貌相同;況且又是吳越王轉世 ,真生有所自也。看官,你道那高宗卻是徽宗第九個兒子,又做不得皇帝,怎生索得江山? 不知天下之事,稀稀奇奇,古古怪怪,偏生巧於作合。正是:     不有廢也,君何以興? 後來徽宗漸漸無道,百姓離心,變怪百出,狐升御榻,京師大水,婦人生須,男人孕子,黑眚 見於禁中,兵戈起於四方。徽宗全不修省,不聽忠臣宗澤之言,以致金兵打破了汴京,徽宗被 劫遷而去。那時高宗封為康王,在於磁州,因金兵之亂,走馬鉅鹿,不期馬又死了,只得冒雨 獨行,走到三叉路口,不知那一條路去。忽有一匹白馬前導,走到崔府君廟前,其馬不見,心 以為怪。走進廟裡,見廊下有白泥馬一匹,其汗如雨,方知是崔府君之靈。因假寐於廊下,夢崔 府君以杖擊地,催促他行。高宗急急抽身而走,又見白馬前導,到斜橋谷,適值臣子耿南仲領 一彪人馬來迎,白馬方才隱而不見。後來即帝位於南京,就是如今的歸德府,又被金兵殺得東 奔西走,直來到杭州地面。原先太祖陳橋驛之時,從仁和門面進,高宗今日從海道過杭,聞縣 名仁和,甚喜道:「此京師門名也。」因改杭州為臨安府,遂有定都之志,又因吳越王前此建 都,也就於江頭鳳凰山建造宮殿,與汴都一樣。他原是吳越王偏安一隅之主,所以並不思量去恢 復中原,隨你宗澤、岳飛、韓世宗、吳玠、吳璘這一班兒謀臣猛將苦口勸他恢復,他只是不肯, 也不肯迎取徽、欽回來,立意聽秦檜之言,專以和議為主,把一個湖山妝點得如 花似錦一般,朝歌暮樂。所以當時林升並有首詩道: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當時湖南有條白塔橋,印賣朝京路程,士庶要到臨安的,定要買來算計路程。有人題首詩道:     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     如何只說臨安路,不數中原有幾程? 這般看將起來,南渡偏安之計,信不虛矣。且又當干戈擾攘之際,一味訪求法書名畫,不遺餘力 。清閒之時,展玩摹榻,不少厭倦。四方獻奉,殆無虛日。其無經國遠猷之略,又何言乎?但吳 越王偏安,高宗也偏安;吳越王建都杭州,高宗也建都杭州;吳越王活至八十一歲,高宗也活至 八十一歲:恁地合拍,真是奇事。後人有詩為證:     吳越偏安僅一隅,宋朝南渡又何殊?     一王一帝同年壽,始信投胎事不誣。 -------------------------------------------------------------------------------- 第二卷 宋高宗偏安耽逸豫     六龍轉淮海,萬騎臨吳津。     王者本無外,駕言蘇遠明。     瞻彼草木秀,感此瘡痍新!     登堂望稽山,懷哉夏禹勤。     神功既盛大,後世蒙其仁。     願同越勾踐,焦思先吾身。     艱難務遵養,聖賢有屈伸。     高風動君子,屬意種蠡臣。   這一首詩是高宗在杭州題中和之作。話說宋朝當日泥馬渡康王,來於杭,以府 治為行宮,題這首詩於中和堂,思量恢復中原,要范蠡、文種之臣輔佐國家。說便 是這般說,朝中有一岳飛而不能用,卻思借材於異代,豈不可笑。高宗在宮,好養 鹁鴿,躬自飛放,有一士人題首詩道:     鹁鴿飛騰繞帝都,朝收暮放費功夫。     何如養個南來雁,沙漠能傳二帝書。 高宗聞得,即召見此人,賜與一官。將官楊存中在建康,旗上畫雙勝連環,叫做「 二勝環」,蓋取二聖北還之義;後得美玉,琢為帽環,獻與高宗。有一優伶在旁, 高宗指示道:「此乃楊太尉所進『二勝環』。」優伶跪接細視,徐徐奏道:「可惜 『二勝環』放在腦後。」高宗為之改容。然雖如此,高宗能言而不能行。若是真要報 仇雪恥,須像越王臥薪嚐膽,日圖恢復之志,身率岳飛一班兒戰將,有進無退,直殺 得金兀術大敗虧輸而走,奪還兩宮,恢復土宇,仍都汴京,方是個有道的君王、報仇 雪恥的臣子。高宗不知大義,聽信賊臣秦檜和議,誤了大事。可憐他父親徽宗,陷身 金韃子之地,好生苦楚,見杏花開,作《燕山亭》一隻詞, 後有句道:     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 有時不做。又遇清明日,做首詩道:     茸母 初生認禁煙,無家對景倍淒然。     帝城春色誰為主,遙指鄉關涕淚漣。 又做首詞道:     孟婆孟婆 ,你做些方便,吹個船兒倒轉。 你看徽宗這般苦楚,思量回來。那高宗卻全不在心上。   紹興間,和議已成,高宗母親韋後將還中國,徽宗挽住韋後車輪泣道:「但得 與你同歸中國,為太一宮主足矣,他無望於九哥也。」韋後不能卻,只得發誓道: 「我若回去,不差官來迎接,當瞽吾目。」說畢升車。回來見高宗並無迎接之意, 韋後心中不樂,遂兩目俱盲。有道士應募入療,金針一撥,左目豁然。韋後大喜, 要道士再醫右目,自有重賞。道士笑道:「太后以一目視足矣,以一目存誓可也。 」韋後說著心事,起拜道:「吾師真聖人也,知吾之隱。」倏忽之間,道士不見。 所以韋後只得一目能視,蓋高宗之過也。不思迎接徽、欽回來,只是燕雀處堂,一 味君臣縱逸,耽樂湖山,無復新亭之淚,所以忠臣洪皓從金而回,對秦檜道:「錢 唐暫都之地,而宮殿、太廟,土木皆極華侈,豈非示無中原之意乎?」秦賊默然不悅 。這誤國賊臣豈不可恨。   說話的,不知從來做天子的,都是一味憂勤,若是貪戀嬉游,定是亡國之兆。 只看我洪武爺百戰而有天下,定鼎金陵,不曾耽一刻之安閒。夜深在於宮中,直待 外邊人聲寂靜,方才就枕,四更時便起,冠服拜天 後,即往拜奉先殿,然後臨朝。敬天敬祖,無一日而不如此,所以御制一首詩道:     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     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三丈猶披被。 若飲食之時,思量得一事,就以片紙書之,綴於衣裳之上;或得數件事,便累累懸於 滿身。臨朝之時,一一施行。把起兵時盔甲藏在太廟,自己御用之槍置在五鳳樓中, 以示子孫創業艱難之意。又因金陵是六朝建都風流之地,多有李後主、陳后主等輩貪 愛嬉游,以致敗國亡家、覆宗絕祀,所以喜誦唐人李山甫《金陵懷古詩》, 吟哦不絕,又大書此詩,揭於門屏道:     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     總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     堯將道德終無敵,秦把金湯不自由。     試問繁華何處在,雨花煙草石城秋。 聖心儆惕,安不忘危,其創業貽謀之善如此。後來又虧永樂爺這位聖人,是玄天聖帝 下降,所以建都北京之時,有五色瑞光,慶雲瑞靄,氤氳流動,爛徹雲霄,彌滿殿間 ,慶雲內又出五色瑞光,團圓如日,正當御座,終日如此,官軍人等萬目共見。那 時神威遠震,九夷八蠻無不臣服,都率領妻子頭目,打造金葉表文,雖數千萬里之 遙,不憚辛苦,梯山航海,盡來朝貢,真從古以來未之有也。共四十餘國:     于闐國在肅州西南六千三百里。 渤泥國國王及妃來朝。 滿剌加國王妻子陪 臣入朝。 呂  宋國 西洋古裡國 蘇門答剌國     榜葛剌國 合貓裡國 把力國 碟裡國 打回國 日羅夏治國 麻林國  婆羅國 忽魯母  恩國 占裡班卒國     甘把裡國 彭亨國 小葛蘭國 鄰魯國 須文達那國 拂麻國 柯枝國  麻剌國 阿哇國  溜山國 忽魯謨斯國 沿納撲兒國 加異勒國 南巫裡國  忽蘭丹國    奇剌泥國 夏剌北國 窟察泥國 烏涉剌錫國 阿丹國     魯密國 彭加那國 舍剌國 左法兒國 齊八可意國     坎巴夷替國 墨葛達國 八答黑陽國 日落國 哈烈國東至肅州一萬 一千里,即漢之大宛  也。 火州國東南至肅州一月程,即漢車師前後王地 ,唐之高昌也。 亦力國在肅州西北三千  七百里,即古龜茲國也。 凡這四十餘國,從古來未常曾通中國,今都來屈膝稽顙,豈不是從前所無之事? 永樂爺雖然如此,卻又體洪武爺安不忘危之意,率領將士親征,五出漠北,三犁 虜廷,搗其巢穴,殺得韃靼東倒西歪,落荒而走,直至南望北斗,連那元太祖始 興之地斡難河邊,都造一行宮於其地,以示神武。又於玄石坡、擒胡山、清流泉都刻銘於 其上,以紀千秋萬世不朽之功。玄石坡銘道:     維日月明,維天地壽。玄石勒銘,與之悠久。 擒胡山銘道:     瀚海為鐔 ,天山為鍔。一掃胡塵,永清沙漠。 清流泉銘道:     於鑠王師,用殲丑虜。山高水清,永彰我武。 直殺得一望數千里沙漠之地,並不見一個韃靼影兒。又感得神人托夢,再三道「上帝好生」 ,方才班師而回,豈不是萬古一帝?所以後來並無虜患,真是聖主神謀,可見帝王是斷貪 不得安樂的。  那宋高宗耽樂湖山,便是偏安之本了。自南渡以來,建宮殿於鳳凰山, 左江右湖,曲盡湖山之美,沿江數十里,風帆沙鳥,煙靄霏微,一覽而盡。不則一日, 造成宮殿,非常華麗,與汴京一樣。又點綴名山,敕建廟宇。因當初封康王之時,常使 於金,兀術每欲加害,夜中常見四個極大之神,身長數丈,手執器械護衛,金兀術遂下 手不得。登位之後,訪問方士,方士道:「紫微座旁有大將四名,曰天蓬、天猷、翊聖 、真武,護陛下者即此四將也。」後來韋太后還自沙漠,高宗大喜,感四將護衛之德, 遂敕封四聖延祥觀,以沉香刻四聖像,並從者二十人,飾以大珠,備極工巧,為園曰「 延祥」,亭館窈窕,麗若畫圖,水潔花寒,氣象幽雅,為湖上極盛之處。從此一意修飾 佛剎,不計其數,多栽花柳,廣種荷花。朝歡暮樂,簫管之聲,四時不絕。又因原先柳 蓍卿「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這首詞,傳播於金,金主完顏亮便起南侵之思,假以通好 為名,潛遣畫工入臨安,圖畫西湖山水,裱成屏風,並畫自己形像,策馬於吳山頂上, 題詩屏上道:     萬里車書合會同,江南豈有別疆封?     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從此又為戰爭之端,幸而完顏亮旋遭弒逆之禍,中原方得平靖,所以當時有首詩道:     誰把江南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     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   話說高宗即位三十六年,日受西湖之樂,後來禪位於孝宗,退居德壽宮,稱為 「光堯壽聖太上皇帝」。把這個憂勞辛苦的擔兒,交付與孝宗,一發得其所哉了。 孝宗不是高宗之子,是太祖七世之孫、秀王之子。高宗無子,育以為子,初封普安 郡王,後即帝位,能盡人子之道,極其孝敬。凡奉養高宗之事,無所不至。因高宗 酷愛西湖之景,遂於湖上建造幾處園亭,極其華麗精潔。那幾處:     聚景園清波門外 玉津園嘉會門外 富景園新門外     集芳園葛嶺 屏山園錢湖門外 玉壺園錢塘門外 這幾處園亭,草木繁蔚,勝景天成。孝宗每每起請太上皇兩宮遊幸湖山,御大龍舟 ,宰相諸官,各乘大船,無慮數百,那時承平日久,與民同樂,凡游觀買賣之人, 都不禁絕。畫船小舫,其多如云。至於果蔬、羹酒、關撲、宜男、戲具、鬧竿、花 籃、畫扇、彩旗、糖魚、粉餌、時花、泥孩兒等樣,名為湖上土宜;又有珠翠冠梳 、銷金彩緞、犀鈿、漆窯、玩器等物,無不羅列,如先賢堂、三賢堂、四聖觀等處 最盛。或有以輕橈趁逐求售者,歌妓舞鬟,嚴妝炫賣,以待客人招呼,名為「水仙 子」。至於吹彈舞拍、雜劇撮弄、鼓板投壺、花彈蹴踘、分茶弄水、踏滾木、走索 、弄丸、弄盤、謳唱、教水族飛禽、水傀儡、鬻道術戲法、吞刀吐火、煙火、起輪 、走線、流星火爆、風箏等樣,都名為「趕趁人」。其人如蟻之多,不可細說。太 上皇御舟,四垂珠圍錦簾,懸掛七寶珠翠,宮姬女嬪,儼如神仙下降,天香濃鬱, 花柳避其妍媚。太上命內侍買湖中魚鱉放生,又宣喚湖中 買賣人等,內侍用小旗招引,各有賞賜。   那時有個宋五嫂,是汴京酒家婦人,善作魚羹,隨南渡來此,僑寓於蘇堤之上 ,賣魚羹為生。太上因是汴京故人,遂召到御舟上訪問來歷,念其年老,因而淒然 有感舊之思,遂命宋五嫂進其魚羹。太上食而美之,遂賜金錢十文、銀錢百文,絹十匹。 自此之後,每游湖上,必要宋五嫂烹的魚羹。因此杭人都來買食,其門如市,遂成富媼 。有詩為證:     柳下白頭釣叟,不知生長何年。     前度君王遊幸,賣魚收得金錢。   太上每每好游聚景園,以此處景致更勝於他處也。一日,御舟經過斷橋,太上見一酒 肆甚是精雅,中有素屏風,上書詞一首,調寄《風入鬆》道: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 歌舞,綠  楊影裡鞦韆。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付湖水 湖煙。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 太上看了這詞,喜動天顏道:「這詞甚好,但末句不免酸寒。」因提御筆改「殘酒」為 「殘醉」二字,就問酒保道:「這詞是誰人所作?」酒保跪奏道:「是個窮秀才於國寶醉 後所作。」太上即時宣召於國寶前來,賜與金花烏襆角頭,敕賜為翰林學士之職,即日榮 歸鄉里,驚動了天下。自此之後,歌樓酒館、庵院亭台粉壁之上,往往有文人才子之筆, 也有文理欠通之人,假學東坡姓蘇,希圖君王龍目觀看、重瞳鑒賞,胡謅亂謅,做幾句歪詩句 在上,臭穢不堪,只好送與君王一笑而已。   太上一日駕幸靈隱冷泉亭,觀風玩景。寺中一個行者捧著茶盤,跪而獻茶。太上龍目 一看,就問這行者道: 「朕觀汝意度,不像行者模樣,本是何等樣之人,可為細說。」那行者叩頭泣奏道:「臣本 嶺南郡守,得罪於監司,因而誣奏臣有贓私,廢為庶人,貧無以為餬口之計,只得在此從師 舅覓碗粥飯,以苟延殘喘耳。」太上甚是哀憫,道:「朕當與皇帝言之,復爾原官可也。」 行者叩謝而退。太上過了十餘日,又幸靈隱寺,那人仍舊出來獻茶,還是本等服色。太上大 驚道:「爾怎麼還在此間?」那人答道:「並不曾有恩命。」太上默然不悅,隨即起駕而去 。次日,孝宗恭請太上、太后游聚景園,太上也不言語,也不飲食,大有嗔怪之意。孝宗再 三勸進飲食,太上只是不理。太后道:「孩兒好意招老夫婦飲酒,卻為何大有不悅之意?」 太上大怒道:「朕今年老,人不聽我說話。」孝宗驚懼,跪請其故。太上方才說道:「靈隱 寺中行者,朕已言之而不效,使朕羞見其人。」孝宗答道:「昨承聖訓,次日便諭宰相。宰 相說彼贓污狼藉,免死已幸,難以復用。然此小事,明日一依聖諭便是,今日且開懷一醉可 也。」太上方才言笑飲食。次日,孝宗臨朝,面諭宰相,宰相還執前說,孝宗道:「昨日太 上大怒,朕幾無地縫可入,就是大逆謀反,也須放他。」遂盡復原官,仍改一大郡。後數日 ,太上再往,那人已具冠服叩謝道:「臣已得恩命,專候聖駕到此。」遂叩頭謝恩而去。太 上大喜,從此益隆於父子之情。  八月十八日,孝宗請太上、太后觀潮,先期命修內司在 浙江亭兩旁抓縛席屋五十間,都用五彩繡幕纏掛。十八日清晨,早膳已完,御輦、擔兒及內 人車馬並出候潮門,簇擁而來,駕到浙江亭,好生齊整。太上吩咐從駕百官各賜酒食,並免 侍班,從便觀看。百官各自分散,逐隊嬉游。先前有澉浦、金山都統司五千人在下江,至是又 命殿司新刺防江水軍、臨安水軍並行操演。軍船一帶雁翅般擺開,在於江口西興、龍山兩岸 ,共千餘只。各軍都戎裝披掛,戈甲旗幟,耀日鮮明。管軍官在江面上分佈五陣,搖旗吶喊 飛刀舞槊,各船進退,如履平地一般,點放五色煙炮,滿於江面,及煙收炮息,諸船盡藏, 不見一隻。太上命管軍官以下一概賞賜。那時自龍山以下,貴邸豪民,彩幕綿亙三十餘里, 挨肩疊背,竟無行路。連隔江西興一帶,也都抓縛幕次,懸掛錦繡,江面之上,有如鋪錦一 般。須臾,海門潮頭一點將動,那慣弄潮的,共有出色數人:     啞八 畫牛兒 僧兒 留住 謝棒 其餘共有百餘人。這幾個當先率領餘人,手持十幅彩旗,直到海門迎潮,踏浪爭雄,出沒於波 濤之中,並無漂溺。少頃潮來,歡聲喧嚷。又有踏滾木、水傀儡、水百戲、水撮弄諸人,各呈 伎藝。太上盡為賞賜。天顏大悅道: 「錢塘形勝,天下所無。」孝宗奏道:「江潮亦天下所獨。」遂宣諭侍宴各官,各賦《酹江月》 詞一曲,獨有吳琚一首做得最妙:     玉虹遙掛,望青山隱隱如一抹。忽覺天風吹海立,好似春霆初發。白馬凌空,瓊鼇駕水,   日夜朝天闕。飛龍舞鳳,鬱蔥環拱吳越。此景天下應無,東南形勝,偉觀真奇絕。好是吳兒   飛彩幟,蹴起一江秋雪。黃屋天臨,水犀雲擁,看擊中流楫。晚來波靜,海門飛上明月。 太上大喜,賞賜無限。月上,放一點紅羊皮小水燈數十萬盞,浮滿水面,竟如千萬點星光一般燦 爛。說此水燈是江神所喜,非徒事觀美也。直至一更,上始還宮內,孝宗親扶太上登輦,都 人傾城稱贊聖孝。   自此之後,每每遊幸湖山聚景園諸處,便遊人簇擁如山如海之多。如有曾經君王宣喚賞 賜過的,便錦衣花帽以自異於眾人。每至日晚,聖駕進城,諸人挨擠,爭前看視,竟至踏 死數十人。太上次日聞知,甚是懊恨,自此便不欲出來遊山玩水。孝宗便體太上皇之心, 差內侍並各官就於德壽宮內造成景致,與西湖一樣,鑿為大池,引水注之,疊石為山,像飛 來峰之景,建一亭,名為「冷泉」。造成,請孝宗看視。孝宗一看,儼然是靈隱飛來峰之景 ,一毫無二。孝宗大悅,賦首詩道:     山中秀色何佳哉,一峰獨立名「飛來」。     參差翠麓儼如畫,石骨蒼潤神所開。     忽聞彷像來宮囿,指顧已驚成列岫。     規模絕似靈隱前,面勢恍疑天竺後。     孰雲人力非自然,千岩萬壑藏雲煙。     上有崢嶸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漱玉之飛泉。     一堂虛敞臨清沼,密蔭交加森羽葆。     山頭草木四時春,閱盡歲寒長不老。     聖心仁智情優閒,壺中天地非人間。     蓬萊方丈渺空闊,豈若坐對三神山。     日月雅趣超塵俗,散步逍遙快心目。     山光水色無盡時,長將挹向杯中淥。 孝宗賦完詩,獻與太上。太上看完,龍顏大喜,提起筆來,就書於其後道:     吾兒自幼歧嶷,進德修業,如雲升川增,一日千里。吾比就寬閒之地,疊石為山, 引湖為  泉,作小亭於其旁,用為娛老之具,且俾吾兒萬幾之暇,時來遊豫。父子杯酒相 屬,挹山光而  聽泉流,濯喧埃而發清興,恍若徜徉乎靈隱、天竺之間,其樂可勝道哉! 吾兒乃肆筆成章,形容盡美,雖吟詠之作,帝王之餘事,然造語用意,高出百世之上,非 巨儒積力可窺其粗,亦有以見天縱之多能。覽之欣然,老眼為之增明矣。 書罷,孝宗謝恩。   那園中又有新造一聚遠樓,太上御筆親書扁額,仍大書蘇軾「賴有高樓能聚遠,一時 收拾付閒人」之句於屏風之上。那聚遠樓景致清涼,三伏之中絕無暑氣,真蓬島之勝境也 。翰林院進首詞道:     聚遠樓前面面風,冷泉亭下水溶溶。     人間炎熱何曾到,真是瑤台第一重。   幹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孝宗遣內侍到德壽宮,取出聖旨奏道:「連日天氣甚好,欲一 二日間,恭邀聖駕幸聚景園看花,取自聖意,選定一日。」太上道:「傳語官家:備見聖 孝,但頻頻出去,不唯費用,又且勞人,本宮後園亦有幾株好花,不若來日請官家過來閒 看。」內侍領命而來,奏與孝宗。孝宗遵命,次日早膳後,車駕同皇后、太子過德壽宮, 起居拜舞二殿已畢,先到燦錦亭進茶。茶畢,同至後苑看花。兩廊都是小內侍照依西湖景 致,擺列珠翠、花朵、玩具、匹帛、花籃、鬧竿、市食等物,許小內侍關撲。次到球場, 看小內侍拋彩球、打鞦韆。看了一會,又到射廳看百戲。孝宗都有賞賜。又到清妍堂看 荼縻花。宮中以水銀為池,把金銀打成鳧雁魚龍之形,放於水銀池中,精光奪目。鳧雁 魚龍都有飛動之勢。又到牡丹堂看牡丹,牡丹花上都有牙牌金字;別彩好色千朵,安於花 架之上,都是水晶玻璃,天青汝窯金瓶,獨白玉碾花商尊,高三尺、大一尺三寸,中插「 照殿紅」十五枝。孝宗看完,就登御舟繞堤閒遊。也有小舟數十隻,供應雜藝、嘌唱鼓板 、鬻賣蔬果,竟與西湖一樣。太上倚闌閒看,忽然有雙燕掠水飛過,太上便命知閣官進詞 。當下詞臣曾覿奉旨賦 《阮郎歸》一曲道:     柳蔭庭院占風光,呢喃春晝長。碧波新漲小池塘,雙雙蹴水忙。萍散漫,絮飛揚, 輕盈體態狂,為憐流水落花香,銜將歸畫梁。 又有張掄進《柳梢青》一曲。太上龍顏大悅,都賜金杯二對、金束帶一條。太后把宮中教 習女童二人,一名瓊華、一名綠華,都會得琴阮、下棋、寫字、背誦古文,就賜與官家作 耍。那時太上、孝宗都已大醉,孝宗謝恩而出。太上吩咐內侍道:「官家已醉,可一路小 心照管。」孝宗還宮。   後八月十五日,孝宗過德壽宮。太上釣魚為樂,遂留孝宗賞月,宴於香遠堂。堂東有 萬歲橋,長六丈餘,以白玉石妝成,雕欄瑩徹。橋上造四面亭,都是新羅白木,與橋一色, 蓋造極其雅潔。大池十餘畝,植千葉白蓮。御榻、屏幾、酒器,都用水晶。南岸擺列著一 班教坊工,近二百人,待月初上,簫韶齊舉,八音並作,縹緲相應,如在霄漢。 一通樂過,太上宣召小劉貴妃獨吹白玉笙《霓裳中序》,孝宗自起執玉杯,奉兩殿壽酒。 侍宴官曾覿恭進《壺中天慢》詞一曲道:     素飆漾碧,看天衢,穩送一輪明月。翠水瀛壺人不到,比似世間秋別。玉手瑤笙, 一時同色,小按《霓裳》疊。天津橋上,有人偷記新闋。     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癡絕。肯信群仙高宴處,移下水晶宮闕。雲海 塵清,山河影滿,桂冷吹香雪。何勞玉斧,金甌千古無缺。 太上看了這詞,大喜道:「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用得甚是新奇。」賜金束帶一條 、紫番羅水晶碗。孝宗亦賜寶盞數枚。直至一更五點還內。那日連西興亦聞天樂之聲, 可謂盛矣。父子歡娛,不可勝計。高宗直活到八十一歲,受孝宗之養共是二十四年,始 終如一日。高宗雖然遊豫湖山,卻都是與民同樂。那時臨安百姓極其安適,諸務稅息 每多蠲免,如有貧窮之民,連年不納錢賦者,朝廷自行抱認。還有各項恩賞,有黃榜錢 ,雪降之時便有雪寒錢,久雨久晴便有賑恤錢米,大官拜命便有搶節錢,病的便有施藥 局,童幼無人養育的便有慈幼局,貧而無倚的便有養濟院,死而無殮的便有漏澤園。那 時百姓歡悅,家家饒裕。唯與民同樂,所以還有一百五十年天下,不然與李後主、陳后主 又何以異乎!後人詩云:     高宗南渡極盤桓,嗣主恭承太上歡。     回首鳳凰山下闕,至今猶自五雲攢。 -------------------------------------------------------------------------------- 第三卷 巧書生金鑾失對     紗籠自可為丞相,金紫難加薄命人。     風送滕王雷碎石,難將天意等閒陳。   話說人生富貴窮通,自有定數。詩中第一句是李藩的故事。李藩初在節度使張 建封門下,張建封鎮治徐州,奏李藩為判官。那時新羅國有個異僧,善能相人。張 建封叫這異僧遍相幕下判官道:「這若干判官之中,異日可有為宰相者否?」異僧 相了一遍,道:「其中並無一人可為宰相。」張建封道:「我妙選賓僚,豈無一人 可為宰相者乎?」急召李判官來。李判官一到,異僧便降階而迎,對張建封道:「 這位判官是紗籠中人。」張建封道:「怎生是紗籠中人?」異僧道:「陰府中凡是 做宰相之人,其名姓都用紅色紗籠護住,恐世上人有所損傷。」張建封甚以為異。 後來李藩果然做到宰相,這不是天生的貴人麼!第二句是王顯的故事。那王顯與唐 太宗皇帝有嚴子陵之舊,極是相知,幼年曾掣褌為戲、奪帽為歡。王顯年紀大如太 宗數歲,一生蹭蹬,再不能做官。太宗未遇之時,嘗取笑他道:「王顯老大,還不 結個繭子。」後來太宗做了皇帝,王顯謁見,奏道:「臣今日可作繭否?」太宗笑 道:「未可知也。」召其三子到於殿廷之上,授以五品官職,獨不加王顯爵位。王 顯不平道:「怎不加臣官職,豈臣反不如三子乎?」太宗歎道:「卿無貴相,朕非 為卿惜一官也。」王顯又道:「朝貴而夕死可矣。」那時僕射房玄齡在側,啟奏道: 「陛下與王顯既有龍潛之舊,何不試與之,又何必論其相之貴賤?」太宗只得封他 三品官職,取紫袍金帶賜之。王顯謝恩而出,方才出朝,不覺頭痛發熱起來,到半 夜便已嗚呼哀哉了。太宗歎息道:「我道他無福,今果然矣。」這不是天生的賤相 麼!「風送滕王」是王勃的故事。王勃六歲能文,十三歲同父親宦游江左,舟泊馬 當山。忽然見大門當道,榜曰「中元水府之殿」。王勃登殿瞻禮已畢,正要下船, 忽遇一老叟坐於石磯之上,與王勃長揖道:「子是王勃否?」王勃驚異。老叟道: 「來日重陽,南昌都督命作《滕王閣序》。子有清才,何不往賦,取彼重禮?」王 勃道:「此去南昌八百里,今日已是九月八,豈能飛渡?」老叟道:「這事甚易, 吾當助子清風一陣。」王勃道:「叟為何神?」老叟道:「吾中元水府君也。」說 畢,便起清風一陣,八百里一夜送到南昌,賦了《滕王閣序》,取彼重禮而歸。自 此王勃才名佈滿天下,所謂「時來風送滕王閣」者,此也。那「雷碎石」是張鎬的 故事。張鎬與范文正公極其相好,家道貧窮,范文正公每每贈以縑帛金銀之物。爭 奈贈者有限,貧者無窮,錢財到手,如湯澆雪一般消化。張鎬要進京,缺少盤費, 范文正公思量得一主無礙錢財,卻是唐時顏魯公寫的《薦福碑》,每一紙價值數千 貫錢。范文正公叫人備了紙墨,要摹拓數千張與張鎬為進京之費,先一日打點得端 正,不期夜間風雨大作,一個霹靂,將這《薦福碑》打為數段,所謂「運退雷轟薦 福碑」者,此也。   據這四個故事看將起來,可見世上富貴貧窮之事,都是上天作主,一毫人力勉 強不得。只看宋仁宗事,便知端的。宋仁宗御於便殿,忽有二近侍在殿側爭辯,聲 聞御前。仁宗召到面前問道:「汝二人爭辯恁的?」一個說「人生貴賤在命」,一 個說「人生貴賤在至尊」,因此爭辯。仁宗暗暗道:「朕為天下之主,貴賤貧富, 都由朕付與。朕若要貴此人,便可位極人臣;朕若要賤此人,便立見原憲、范丹之 窮。怎生說由上天作主?將朕這個座位兒,卻說得不值錢了。」心中不得意這個說 命的人,就把案上二小金盒子,各書數字,藏於中道:「先到者,保奏給事,有勞 推恩。」封閉甚密,先叫這個說貴賤在至尊的,捧了一枚金盒到內東門司;待這人 去了半日,料他已到東門司,方才又叫那個說貴賤在命的,捧了一枚金盒而去。過 了半日,那內東門司保奏後來說命的這人推恩。仁宗大驚,問其緣故。原來先前去 的這人,到半路上猛然跌了一交,行走不動,反是後來的先到,因此保奏推恩。仁 宗皇帝大加歎異道:「果然由命不由人。朕為天子,尚且不能以富貴與人,何況其 他!」這般看將來,真是:     世上萬般都是命,果然半點不由人。   說話的,我且問你:「設使仁宗再叫此人去,難道不做了不成?」總之畢竟勉 強,不是自然之事。在下這一回故事,說「巧書生金鑾失對」。未入正回,先說一 個意外之變的,做個引子。   話說天順年間,江西崇仁縣一人姓吳,名與弼,字子傅。其人有濟世安邦之策 ,經天緯地之才,學貫古今,道傳伊洛,隱於畎畝,躬耕自得。宰相李賢知其懷才 抱異,奏聞天順爺。天順爺好賢禮士,即准其奏,遣行人一員,齎著束帛敕書,徵 聘吳與弼到京,加官進爵,將隆以伊、傅之禮。吳與弼同行人到於京師,天順爺命 次日御文華殿召對。吳與弼知聖意隆厚,要把生平懷抱盡數傾瀝出來,一則見不負 所學之意,一則報聖上知遇之恩。便預擬數事,指望面奏,胸中正打點得端端正正 ,夜宿朝房之中,將頭巾掛在壁上。不期睡熟起遲,正是早朝時候,急急忙忙,壁 上除下這頂頭巾,也不暇細看,將來戴在頭上。走到文華殿,那時文武班齊,專待 吳與弼來敷陳王佐之略。吳與弼拜舞已畢,天順爺玉音詢問再三,吳與弼俯首不能 占對,當下宰相李賢在旁催促,吳與弼勉強掙一句,答道:「容臣出外草疏奏上。 」其聲又甚是低小。說完,不過再三叩頭而已。天順爺甚是不滿其意,遂命內臣送 至左順門。諸朝士並李賢一齊走來,問吳與弼道:「此時正是敷陳之時,如何竟無 一言,豈是聖上召對之意?」但見吳與弼面紅紫脹,雙眉頓蹙,一句話也說不出, 急急將頭巾除將下來一看,原來頭巾內有一個大蠍子,問對之時,正被此物一尾鉤 螫著,疼痛莫當,所以一句答應不出。李賢同吳與弼一齊驚歎。你道此物真個作怪 蹺蹊,可可的鑽在頭巾之內,正當召對之時,螫上一尾,可不是鬼神莫測之事。況 天恩隆重,千古罕見,若一一敷陳,必有可觀,豈不為朝廷生色、處士增光?不知 有多少濟世安邦之策,匡王定國之猷。吳與弼遭此一螫,一言不能答對,自覺慚愧 ,有負聖主求賢之意、宰相薦賢之心,曉得命運不濟,終是山林氣骨,次日遂堅辭 了左春坊、左論德之命。天順爺又命李賢再三挽留,吳與弼具疏三辭。天順爺知挽 留不得,賜敕褒美,命有司月給米二石,遣行人送歸鄉里,一以見聖主之隆賢,一 以見吳與弼之知命也。正是:     命運不該朱紫貴,終歸林下作閒人。   不要說不該做官的,就是該做官的,早不早一日,遲不遲一日,也自有個定數。 話說宋朝隆興年間,永嘉府一人姓甄,雙諱龍友,自小聰明絕人,成人長大之後, 愈覺聰明無比,飽讀儒書,九流三教無所不能,口若河懸,筆如泉湧,真個是問一 答十、問十答百。就是孔門顏子見了,少不得也要與他作個揖,做個知己,若是子 貢見了,還要讓他個先手,稱他聲「阿哥」。果是:     包含天地謂之秀,走筆成章謂之才。 方才不愧「秀才」二字,更兼他詼諧絕世,齒牙伶俐,難他不倒,說他不過,果然 有東方朔之才,具淳於髡之智。正是: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話說那甄龍友如此聰明,如此才辯,那功名二字,便是他囊中之物,取之有餘, 用之不窮,早要早取,晚要晚取。爭奈那八個字上,甚是不利,家道貧窮,一畝田地也 無。果然是:     渾身是藝難遮冷,滿腹文章不療饑。 少年有父母的時節,還是父母撐持,不意二十歲外,喪門、弔客星動,兩月之間,連喪 雙親。甄龍友守著這個空空的窮家惡業,好生難過。虧他挨過三年,喪服已滿,幸得父 母在日,娶得一個妻子葛氏,這葛氏甚是賢惠。大抵窮秀才,最要妻子賢惠,便可以無 內顧之憂,可以縱意讀書;若是妻子不賢惠,終日要料理家事,愁柴愁米,凡是米鹽瑣 碎之事,一一都要經心,便費了一半讀書工夫,這也便是苦事了。甄龍友妻子賢惠,不 十分費讀書工夫,也是便宜之處。但家道極窮,究竟支撐不來。你道一個極窮的人,本 難過活,又連喪了雙親,豈不是苦中之苦、窮外之窮?始初便勉強撐持,靠著妻子績麻 度日,後來連績麻也救不及了。從來道,人生世上,一讀了這兩句書,便有窮鬼跟著, 再也遣他不去。龍友被這窮鬼跟得慌,夫妻二人計較道:「如此貧窮,實難存濟,不如 開起一個鄉館來,不拘多少,得些束脩,將來以為日用之費,強如一文俱無,靠績麻過 日,有一餐沒一餐的。」甄龍友道:「吾妻言之甚是有理,但我這般後生年紀,靠做鄉 學先生過日,豈是男兒結果之場?」葛氏道:「目今貧窮,不過暫救一時之急,此是接 濟之事,豈是結果之場?況做鄉學先生,雖不甚尊,還是斯文體面,不曾損了恁的。」 甄龍友一生好為戲謔之語,便道:「昔老儒陳最良說得好,要『腰纏十萬,教學千年, 方才貫滿』。這齋村學錢不知攢了幾年,方才得有受用哩。」遂依葛氏之言,寫了一張 紅紙,貼於門首道:「某日開學,經、蒙俱授。」過了數日,果然招集得一群村學童, 紛紛而來。但見:     一群村學生,長長短短,有如傀儡之形;數個頑皮子,吱吱哇哇,都似蝦蟆之 叫。打的打,跪的跪,哭啼啼,一殿閻王拷小鬼;走的走,來的來,亂嚷嚷,六個惡賊 鬧彌陀。吃飯遲延,假說爹娘叫我做事;出恭頻數,都雲肚腹近日有災。若到重陽,彩 兩朵黃花供師母;如逢寒食,   偷幾個團子奉先生。   話說甄龍友教了數十個村孩童,不過是讀「趙錢孫李」之輩。後來有幾個長大些的 ,讀《論 語》,甄龍友教他讀到「郁郁乎文哉」,那村孩童卻讀作「都都平丈我」。甄 龍友幾番要他讀轉「郁郁乎文哉」,村孩童再三不肯道:「原舊先生教我讀作『都都平 丈我』。」甄龍友只得將他來打了幾下。村孩童哭將回去,對父親道:「先生差讀了書 ,反來打我。」父親大以為怪,說先生不會讀書,不曾識字,怎生把「都都平丈我」差 讀作「郁郁乎文哉」,是一字不識的村牛,怎好做先生誤人家兒子?因此叫眾學生不要 去從這個不識字的先生。這一群學生就像山中猴猻一般,都一哄兒散了。甄龍友大笑, 提起筆來,做四句口號道:     「都都平丈我」,學生滿堂坐。     「郁郁乎文哉」,學生都不來。 又做四句道:     世情宜假不宜真,若認真來便失人。     可見世間都是假,一升米麥九升塵。   話說甄龍友自失散村學童之後,沒得猴猻弄,夫妻二人計較道:「不如出外穿州傍 府,干謁王侯,以圖進取之計。或去謁見欽差識寶苗老大人,得他些分例錢齎助也好。 」探聽得兵部尚書宇文價是父親故交,正在得時之際,盡可吹噓進步。遂整頓行裝,不 免將破衫衿徹骨捶挑洗起來,要望臨安進發。正是:     欲盡出遊那可得,秋風還不及春風。   話說甄龍友別了葛氏,取路到於臨安地面,尋個店家,安頓了行李,把破衫整了一整 ,到兵部尚書門首,投遞了名帖。宇文價見是故人之子,又聞他廣有才名,心中甚喜,倒 屣而迎,待以茶酒,遂談論了半日。甄龍友搔著癢處,不覺傾心吐膽,出經入史,詞源滾 滾,直說得宇文價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甄龍友見宇文價得意,一發說得驚天動地。那宇 文價是個重賢之人,見甄龍友大好才學,遂深相敬重,引為入幕之賓,就留他住於宅子之 內讀誦書史。正是:     酒逢知己頻添少,話若投機不厭多。   話說甄龍友有了這個安身之地,便放心放膽,就寫封家書回去,寄與妻子免得記念。那 妻子拆開書來看了,知得丈夫有了安身之處,放落了這條腸子,自在家間績麻過日不題。卻 說宇文價得了甄龍友,言無不合,結為相知契友。那甄龍友與宇文價談論之暇,便日日遊於 南北兩山之間,凡庵觀院宇,無不遊覽,以暢其胸中之氣。有興的時節,便提起筆來,或詩 詞贊頌,題於壁子之上。一日,走到大石佛寺觀看,那石佛寺像,原是秦始皇纜船之石。宋 宣和年間,僧人思淨未曾出家之時,見了此石禱祝道:「異日出家,當鑿此石為佛像。」後 來出家妙行寺,遂鑿此石為半身佛像,飾以黃金,構為殿宇,遂名為大石佛寺。甄龍友來到 此寺,一進山門,看見四大金剛立於門首。提起筆來集《四書》數句,寫於壁上道:     立不中門,行不履閾,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已。 走進殿上,參了石佛,又提起筆來做四句道:     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金剛努目,所以降伏四魔。 寺中和尚因見他寫作俱高,就留他素齋延款,談論些佛法大意。甄龍友又似搔著他的癢處 一般,說了《金剛》,又說《楞嚴》;說了《圓覺》,又說《華嚴》,卻似個積年登壇講 經的老和尚一般。寺僧甚是敬重。正在談論之際,壁角邊忽然走出一隻雌雞來。甄龍友見 了,問這和尚道:「怎生寺中畜養雌雞?」和尚道:「是老師父吃藥,要雞子蒸藥吃。」 甄龍友道:「我生平不喜吃齋把素,上人何不殺此雞為饌。」和尚道:「相公高才,若做 一篇好頌,貧僧便殺雞為饌。」甄龍友道:「此亦何難。」因走筆而成一篇頌道:     頭上無冠,不報四時之曉。腳跟欠距,難全五德之名。不解雄先,但張雌伏。汝 生卵,卵復生子,種種無窮。人食畜,畜又食人,冤冤何已!若要解除業障,必須割去本 根,大眾煎取   波羅香水,先與推去頭面皮毛,次運菩薩慧刀,割去心腸肝膽。咄!香水源源化為霧, 鑊湯滾   滾成甘露,飲此甘露乘此霧,直入佛牙深處去,化生彼國極樂土。 甄龍友做完這篇頌子,寺僧看了大樂道:「雞得此頌,死亦無憾矣。」遂殺雞為供,賓主極 歡而散。   那時西湖上有個詩僧,名喚惠崇,自負作詩,有「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之句。甄 龍友道:「這和尚好偷古人詩句,『河分岡勢』是司空曙的詩,『春入燒痕』是劉長卿的詩 ,盡將古人詩句偷來,還自負作詩,豈不可笑!」遂作詩一首以嘲笑道:     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     不是師偷古人句,古人詩句犯師兄。   又有一個閩人修軫,以太學生登第,榜下之日,娶再婚之婦為妻。甄龍友在宇文價座上 飲酒,眾人一齊取笑此事。龍友就做只《柳梢青》詞兒為戲道:     掛起招牌,一聲喝采,舊店新開。熟事孩兒,家懷老子,畢竟招財。當初合下安排, 又不   是豪門買呆。自古人言,正身替代,現任添差。   又有一個孫四官娶妻韓氏,小名嬌娘。這嬌娘自小在家是個淫浪之人,與間壁一個人通 姦。孫四官兒娶得來家,做親之夕,孫四官兒上身,原紅一點俱無,雲雨之間,不費一毫氣 力。孫四官兒大怒,與嬌娘大鬧。街坊上人得知取笑。甄龍友做只詞兒,調寄  《如夢令》:     今夜盛排筵宴,准擬尋芳一遍。春去已多時,問甚紅深紅淺。不見,不見,還你一 方白絹。 眾人聞了此詞,人人笑倒。那時聖駕饗景靈宮,太學、武學、宗學諸生都在禮部前迎接聖駕 。甄龍友聞知聖駕到來,諸生迎接,特特走去一看風景。那太學中有的諸生,年久歲深,不 得出身,終年迎接聖駕,歲靡朝廷廩祿。龍友又做了十七字詩以譏誚道:     駕幸景靈宮,諸生盡鞠躬。頭烏衣上白,米蟲。 此詩傳聞開去,人人說甄龍友輕薄,都稱他為永嘉狂生。   那時臨安有個呆道僧,衣衫藍縷,似瘋狂模樣,卻能未卜先知,始初說一兩句話,竟 不可解,後來都一一靈驗,以此人人尊信他。一日在宇文價座上,宇文價指甄龍友與呆道 僧道:「你看此人日後如何?」呆道僧道:「甚好才氣,可惜蹭蹬。目下紫微帝星正照本身 ,當有非常之遇,究竟遇而不遇,直到十二年,那時兩重紫微帝星照命,不遇而遇。仍藉相 公之力,半生富貴到底。」甄龍友聞之,也不將來作準。一日出遊西湖,到天竺寺,參拜觀 音菩薩,一時高興,就集《詩》四句作贊於東壁上,道: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贊罷,同二三個朋友,到於酒店之內,飲酒作樂,直至日暮而回。   不說甄龍友題贊於東壁之上,且說孝宗皇帝,好賢禮士,每到大比之年,下詔前一日, 便捧詔焚香,禱告天地道:「朝廷用人,別無他路,止有科舉。願天生幾個好人,來輔國家 !」及進殿試策題,臨軒唱名,必三日前精禱於天,所以那時人才甚盛。還有科舉之外,另 行拔擢,或是德行孝廉,或是詩詞歌賦,或是應對得好,或是薦舉,或是一材一藝之長,不 拘一格。加官進爵,功名之路寬廣,因此人人指望。只有一著,那孝宗天縱聰明,萬幾之暇 ,廣覽詩書,有時召對,或問聖經賢傳,或問古今學問事體,若對得來的,便就立刻官爵榮 身。那時一個待問官姓木,名應之。孝宗一日問他道:「木姓起於何時?」木應之一時答應 不出。孝宗道:「端木,本子貢之姓,後來有木元 虛者,去了複字,便單稱木,豈非其苗裔乎!」他日又問木應之的丈人待制洪邁道:「木待 問是卿婿否?」洪邁道:「是臣之婿。」孝宗道:「卿婿以明經擢高第,而不知祖姓所出, 卿宜勸之讀書。」洪邁再拜而出,歎道:「聖主萬歲,廣覽如此,士人豈可不研博古今耶? 」那時又有一人姓王名過,是西蜀人,宰相薦他有才,上殿之時,孝宗忽然問道:「李融字 若川,此是何謂?」王過答道:「天地之氣,融而為川,結而為山。李融之字『若川』, 元結之字『次山』也。」天顏大喜,即除翰林院編修。所以對答之時,亦有難處。   一日,孝宗駕幸天竺進香,先到靈隱寺盤桓遊覽。那時靈隱寺有個和尚,法名淨輝, 是個得道之僧,隨著孝宗皇帝行走。孝宗走到飛來峰,問道:「既是飛來,如何不飛去?」 淨輝答道:「一動不如一靜。」又看觀音手持數珠,問道:「觀音手持數珠何用?」淨輝道 :「念觀音菩薩。」問:「自念則甚?」淨輝道:「求人不如求己。」孝宗大喜,敕賜衣紫 以榮其身。淨輝謝恩而退。遂到於天竺山,合寺僧眾鳴鐘擂鼓,排班迎接聖駕。孝宗登殿焚 香,參禮觀音聖像。住持獻茶已畢,孝宗就取御匣筆硯,作一首贊道:     猗與大士,本自圓通。示言有說,為世之宗。     明環無二,等觀以熙。隨感即應,妙不可思。 贊完,四下隨喜,見壁上甄龍友那首贊,甚是稱歎,筆墨還新。問住持道:「這是誰人所 作?」住持跪奏道:「前日一士人來寺中參禮,題詩壁上而去,不知是甚姓名。」孝宗道 :「可細細訪問此人來奏。」吩咐已畢,仍舊擺列法駕而去。當日住持四下訪問明白,奏 聞皇帝,皇帝便有用他之意。當下一個侍臣稟道:「這甄龍友,外邊人都稱為『永嘉狂生 』,用之恐以敗俗。」孝宗道:「朕自識拔,卿等勿阻也。」即刻命駕上官四處抓尋進見。 這甄龍友驟聞聖旨召對,進得朝門,不覺心頭突突地跳個不住,進到金鑾寶殿,正是:     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中駕六龍。 那甄龍友來到金鑾寶殿,拜舞已畢,俯伏在地,心頭只管跳個不住,但見香煙繚繞之處,九 重天子開金口、吐玉音道:「觀音贊是卿作否?」甄龍友道:「是臣一時所作,不意上蒙 御覽。」孝宗又道:「卿名龍友,何義云然?」甄龍友日常裡問一答十、問十答百之口,滾 滾而來,不知此時怎麼就像吳與弼被蠍鉤螫著一般,竟如箭穿雁嘴、鉤搭魚腮,頭疼眼悶, 紫脹了面皮,一句也答不出。孝宗見他不言不語,只得又說一句道:「卿名龍友,定有取義 ,可為奏來。」甄龍友一發像啞子一樣,心中繚亂,七上八落,摸不出一句話頭。孝宗連問 二次,並不見答應。兩旁近侍官一齊接應催促,甄龍友在地下愈覺慌張,滿身戰慄,汗出如 雨。孝宗見一句答不出,龍顏不悅,就命近侍官扶出朝門。剛剛的扶出朝門,甄龍友頭也不 疼了,眼也不昏了,面也不脹了,心也不繚亂了,口也不啞了,身也不戰了,汗也不出了, 便懊惱道:「陛下為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為友。這一句有甚難答處?直恁地應不出 。」把腳跌個不住道:「遭逢聖主,一言莫展,吾其羞死矣。」看官,你道好笑也不好笑。 甄龍友若是個泥塞筆管、一竅不通之人,這也無怪其然。異常聰明伶俐之人,到此頓成癡像 懵懂,豈不是鬼神所使、命分所招?有詩為證: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   話說甄龍友出朝之後,好生不樂。宇文價方信呆道僧之言不謬,遂安慰道:「再待十年 後,定有遇合。」龍友道:「功名亦自小事,但我自負才名,遭逢聖主,正是披肝瀝膽之時 ,還要敷陳時事,對揚天子休命,上報九重知己,展我生平之志。今一言抵對不來,難道好 像府縣考童生再續一名不成?吾更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遂立誓不回,終日在於西湖之上 ,縱酒落魄。那些西湖上的朋友一味輕薄,見甄龍友是個召對見棄之人,一發不瞅不睬,連 「永嘉狂生」四字也不敢奉承了。獨宇文價待他始終如一,並無失禮。妻子聞知這個信息, 好生悽慘,然亦付之無可奈何而已。   甄龍友每到大比之年,也不過做個應名故事。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間,已是 十二年光景。那時甄龍友年登四十餘歲,卻好是淳熙八年正月元旦。孝宗率領皇后、皇太子、 太子妃到德壽宮,行朝賀之禮。這年是太上皇七十五歲,孝宗進黃金酒器二千兩、銀三萬兩、 會子十萬貫。太上皇道:「宮中無用錢處,不消得這若干。」再三奏請,止受三分之一。太上 皇命至萼綠華堂看梅飲酒。忽然飄下一天大雪,正是臘前,太上皇大喜,對孝宗道:「今年正 欠些雪,可謂及時,但恐長安有貧者。」孝宗急忙奏道:「已差有司官比去歲倍數支散。」太 上皇亦叫提舉官在本宮支犒宮會,照朝廷之數。遂命近侍進酒酣歌,宮裡上壽。那時宇文價亦 隨在宮內,太上命百官次日各進雪詞。宇文價欽承聖諭,遂命甄龍友代賦一首詞兒道:     紫皇高宴仙台,雙成戲擊瓊苞碎。何人為把銀河水剪,甲兵都洗。玉樣乾坤,八荒同 色,   了無塵翳。喜冰消太液,暖融(支鳥)鵲,端門曉班初退。聖主憂民深意,轉鴻鈞滿天和氣。   太平有象,三宮二聖,萬年千歲。雙玉杯深,五雲樓迥,不妨頻醉。看來不是飛花,片片是   豐年瑞。   次日,孝宗又到德壽宮謝酒,宇文價將著這首詞獻上。太上皇並孝宗看了,都大悅道:「卿 這詞甚做得好。」宇文價奏道:「此詞非臣所作,是永嘉甄龍友所作。」孝宗記得十年前事,便 道:「甄龍友甚是有才,朕前度因天竺觀音贊做得好,面召彼來問他取名之義,他卻再不能對。 」宇文價奏道:「天威咫尺,甄龍友係草茅賤士,未睹天顏,所以一時難對。彼出朝門,便對道 :『陛下為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為友。』」太上與孝宗都龍顏大悅道:「畢竟是有才之 人,可惜淪落許久。」即授翰林院編修之職。甄龍友從窮愁寂寞之中,忽然天上掉下一頂紗帽來 ,感恩不盡。因知呆道僧兩重帝星之言,一一無差,始信富貴功名,就如春蘭秋菊,各有時度, 不可矯強,真「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光」也。甄龍友一牀錦被遮蓋,那時西湖上的人又一 齊都稱贊他是個才子了,都來呵脬捧屁,極其奉承。世上人以成敗論英雄,往往如此。從此天恩 隆重,年升月轉,不上十年,直做到禮部尚書,夫榮妻貴而終。宇文價亦可謂知人能薦士矣。有 詩為證:     命好方為貴,無才不是貧。     試看居官者,幾個有才人。 -------------------------------------------------------------------------------- 第四卷 愚郡守玉殿生春     人家養子願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但願生兒愚且蠢,無災無難到公卿。   這一首詩,是宋學士蘇東坡先生之作。那蘇東坡是個絕世聰明之人,卻怎麼 做這首詩?只因他一生倚著「聰明」二字,隨胸中學問如傾江倒峽而來,一些忌 憚遮攔沒有,逢著便說,遇著便諫,或是詩賦,或是笑話,衝口而出,不是譏刺 朝廷政治得失,便是取笑各官貪庸不職之事,那方頭巾、腐道學,尤要譏誚。以 此人人怨恨、個個切齒,把他誣陷下在獄中,幾番要致之死地。幸遇聖主哀憐他 是個有才之人、忠心之士,保全愛護,救了他性命。蘇東坡曉得一生吃虧在「聰 明」二字,所以有感作這首詩,然與其聰明反被聰明誤,不如做個愚蠢之人,一 生無災無難,安安穩穩,做到九棘三槐,極品垂朝,何等快活,何等自在!愚蠢 之人,反好過聰明萬倍。從來道「聰明偏受聰明苦,癡呆越享癡呆福」,奉勸世 上聰明人,切不可笑那愚蠢漢子,那愚蠢漢子盡有得便宜處。   話說我朝洪武爺一統天下之後,每好微行察其事體,凡有一詩一賦、一言一 句之長,便賜以官爵,立刻顯榮。那聰明有才學的,答應得來,這是本分內事, 不足為奇。一日到國子監,一個廚子獻茶,甚是小心稱旨。洪武爺龍顏 大喜, 即刻賜以五品冠帶。看官,你道一個廚子不過是供人飲食之人,拿刀切肉,終日 在灶下燒火抹鍋,擦洗碗盞,弄砧板,吹火筒,調鹽醬,剁魚膾,剝蔥蒜,蒸饅 頭,做卷蒸,打扁食,下粉湯,豈不是個賤役?一朝遭際聖主,就做了個大大的 五品官兒,可不是命裡該貴,自然少他的不得!此事傳滿了京師。一日,洪武爺 又出私行,星月之下,見個老書生聞知此事,不住在那裡歎息道:「俺一生讀書 ,辛苦數十年,反不如這個廚子一盞茶發跡得快。早知如此,俺不免也去做個廚 子,僥倖得個官兒,亦未可知。」因而吟兩句詩道:     十載寒窗下,何如一盞茶。 洪武爺聞之,隨即續吟二句道:     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 那老書生聞之,遂歎息數聲而去。   說話的,你道從古至今,有得幾個廚子做官;若是廚子要做官,卻不似黃鼠 狼躲在陰溝洞裡思量天鵝肉吃,不要說日裡不穩,就是夜裡做夢也還不穩哩。據 老書生這般說將起來,人生在世,不要做別的事,但只是腰裡插了兩把廚刀,手 裡拿了蒸籠,終日立在人酒案子前,托盤弄盞,准准就有一頂紗帽戴哩。咦!也 要有他的命運。正是:     命該發跡,廚子拜職。     命該貧窮,才子脫空。   總之,人生八個字,弄得你七顛八倒,把人測摸不定。那《巧書生金鑾失對》 內載那吳與弼正當召對之時,頂門上蠍子一尾鉤螫著,這一鉤名為「禍鉤」。又 有一個官被蜈蚣一口咬住,反咬出一個侍郎來。這一咬名為「福咬」。世上江北 最多蠍子,江南最多蜈蚣,身長七八寸,頭紅,身子節節如黑漆有光,其腳甚多 ,俗名「百腳」,大者長尺餘,若滿一尺之外,首尾相屈,能乘空而行,專要飛 到那龍頭上,食龍之腦,以此天雷時常要擊死;其兩鉗如鐵之硬,甚是利害,一 口咬住,滿身紅腫,疼痛難當。江南卑濕之地,所以此物甚多,若陰濕之時,或 壁上、牀上,都要爬來,以此甚為人害。宋淳熙年間,孝宗皇帝臨朝,一個史寺 丞適當輪對之時,不提防夜宿朝房,一條蜈蚣鑽在史寺丞衣內,孝宗問他以高宗 往日之事,恰好被蜈蚣在手臂上著實咬上一口,史寺丞一時疼痛難禁,不覺兩淚 交流。孝宗問道:「卿何故淚下?」史寺丞無可奈何,只得扯個謊道:「臣思先 帝在日之恩德耳。」孝宗皇帝天性甚孝,見史寺丞之言,感動其心,不覺也流下 淚來,即刻起駕進宮。明日,御批史寺丞為侍郎之職。看官,你道同一咬人之物 ,一個咬出好來,一個咬出禍來,只這一口一尾,貴賤貧窮,天懸地絕,可不是 前生命運。有詩為證:     蠍子螫成貧士,蜈蚣咬出侍郎。     世事千奇百怪,何須計較商量!   在下先說這兩個故事,引入正回。這個故事,也就出在宋孝宗朝代,改元淳 熙。那時孝宗英明,有恢復中原之意,戒燕安之鴆毒,躬御鞍馬,以習勤勞之事 ,嘗用精鐵打為柱杖,行住攜持,宦官宮妾,莫敢睨視。一日遊於後苑,偶然忘 攜,命兩小黃門取來。小黃門拖之不動,只得用盡力氣,兩個抬之而來。時召諸 將擊鞠殿中,雖風雨亦張油幕,布沙除地。群臣以宗廟之重,不宜乘危,交章進 諫,孝宗亦不聽。一日親按鞠,折旋稍久,馬不勝勞,遂逸入廊廡之間,簷低觸 楣,俠陛驚呼失色,亟來奔控,馬已馳過矣,上擁楣垂立,徐扶而下,神采不動 ,殿下都稱「萬歲」。又於宮中射箭,其志勤恢復如此。以此每每留意人才,凡 歲貢士,親試策問。一日朝見高宗,高宗道:「天下事不必乘快,要在堅忍,終 於有成。」孝宗再拜回宮,大書此二句揭於選德殿。乙巳年集英殿傳臚,宰相讀 到一卷,其首二句道:     天下未嘗有難成之事,人主不可無堅忍之心。 孝宗見這二句,恰好合著高宗的聖意,心中大喜,遂賜狀元及第。這不是極好的 了。然就這一榜中,卻有一個人,姓趙名雄字溫叔,是資州人。這溫叔生來不十 分聰明,說話又不伶俐,及至長大,就如黃楊樹變的,三年長一寸,雷響縮一尺 ,別人指望兒子成人長大,一日聰明一日,唯有趙雄反縮到泥裡去了。父母以此 大恨,每每道:「俺家前世怎生不積不幸,生出這個徹骨呆笨兒子。」從來道: 「寧養頑子,莫養呆子。」那頑子翻天攪地,目下雖然菾奊(上吉中 下大), 日後定有升騰的日子。呆子終日不言不語,一些人事不懂,到底是個無用之物, 卻不是悔他的臭氣麼?七八歲的時節,父母見他性呆,也不叫他到學堂裡去讀書 識字,直到十歲之時,父母見他在家無事得做,兩個商量道:「呆子在家無事得 做,越發弄得呆頭呆腦,真個呆出鳥來,再過幾時好送他到古廟做尊泥菩薩,受 用些香煙哩。還是送他到隔壁李先生那裡去,學識兩個字,明日也好書寫帳簿, 終不然把他做廢物看不成?」看官,你道一般的人,趙雄恁般呆笨,卻是為何, 宋時臨安風俗,臘月除夜,那街上小孩童,三五成群,繞街叫喚,名為「賣呆歌 」。那「賣呆歌」甚為有趣,道:     賣癡呆,千貫賣汝癡,萬貫賣汝呆,現賣盡多送,要賒隨我來。 那趙雄想是臘月除夜在臨安街上遇著這些小孩子,竟買了幾百擔,又賒了他幾千 擔回去,所以做了墨杘的元帥、懵懂的祖師。   閒話休題,他父母揀個曆日上開心的日子,備了一封贄儀,送到李先生處讀書 識字,果然是:     鑿不開的混沌,刮不去的愚蒙。 讀了幾日書,只記得「天地玄黃  」四字,到第二句「宇宙洪荒」便挨不去,奈何 得先生終日口燥唇乾,好生煩苦。貼鄰一個張老官說道:「這孩子恁般愚魯,想是心 竅中迷塞之故,須一日吃一丸狀元丸方好。那狀元丸中的茯神、遠志、石菖蒲,都 是開通心竅之藥。」說話的有所不知,若是心竅閉塞,吃了這藥,自然靈驗,趙 家孩童是個無竅之人,吃藥去也沒用處。就把遠志、石菖蒲等樣買了數百斤,煎 成一大鍋,就像《西遊記》中五莊觀混元大仙要用滾油煎孫行者的一般,把趙家 孩童和頭和腦浸在水內一二年,也不過浸得眼白口開肚脹而已,到底心竅只是不 通。父母也只得任其自然,不去督責他的功課。看看到了十六七歲之時,人大志 大,守著這個書本子,畢竟也讀了些書下去。那時方會得對課,你道他對的課 是怎麼樣妙的?李先生道:     一雙征雁向南飛, 趙雄對道:     兩隻燒鵝朝北走。   李先生道:     門前綠水流將去, 趙雄對道:     屋裡青山跳出來。 凡是所對之課,都是如此。後來直到二十歲外,自知愚魯,發憤攻書,也漸漸通 其一竅,雖比不得別人聰明伶俐,學做文字,也曉得寫兩個「之乎者也」,不比 當日「兩隻燒鵝朝北走」的對法了。   他雖資性愚魯,卻有一著最妙之事,是敬重字紙,因李先生教他看日記故事 ,說王曾的父親一生敬重字紙,凡是污穢之處、垃圾場中,或有遺棄在地下的字 紙,王曾父親定然拾將起來,清水洗淨,曬乾焚化,投在長流水中,如此多年。 一日夢見孔聖人對他說道:「汝一生敬重字紙,陰功浩大,當賜汝一貴子,大汝 門戶。」果然生出王曾,中了三元。趙雄見李先生講這一段故事,便牢牢記在心 上道:「我一生愚蠢,為人厭憎,多是前生不惜字紙之故。今生若再不惜字紙, 連人身也沒得做了。」遂虔誠發心,敬重字紙,如同珍寶一般,再不輕棄。果然 念頭虔誠,自有報應。後來父母與他納了個上舍,不過要他撐持門戶而已;將近 三十歲,那筆下「之乎者也」一發寫得順溜起來,與原先大是不同。趙雄也覺得 有些意興發動,負了技藝,便要赴臨安來科舉。你道一個極愚魯之人,略略寫得 兩個「之乎者也」,便要指望求取功名,場中赴選,十個人笑歪了九個的嘴。這 明明是《琵琶記》上道:「天地玄黃,記得三兩行,才學無些子,只是賭命強。 」這樣的話,只好作笑話兒說,那有當真之事。就是場中一聯要對,也是難做的 。不知天下竟有意外之事。比如場中試官,都要中那好舉子,誰肯將不好的中出 ?那有眼睛的,自不必說了,就是沒眼睛的試官,免不得將那水晶眼磨擦一磨擦 ,吃上兩圓明目地黃丸。不知暗中自有朱衣神作主,直弄得試官頭昏眼悶,好的 看做不好,不好的看做好,這都是舉子命運所招。若是舉子命運不好,就是孔夫 子打個草稿,子游、子夏修飾詞華,屈原把筆,司馬相如磨墨,揚雄捧紙,李斯 寫字,做成一篇錦繡文字,獻與試官,那試官把頭連搖幾搖,也不過與「上大人 ,孔乙己」字兒一樣。若是舉子命運好,且不要說《牡丹亭記》上道「國家之和 賊,如裡老之和事。天子之守國,如女子之守身。南朝之戰北,如老陽之戰陰」 這樣的文字要中狀元,就是「之乎者也矣焉哉」七個字顛來倒去寫在紙上,越覺 得文字花碌碌的好看,越讀越有滋味,言言錦繡,字字珠璣。就是那「兩隻燒鵝 朝北走」、「屋裡青山跳出來」那般對句,安知沒有試官不說他新奇出格有趣? 真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就是吃了聖水金丹,做了那五穀輪回文 字,有那喜歡的收了他去,隨你真正出經入史之文,反不如放屁文字發跡得快。 世上有什麼清頭?有什麼憑據?   話說那趙雄要來科舉,豈不是一場笑話?況且臨安帝都之地,人文湊集之鄉, 難道偏少你這個「天地玄黃」的秀才不成!臨安人那一個不知道趙雄是資州有名的 趙癡,今聞得來科舉,臨安人的口嘴好不輕薄,就做四句口號嘲笑他道:     可憐趙溫叔,也要赴科場。文章不會做,專來吃粉湯。 那趙雄聞得街坊上人如此嘲笑他,胸中有自知之明,不敢與人爭論,只做不知。 一日載酒肴到於兩山遊玩,見樹林之下,一具屍骸暴露在地,但見:     五臟都為鴉鳥啄殘,四肢盡屬豬狗咬壞。零星白骨,曾無黃土遮藏。碎 爛屍骸,那有青苔  掩覆?螻蟻咂食,蠅蚋群攢。倘莊子見髑髏,當先問其來 歷。如文王遇枯骨,必然埋以土泥。 那趙雄見了這具屍骸,心下好生悽慘道:「不知誰家骨殖如此暴露!」便叫小廝借 得鋤頭一柄,主僕二人將此骸骨埋於土泥之中。埋完,又滴酒澆奠而回。歸於旅店 ,飲酒已畢,伏幾而臥。只見一陣冷風逼人,風過處,閃出一個女子,到桌子前面 ,深深拜謝道:「妾即日間所埋之骸骨也。終朝暴露,日曬風吹,好生愁苦。感蒙 相公埋葬之德,又蒙滴酒澆奠,恩同天地,無以為報,願扶助相公名題金榜。相公 進場之日,但於論冒中用三個『古』字,決然高中。牢記牢記,切勿與人說知!」 道罷而去。趙雄醒來,大以為怪,暗暗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進場之 日,勉強用了三個「古」字,那文章也不過是叶韻而已。不意揭榜之日,果然高中。   看官,你道是怎麼樣原故?原來這個試官是汪玉山,與個同窗朋友相好,幾番要 扶持那個朋友做官。今幸其便,預先通一個關節與這個朋友,要論冒中三個「古」 字,暗約端正。不意這個朋友忽然患起瘧疾病來,進不得場。女鬼將這個關節送與 趙雄,做了報德之資。汪玉山在場中見了這個關節,暗暗得意,不論文字好歹,便 圈圈點點起來。怎知暗地裡被鬼神換了綿包兒,及至拆開名來一看,乃是趙雄,資 州人氏,老大驚疑,然也無可奈何。報人報到了寓處,連趙雄也自不信自起來,一 連報了數次,方知是真。參了汪玉山之時,汪玉山將錯就錯,也只得胡亂認了門生 。後來趙雄每見汪玉山之時,不能吐其一詞,就像木偶人一般,汪玉山甚是懊悔。 又訪得是資州有名的趙癡,一發羞慚無地。臨安府眾多人等見中了趙癡,沒一個不 笑話,又傳出數句口號道:     趙溫叔,吃粉湯。盲試官,沒眼眶。中出「天地玄」,笑倒滿街坊。 汪玉山聞得這個口號,幾乎羞死。後來細細問趙雄道:「賢友論冒中用三個『古』 字,卻是謂何?」趙雄生性一味老實,遂把埋骸骨、女鬼感恩報德、托夢要用三個 「古」字方得中舉之事,細細說了一遍。汪玉山默然無言,方曉得場屋之中真有鬼 神,不可僥倖,不可作弊。趙雄乃是陰德之報。後來又問那個朋友,始知進場之時 發起瘧疾病來,搖得牀帳都動,進場不得。及至貢院門封鎖方完,那瘧疾病又就住 了。汪玉山聞得,付之一聲長歎而已。有詩為證:     三個「古」字關節,卻被趙雄暗竊。     非關黠鬼揄揶,「陰德」二字真切。   話說趙雄從睡夢中得了一個舉人,父母在家,報事人來報了實信,好生吃驚。 夫妻二人都道:「怎生有此怪異之事,莫不是我兒子文章原好,我們這裡人都不識 得?今到了皇都地面,方才撞著識主,便賣了去。早知如此,怎生輕薄他,把他做 癡呆漢子看成!」那隔壁李先生、張老官都一齊吃驚,就像啞了的一般,口裡卻不 敢說出他不好來,只將他日常裡對的課,並做的文字翻出來,細細一看,實難奉承 說個「通」字。資州合城人民無不以為奇。自此之後,人人摩拳,個個擦掌,不要 說那識字的抱了這本《百家姓》只當詩賦,袖了這本《千字文》只當萬言策,就是 那三家村裡一字不識的小孩童、癡老狗、扒柴的、牧牛的、擔糞的,鋤田的,沒一 個不起個功名之念,都思量去考童生,做秀才,納上舍,做舉子,中進士,戴紗帽 ,穿朝靴,害得那資州人都像害了失心風的一般。   閒話休題,那趙雄在於臨安,同榜之人因他文理不通,都指指搠搠,十分輕薄 ,不與他做相知,睬也不睬著他。趙雄曉得自己的毛病,也並不嗔怪人。看看到了 會試之時,合天下舉子都紛紛而來,趙雄暗暗的道:「俺僥倖中舉,這也是非常之 福了。怎生再敢胡思亂想,不如不進會試場中,到得安穩。」遂絕無進場之念。卻 虧得自幼身邊伏侍的一個小廝叫做竭力,一心攛掇他進場,把筆硯衣服,都打點得 端正,煮熟了嗄飯,催他進場。趙雄斷然不肯道:「他人便不曉得,你卻自小伏侍 俺的人,怎生也不知道?俺生平才學平常,僥倖中舉,已出望外,怎敢再生妾想, 豈有兩次僥倖之理?」那竭力道:「相公既僥倖得一次,怎麼見得便僥倖第二次不 得?幾曾見中進士的都是飽學秀才,只要命好,有甚定規?休的長他人志氣,滅自 己威風。」趙雄被竭力催逼不過,只得勉強進場,坐在席舍之中。那時尚未出題, 胸中暗暗打算,其實腹中空疏之極,一字通無,難以支吾,反嗔怪那竭力起來,好 生不樂。遂與隔壁號舍裡那個朋友閒談,指望出題之後,要那個朋友指教救急。那 人姓王,名江,是個飽學秀才。趙雄問了他的名姓,王江也就請問趙雄名姓。趙雄 說出名姓,王江知是文理不通之人,口中不說,心下十分輕薄,便不與他接談。出 題之後,趙雄摸頭不是,摸腳不是,做不出文章,甚是著忙。直做到下午,不曾做 得幾行。你道天下有這般湊巧之事,那王江論策做完,甚是得意,正要謄清在卷子 上,不期一陣急心痛起來,不住聲喚。趙雄正在搜索枯腸之際,聞得王江聲喚,一 發攪得心中粉碎,連一字也做不出了,巴不得王江住了疼痛,還指望有幾句文字寫 出來。遂不住去問王江道:「王朋友,怎生如此疼痛?莫不是受了寒氣,以致如此 !」怎知那王江卻也古怪,這一痛,便痛個不住,停了半晌,稍住片時,王江掙扎 ,提起筆來要寫,心中又痛起來。這一痛,直痛得攪腸攪肚,幾乎要死,急得那趙 雄手足無措,暗暗道:「俺直如此命蹇,僥倖中舉,不欲進場,卻被竭力催逼,勉 強進來,不期撞著這個不湊趣的朋友,叫痛叫疼,一字也寫不出,怎生是好?」又 去溫存那王江數次。這也是事出於無奈,不是什麼相厚之意。你道那王江真也好笑 ,若是心痛稍定,王江勉強要謄清之時,心痛轉加,自料薄命,不該中其進士,只 得歎口氣道:「罷了!」因見趙雄做人甚好,不唯不厭他叫疼叫痛,反幾番去溫存 他,就把這卷子上草稿,付與趙雄道:「小弟做這論策,甚是得意,正要謄清,不 期心痛轉加,料難終事。今轉送與兄謄清卷上,倘得高捷,不忘小弟便是。」那趙 雄喜之不勝,樂之有餘,暗暗的道:「難得這救命王菩薩,救了俺今日之急。」遂 連聲作謝道:「小弟借仁兄之力,倘得僥倖,皆係仁兄之賜,異日自當效犬馬之報 。」說罷,那王江心中愈加痛疼,蹲坐不牢,只得扶病而出。王江去後,趙雄把他 草稿一看,真言言錦繡、字字珠璣,遂做了個謄錄生,一筆寫完。果是戲文上道: 「三場盡是倩人做,一字全然匪我為。」出場之後,就去拜望王江。王江在旅店之 中,方才病好。趙雄遂與王江八拜為交,結為兄弟,對王江道:「此後小弟倘得僥 倖,萬望仁兄海涵,切勿向人前泄漏此事,自當圖報。」王江再三應允。揭榜之日 ,趙雄果然高中,將論策刊布流傳,人人道好,個個稱奇,都說趙雄向日是文理不 通之人,怎生一變至通如此!報到資州,父母、鄉里一發說他是個真正有意思的人 了。自此之後,竟洗脫了向日「趙癡」二字,廷試之日,又虧他記得幾篇舊策,將 那「之乎者也」零零星星湊寫將來,中第五甲。那宋時進士唱名規矩:     第一名承事郎 第二第三名並文林郎     第一甲賜進士及第 第二甲同進士及第     第三第四甲賜進士出身 第五甲同進士出身 孝宗皇帝親御集英殿拆號,唱進士名,都賜綠襴袍、白簡、黃襯衫。那日趙雄穿了 聖人賜的綠襴袍、黃襯衫,執了白簡,揚揚得意,出了東華門,於靈芝寺飲宴:題 名,參拜汪玉山。那時汪玉山正做大宗伯,素知他文理不通,忽見他會試卷子,好 生吃驚,就問他道:「賢友前日文字恁般平常,今會場文字甚是高奇,真『士別三 日,刮目相待』也。」趙雄悄悄的對道:「門生只好瞞著他人,怎敢瞞得老師大人 ,這會場中文字,實非門生所作。」汪玉山道:「是誰人所作?」趙雄又細細述了 一遍。汪玉山暗暗點頭道:「人生真自有命。」因趙雄老實至誠,並無一毫遮瞞之 意,反覺喜歡。   趙雄先任縣尉,次後漸漸升轉做到西蜀太守。趙雄因自己從陰德上積來的官位 ,並不敢做一毫傷天理、害人命之事,做人謙和,不貪贓私,在蜀郡五年,不知做 了多少方便的事。那時孝宗皇帝辭朝之法甚嚴,就在西蜀不遠萬里,定要來見。趙 雄任滿來京,將次辭朝,又適有甄龍友對答不來這一件事,好生放心不下,暗暗的 道:「甄龍友是當今第一個才子,問一答十、問十答百之人,走到聖主面前,一字 也說不出,況俺生平學疏才淺,不及甄龍友萬倍,口嘴又不伶俐,倘然聖人問些什 麼,教俺怎生答應?」肚裡擔上一把干係。次日入朝,心中愈覺忙亂,如小鹿兒撞 的一般。上牀去睡,連眼也不曾合得一合。將次三鼓,便一骨碌爬將起來,整頓朝 衣襆頭,穿戴端正。只因太早,遂假寐於桌上,恍惚之間,見一尊天神下降。這神 道怎生模樣、怎生打扮?     龍眉鳳目,秀色長髯,面如傅粉,唇若塗朱。上戴軟翅唐巾,身上穿五彩 嵌金袞龍袍,腰   係八寶白玉帶,腳踹五雲飛鳳履。左有天聾,右有地啞,騎白騾子。 那尊神道是九天開化文昌梓童司祿帝君下降。趙雄急忙走起,拜跪迎接。那梓童帝 君道:「上帝以汝敬重字紙,陰功浩大,做官愛民恤物,今特佑汝。汝入朝之時,皇 帝問道:『卿從峽中來乎?風景如何?』汝但對道:     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 不得違吾法旨。」道罷,仍舊騎了白騾,天聾、地啞二童子簇擁了登雲而去。趙雄驚 醒,望空禮拜,隱隱如見。延至五鼓入朝,正是早朝時分。聖天子御殿,靜鞭三下響 ,文武兩班齊。當下趙雄出班辭朝,山呼舞蹈已畢,孝宗皇帝果然開金口、啟玉音道 :「卿從峽中來乎?風景如何?」趙雄急忙奏道: 「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 對罷,龍顏大悅,首肯再三。趙雄退朝,暗暗想道:「這兩句也不知是甚麼說話,聖 上這般得意。」那時汪玉山已做到宰相了。次日江玉山入朝,孝宗道:「昨日蜀中郡 守趙雄入對,朕問以峽中風景如何,雄誦兩句杜詩以對,三峽之景,宛然如在目前, 可謂善言詩也。可與寺丞、寺簿之官做。」汪玉山出朝來問趙雄道:「汝怎生把這兩 句杜詩對答,中了天子之意。」趙雄道:「門生並不知道什麼叫做杜詩,想是隨肚腹 中做出便叫肚詩也。」汪玉山道:「這『杜』字,不是肚腹的『肚』字,乃是姓杜的 『杜』字。『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即杜詩也。」趙雄道:「門生一世並不曾讀 什麼杜詩,請問杜詩是何人所作?」汪玉山道:「是唐朝杜甫所作,字子美,官為工 部之職,是一代詩人之首,從來稱為李、杜之詩,李即是李太白,杜即此人也。」趙 雄道:「門生實未曾見。」汪玉山道:「既不曾見,卻怎生便對得來?」趙雄又把平 生敬重字紙感得文昌帝君之事說了一遍。汪玉山道:「我道你怎生對得出,原來 如此!今聖上要與你寺丞、寺簿之官做,如做了此官,不時 召見,你學疏才淺,倘再問對,定然敗露,反為不美,不如仍歸蜀郡安隱。」趙 雄道:「門生是無德無能之人,但憑老師指教。」次日,汪玉山入朝,孝宗又問 道:「可與趙雄寺丞、寺簿未?」汪玉山奏道:「臣昨以聖意傳語,彼不願留此 。」孝宗歎息道:「此人恬退如此,真可嘉也。可與他一個節憲使做。」遂御批 為節憲使。聖恩隆重,一連做了數年顯宦,漸漸做到宰相。雖然做到宰相,心中 常是懷著一肚鬼胎,道:「俺生平都是僥倖之事,難道僥倖到底不成!當初做外 官,還可躲閃,如今做了宰相,日近天顏,倘然一差二誤,天威譴責,取罪非輕 ,道不得個『欺君』二字麼?」遂屢辭宰相之位。怎當得孝宗見他恬退,不容辭 職,天恩日厚。趙雄無可奈何,只得道:「俺左右是靠皇天二字過活一生,眼見 得行了一派官運,只得聽天由命,索性大膽做去便罷。命中就有跌磕蹭蹬之事, 俺前半世受用已夠,隨皇天吩咐罷了。比那些高才博學之士屈屈陷在泥塗,不得 出頭,枉埋沒了他一生學問,雪案螢窗,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歎了多少苦氣,俺 今日強似他萬倍,還慮些什麼來?」遂放寬了這條腸子,正是:     順理行將去,隨天吩咐來。   一日,趙雄將次入朝,只見一個息太守辭朝。閣門吏見這個太守的姓,甚是 怪異,便問這太守道:「你怎生姓這般一個怪姓?」息太守答道:「春秋時有個息 媯,漢時有個息夫躬,從來有這息姓,怎生說是怪異?」趙雄打從朝房走過,偶 然聽得了這句話,記在心下。適值息太守辭朝之後,恰好趙雄奏事。孝宗問道: 「適才有一個姓息的太守辭朝,世上怎生有這個怪異之姓?」趙雄即奏道:「春 秋時有息媯,漢朝有息夫躬,此是從來所有之姓,非怪異也。」孝宗大喜道:「 卿學問該博如此,真『宰相須用讀書人』也。」逐賜蟒衣玉帶。   自此之後,凡有問對,或是夢寐之間影響之際,定有些先兆預報,一一無 差,真福至心靈也。尚方珍奇之物,月月賞賜,安安穩穩直做了十二年太平宰相 。連那王江,保奏他學問淵博、才識超群,做到三品官職。趙雄因見自己學問不 濟,極肯薦舉人才,十二年之內,薦拔士類,不計其數,都為顯宦。妒忌之人, 因見他門生故舊佈滿朝班,說他恃寵專權,人人有不足之意。後來大旱七月,一 個妒忌他的官兒,做篇賦譏誚他道:     商霖未作,相傅說於高宗;漢旱欲蘇,烹弘羊於孝武。   話說臨安天竺觀音,如有亢旱之事,每每祈禱,便得雨澤。孝宗因大旱, 詔迎天竺觀音就明慶寺請禱。又一個官兒,做首詩譏誚他道:     走殺東頭供奉班,傳宣聖旨列人間。     太平宰相堂中坐,天竺觀音卻下山。 趙雄因見滿朝之人都生妒忌,遂上表辭朝而回,歸老林泉,整整又活了二十 年而死,真人間全福也。有詩為證:     聰明每被聰明誤,愚蠢翻為宰相身。     世事從來多似此,未須輕薄蠢愚人。 -------------------------------------------------------------------------------- 第五卷 李鳳娘酷妒遭天譴     讒言切莫聽,聽之禍殃結:     君聽臣當誅,父聽子當決,     夫婦聽之離,兄弟聽之別,     朋友聽之疏,骨肉聽之絕。     堂堂七尺軀,莫聽三寸舌。     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   這首詩是勸人莫聽讒言之作。然讒言之中唯有婦人為甚。枕邊之言,絮絮叨叨,如石投水,不知不覺,日長歲久,漸漸染成以是為非、以曲為直。若是那剛腸烈性的漢子,只當耳邊之風,任他多道散說,只是不聽。若是昏迷男子,兩隻耳朵就像鼻涕一般,或是貪著妻子的顏色,或是貪著妻子的錢財,或是貪著妻子的能事,一味「婦言是聽」。那妻子若是個老實頭便好,若是個長舌婦人,翻嘴弄舌,平地上簸起風波,直弄得一家骨肉分離,五倫都絕滅了,豈不可恨!所以道「婦人之言,切不可聽」。又有的道:「昔紂聽婦人之言而亡天下,秦苻堅又因不聽婦人之言而亡國。難道婦人盡是不好之人?不可一概而論。」雖然如此,世上不好婦人多,好婦人少,奉勸世人不可就將妻子的說話便當道聖旨,頂在頭上,尊而行之。還有一種妒忌婦人,其毒不可勝言。在下這一回說李鳳娘酷妒的報應,且說一件故事,做個入話,以見報應難逃,自有定理。   話說宋孝宗宮中有兩位劉娘子:一位劉娘子生性極其和平,中年以後便就斷了葷血,終日只是吃素、焚香、念佛,禮誦《觀音》、《金剛》二經,日日限定功課,宮中都稱他為看經劉娘子。一位劉娘子是孝宗藩邸舊人,聰明敏捷,烹調得好肴饌,物物精潔,一應飲食之類,若經他手調和,便就芳香可口,甚中孝宗之意,宮中都稱他為尚食劉娘子。但心性一味陰險奸詐,一片嘴、兩片舌,搬弄是非,腹中有劍,笑裡藏刀,真叫做長舌婦人、笑面夜叉。有一個小宮人得罪了孝宗,那小宮人只得求救於尚食劉娘子。劉娘子口中不說,心中思量道:「都是你這小賤人,日常裡逗引官家奪了我被窩中恩愛。今日犯出來,卻要我搭救,正是我報仇之時,教你『無梁不成,反輸一貼』。」便隨口答應道:「我救你則個,我救你則個。」怎知夜叉心腸,害人甚毒,乘著孝宗枕席之間,冷言熱語,百般簸弄,反說這小宮人許多可惡之處,火上澆油,惹得那孝宗暴躁如雷,次日反加其罪。小宮人明知是他暗害,無可伸冤,只得多取紙筆焚化道:「我被劉娘子暗害,有冤難伸,只得上告玉帝去也。」說罷,便取出宮帶一條,自縊而死。宮中無不歎其冤枉。剛剛過得一月,兩位劉娘子同日而死,輿屍出閣門棺殮之時,方才把尚食劉娘子的被揭起來,只見尚食劉娘子的頭已斷,撲的一聲,其頭墜於地下,在地下打滾不住。眾宮人都吃驚起來,仔細看視,原來滿項脖已被萬千蛆蟲攢食,其臭穢非常,不可近。眾宮人都怕受那臭氣,登時將屍投於棺木之內,手足異處,膿血淋漓。後揭起那位看經劉娘子的被來,但見顏色如生,一毫不變,香氣陣陣襲人。眾宮人都合掌念佛道:「怎生報應如此分明!」因此宮中人都學做好人。   如今說入正回,看官穩坐,待在下說來:     金鳳花開色更鮮,佳人染得指頭丹。     彈箏亂落桃花瓣,把酒輕浮玳瑁斑。     拂鏡火星流夜月,畫眉紅雨過春山。     有時漫托香腮想,疑是胭脂點玉顏!   這是《美人紅指甲》詩。杭州風俗,每到七月乞巧之夕,將鳳仙花搗汁,染成紅指甲,就如紅玉一般,以此為妙。那鳳仙花,共有五色,還有一花之上共成數色,還有一種花上灑金星銀星之異,極是種類變幻,宋時謂之「金鳳花」,又名「鳳兒花」。因李皇后小名鳳娘,因此六宮避諱,不敢稱個「鳳」字,都改口稱為「好女兒花」。   你道那李鳳娘是那一朝皇后?宋朝自高宗南渡以來,傳位於孝宗,孝宗傳位於光宗,改元紹熙,李鳳娘是紹熙皇帝的正宮,是安陽人慶遠軍節度使贈太尉李道的第二個女兒。鳳娘初生的時節,忽有一隻黑鳳飛來,集於李道的營前石上,李道心中大以為奇,黑鳳飛去之後,李鳳娘即時產下,因此就取名為「鳳娘」。李道出帥湖北。那時湖北有個道士皇甫坦,極善於風鑒之術。李道延接皇甫坦來於帥府,就叫這幾個女兒出來都拜皇甫坦。皇甫坦一見了鳳娘,便驚惶無措,不敢受拜,道:「此女之相極貴,當為天下之母。」李道遂把黑鳳飛來之事說了一遍。皇甫坦道:「異日斷然為皇后無疑也。」後來高宗召皇甫坦到宮中打醮,皇甫坦因而言及李道女兒之相貴不可言。高宗聽信其言,遂聘為恭王,就是紹熙皇帝之妃。後來李鳳娘生下一子,是為嘉王。但鳳娘生性異常妒悍,每每爭風廝打,大鬧大哄,直鬧到高、孝二宮,高喉嚨,大嗓子,潑潑撒撒,在高、孝二宮面前,一緣二故,將左右宮人罵個不了,無非是吃醋捻酸之意。高宗心中大是不悅,對吳后道:「這婦人終是將種,吾為皇甫坦所誤。」孝宗也屢屢說道:「汝宜以皇太后為法。若再如此撒潑,行當廢汝矣。」李鳳娘心中甚是懷恨之極。後來紹熙皇帝登基,冊立李鳳娘做了皇后。那權柄在手,一發放出手段來。真是: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話說李鳳娘自做了皇后之後,威權非常,妒悍更凶,誰人阻擋得他住?紹熙帝畏之如虎,凡事不敢與之爭竟。李鳳娘見皇帝懼怕他,一發自以為得計,把那個凶潑生性十分做得滿足。那時紹熙帝惱著幾個黃門官,要將來置之死地。幾個黃門官懼死,遂謀離間三宮,搬弄是非。那時高宗居於德壽宮,稱為「光堯壽聖皇帝」,孝宗居於重華宮,稱為「至尊壽皇聖帝」,共是祖、父、孫三代。孝宗敬事高宗有如一日,凡事先意而迎,曲盡人子之情,所以諡為「孝宗」,到紹熙帝便萬萬不如矣。   一日,紹熙帝獨幸西湖聚景園閒遊,正要在荼蘼花下飲酒,那時兩制各官都扈從,見紹熙帝獨自遊幸,不請太上皇來飲酒,兩制官都議論道:「當日太上皇每出幸外苑,必恭請光堯壽聖皇帝同來飲酒。今日皇帝獨自遊幸,不請太上皇,缺於父子之情,成何道理?我們若是不言,是『長君之惡』也。」遂飛章交進,說當日太上皇每幸外苑,必恭請光堯壽聖皇帝,今陛下遊幸,何缺此理?紹熙帝閱此表章,正在勃然大怒之際,適值太上皇叫一個黃門官拿一個玉杯宣敕以賜紹熙帝,紹熙帝大怒未解,拿起玉杯,不覺手簌簌的顫動個不住,手拿不穩,撲的一聲,誤墜於地,打得粉碎。那黃門官正是要離間之際,見紹熙帝打碎了這個玉杯,走回重華宮,便把皇帝怒那表章之事瞞過了不說,只說道:「官家才見太上傳宣,便面皮紫脹,怒氣衝衝,就將玉杯撲碎於地,不知是何緣故。」太上皇大怒。一日,太上皇奉著母親憲聖吳太后幸於東園閱市。往常舊規,若是太上出遊,官家定有一番進勸之禮,以奉太上皇飲酒肴饌,並左右扈從人等。這日東園閱市之時,紹熙帝偶然忘記,失了進勸之禮。那太上皇倒也全不在心上,只因左右要離間二宮,因這一件事,故意將數十隻雞丟將開去,四圍亂撲,捉個不住,卻又大聲叫道:「今日捉雞不著。」原來臨安風俗,以俟人飲食名為「捉雞」,故意將這惡話說來激怒太上皇之意。太上皇只做不知,然雖如此,顏色甚是不樂。   後來紹熙帝患了心疾,精神恍惚,語言無度,就像失心風的一般。太上皇甚是愁煩,但人子雖有忤逆父母之心,父母決無棄絕兒子之理。太上皇特特為著兒子購得良藥一丸,要待兒子來宮,調與他吃。左右得知此事,又瞞過了 這一片好心,向李皇后處搬嘴道:「太上皇大怒官家,特特合了一丸毒藥,要藥死官家。只等宮車一進,便投毒藥,萬一有變,怎生是好?千萬不可過宮。」那李鳳娘本是一片忤逆不孝之心,已是要雞蛋裡尋出骨頭之人,聽了此話,一發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壁廂叫人探聽,果有藥一丸,專等駕到即便賜與調服。李鳳娘勃然大怒,將銀牙咬碎,柳眉倒豎,把御幾都敲得一片價響道:「這老不賢直如此無禮。虎毒不食兒,他既無慈良之念,我豈有孝順之情?」遂立止皇帝不要到重華宮去。正是:     莫聽萋菲 言,骨肉分胡越。 李鳳娘兒子嘉王長成,要立為太子,自到重華宮啟請太上皇,要立嘉王為皇太子。太上皇見李鳳娘悍潑,忤逆不孝,不欲立嘉王為太子。李鳳娘便出言不遜道:「妾六禮所聘,嘉王是妾親生之子,怎麼不該立為太子?」說罷,面色通紅,遂怒目而視太上皇。太上皇大怒,李鳳娘也便勃然抽身出宮,一手攜了嘉王,一手扯著皇帝,大哭大叫道:「嘉王是我親生之子,太上皇不立我兒為太子,還立兀誰做太子?老不賢直如此無禮,你認他做太上皇,我卻不認他做太上皇。」絮絮叨叨,且哭且罵個不住。紹熙帝本是個怕內之人,聽了這一片說話,一發信以為真,竟忘了父子之情,從此再不去重華宮朝見,就像沒了父親的一般。有詩為證:     李後一言如毒弩,紹熙聽之仇如虎。     可憐父子最恩深,不及枕邊一聲怒。   話說紹熙帝一日洗手,一個小宮人捧著那個八寶金盆過來與皇帝洗手。小宮人兩隻手卻雪也似白,又光又嫩。皇帝看了那兩隻白手,不覺淫心動盪起來,竟忘記了李後的妒忌,伸手去把小宮人手上摸了一摸。小宮人知道不好了,急忙捧了金盆走開,早已被旁邊宮人瞧見,報與李後知道,李後卻也不說出。過了數日,紹熙帝在於至樂宮中觀書,李後遣兩個宮人送一個食盒兒來,食盒上著有李後花押。紹熙帝只道是什麼珍奇點心食物之類,親自揭起盒蓋來一看,但見大叫一聲,驀然倒地。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   你道為何便驚倒在地?原來那食盒兒裡不是盛的什麼珍奇點心食物之類,原 來就是那小宮人兩隻雪花白的手。李鳳娘知得他心愛這兩隻白手,便將刀子割將下來,盛在食盒兒裡。紹熙帝見了,怎生得不驚倒!當下兩個宮人攙起,半日始醒,口中卻不敢怨悵,只把腳來跌個不住,暗暗道:「怎生如此惡毒?是我害了這侍兒性命也。」從此懊悔無及,飲食減少,心病又發。     惡,惡,堪驚,可愕!笑中刀,人中鶚。眉目戈矛,心腸鋒鍔。殺戮同羊豕,砍剁做肉臛。   粉面藏著夜叉,嬌容變成鮫鱷。只因這一點妒忌,便砍去兩隻臂膊。   話說李後自殺死小宮人之後,沒一個後生標緻小宮人敢到面前伏侍,是老宮人方敢近前;就是老宮人,也還要看自己面貌醜陋的方來伏侍,若略有一分顏色的,還恐怕官家摸手摸腳,斷送了性命。   那時還有一個黃貴妃,是紹熙帝寵愛之人,李後幾番要害他性命。因皇帝郊天之時,宿於齋宮,李後便叫幾個心腹勇健宮人,將黃貴妃綁縛將來,大罵道:「你這賊賤婢!大膽引漢的賤婢!你倚誰的勢作嬌,奪我恩愛?今日叫你知我手段,不怕你到玉帝殿前告了御狀來討命。」一頭罵,一頭叫宮人將刀把黃貴妃兩眼睛剔出,道:「這雙騷眼,水一般樣,最會得引漢。如今你還引得漢成麼?」又叫宮人將舌頭割出,道:「你這賊嘴舌頭,甜言美語,無般不說,勾引得官家一心在你身上,就在我身邊,也是半三不四,我恨你切骨,你如今還會得說話麼?」又叫宮人將兩乳割下,道:「你夜睡之時,將兩乳奉承官家。你這般軟嫩的小乳,我怎如得你,且叫你忍些疼痛則個。」又叫宮人將木槌一個從陰門中敲將進去,道:「你生性好淫,官家的卻小,你且把這個大木槌快活受用一受用。」遂碎裂其陰門而死,血肉狼藉,苦不可言。   枉冤自有天知,鬼神暗中寫錄。殺人少不得償命,何苦爭這些淫欲!   話說李鳳娘碎剮了這黃貴妃,一道冤魂不散,紹熙帝正在郊天之時,忽然飛沙走石,風雨大作,顯出一場怪異。但見:     怨氣沖天,變成狂風怪雨。冤魂叫屈,化作拔木揚沙。昏慘慘陰雲,似有悲哭之意。烈轟   轟震電,如聞號慟之聲。玉帝亦憐其無辜,諸神盡恨其作惡!   話說李鳳娘屈殺了這黃貴妃,登時雷風霹靂,水深數尺,黃壇上燈燭盡滅,昏天黑地,伸手不見掌面,大風拔地,百官盡皆顛仆於地。紹熙帝驚僕,竟不能成禮而回。李鳳娘瞞過了皇帝,只說黃貴妃感冒了寒疾,一時昏暈而死。紹熙帝郊天之時,吃了那一驚不小,回來又聞此變,明知貴妃受冤而死,連叫數聲,心疾頓發。太上皇得知李後謀死貴妃之事,以致天變非常,大罵潑婦,勃然進宮,將李後大罵了一場而去。李後不敢回言,銜恨在心。紹熙帝心疾日甚一日,竟不能視朝,政事多決於李後。後來心疾漸好,良心復萌,幾次要到重華宮去朝見太上皇,李後斷然不肯。隆興四年九月,是太上皇壽日,名為「重明節」,宰相、侍從、台諫、文武百官上本,要皇帝到重華宮去朝見太上皇上壽。李後立意阻住了,斷然不容皇帝過宮朝見。給事中謝深甫再三奏道:「父子至親,太上皇四十年撫養陛下,並無閒言,只因郊壇一節,過宮怒詈,正是父子恩深之處。太上之愛陛下,亦猶陛下之愛嘉王也。今太上春秋高,千秋萬歲之後,陛下何以見天下乎?」各官又再三懇請,心中方才明白,即時命排駕朝重華宮。這日,百官文武班齊,專候聖駕出臨。紹熙帝已出到御屏之前,那李後走出,一把拖住了袍袖道:「今日天寒,官家不要到重華宮去,且在這裡飲酒。」文武百官侍御都大驚,面面廝覷,不敢開口。班部中閃出一個忠臣、中書舍人陳傳良,走上前扯住衣裾道:「聖駕已備,請勿進宮,即便啟行。」就隨至御屏之後。李後大喝道:「此是何地,爾敢擅入?秀才大膽,要砍頭了。」陳傳良下殿放聲慟哭。李後大喝道:「殿陛之間,放聲大哭,是何道理?」陳傳良道:「子諫父不聽,則號泣而隨之,此是大禮。」李後又大喝道:「腐儒,汝讀了這兩句臭爛舊話,當得甚麼事?大膽卻在這裡胡纏。」遂大聲呵叱而下,即傳旨還宮。各官無可奈何,不勝傷感而散。     只因潑婦一張嘴,做了忤逆不孝人。   從此,一年不朝重華宮。太上皇心中甚是鬱鬱不樂,一日登於望潮露台之上,聽得民間爭鬧,一人氣忿不過,大聲叫道:「趙官家!趙官家!」太上皇對左右道:「朕父子之情,尚且呼之不來,爾百姓叫趙官家何用,枉費口舌叫也!」自此淒然不樂,奄奄成病。百官見太上皇患病,都上本要皇帝過重華宮問病。李後任百官上本,只是不許皇帝過宮。不意太上皇崩了,皇帝又稱疾不能親自執喪,都是李後悍潑主意。及臨朝之時,忽然又一交顛仆在地,昏聵之極。舉朝人心洶洶。丞相留正見皇帝不肯執喪,竟自稱疾而逃。百官逃散者紛紛。幸得丞相宗室趙汝愚要謀立嘉王為帝,那時只得憲聖吳太后作主,遂同韓侘冑關通了吳太后內侍,密啟吳太后立嘉王為帝,是為寧宗。遂尊帝為太上皇帝、李後為太上皇后。那紹熙帝在昏聵之中,一毫也不知其事,心疾發作,或歌或哭,或笑或罵,宮中暗暗稱之為「瘋皇」。李後見帝如此,把外事盡數都瞞過了。雖然如此,心疾忽醒,又有時知覺一二。寧宗登基之後,郊天禮成,恭謝回鑾,御樂之聲,丁丁鼕鼕,達於內廷。紹熙帝偶然聞得,問道:「那裡有作樂之聲?」李後捉弄道:「這是外邊百姓作樂之聲。」紹熙帝大怒道:「怎麼尚敢瞞我至此?」驟然走起身來,把李後劈頭一拳。李後踉踉蹌蹌,跌倒在地。左右宮人急急攙起。李後恍惚之間見黃貴妃站在面前,大怒道:「原來是你這賤人,逗引官家,大膽如此無禮!」便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趕上前揸開五指,把黃貴妃一個巴掌打去,只見黃貴妃一閃,早不見了黃貴妃,反把一個老宮人臉上打了一掌。仔細一想,方知黃貴妃已死,曉得是死鬼出現,心下慌張,遂從此得病,時時見黃貴妃並那割手的小宮人,及日常裡亂殺死的宮婢,血淋淋的都立在面前討命,好生心慌。只得另造一個佛堂居住,塑了許多佛像。又恐諸鬼纏擾,塑四金剛像在於門首,要他降伏魔鬼之意。自己道衣素服,持齋念佛,焚香禮拜佛像,以求福庇。   看官,你道李鳳娘忤逆不孝,殺害多命,心腸比虎狼的還狠,今日吃素念佛,燒香禮拜,便要消除前帳,世上可有這樣沒分曉的佛菩薩麼?金剛雖然降伏魔鬼,卻是降伏天魔外道、敗壞佛法之鬼,難道冤鬼討命也降伏他不成?世上又沒有這樣沒道理的金剛。若是受了你滿堂香燭、一壇素菜,便要來護短,與你出色,叫冤鬼不要與你討命,世上又沒這樣不平心的佛菩薩、貪小便宜的金剛。這是: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     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那李鳳娘隨你怎麼酬神許願、燒香禮拜,畢竟無益,開眼合眼,都見黃貴妃立在面前討命。因此病勢日重一日,漸漸危篤,遂於東嶽觀命道士打醮借壽。那高功是有道之士,極其虔誠。黃貴妃遂托夢於高功道:「我黃貴妃也,生前為李後謀死,恨之切骨。今已於玉帝殿前告了御狀,玉帝已准我索命矣。爾雖虔誠祈禱,無益也。」後來黃貴妃冤魂竟附在李後身上大叫大罵道:「你這惡婦!害得我好苦。我今已在玉帝殿前告了御狀,玉帝准我討命。你今日好好還我性命。你前日道『不怕你在玉帝殿前告了御狀來討命』,今日教你得知御狀。」說罷,便將自己指爪滿身抓碎,鮮血淋漓。又把乳頭和陰門都自己把指頭抓出,鮮血滿身。又把口來咬那手指,手指都咬斷。左右宮人都扯不住。又作自己聲音叫疼叫痛,討饒道:「饒命,饒命。」又自己說道:「怕人,怕人。一陣牛頭馬面夜叉手拿鋼叉鐵索來了。這番要死也!」遂把舌頭嚼碎,一一吐出,兩眼珠都爆出而死。有詩為證:     惡毒從來不可當,殺人截手報難償。     今朝自己遭磨螫,馬面牛頭扯去忙。   話說李鳳娘被黃貴妃活捉而死,長御宮人要將屍首仍舊遷到椒殿。掌椒殿的宮人沒一個不怨恨切骨,見他這般報應而死,沒一個不暢快,念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天理昭昭。」都把鎖匙來藏過了,不肯開門道:「奉兀誰的命,要將這血唬零喇的屍首抬到這裡來?」長御宮人無可奈何,只得又把這個血唬零喇的屍首抬到凰儀殿。正抬得到半路,忽然有人訛傳道:「瘋皇來了!」眾宮人都一齊把這個屍首拋於地下而走。停了半日,不見「瘋皇」走來,方知是訛傳,才有人走攏來。那時正是六月,已被火一般的烈日曬了半晌,屍首都變了顏色。及至抬到凰儀殿,放在大寢,屍首已都臭爛不堪。宮人無計,只得放許多臭魚臭肉之類,以亂其臭,又置蓮香數百餅,畢竟遮掩那臭氣不過。將入殮之時,蛆蟲萬萬千千已勃勃動,滿身攢個不住。人人厭穢,個個掩鼻而不敢近,胡亂將來拋在棺內,竟不成禮。後葬於西湖之赤山,陵墓才蓋造得完,大風雷雨,霹靂交加,把那棺木都震得粉一般碎。臨安百姓並宮中之人,無有一個不說天有眼睛,後來修好了,又一連震了二次,並骷髏都燒得烏黑,以見天道報應之一毫無差也。果是: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 第六卷 姚伯子至孝受顯榮     終日尋經論史,夜深吸月迎風。一杯清酒貯心胸,長嘯數聲星動。     舉筆煙雲繞惹,研朱風雨縱橫。說來忠孝興偏濃,不與尋常打哄。   這首詞兒,名《西江月》,總見世人唯有「忠孝」二字最大,其餘還是小事,若在這兩字上用得些功,方才算得一個人。如今這回說行孝的報應,但行孝是人的本等,怎生說到報應上去?只為世上那一種愚下之民,說行孝未必有益,忤逆未必有罪,所以他敢於放肆。不知那個「孝」字驚天動地,從來大聖大賢、大佛菩薩、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閻羅天子,那一個敢不敬重著這一個字?在下先說幾個忤逆的報應,與列位看官一聽。   話說杭州湯鎮一個忤逆之子叫做曹保兒,兇惡無比,凌虐其母,不可勝言。母親被兒子凌虐慣了,只當小鬼一般畏懼。這曹保兒生下一子,方才三歲,極其愛惜。一日,妻子偶然把兒子跌了一交,磕損其頭,妻子恐怕,對婆婆大哭道:「你兒子回家,必然要把我打死了,不如投水而死,省得死在他手裡。」婆婆道:「不要投水,只說是我將來跌壞了,做我老性命不著。我且權躲在小姑娘家裡,等他怒過了頭,回來便是。」到晚間,曹保兒來家,見兒子跌得頭破,大怒之極,把妻子一把揪將過來,只待要殺。妻子說:「不干我事,都是婆婆之故。」次日,曹保兒身邊悄悄帶了一把刀子,走到中途,將來藏在石下,竟走到小妹妹家,假以溫言騙母。母親不知其意,與保兒同行,行到藏刀之處,保兒取刀要殺母親,在石下尋摸,早不見那把刀子。但見一條大蛇當道,怒氣勃勃,曹保兒心下慌張之極,不覺雙足陷入地中,霎時間直陷至膝,七竅流血。自己求告道:「是我不是了,怎生這般忤逆,要殺害母親!」其母急往前救抱,無計可施,遂急急走回家來,叫媳婦帶了鋤頭同往救掘,隨掘隨陷,掘得一尺,倒陷下二尺。無可奈何,只得啖以飯食,號泣徹天,三日而死。觀者日數千萬人,莫不稱快。這是元至正甲辰六月之事。   還有一個忤逆子報應之事,是山西平陽府軍生周震,始初做得一個秀才,便欺虐閭裡,看得自己如天之大,別人如螞蟻之小、犬馬之賤。不要說是平常人,就是孔子、孟子,他也全不看在眼裡。僥倖秋試,便腆起肚子,揚揚得意,對父親道:「我是貴子,恐非爾所能生也。」父親見家醜不可外揚,只得忍氣吞聲。後周震患了一場病,久臥牀褥,雙目俱盲,忽作驢鳴數聲而死。始死之時,鄰人有與同死者還魂轉來,說周震見閻羅天子,命判官查其罪惡,叫周震變驢。周震大聲喧辯道:「我有何罪,要我變驢?」閻羅天子道:「爾悖逆父母,怎生不該變畜生?」周震慌張,方才哀告道:「既變畜生,願王哀憐,把我托生安逸之處。」閻羅天子道:「你眼界最大,把你覆了雙目,終日推磨。」周震方才語塞,只覺牛頭夜叉將驢皮一張披在周震身上,將鐵鞭鞭了數十下,周震變驢跳躍而去。這兩個是忤逆子的報應了。   還有忤逆媳婦的報應。唐朝賈耽丞相為滑州節度使之時,滑州百姓一個媳婦極其忤逆,婆婆目盲,媳婦以蠐螬蟲作羹與婆婆吃。婆婆覺得其味甚異,留與兒子回家看視。兒子看了,仰天號泣,恍惚之間見空中一個金甲神將把這忤逆媳婦的頭截去,換上一個狗頭,聲音猶是人聲,時人謂之「狗頭新婦」。賈丞相叫人將繩索牽了這個狗頭新婦滿城遊行,以為不孝之報。   又有福建延平府杜氏兄弟三人,輪供一母。兄弟各出外鋤田,叫這三個媳婦供給。三人出外,這三個媳婦便大罵婆婆,終日沒得粥飯與婆婆吃。婆婆痛苦,要自縊而死。嘉靖辛卯七月中,青天白日,划剌剌一個大霹靂響,只見電火通紅之中,三個婦人一個變牛、一個變狗、一個變豬,只頭還是人頭。觀看之人,日逐千千萬萬,眾人都畫了圖樣,刊布於世,以警戒人。   看官,你道忤逆之報,昭昭如此,怎麼人不要學做孝順之人,以致天譴!有詩為證:     公姑父母即天神,觸忤天神殞自身。     莫怪小人饒口舌,恐君驢馬變成真。   列位看官,你看忤逆之報一毫不差,那行兇作惡之人只道鬼神不靈,不知舉心動念,天地皆知。況罪莫大於不孝,若天地饒過了你的罪犯,便不成一個天地了。忤逆的既是這般靈應,行孝的自然靈佑、鬼神感動。從來道:「孝通神明」,並無虛謬之理。看官牢坐,待在下慢慢說來。話說這位孝子姚伯華,生在浙江嚴州府桐廬縣,二十未娶,事父母極孝,昏定晨省,再不肯離父母左右。父母年俱六十餘歲,要與伯華娶媳婦,道:「吾父母俱老,早娶媳婦,生下孫兒,以接姚門香火,此吾父母之願。」伯華稟道:「兒常見人家娶了媳婦,思量他孝順服事;或是娶著一個不賢惠的,三言四語,添嘴送舌,兒子不察,聽了枕邊之言,反把父母恩情都疏冷了。世上孝順的有得幾個?不如不娶,父子方得一家。若是娶了,父子便分為兩家。以此兒心不願,且待日後細細訪得一個賢惠孝順的行聘未遲。」伯華說了,父母亦不強他。伯華在家,終日孝順力田,家道頗是溫厚,奉養無缺。果是:     萬兩黃金未為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話說姚伯華一味行孝,父母年老,膝下承顏順志,好不快樂。怎知樂極悲生,降下一天橫禍。那時正是元順帝末年,荒淫酒色。哈麻丞相進西番僧以運氣術媚帝,帝習為之,號「演揲兒法」。哈麻妹婿集賢學士禿魯貼木兒又進西番僧伽嶙真於帝,行十六天魔舞,男女裸處,君臣宣淫,群僧出入宮中,丑聲聞於外,市井之人,莫不聞而惡之。行省大臣日以納賄賂為事,多者高官厚爵,少者貶降謫罰,順帝一毫不知。皇子愛猶識理達臘專好佛書,坐清寧殿,分佈長席,列坐高麗、西番僧,道:「諭德李好文先生教我讀儒書,多年尚不曉其義,今聽佛法,一夜即曉。」因此愈崇尚佛教。凡百官要求超遷的,都以習佛法為由,求西番僧稱贊,即轉高官,所以當時有口號道:     若要高官,須求西番。其昏濁如此。   那時天下也不是元朝的天下,是衙門人的天下,財主人的天下。你道怎麼?只因元朝法度廢弛,盡委之於衙門人役。衙門人都以得財為事,子子孫孫蟠據於其中。所以從來道:「清官出不得吏人手。」何況元朝昏亂之官,曉得衙門恁的來,前後左右盡為蒙蔽,不過只要瞞得堂上一人而已。凡做一件事,無非為衙門得財之計,果然是官也分、吏也分,大家均分,有錢者生,無錢者死。因此百事朦朧,天下都成瞎帳之事。以此「紅巾賊」紛紛而起,都以白蓮教燒香聚眾,割據地方,四散搶擄劫掠,殺人如麻,屍橫遍野。徐壽輝部下先鋒項普略領數千兵蜂擁而來,所過之地,殺人如砍瓜切菜,百姓哭聲震天,四散奔走,但見:     亂紛紛煙燄蔽天,哭淘淘悲聲動地。刀槍凝一片白雪,旗幟晃十里紅云。滾滾煙塵,可憐 ∞數頭顱拋滿路。淒淒殺氣,惜哉幾萬血肉踏成泥。槍尖上搠著人心,馬領下懸掛甲首。干戈   隊裡無復生還,鐵馬場中只有死去。魂飛天半,男女同作一坑塵。血染山前,老稚並為萬壑鬼。   話說這桐廬縣在浙江上游,與杭州甚近,那賊兵四散而來,彌山布野,好生利害。各處人民都紛紛逃竄於深山窮谷之中,若是走不快的,盡為刀下之鬼。姚伯華見百姓紛紛逃竄,父母都六十餘歲,家事又頗過得,算得「紅巾賊」要來搶擄,性命難存,只得急急攜了父母,走到閬原山中避紅巾之亂。那「紅巾賊」到已吃他避過了,怎知又生出一種假紅巾賊來。   那時浙江右丞阿兒溫沙差三千兵去殺項普略。那項普略是能征慣戰之將,兼之阿兒溫沙是個極貪之官,專要的是孔方兄,因此賞罰不明,兵心不服。軍士並無紀律,才離了杭州,便四散搶掠。那些百姓吃了「紅巾賊」的苦,又吃官兵的苦,真是亂上加亂,苦中生苦。兩軍相交,戰得不上數合,官兵身邊各懷重資,並無戰心,又被項普略肋羅裡撞出一彪賊兵來,殺得個罄盡。項普略得勝而回。這些敗殘軍兵,剩得不上百餘人,沒了主將,回來不得,索性假裝「紅巾賊」,拿了「紅巾賊」失落的旗幟,頭上也包了頂紅巾,就如《水滸傳》中李鬼假做李逵相似,臉上搽些黑墨,手裡拿了兩把板斧,躲在樹林裡耀武揚威的剪逕,不撞著真正李逵,誰辨他真假。吶喊搖旗,逢人便殺,遇物便搶,把老婦人殺死,少年婦人搶來做壓寨夫人,輪流姦淫。人只道是「紅巾賊」,誰敢正眼兒覷他?有詩歎道:     中原不可生強盜,強盜才生不可除。     一盜既生群盜起,功臣皆是盜根株! 又有詩歎道:     紅巾原是殺人賊,假說殺賊即紅巾。     剪逕李逵成李鬼,搽些黑墨便為真。   話說那些假紅巾賊到處搶擄殺人,姚伯華父親只道「紅巾賊」去遠,方才 走出招呼兒子。怎知假紅巾賊正到,被他一把拿住。他母親在樹林中見丈夫被賊人拿住,登時走出,取出袖中金銀首飾,送與賊人,以為買命錢。那賊人收了金銀道:「錢財也要,性命也要。」說罷,便把這老兩口兒,從山崖上直攧將下來。     山下新添枉死鬼,孝子何處覓雙親。   話說姚伯華父母雙雙被賊人攧死,那時姚伯華從亂軍中失散了父母,各人挨擠,紛紛亂竄。伯華四處尋覓喊叫,並不見影,心下慌張,不顧性命抓尋。當夜在星月之下遍處徘徊顧望,竟無蹤跡。次日賊人稍退,伯華心焦,走投沒路,大聲痛哭,竟至血淚流出。果然孝感天地,那時賊鋒未已,誰敢行走?四野茫茫,並無一人可以問得消息。伯華只得望空禱告天地道:「我父母何在,萬乞天地神明指示。」禱告已畢,忽然背後有人則聲道:「爾父母在前面山崖之下,速往尋覓。」伯華回頭看視,並無一人。有詩為證:     曠野茫茫屬恁人,有誰指示爾雙親?     是知孝德通天地,幻出神明感至人!   話說伯華回頭看視,並無一人,急急忙忙走到前面山崖之下,呼叫不見聲應。細細尋覓,但見父母屍骸做一堆兒攧死在地,伯華痛哭。那時盜賊縱橫,一陣未了,又是一陣。伯華料賊人必然又來,若還遇見,自己性命亦不能保,急將身上衣服脫將下來,扯為兩處,裹了父母屍首,每邊一個,背在肩上,不敢從大路而行,乘夜從小路而走,用盡平生之力,穿林渡嶺。走得數里,卻早天色昏暗上來,星月之下,腳高步低,磕磕撞撞好生難走。一步步挨到江口,那時已是二更天氣,萬籟無聲,江邊靜悄悄的,並無一舟可渡。伯華對天歎息道:「這時怎得個船兒渡過南岸去便好,若遲到明日,恐賊兵又來,性命難免矣。」歎息方畢,兩淚交流,只聽得上流頭咿咿呀呀,一個漁父掉一隻船兒下來。伯華暗暗叫聲「謝天地」,叫那漁父渡一渡到南岸去。漁父依言,將船兒撐到岸邊,伯華背了兩個屍首跳上了船。漁父一篙子撐開了船,問這姚伯華道:「這是誰人屍首?」伯華哭訴道:「是雙親屍首,被賊人推落崖下而死。無可奈何,恐賊人明早又來,性命難保,只得連夜背了載到祖墳上埋葬。」說罷,號啕痛哭不止。霎時間到了南岸,伯華袖中取出銀鐲子一隻,付與漁父。漁父大笑道:「我見你是大孝之人,所以特撐船來渡你,難道是要銀鐲之人!你只看這兵火之際,二更天氣,連鬼也沒一個,這船兒從何而來?」說罷,不受其鐲,把篙子點開來船,口裡唱個歌兒。伯華一一聽得明白道:     吾本桐江土地神,感君行孝哭江濱。     城隍命我非閒事,說與君家辨假真。那漁父歌畢,霎時間便不見了這只船兒。伯華大驚,拜謝天地。背了雙親,那時力氣已竭,腿腳酸軟,慢慢的一步掙一步,漸漸掙到祖墳左首,解開了衣服,把屍首放在地下端正,彩些樹葉掩覆,思量要掘地坎將來埋葬,爭奈無一件器械可以挖掘,只得尋了一個木錐將來挖土。那時一連三日水米不曾沾牙,饑餓之極,精神困倦,一邊挖土,身子已(足顛)僕於土坑之內矣。感得山神化作一個老人扶他起來,與他一碗漿飯吃了,方才掙得起。及至掙起之時,那老人又不見矣,真神靈保佑也。伯華又恐盜賊走來,只得日裡躲過,夜裡走來掘土,又有大蟲前後咆哮,伯華那時已是聽天由命,並無畏懼之心。如此兩晝夜,十指血流,點點的滴在地上,伯華也不顧疼痛。方才掘得成穴,深一丈餘,將二骸藏於穴內,又負土成墳,築高三尺,痛哭之極,至於吐血。有詩為證:     掘土成墳恨有餘,山神送飯助饑虛。     姚家墳墓非容易,孝子當年手拮據。   話說姚孝子掘土成墳,埋葬了雙親。那時身體羸瘦,已是鬼一般的模樣,盜賊正在縱橫之際,只得東奔西竄,沒影的逃躲性命,日不成日,夜不成夜。直待我洪武爺成了一統之業,天下方得安寧。姚伯華才走到故基一看,已成了一片荒地,但見苔草青青、狐兔縱橫而已。遂砍伐些樹木,搭起一間蓬廠居住,漸漸經營起來,方成就得一間房子。那時孑然一身,形影相弔,親眷之中,已十亡其七八。後來漸復了故業,想起雙親死於非命,今幸得天下太平,人民復業,父母死去已經多年,好生痛苦。只記得遇難之時是二月,也不知父母是何日死亡。所以後來每到二月間,便斷絕酒食,不吃葷血,不見賓客,擁爐自泣,手持杖畫灰。眼淚滴於灰中,其灰盡濕。又走到父母攧死之處,伏地痛哭,聲徹黃泉,山中鳥獸盡助其悲哀,為之徘徊躑躅。淚滴土下,所滴之處,草木不生,人人稱其孝感,因名之為「哭親崖」。凡是三次神靈顯聖之地,俱至誠禮拜,叩頭感謝,年年如此。又記得逃難之時沒有草履,步行不便,幾乎性命不保,幸以銀釵一隻,換得草履一雙,方才得救性命,遂終身手織草履以施貧窮之人,不取其錢。後聘錢塘楊氏為妻,那楊氏也是個極孝之人,見丈夫如此痛哭,亦助其悲哀,一月不茹葷血。後生三子,三子也極其孝順。伯華患病,三子至誠禱告北斗,願減己壽以益父親。果是:     孝順定生孝順子,忤逆還生忤逆兒。   三子共生八孫。姚夔字大章,正統七年中進士,做到吏部尚書,贈少保,諡「文敏」,人品事業,種種都妙。姚龍做到河南左參政。曾孫姚壁,甲申年中進士,做兵部郎中。子孫男女共有七百多人。伯華活至七十餘歲而卒,贈通議大夫、禮部右侍郎。今稱孝子者,莫不稱姚伯華焉。稱孝子有顯報者,亦莫不稱姚伯華焉。有古風一首單道姚伯華好處:     元朝末年耽燕逸,哈麻媚獻西番術。     天魔十六舞腰身,君臣宣淫在密室。     密室宣淫丑不堪,法度廢弛官貪婪。     蠹種在官苦在民,「紅巾賊」起視耽耽。     「紅巾賊」去又紅巾,干戈簇簇殺萬民。     可憐伯華兩父母,推墮山崖跌作塵。     伯華夜抱雙骸骨,夜渡桐江鬼神惚。     載屍渡向南岸去,不取金銀見超忽。     三日無餐僕不起,自分已作一鬼矣。     山神有知饋漿飯,致令孝子終不死。     血淚成墳墳土高,隨他虎豹亂咆嗥。     孝德通天非謬語,子孫世代盛宮袍。 -------------------------------------------------------------------------------- 第七卷 覺闍黎一念錯投胎     從來三教本同原,日月五星無異言。     堪笑世間庸妄子,只知頂禮敬胡髡。   話說儒、釋、道三教一毫無二,從來道:「釋為日,儒為月,道為星,並明於天地之間,不可分彼此輕重。就有不同,不過是門庭設法,雖然行徑不同,道理卻無兩樣。」所以王陽明先生道得好,譬如三間房子,中一間坐了如來,左一間坐了孔子,右一間坐了老子,房子雖有三間,坐位各一,總之三教聖人:戴了儒衣儒冠,便是孔子;削髮披緇,便是釋迦牟尼佛;頂個道冠兒,便是太上老君。世上一種顛倒之人,只信佛門因果報應,不知我儒門因果報應一毫不差,那書上道:「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難道不是因果報應麼?你只看我孔夫子作《春秋》,那稱贊的自然流芳千載,那責罰的自然遺臭萬年。就把佛門的因果報應來論,我孔子代天從事,那一枝筆就是玉帝的鐵案一般,一稱贊決然升於天堂,一責罰決然入於地獄,何消得閻羅天子殿前的判官小鬼、牛頭夜叉。可恨世上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賊,造了逆天罪案,卻都去躲在佛門,思量做個遮箭牌。這樣說將起來,那佛菩薩便是個亂臣賊子的都頭、奸盜詐偽的元帥了。既做了孔夫子的罪人,難道佛菩薩偏饒過了你不成?世上沒有這樣糊塗的佛菩薩。況且從古來決無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賊可以成佛作祖之理。有一等昏迷之人,不論好歹,專好去護那佛門弟子。若是好的,自然該尊禮敬重他,就如我儒門的聖賢一般;若是犯了三皈五戒,擾亂清規,酗酒姦淫,無惡不作,這是佛門的魔頭,敗壞佛法,最為可恨,他還要去蓋護他,這個叫做護魔,不是護法。還要說「僧來看佛面」,不知儒門弟子做了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事,難免笞、杖、徒、流、絞、斬之刑,難道還說他是儒門弟子,看孔夫子面上麼?比如那黃巢原是個秀才,及至造了反,難道還是儒門弟子?後來事敗,削髮做了和尚,難道便是佛門弟子?敗壞儒門,孔子之所深惡;敗壞佛門,如來之所深惡,總是一樣。還有沒廉恥之人,假以護法為名,與和尚通同作弊,坐地分贓,誆騙十方錢糧,對半烹分,遂將個能言舌辯之僧以為奇貨可居,拱在高座,登壇說法,招集婦女,夜聚曉散。就是楊璉真伽那樣惡禿驢,他卻口口聲聲稱為大菩薩、大羅漢、大祖師,假裝賊形,鞠躬禮拜,做成圈套,誆騙愚民。那愚民那識真假!只道是如來出世、彌勒下生,翕然聽信,至於出妻獻子有所不顧,破壞風俗,深可痛恨。只圖佛面上刮金,果然是佛頭上澆糞。你只看如來棄了王位出家,還要將身喂虎,割肉啖鷹,雪山修行十二載,野鵲巢於頂上,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初祖達磨為佛法來於東土,思量度世救人,因與梁武帝論說佛法不合,遂折蘆渡江,到於少林寺,面壁九載。中國妒忌之人,藥死他六次,他都以神通救解,後以傳道得人,不復救解,所以他的臉通變做黑漆漆的,遂手持只履西歸而去。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二祖神光求佛法於初祖,初祖不肯輕傳,二祖懇求,直至洪雪齊腰,初祖也還不傳;二祖發極,將左臂割下供於佛前。初祖知是道器,方才傳法。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還有長慶祖師坐破七個蒲團,趙州祖師四十年行腳。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在下略說這數位便知端的,那裡有貪財利的佛菩薩祖師?何況其餘種種惡事!   如今佛口蛇心之人,假以信佛為名,無惡不作,壞那佛門多少名頭、多少事體,深可痛恨。為臣當忠,那坐在九重金鑾殿上、戴冕旒的皇帝,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真正我佛如來世尊。他卻不肯盡心盡力,赤膽忠心,一味瞞心昧己,做那誤國害民的事。為子當孝,那住在三間草茅屋內、掛竹杖的老人,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真正我佛如來世尊。他又不肯盡心盡力,承顏順志,一味瞞心昧己,做那貪妻昵妾的事,不知他信些什麼佛法來。所以宋朝司馬溫公《禪門六偈》最做得妙道:     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銛鋒。終朝長戚戚,是名「阿鼻獄」。     顏回甘陋巷,孟軻安自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     孝弟通神明,忠恕行蠻貊 。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     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不壞身」。     道德修一身,功名被萬物。為賢為大聖,是名「菩薩佛」。     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光明藏」。   在下這一回說《覺闍黎一念錯投胎》,先說一個大意,意在勸世,所以不覺說得多了些。如今引證一個故事。   話說唐朝一個華嚴和尚,是個生身的羅漢,在洛都天官寺講經說法。一生得《華嚴》三昧,若是講經之時,便就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因此,人人稱為華嚴和尚,真個是:     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他弟子共三百餘人之多。若是堂上吃齋之時,眾弟子一齊上堂,威儀嚴整,瓶缽必須齊集。門下一個老和尚極有道行,與眾不同,只是生性甚是躁急褊小,那時適值身體患病,不能隨眾上堂赴會。有個小沙彌因自己沒有缽盂,見這個老和尚患病不上堂,走來問這老和尚借缽盂。老和尚極是慳恪這個缽盂,道:「我生平愛惜這個缽盂,日日擦磨玩弄,受用數十年,只好自用,不肯借人。若借與你,恐有損失。」那個沙彌三回五次,定要借這個缽盂。老和尚只得借與,卻從牀上爬將起來,雙手捧與這沙彌道:「我愛這個缽盂,如同性命一般,好好借用。若有一毫損失,便是殺我性命。」說了三次。沙彌接得上手,走入佛堂,同眾齋食。方才吃完,正要洗滌,那老和尚已在牀上再三催促了。沙彌見老和尚催促,登時洗滌完,正要將來交付,不期老和尚大聲催促。沙彌心慌,手忙腳亂,不曾看得地下,一腳踏著一塊破磚,一交跌倒,把這缽孟打得粉碎。沙彌只得走到老和尚牀邊,跪在地下再三磕頭請罪,訴說打碎缽盂之故。老和尚不聽便罷,一聽聽得了這句話,把頭搖得疙顫顫的動。在牀上大叫一聲道:「汝殺我也!」登時目睛努出,面色青紫,咽喉氣絕而死。沙彌甚是懊悔。後來過了數年,華嚴和尚登壇講《華嚴經》,那沙彌也在座下聽講,忽聞得寺外山谷震動,呼呼的如風雨之聲。華嚴和尚便招這個沙彌立在自己背後。霎時間,只見一條雪花也似大蛇,長十餘丈,大七八圍,直搶入山門裡來,腥臭不可當,目光如火,張開血盆那口,直到講堂,抬起頭來高有丈餘,似四圍尋覓之狀。眾僧都驚得汗出,華嚴和尚拿起錫杖,望地下一震道:「孽畜不得無理!」那蛇遂低頭閉目。華嚴和尚高聲說法道:「既明所業,當回向三寶。」遂教滿堂僧眾齊聲念佛,與他說三皈五戒。說完,那蛇遂轉頭向外蜿蜒而出。那時老和尚有弟子在座,華嚴和尚對那老和尚的弟子道:「這蛇就是汝之師父,修行有年,將成正果,只因慳恪一個缽盂,惱恨之極,變成蟒蛇。適才來此,要吞啖這個沙彌。若吞了這個沙彌,當墮地獄,再無出世之期。我今與他受戒,他明白前因,當捨此蟒蛇之身矣。你們可出山門外一看此蛇何如。」眾弟子一齊走出山門觀看,只見此蛇所過之處,草木盡行偃僕,就如車輪推過的路一般。此蛇行到幽谷之間,以頭觸石而死。眾弟子走來回覆了。華嚴和尚道:「此蛇已到裴郎中家投胎作女人身,性甚聰慧,年十八當死。死後復轉男身,長大修行,方得成道。」說畢,即吩咐一個弟子道:「汝可入城到裴家訪問。此女今欲產下,卻甚艱難。可往救其性命。」弟子領命而去,走入城中,來到裴家。那裴寬為兵部郎中,也是華嚴和尚座下門人。他夫人臨產已六七日,再產不下,正在危困之際,聞得師父差人來到,即忙出見,顏色甚憂道:「吾妻臨產已六七日,再產不下。甚是危困。」那弟子道:「師父正為此一段緣故,特來救取。」遂教裴寬在堂門外淨設牀席,焚香擊磬,連呼和尚三聲;夫人即時產下一女。身體平安,後長至一十八歲而死。死後再轉男身,方得成道。看官,你道這個老和尚將成正果之人,只因一念差錯,便變成一條毒蛇。若不虧華嚴和尚點化,穩穩在地獄中不得翻身。從來道「人身難得,至道難聞」,奉勸修行之人切不可有一毫貪著之心、銜恨之念,錯走了道兒,再救不轉。正是:     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炷香!   如今說西湖上一個故事,也是個得道之僧,只因一念差錯,投胎托舍,昧了前因,做了個好頑不肖誤國的賊臣,留與千古唾罵,把前功盡棄,豈不可惜?話說宋朝南渡以來,孝宗時節,朝中有一個宰相,姓史名浩,是明州鄞縣人,輔佐孝宗共理天下。那史浩雖然位列三台,爭奈子息宮著實艱難,年登五十餘歲,未曾生子,遂廣置姬妾,也只生得幾個女兒。若是姬妾懷了男孕,每每未曾及月便要小產,隨你吃什麼保胎丸,究竟無益。史丞相甚是著急。曾聽得有人說道:「求子之法,須訪求深山中一個修行的老僧,至誠恭敬,與他日日相好,盤桓出入,示他以富貴華麗之景,待他紅塵念頭一動,起了一點喜好貪慕之心,他便一個筋斗翻將轉來,就在你家為子為孫。所以從來道『山中無好和尚,朝中無好宰相』,此是必然之理。」史丞相聽了這話,果然在兩山之中訪了一個老實的覺長老,六十餘歲,專一至誠修行,不管閒事,住於一間破茅庵之中,終日念佛。一日兩餐之外,便就閉了雙目,端坐於蒲團之上,共坐過了二十五個年頭,且是有些光景。不期前世業障深重,魔頭髮動,撞著這個丞相,直教:     攧翻了二十年苦功,跌破盡三千劫面目。   話說史丞相訪著了這個覺長老,便就假做個老秀才闖入他茅庵之中,與他拜佛施禮,舍了些齋米、衣鞋、燈油等樣,又與他補蓋茅庵破漏之處。覺長老也不知他是何等樣人,以後日親日近,漸漸相好,就如道友一般相處。後來方曉得這個施主是當朝一品宰相,後移居於大寺之內。史丞相一味恭敬,就請覺長老常常來於相府,談禪問法,素齋供給,異常齊整。又故意把蟒袍、玉帶、襆頭之類放在面前,金銀、彩幣、錦繡堆積如山,玉器寶玩、外國珍奇之物,無所不有。丞相自己案桌之上金玉酒器,飲食肴饌,陸珍海錯,芳香撲鼻,鼓瑟吹笙,圍屏之內,玉佩丁當,蘭麝交錯,嬌聲豔語。左右服役之人,喏喏連聲,威風凜凜。果是:     人間宰相府,天上蕊珠宮。   那覺長老是個老實和尚,生平眼睛裡何曾看見那世上繁華富貴之事,如今終日在眼睛邊晃來晃去。一日,史丞相問覺長老道:「還是和尚好,還是我丞相府這般樣富貴好?」那覺長老看了這許多富貴,不覺動了一點塵凡之念,一時拿不住定盤星,失口說道:「丞相富貴好。老僧山中修行清苦,怎比得丞相這般富貴。」那覺長老是個久修行之人,時時有護戒神隨著,今見覺長老差錯著了魔頭,便向耳邊報道:「師父差了因果,我去也。」長老聽得說,吃那一驚不小,暗暗懊悔道:「此念一差,可惜二十五年工夫廢盡,今當墮落火坑矣。」遂急急忙忙別了丞相,歸於寺中,念兩句道:     二十五年摸索,今朝一念差錯。   念罷,遂閉目而化去。史丞相正在家中飲宴,只見覺長老忙忙的走入內室,史丞相立起身來迎接,早已不見了覺長者的蹤影。心中疑惑,即忙差人去寺中探看,方知道適才已圓寂了。史丞相即日第十三個夫人產下一子,史丞相明知是覺長老投胎,心中大喜,因此就取名為史覺,後來改名為彌遠。   史丞相從來無子,今虧得覺長老轉世與他做了兒子。但這一個筋斗翻得不好,竟忘卻了前因。那聰明智慧自不必說,但生性一味歪斜奸險,殘忍刻剝,自小生於相府習慣了這些驕奢淫佚之事。又因丞相晚年得子,把他生性都驕養慣了,竟訓他不下。又倚著丞相之勢,絕無忌憚,專一以作惡為事。後來登第做官,極有惡才,人都服他,又都怕他,遂漸漸做到吏部侍郎。   那時正是寧宗之朝,奸臣韓侘冑專權。後來韓侘冑封了平原郡王,思量立蓋世之功,以為固寵之計,遂倡恢復之議,舉兵北伐,惹得金兵分道南侵,勢如破竹,宋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韓侘冑憂懼,遣使請和。金韃子不許道:「如要休兵,但把那個起釁的首級砍來與俺,俺就休兵罷戰。」韓侘冑大怒,用兵益急,蜀口淮漢之民,死者如山,中外憂懼,無可為計。那時寧宗的楊後嗔怪著韓侘冑,你道為何?楊後頗通書史,性極機警,始初還是貴妃,只因寧宗的正宮恭淑皇后崩了,要立正宮皇后。那時寧宗還有一個曹美人,也有寵於寧宗。韓侘冑忌憚楊貴妃有機巧權術,不肯立他為後,要立曹美人為後;又因楊貴妃不守家法,私通了王瑜,遂禁絕王瑜不許通籍內廷。楊氏甚恨,遂使了一片心機,畢竟做了正宮,遂恨韓侘冑切骨,要報此一箭之仇。那史彌遠暗暗於內中打聽了這個消息,串通了關節,乘中外忿恨之時,遂上一本請誅韓侘冑。楊皇后正中機謀,從中力贊其事,遂下一道密旨,著史彌遠叫殿帥圍了侘冑私第,遂將韓侘冑登時殺死於玉津園,嗚呼哀哉了。     可憐一代奸臣,化作南柯一夢。   話說史彌遠除了韓侘冑,楊後大喜,就進史彌遠為丞相之職。那楊後聰明非常,文墨精通,嘗有《宮詞》數十首道:     瑞日瞳矓散曉紅,乾元萬國佩丁東。     紫宸北使班才退,百辟同趨德壽宮。     元宵時雨賞宮梅,恭請光堯壽聖來。     醉裡君王扶上輦,鑾輿半仗點燈回。     柳枝挾雨握新綠,桃蕊含風破小紅。     天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宮殿五雲中。     溶溶太液碧波翻,雲外梅台日月閒。     春到漢宮三十六,為分和氣到人間。     曉窗生白已鶯啼,啼在宮花第幾枝。     煙斷獸爐香未歇,曲房朱戶夢回時。     一簾小雨怯春寒,禁御深沉白晝閒。     滿地落花紅不掃,黃鸝枝上語綿蠻。     上林花木正芳菲,內裡爭傳御制詞。     春賦新翻入宮調,美人群唱捧瑤卮。     海棠花裡奏琵琶,沉碧深邊醉九霞。     禁御融融春日靜,五雲深護帝王家。     後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     翠華經歲無游卒,多少亭台廢不修。     天申聖節禮非常,躬率群臣上壽觴。     天子捧盤仍在拜,侍中宣達近龍牀。     水殿簾鉤四面風,荷花簇錦照人紅。     吾皇一曲薰弦罷,萬俗冷冷解慍中。     繞堤翠柳忘憂草,夾岸紅葵安石榴。     御水一溝清澈底,晚涼時泛小龍舟。     薰風宮殿日長時,靜運天機一局棋。     國手人人饒著處,須知聖算出新奇。     宮殿簾鉤看水晶,時當庚伏熾炎蒸。     翰林學士知誰直?今日傳宣與賜冰。     雲影低涵柏子遲,秋聲輕度萬年枝。     要知玉宇涼多少,正在觀書一夜時。     瑣窗宮漏滴銅壺,午夢驚回落井梧。     風遞樂聲來玉宇,日移花影上金鋪。     涼生水殿樂聲游,釣得金鱗上玉鉤。     聖德至仁元不殺,指揮皆放小池頭。     涼秋結束鬥尖新,宣入球場尚未明。     一朵紅雲黃蓋底,千官下馬起居聲。     秋高風動角弓鳴,臂健常嫌鬥力輕。     玉陛才傳看御箭,中心雙中謝恩聲。     思賢夢寢過商宗,右武崇儒治道隆。     總攬乾綱成治理,群臣臧否疏屏風。     用人論理見宸衷,賞罰刑威合至公。     天下監師二千石,姓名都在御屏中。     家傳書法學光堯,聖草真行說兩朝。     天縱自然成一體,謾誇虎步與龍跳。     泛索坤寧日一羊,自從正位控詞章。     好生躬儉超千古,風化宮嬪只淡妝。     擊鞠由來豈作嬉?不忘鞍馬是神機。     牽韁絕尾施新巧,背打星球一點飛。     宮槐映日翠蔭濃,薄暑應難到九重。     節近賜衣爭試巧,彩絲新樣起盤龍。     角黍水盤餖飣裝,酒闌昌歜泛瑤觴。     近臣誇賜金書扇,御侍爭傳佩帶香。     一朵榴花插鬢鴉,君王長得笑時誇。     內家衫子新翻出,淺色新裁艾虎紗。     簾幕深深四面垂,清和天氣漏聲遲。     中宮閣裡催繅繭,要稱新蠶作五絲。     歲歲蠶登麥熟時,密令中使視郊圻。     歸來奏罷天顏悅,喜阜吾民鼓玉徽。     小樣盤龍集翠裘,金羈緩控五花騮。     繡旗開處鈞天奏,御捧先過第一籌。   話說楊後極有文才,因此專政,又因史彌遠與他除了韓侘冑心腹之疾,待他極其隆重,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因此史彌遠出入宮闈之中,絕無忌憚,遂與楊後為亂。那宋朝家法極好,獨有楊後不守家法,有人作《詠雲詞》譏刺史彌遠道:     往來與月為儔,舒卷和天也蔽。   因此史彌遠之勢愈大,無人敢惹。凡是史彌遠要做的,楊後即時准奏。楊後要做的,彌遠即時奉行。表裡通同,權勢薰灼。若是不中意的,輕則刺配沙門島、鬼門關,重則竟為刀下之鬼,誰怕你叫起撞天屈來!不要說他吐氣成雷,就是他放一個屁,也還威行千里。那些奉承他的還要把這個屁頂在頭上,當道救命符彔;捧在鼻邊,只當外國的返魂香;吸在口裡,還要咬唇咂舌,嚼出滋味。定要把這個屁自己接得個十分滿足,還恐怕人偷接了去,不見得男女孝順之心。以此威勢日旺一日,怎見得:     一片虎狼之心,滿肚蛇虺之氣。刀槍劍戟,打就一付身軀。銼磨煅燒,煉成百般形性。眉   毛皺處,日月無光;怒氣揮時,鬼神失色。滾滾頭落地,猶存談笑之形。轟轟血灑空,不見淒   慘之色。十八層阿鼻地獄,團團圍得不通風。三千柄鬼頭刀,爍爍排成賽過日。猶如捉生啖死   的狠羅剎,連頭嚼骨的鬼夜叉。   話說寧宗無子,選太祖之後貴和立為太子。那貴和太子不十分中意史彌遠。彌遠心生一計,因見貴和太子最好鼓琴,就費了數千金買了一個會得彈琴絕色的美人,暗暗進與貴和。貴和不知其中就裡,受了這個美人,異常寵愛。彌遠見貴和中了美人之計,就厚待那美人的父母,金銀彩緞珍寶不時饋送,買了他美人一家之心,就悄悄教美人打聽消息,凡有些動靜盡數傳報。貴和見楊後與彌遠打成一家,全沒些畏忌,心中甚是氣忿,把楊後與彌遠二人的私事都寫在桌上,就像帳目一般,一一記得明白。又寫道:「史彌遠當決配八千里。」美人見了暗暗吃驚。一日,與美人觀看壁上畫的天下輿地圖,把手指著廣東、瓊崖二處,與美人道:「我明日登了位,斷然要把史彌遠這奸臣充軍於此地。」美人故意問道:「史彌遠無甚過失,怎生便要充軍於此地?」貴和道:「亂倫誤國賊臣,怎生饒得他過!」美人不敢做聲,只得答應道:「是。」又常常稱彌遠為「新恩」,說異日不充軍到新州,便充軍到恩州去也。美人將此事細細來報與彌遠知道。史彌遠大驚,暗暗的道:「風不吹不響,樹不搖不動。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這樣光景,斷難兩存,不是他,就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廢了他,方才安穩,教他這太子做不成,『無梁不成,反輸一帖』。」這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話說史彌遠要廢貴和太子之心,日日在念。他家中一個先生餘天錫,也是鄞縣人,生性質樸,彌遠極其敬重。餘天錫要回鄉去秋試,辭別彌遠起身。彌遠延入書房之中,趕開了左右,悄悄對餘天錫道:「皇子心性不純,不堪負 荷重器。先生回到浙東,如有宗室賢厚之子,可密密訪來。此是朝廷大事,不可輕易,不可向一人面前漏泄。」餘天錫領命而去,渡了錢塘江,來到紹興地分。有分教:     假太子一朝謝位,真天子即日登基。   你道那真天子是誰?就是理宗皇帝。他原是宋太祖十世孫燕懿王德昭之後希瓐之子。希瓐共有二子,長即理宗,名與莒;弟名與芮,就是度宗之父,家於紹興。父親希瓐早死,止有母親全氏在堂,家道貧寒,伶仃孤苦,不可勝言,同母親住於外公全保正家過活。那與莒自小生得堂堂一表,龍行虎步。兄弟二人,俱有富貴之相。又有算命先生說他兄弟二人之命貴不可言,因此全保正愛護這兩個外孫。那時與莒只得十二歲,與芮十歲。一日秋天炎熱,與莒兄弟二人同走到河裡洗澡。忽然一陣雷雨起來,二人無處躲避,急急走到一隻船側邊避雨,早驚起了船中一個人。這人就是史彌遠家先生餘天錫,正在船中熟睡,忽然夢見兩條黃龍負舟,睡中驚醒,急急起來一看,只見這兩個小孩子負在船側邊,心中大驚,問道:「你是誰家兒子?」兩個道:「我是趙家兒子,住在全保正家。」餘天錫急急叫他兩個起來,到於船中,與他些酒食吃了,待天雨住,同他兩個走到全保正家,問其詳細。全保正知是史丞相府中先生,不敢怠慢,即忙殺雞具酒奉款,教二子陪酒,因說道:「此吾外甥趙與莒、與芮也,係是宗室,曾有算命先生說他日後貴不可言。」餘天錫見這說話恰好與黃龍負舟之夢相符,就有心把些說話問這二子,二子對答詳明,並無差謬。餘天錫甚喜,酒罷相別。全保正率領二子直送到船邊而回。餘天錫回鄉秋試已畢,仍歸相府,就密密把這件事說與彌遠知。彌遠心中大喜,即日召與莒來一見。史彌遠善相,見與莒龍行虎步,果有帝王之相,遂留與莒在京,補為秉義郎之職,改名貴誠。因沂王無子,就立為沂王嗣子,升為邵州防禦使。   史彌遠因父親壽誕,遂於淨慈寺廣齋眾僧,與國子學錄鄭清之同登慧日閣,趕開了左右,悄悄對鄭清之道:「皇子不堪負荷,奈何!聞沂王嗣子貴誠甚賢,今欲擇講官,君其善訓導之。事成,彌遠之座位即君之座位也。然言出於彌遠之口,入於君之耳,若一語泄漏,吾與君皆遭赤族之禍矣。」鄭清之點頭敬諾。彌遠回府,就命鄭清之為沂王貴誠教授。鄭清之遂日日教貴誠讀書為文。又把高宗的御書與他日日學習。後來鄭清之見史彌遠,便將貴誠的詩文翰墨呈覽,稱贊不容口。彌遠嘗問鄭清之道:「吾聞皇姪之賢已熟,大要畢竟如何?」鄭清之道:「其人之賢,更難盡述,然一言以斷之,總曰『不凡』二字而已。」彌遠大喜。從此日日在寧宗面前一味稱贊貴誠之妙,說貴和太子許多不好之處,思量要寧宗廢貴和而立貴誠。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後來寧宗患病,漸漸危篤,史彌遠先與楊後計較端正,楊後始初也還不肯,史彌遠遂把貴和寫在桌上之事一一說知。楊皇后大怒,立意要廢太子,便道:「廢了貴和,誰人可做?」史彌遠道:「沂王嗣子甚是賢良,有龍行虎步之相,此朝廷之福也。」楊後點頭應允。彌遠見楊後應允,就著鄭清之先與貴誠說知要立之意,貴誠默然不應。鄭清之道:「丞相以清之從游之久,故使布腹心,足下一語不答,何以復命於丞相?」貴誠方才拱手,慢慢說道:「老母在紹興。」鄭清之登時把這話說與彌遠,彌遠一發歎其不凡,即時取他母親全氏居於沂府。寧宗崩後,彌遠在於宮中矯詔立貴誠為太子,登時著一班快行吩咐道:「今所宣是沂王府皇子,不是萬歲巷皇子。若少有差錯,汝等即時處斬。」一班快行喏喏連聲而去。   話說貴和太子在萬歲巷聞得帝崩,在那裡等候宣召,再不見來,心中甚是疑惑,到牆壁間伸頭伸腦,東張西望,打聽消息。只見一般快行共有百餘人,飛也似跑過他府門首而去,卻不進來,心中甚疑。霎時間,又見這一班人簇擁一人而來,過其門首,那時天色昏暗,卻看不出,不知是何人,胸中慌張之極,又沒處打聽消息。那一班快行捧了貴誠到於宮中,見了楊後,行禮已畢。楊後拊其背道:「汝今為太子矣。」史彌遠即時引貴誠至於柩前,命貴誠舉哀。舉哀已畢,方才召貴和。那貴和見召,只道召去做皇帝,心中甚樂,隨至宮門,那管宮門內監只放貴和一人進去,左右從人一個不許放進。史彌遠也領了貴和到柩前舉哀。舉哀已畢,即時引出,卻叫殿帥夏震守著貴和。遂召百官立班聽讀遺詔,仍舊引貴和立於舊班。貴和大驚道:「今日之事,我如何還在此班?」當下夏震捉弄他道:「未讀詔書之前,當在此班,待讀詔書之後,方即位也。」貴和太子還只道是真,欣欣有喜色。只聽得鐘鳴鼓響,文武班齊,遙見殿上燈燭熒煌之中,已有一位頭戴冕旒、身披龍袍,端端正正登寶座、受南面之尊了。貴和大驚失色。宣讀詔書已畢,兩下閣門官高聲宣贊,有百官拜舞,賀新皇即位。貴和不肯下拜,夏震把貴和背一把按將下來,不容你不拜。拜賀已畢,遺詔封貴和為濟南郡王,即時趕出朝門,不容稽遲,發一支兵送貴和居於湖州。果是:     一著不到處,滿盤俱是空。   話說貴誠太子即了帝位,就是理宗,是南渡來第五朝天子,在位四十年。理宗無子,就立兄弟與芮之子,是為度宗,這是後話。兩龍負舟,都有證據。可見帝王自有定數,非可矯強。理宗即位之後,尊楊後為太后,一同聽政,封本生父親希瓐為榮王、母親全氏為國夫人。全保正一家榮貴,感史彌遠立己之功,凡事拱手以聽。那時史彌遠只當是皇帝了。   話說貴和廢為濟王,居於湖州,鬱鬱不樂。那個彈琴的美人原是彌遠心腹,彌遠仍舊取了回去受用。過了幾時,湖州有兩個反賊潘壬、潘丙,說這濟王是個奇貨可居,一夜約會了一干無賴之徒,手執槍刀器械,搶入濟王府中,口口聲聲說「舉義兵推戴濟王為帝」。濟王聞變,急急換了衣服,躲於水竇之中。不期被眾兵搜將出來,磕頭跪拜,稱為萬歲,一齊簇擁了到於州治之中。潘壬、潘丙叫眾兵士到東嶽行宮那裡取了一張貼金的龍椅,放在堂上,要濟王穿了黃袍,坐於那張龍椅之上。濟王號泣不從,眾兵把刀放在濟王項脖之上,濟王只得應允道:「切不可傷太后與官家。」眾兵許諾。潘壬、潘丙假寫淮安將官李全一張榜文,掛於州門之上,稱兵二十餘萬,共舉義兵,推戴濟王即位。遠近震動。及至天明一看,不過是太湖中漁戶及巡司弓兵百餘人而已,有的有槍刀,有的沒槍刀,手中都執著漁叉、白棍。濟王知事不成,就與州將勒兵轉去,把這一干人剿滅已盡。後來四處調兵前來殺賊,那賊已通殺完了。濟王驚懼,因此得病。史彌遠遣官來諭慰濟王,一壁廂命太醫院來看視,暗暗下了一帖不按君臣佐使的藥,霎時間,濟王九竅流血而死,嗚呼哀哉了。那濟王死得甚是可憐,冤魂不散,終日披頭散髮,現形露體,作神作禍。彌遠恐懼,只得把濟王來改葬,又作佛事超度。後來彌遠無人拘管,一發放肆,終日在於宮中與楊後飲酒取樂,外邊人通得知。又見濟王死得冤枉,滿城中播出兩句口號道:     楊柳春風丞相府,梧桐夜雨濟王家。   楊柳者,楊後也。不好明白說出,故意作此隱語,以譏誚之。   那時彌遠手下共有「三凶」、「四木」在於要路,做他的爪牙。「三凶」是那個?     梁成大 莫澤 李知孝 「四木」是那個?     薛極 胡榘 聶子述 趙汝述 「四木者」,因四人名字都是木字,因此稱為「四木」。彌遠手下有了這「三凶」、「四木」,凡是賢人君子都一網打盡,貶的貶,竄的竄,死的死,誰人敢道一個不字?若是要做高官的,都要呵脬捧屁,異常鑽刺,方得官爵。有個宗室氣忿不過,卻叫優伶搬演戲文,內中扮出一人,手拿一塊大石,用大鑽去鑽,那塊石頭再鑽不進,這個人歎道:「可惜『鑽之彌堅』。」一人把這說的人打一下道:「你不去鑽『彌遠』,卻來這裡鑽『彌堅』,可知道鑽不進也。」彌遠得知此事,將這一班優伶盡數殺死,連這個宗室也都結果了。從此箝口結舌,不要說「彌遠」二字不敢犯,連「史」字兒也不敢道著了,竟成了一個盲聾喑啞的世界,豈不可歎!果是:     還將冷眼觀螃蟹,看他橫行到幾時! 後封為衛王,威行天下,整整做了二十六年宰相。怎當得害得人多,冤魂日日纏身,被眾鬼活捉而去。人人聞之,無不暢快,都滴酒相賀。   彌遠死後數月,一日黃昏,家中聞得有敲門之聲,卻是丞相回家。妻子驚惶,只見披頭散髮,滿身流血,項帶鐵索鐵鎖。合家都道:「丞相怎生如此模樣?」彌遠眼淚直流,再三歎息道:「早知如此,悔不當初!我前生原是覺闍黎,只因一念之差,誤投托於此地,昧了因果報應,作惡甚多,害人不計其數。又因濟王、楊後之事,今日在城隍處對證拷打,苦不可言。我因記掛家中,暫時回來一說,你們大家齊心學做好人,不可像我在日放心放意作惡,只道神鬼不知,決無報應。誰知今日受這般苦楚,懊悔無及。我今別了你們,便到地府陰司受罪,永無出世之期,亦永無見你們之日矣。」遂放聲大哭一場。哭畢,索紙筆題詩一首道:     冥路茫茫萬里雲,妻孥無復舊為群。     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   題詩已畢,便慌慌張張出門。舉家痛哭,送至門首,只見牛頭馬面,青臉獠牙,一群鬼使都立於門首,囚執了史彌遠,陰風陣陣,冷氣逼人,如煙如霧,如飛而去。舉家驚得跌跌撲撲,正是:     若不是狠閻羅刑法千條,人只道曹丞相神仙八洞。   遂大作佛事超度,亦何益乎?丞相人家那少錢財?若請了些和尚、道士便能滅罪超生,則人人落得作惡矣。況且那屍山血海上來的錢財,佛菩薩誰來受領!所以史彌遠在日,人都歎息道:「怎生覺闍黎做出這般行徑?」因作詩規諫道:     前身元是覺闍黎,業障紛華總不迷。     到此更須睜隻眼,好將慧力運金鎞 。 -------------------------------------------------------------------------------- 第八卷 壽禪師兩生符宿願     羽毛鱗介眾生靈,莫任貪饕縱血腥。     好把飛潛勤釋放,勝如念佛禮金經。   此一首詩勸人放生之作。天地間極不好的是殺生,陰府惟此罪為最重。極大的功德莫過於放生,若人肯放生,便生生世世永不墮輪回地獄餓鬼畜生之苦,永不受刀兵水火殺害之災,在世得輪王福,富貴、功名、子息種種如意,壽命延長,死後定生西方極樂國土。佛菩薩決無說謊誑人之理,一字非虛,信受奉行。但放生的決不可學那王安石。那宋朝王安石生性極其乖僻自用,執定主意,就是九牛也牽他不轉。身上蝨子滿身,終日不肯洗面。一雙白眼,真是奸臣之相。遭際神宗,言聽計從。他自做一部《字說》,要朝廷以此取士,竟廢了孔子的《春秋》、《孝經》,以至天下亂臣賊子絕無忌憚。又行那新法,害得天下百姓屍山血海,人人欲食其肉。幾乎把宋朝天下都斷送了,他還不肯轉念,狠狠的發三言道:「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他又生兵起釁,殺人盈野,以致交趾陷了邕城,屠民五萬八千口;靈州一戰,死者六十萬人。又無故割地七百里與遼,為異日興兵之端。至於通金伐遼,二帝為虜,皆是賊臣誤國作俑,罪大惡極。後來神宗知他誤國害民,遂罷了丞相之職。歸老鍾山,心上有些過意不去,思量放生贖罪,遂多買魚蝦等物放生,做兩句詩道:     物我皆畏苦,舍之寧啖茹。   看官,你道王安石一人身上,不知殘害了幾千百萬生靈,父子兄弟妻孥俱不能相保,可憐都為冤鬼。就把王安石的這兩塊肉剁做肉醬,也還不足以贖罪,墮在地獄裡,千萬劫也還不能夠出世。卻將些須魚鱉來放生,思量遮掩前過,那閻羅老子可是個呆子麼?所以當時有詩嘲笑道:     錯認蒼姬六典書,中原從此變蕭疏。     幅巾投老鍾山日,辛苦區區活數魚。   列位看官切不可學王安石的放生,留與後人咒罵。如今小子且泛說兩個放生的報應,引入正回。話說唐時一個書生姓韋,名丹,年近四十,雖舉五經,未曾及第。嘗騎一匹蹇驢,到洛陽橋,見漁翁拿得一鼋,其長數尺。眾人圍繞觀看,都欲買而烹之。鼋見韋丹來,伸頭縮頸似求救之狀。韋丹心中不忍,問這漁翁道:「你要多少錢?」漁翁道:「二千錢。」韋丹身邊並無錢物,要將身上衣服與他換,又是天寒之際,脫不下來,只得把匹蹇驢兒與漁翁抵換,將此鼋放於水中,徒步而去。過了幾時,聞得市上有個胡盧先生,不知何所從來,是個希奇怪異之人,占卜如神。韋丹走到胡盧先生處,問他前程萬里之事。胡盧先生迎門而拜道:「我友人元長史日日談君子之盛德,稱贊不絕口,正要求識君子,便可同行一訪。」韋丹暗暗道:「我在此並無相識,況又無此官族。」因說道:「先生差矣。但與我一決前程之事便罷。」胡盧先生道:「我如何知君之福壽,元長史即吾之師也,當同往訪。」遂與韋丹同行到通利坊,門逕甚是荒僻,敲一小門,有人開門接入;走過數十步,有一板門,又走進數十步,見一大門第,如同王者之居,有女鬟數人,極其美豔,先出迎客,甚是敬重。所陳設之物,都極華麗,異香滿室。堂中走出一個老人,鬚眉皓白,身長七尺,服錦繡之衣,兩個青衣跟隨而出。一見了韋丹,即忙下拜道:「元濬之百拜。」韋丹大驚,隨即下拜道:「韋丹貧賤小生,初未相識,丈人怎生如此行禮?」那老人叩拜不止道:「老夫垂死之命,蒙恩人救拔,恩德如山,無可圖報。仁者固不以此為念,但老夫受恩既深,每欲殺身報效耳。」韋丹方知是前日所救之鼋,口中不敢說出。老人遂吩咐青衣具珍羞百味進酒,賓客甚是相得。留連數日,韋丹要辭別老人。老人遂於懷中取出一通文字與韋丹道:「知君要問祿命,特特走到天曹錄得一生官祿,聊以奉報。有無皆君之命,但貴前知耳。」即命青衣取出數件珍寶相送,道:「此皆希世之珍,貨之可以致富。」遂再拜送出。韋丹一路上問胡盧先生道:「是個鼋,如何有此變化?」胡盧先生道:「非真鼋,乃老龍變化耳。」韋丹道:「既是龍,如何又有網罟之患?」胡盧先生道:「此亦數也。」胡盧先生別去。韋丹拆開文書來一看道:「明年五月及第。又某年平判入登科,受咸陽尉。又某年,登朝作某官。曆官十七政,都有年月日。最後遷江西觀察使,至御史大夫。到後三十年,廳前皂莢樹花開,當有遷改北歸矣。」後遂無所言,韋丹寶持此書,先賣一件珍寶,遂得百萬錢,竟以致富。後訪其居,竟不復見,連胡盧先生也不知去向了。後來及第,曆官日月一毫無差。洪州使廳前皂莢樹一株,歲月已久,一旦忽然生花。韋丹登時去官,果然至中道而卒。兩個兒子,一名宙,做到尚書僕射同平章事;一名岫,做福建觀察使。這是一個放生的報應了。   還有一個李進勁,專一賣魚為生,在彭蠡湖把大船滿載了魚,到維揚販賣。一日復販魚至三山浦,其夕月明如晝,進勁在岸上閒走,聞得船內有千萬人誦經之聲,甚是清亮。李進勁心疑,走到船上細聽,卻是諸魚誦經之聲。李進勁大驚道:「我自來販賣眾生,怎知魚都會得念佛?從前罪過,怎生消除?」即忙把船中所買之魚盡數放之江中,對這些魚道:「汝等既能通靈,他日我若逢難受苦,汝等可共救取。」說罷,遂從此改業,販賣荻薪。數年間,作大筏載了荻薪到金陵貨賣。一日忽然大風,簰筏盡數沉溺,李進勁撲通的落於江中,自分必死。不期腳下踏著物件不至沉溺,幸風吹得數竿竹來到於李進勁身邊,遂扶了竹竿漸漸近岸。細看腳下所踏之物,盡是大魚,千百成群,又共拽其竹竿而行,到洲登岸,回顧諸魚,各已散去。至夜不得渡江,只得蹲坐洲上,更深夜靜,獨坐愁苦,兩淚交流,自歎薄命,一至於此。忽見蘆荻叢中有光,伸手一摸,摸得二錠金子,約有三四斤之數,遂藏於懷中。雖然得了金子,卻無船可渡。俄見一白衣人從水波中立著,對李進勁道:「你今日得保性命,又得了金子,都是你前日所放之魚特來報恩也。」說罷不見。到得清早,就有數千頭魚共拽一隻船來,篙櫓都備,李進勁遂得登岸而回,因此竟成富家。這又是一個放生的報應了。有詩為證:     鼋放知官祿,魚生救命身。     乃知放生者,暗裡有明神。   列位看官,只看這兩個放生的報應,可見放生是第一件功德事,不可因王安石便廢了「放生」二字,那不好的是王安石,好的是放生。奉勸世人只學那好的便是。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一個放生的竟至成佛作祖。這一位祖師是永明壽,賜號智覺大師。他諱延壽,字衝玄,號抱一,是餘杭縣人,俗家姓王,原是西方彌陀古佛下降,唐昭宗天佑元年降生。自幼至孝,才會得說話之時,父母相爭,他便跪拜於地。父母甚異之,因此遂相好如初。他一心只好念佛,既冠之後,便不肯吃葷,每日誦《法華經》,七行俱下,誦經之時,便有群羊跪而聽之。到二十八歲之時,吳越王聞他生性公平,著他做餘杭庫吏,管那錢糧出入;後遷華亭鎮將,督納軍需。他一生心心念念只好放生,若是袖中有數文錢,一見了魚鱉之類,也定要買而放之;或無錢鈔,便將衣服脫將下來,與漁翁抵換,甚至沒有之時,還要借貸將來買放。後來借貸得多,無人肯借,竟將家中田產盡數變賣,以為放生之資。放生愈多,家資已盡,無可奈何,竟將庫中錢糧偷盜將來放生。日積月累,所放不計其數。吳越王一日將錢糧一算,竟缺了無窮之數,大怒之極,次日要押付市曹處斬。這夜,吳越王夢見海龍王率領了魚蝦之類千百億萬,在於地下,叩首道:「此億萬生靈,皆是稅務官所放,上帝好生,願王免其死罪。」吳越王應允而去。次日,仍舊押付市曹,一邊暗暗吩咐監斬官道:「彼若與眾人一同畏懼,便一刀處決了;若不畏刀斧,有何說話,不可加刑,即來奏聞。」監斬官領旨而去。王延壽來到法場,顏色也不變一變,眉頭也不皺一皺,就像有人請他吃喜酒相似,但對劊子手說道:「我一生並不曾侵欺庫中一文錢將來私用,只為放生緣故,所以受此一刀之罪。但我放了億萬生靈,功德浩大,今日斷然往升西方極樂世界。可將我面朝著西方,安安穩穩,竟向西方而去。」說罷,並無他言。監斬官遂命停刑,急將此語奏聞。吳越王即時赦其死罪。王延壽從鬼門上放將轉來,遂說道:「我死後尚要到西方去,今日重生,一發該修西方之事了。」遂辭了父母妻子,削髮為僧,禮拜翠岩為師。     從今削髮為僧去,不作人間羈鎖身。   話說王延壽禮拜翠岩為師之後,日日念佛修行,專習勤苦之行,野蔬、布衲以遣朝夕。嘗住天台山天桂峰,九十日打坐,再不走起,就像土木一般,連那斥鷃小鳥也都飛將來巢在他衣袖之中,他一毫也不知覺。那時天台韶國師是個得道的祖師,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壽禪師入寺參訪,韶國師正在入定之時,看見彌陀進門,急下座道:「吾弟子來也。」壽禪師應聲而入,低頭下拜,韶國師示以道妙,壽禪師言下大悟。韶國師又道:「汝與 吳越王有緣,他日當大興佛法。惜吾不及見耳。」壽禪師從此在國清寺日日修懺。忽然半夜見一個神人身長丈餘,手持方天畫戟闖入。壽禪師大喝道:「何得擅入!」那神人稽首道:「久積善業,方得到此,特來護衛我師以驅邪魔外道耳。」壽禪師中夜經行,見普賢菩薩手中所執蓮花,忽然授於手中。其奇異不一而足。自己思想道:「怎生修行,方得成佛?還是一心禪定,還是萬善淨土?」遂寫了兩個鬮兒,虔誠在佛面前禱祝道:「二項修行,不知是那一項容易成就!若該是那一項,願如來證明,七次拈著。」禱祝已畢,七次拈著「萬善淨土」這個鬮兒,遂一心皈依淨土。後於金華天柱山入定,見觀音菩薩以楊柳枝灑甘露水灌頂門之上,遂徹骨清涼,經文詩書援筆而成,口中滾滾不休,辯才無礙。做首偈道:     孤猿叫落中岩月,野客吟殘半夜燈。     此境此時誰會意,白雲深處坐禪僧。 ♀越王聞知他悟了道,心中大喜,遂請他到靈隱寺開堂說法。明年敕建永明禪寺與他居住,就是如今南屏山淨慈寺,因此就稱為永明壽禪師。他門下弟子共有二千人之多,每日課不論大小,行一百八件善事。但是他念佛之時,眾人都聞得空中有螺貝天樂之聲,室中有金台寶樹之像。吳越王因江潮衝擊,屢次築不起海塘,心中大怒,用萬弩射潮。遂問永明壽道:「海塘屢次築不起,每每潮來,其中有魚龍鬼怪之物,我今以萬弩射之。」永明壽道:「大王雖極威武,海神自當遵旨退縮,還須以佛法扶助方好。我佛門中有金剛、韋馱可以降伏魚龍鬼怪。」吳越王聽信其言,遂於月輪山建造六和塔。永明壽親自念《楞嚴咒》以建塔基。果然建塔之後,江潮平靖,海塘一築而就,以成萬世之功。有詩為證:     江潮洶湧莫能當,鬼怪魚龍共作殃。     立塔江邊能鎮壓,始知佛法最難量。   壽禪師住於永明慧日峰,著《宗鏡錄》一百卷,夜施鬼食以度六道四生,專一勸人念佛,修西方之事。凡有佈施錢財者,盡買魚鱉之物,放之於西湖三潭之中。杭州人盡行感化,一時放生者不可勝計。但見:     魚鱉點頭,鱔鰻搖尾,魚鱉點頭,喜離砧剁之苦。鱔鰻搖尾,幸脫湯火之災。蝦子遊行,   免得穿紅袍,躬躬掬掬。蛙兒跳躍,猶然著綠襖,閣閣喳喳。螄螺稱守門將軍,一任他時開時   閉。螃蟹名橫行甲士,但隨彼爬去爬來。腹中有無數子子孫孫,救一物但救萬物。穴內有許多   親親眷眷,放一生即放眾生。物小而性命實多,類廣而神明如一。倘我墮彼之內,即冀他人之   慈祥。今我救彼之生,便種自身之功德。生生世世,同游他化之天。億億千千,盡登極樂之國。   話說永明壽禪師感化得杭州人盡好放生,後來一個人喚做吳念橋得病而死,到於陰府見閻羅殿前懸掛著一幅壽禪師像,花香燈燭,供奉齊整,閻王虔誠禮拜。吳念橋問兩旁的鬼判道:「這是我杭州壽禪師之像,何故閻王如此至誠禮拜?」那鬼判道:「這祖師非同小可,勸化杭州人盡好放生,功德浩大,是救世大菩薩,專修西方淨土。人死後都來此地,明日這位祖師死後竟生西方,不來此地,所以閻羅天子日日在此焚香禮拜。你若肯回去放生,便放你復轉陽世。」吳念橋合掌發願已畢,果然復轉陽世,到處將此事傳說,方知壽禪師之奇。後來吳念橋一心放生,也得享其長壽而終。     道高德重,修行匪懈。     師像高懸,閻王禮拜。   話說壽禪師生平共念《法華經》一萬三千部,感得高麗國王遣使齎書敘弟子之禮,奉金線袈裟、紫水晶數珠、金藻罐等,又差彼國僧三十六人來傳道法。那時杭州又有一個性真和尚,所到之處,蛇虎避路,百鳥銜花。生得兩耳甚長,共長九寸,上過於頂,可於項脖下打結,人稱他為長耳和尚。小孩並愚婦人戲把他兩耳打結,他也並不惱怒,一味勸人作福可遮百丑。世上人都不曉得他是古佛下降。吳越王生日,遂於永明寺齋僧,那受齋者紛紛而來。吳越王問壽禪師道:「寡人在此齋僧,可有真僧降否?」壽禪師道:「長耳和尚即定光佛化身也。」吳越王大驚,登時排駕參禮長耳和尚。那長耳和尚便道:「此乃彌陀饒舌也。」霎時間就盤膝坐化而去,其狀如生,久之皮膚光澤,爪發時生,每月必三次淨其爪發,時時有舍利子流出。後到宋朝末年,金兵入犯,見其怪異,一槍刺其身體,有白血流出。金兵畏懼而退。後人遂把漆來涂其身體,供在南山法相寺中,這是後話。當時長耳和尚說破了這一句,方知壽禪師是彌陀化身,所以海外九洲無不崇信。到開寶八年坐化而去,那舍利子如魚鱗一般砌在身上。宋太宗敕賜壽寧禪院,追諡宗照大師。話說壽禪師雖然坐化而去,他卻心心念念要度脫眾生,仍舊轉身做個大智慧男子,戴網兒的和尚,大闡佛門,輔佐聖天子江山。看官,你道他畢竟投托做什麼人?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要來就來,要棄就棄。投胎托舍,如同兒戲。   話說壽禪師在西方極樂國端坐於九品蓮台之上,一坐七百餘年,觀見南贍部洲正值元朝末年劫殺之運,紅巾賊起,殺人如麻。可憐中原百姓夫妻子母不能相保,就如釜中之魚、湯中之鱉一般,日夕愁苦,呼天叫地。幸遇上帝好生,降下一位真人掃除暴亂,救濟生民。那壽禪師覷著這個方便,離了西方極樂世界,來到南贍部洲,投胎轉世,照見金華浦江宋家,世積陰功,廣行善事,該出好子孫光大門戶,遂翻一個筋斗投入母腹中。他母親陳氏懷孕之時,夢見西方一尊古佛,金童玉女擎著幢幡寶蓋,到于家庭之間,天樂迎空,那尊古佛手執一部《華嚴經》對他母親道:「吾乃杭州永明寺延壽和尚,久在西方極樂國土,因見世界閻浮眾生盡遭兵刃之災,好生苦惱,特持此一部《華嚴經》來到汝家,上以輔佐聖主,下以救濟生民,保佑汝家亦得九族昇天也。」說罷,母親即時懷孕。母親未曾懷孕之時,終日病苦纏身,到得懷孕之後,覺得身體輕快,真聖胎也。懷孕七月而生,生產之時,母親並不痛苦,異香滿室,俱似旃檀之香,遂取名宋壽。後有人說道:「前世因果之事,不可說破,不可重取。」遂改名宋濂,字景濂。自幼便好念佛,聲音清亮,又好盤膝而坐。六歲便能詩歌,父親試把《法華經》與他看,他一遍之後,便背誦得出。十歲之後,文章二字更不必說。性好放生,浦江有個姓鄭的人家,一門孝友,自宋朝建炎初年起直至元朝末年,共二百五十餘年再不分居,浦江人都稱為「孝義鄭家」,府、縣官贈他牌匾,名為「天下第一人家」。他家中廣有書籍,見宋景濂大有文才,請他去做先生教訓子弟。宋景濂在他家數年,把鄭家書籍盡數都讀,又讀佛書。   有個宗泐和尚,字季潭,生於台州,同是西方會上一尊古佛,也為世遭劫運,特特下來救世;又恐真人下降,不信佛法,滅除了這一教,故意下來闡揚佛法,簸弄神通,共扶佛教,在逕山修行。遂到浦江來見宋景濂,果然一見如故,日日與他談論佛法。宗泐和尚遂授宋景濂持七俱胝准提佛母咒之法道:「若持之久久,其功德靈驗,不可勝言。」那准提咒法道:     每日依法持誦。先須金剛正坐,以右腳壓左腳上,或隨意坐亦得手結大三昧印,二手仰   掌展舒,以右手加左手上,二大拇指甲相著安臍輪下。澄定身心,想頂上有一梵書卍萬字。此   字遍有光明,猶如明珠,或如滿月。想此字已,復以左手結金剛拳印,右手持數珠,口誦淨法   界真言二十一遍。   話說宗泐和尚教宋景濂以持准提咒之法,宋景濂遂日日虔誠持誦。後「紅巾賊」起,劉福通以白蓮教燒香聚眾而起,方國珍占了浙東,張士誠占了浙西,那時滿眼都是干戈,生民塗炭,不可勝言。宋景濂以持七俱胝佛母准提咒之故,雖然東奔西竄,父子一門骨肉都得完聚。幸而洪武爺起兵取了滁、和、太平、徽、寧等州,進攻浙東,那時宋景濂文章德行之名聞於天下,時浙江共有四人:     劉基青田人 宋濂浦江人 章溢龍泉人 葉琛麗水人   大將胡大海聞此四人之名,如轟雷貫耳,即將此四人之名奏聞。洪武爺龍顏大喜,即著使臣孫炎齎了金銀彩幣到於浙江,徵聘四人到於金陵。洪武爺大喜道:「吾為天下屈四先生,四位先生何以教我?」當下三人都各有所對,至宋濂道:「當今豪傑爭雄,並無撥亂反正救生民之志,不過志在子女玉帛,多殺戮以行不道。今有意濟世安民,唯有『不嗜殺人』一語,足以安天下於股掌之上。」洪武爺大悅,遂創禮賢館以居四人:命劉基為國師,專主謀議之事;葉琛、章溢為營田司僉事;遂命宋濂為江南等處儒學提舉,授太子經。你道一個草茅中窮酸之士,頃刻間做了太子的先生,可不是個非常之遇麼?洪武爺時常召來講經:或與他講《春秋左氏》,或論黃石公《三略》,或講《大學衍義》,或論治國大事。洪武爺大喜,真言無不合,似石投水也。   後來洪武爺即了帝位,改元洪武,四海歸心,萬國臣服,凡是頒行天下詔誥,賜與高麗、交趾、滿剌伽、占城等國詔書,俱是宋濂所作。四海九洲無不稱贊其文章之妙。洪武爺要修《元史》,知非宋濂不可,即命總其事,除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宋景濂遂率領一班兒文學之士,開局於天界寺中,經七月而成。那時甘露降於宮中,洪武爺遂召宋景濂到於宮中,親將甘露傾於金鼎之中,金勺攪勻,賜與宋景濂飲道:「此和氣所凝也,能愈疾延年,故與卿共之耳。」宋景濂生平不能飲酒。八月七日,洪武爺遣內臣召宋景濂飲以御酒。宋景濂道:「臣量淺不能飲,醉後恐失威儀。」洪武爺道:「但飲此一杯,雖醉何妨。」宋景濂舉起杯來,欲飲還住者數次。洪武爺大笑道:「大丈夫怎生退縮如此?」宋景濂只得一飲而盡,果然大醉,行步歪斜。洪武爺大喜,遂叫侍臣取過黃綾一方,飽磨御香龍墨,隨賦楚詞一章道:     西風颯颯兮金張,會儒臣兮舉觴。目蒼柳兮嫋娜,閱澄江兮水洋洋。為斯悅而再酌,弄清   波兮永光。玉海盈而馨透,浮瓊斝兮銀漿。宋生微飲兮早醉,忽周旋兮步驟蹌蹌。美秋景兮共   樂,但有益兮於彼何傷!   洪武八年八月七日書。賦罷,命宋景濂自做一首。宋景濂大醉,下筆不能成字。洪武爺遂以所書賜宋濂道:「卿藏之以示子孫,非唯見朕寵愛卿,亦見一時君臣道合,共樂太平也。」宋景濂叩首以謝。洪武爺遂敕侍臣《賦醉學士歌》以寵之,又道:「朕起布衣為天子,卿自草萊列侍從,為開國文人之首,世世與國同休,不亦美乎!」命太子選良馬賜與宋景濂,又為《良馬歌》以賜之。又命宋景濂集歷代奸臣事為《辨奸錄》,分賜太子、諸王。又命序祖訓纂《大明日曆》,又為《寶訓》五卷。洪武爺大喜道:「卿可為丞相,參輔朕之大政。」宋景濂道:「臣無他長,徒以文墨議論事上,但可潤飾太平,豈能為丞相參大政乎?」頓首力辭。那時有上萬言書者,洪武爺怪其繁多,要問他以違制之罪,問眾臣道:「此奏何如?」眾臣見洪武爺天顏不悅,都道:「此臣大不敬,宜坐以誹謗之律。」轉問宋濂道:「卿以為何如?」宋景濂對道:「彼應詔上疏本效忠無他,不宜坐以誹謗之律。」洪武爺因此復覽其疏,亦有一二可採之處,即大悟,罵眾臣道:「汝等皆激吾怒。若非宋景濂,朕幾乎誤罪言官矣。」洪武爺常稱為「老宋」而不名。   宋景濂博物多聞,世無與比。洪武爺即帝位之後,感眾神明效力,遂建造十廟於南京以報其功,卻不曾建立關真君之廟。夜夢長髯赤面之神,身穿綠袍,手執大刀,跪於殿前奏道:「臣漢時關羽也。陛下立廟,何獨遺臣?」洪武爺道:「卿於國無功。」關羽奏道:「陛下鄱陽湖大戰之時,臣舉十萬陰兵為助,何得言無功耶?」洪武爺點頭應允,關真君叩謝而去。洪武爺感其英靈,遂特建英靈坊。宋景濂道:「諸神皆英靈,何獨關羽耶?」洪武爺因建於十廟中。那時急於建廟,其梁柱俱用柏木心為之,極其壯麗。洪武爺因問道:「關羽奇跡盛於何時?」宋景濂道:「臣讀天台智者禪師傳曰:隋開皇十二年,智禪師至當陽,上金龍池,月夜見二人威儀如王者,一人長而美髯豐厚,少者秀髮,前致辭曰:『予即關羽,漢末紛亂,時事相違,有志不遂,死有餘烈,故王此山。聖師何以至此?』智禪師曰:『欲於此地建立道場。』神曰:『願哀憫我愚,特垂攝受。此去一舍,山如覆船,其土深厚,弟子當與吾子平建寺化供,護持佛法。願師安禪七日,以待其成。』師既出定,湫潭千丈,化為平陸。棟宇煥麗,巧奪人目。神即受師五戒。師乃致書晉王廣,上《玉泉伽藍圖》。晉王廣即具奏,賜名玉泉寺,遂塑關羽神像於其側,以為伽藍神。至今顯靈也。」洪武爺又問道:「『真君』之號封於何代?」宋景濂道:「封於宋崇寧年間。時蚩尤神壞鹽池,帝敕天師張虛靖召關羽戰而勝之,鹽池復故,遂封羽為『真君』。今所傳畫壁,尚有戰蚩尤故事。陛下乃天授神明,關羽陰兵助戰,固其宜也。」   洪武爺嘗至淮水,見大鐵索係於龜山,訪問左右,雲是縛水怪者。因問道:「水怪是何等形狀?還是何人所鎖?亦曾見古來經典否?」宋濂道:「此事載在古《岳瀆經》,大禹治水,三至桐柏山,獲淮、渦水神,名曰無支祁,形猶獼猴,力逾九象,人不可視。禹乃攝召萬靈,遂命『庚 辰』之神制之。是時木魅、水靈、山妖、水怪奔號叢繞,幾以千數,『庚辰』悉持戟逐去,遂鎖無支祈於龜山之足,淮水乃安。」洪武爺道:「古來曾有見之者否?」宋濂道:「昔一刺史不信此事,用百牛拽鎖而起,果形如獼猴,其大非常。雪牙金睛,目光如電,大吼一聲,響若雷霆,而百牛俱沉入於水矣。」洪武爺大異道:「朕試一見之,何如?」宋濂道:「水神不宜見,見則恐損傷多人也。」洪武爺不聽宋濂之言,命軍士扯起鐵索,遂扯滿兩船,漸漸鐵索將盡,甚是沉重,遂命千人拔之而起,果似獼猴之狀,相貌甚凶。其神開目,見了洪武爺,大吼一聲,聲如霹靂,水波洶湧,仍舊突入水底。軍士船隻,亦俱無恙。洪武爺急以羊豕祭之。後亦無他,蓋聖天子百靈呵護,水神自不敢放肆也。洪武爺方信宋景濂之言果然不誣,自此益敬信之焉。   宋景濂曾患病,六日不進朝,洪武爺問左右道:「老宋怎生數日不見?」左右道:「有病。」洪武爺甚是憂疑道:「老宋純謹之士,不參以分毫人偽,侍予五年猶一日也。不知何故而有斯疾乎?」隔一日,又問道:「病勢曾減否?」左右道:「病勢未曾減。」洪武爺惻然:「爾往傳命,著他歸養金華山中,父子祖孫歡然同聚,疾必易愈。愈後便造朝,國家文翰,庶有賴哉!」遂敕黃門內官齎金銀束帛以賜之。皇太子亦遣內臣存問,賜以繒幣白金之類。那時都不許乘轎,連丞相也不容。特命中書造安車,給健丁六人以載宋景濂。此真千古寵遇之奇也。   宋景濂歸到金華,果然父子祖孫相聚,病勢漸好,思量遍遊山水,以散心適意,遂住於杭州南屏淨慈之慧日峰。那慧日峰原是他前生住居注《宗鏡錄》之處,到此甚是安適。一見了壽禪師之像,宛然見前生光景,遂作贊道:     我聞智覺大導師,進修精明無與等。誦經群羊來跪聽,習定鳥巢衣褶中。一旦撥開光明藏,   際天蟠地悉開朗。如揭日月照群迷,無有摘埴索涂者。諸法盡從緣生滅,此是佛語非我語,萬   別千差咸照了。道高非特被真丹,海外之邦猶企豔。金絲伽黎及藻瓶,遣使來施不復吝。我與   導師有宿因,般若光中無去來。今觀遺像重作禮,忽悟三世了如幻。靈山一會猶儼然,願證如   如大圓智。   話說宋景濂在西湖淨慈寺感前世放生功德,盡將家中錢財並洪武爺所賞賜之物,都買飛禽之類、魚鱉之倫放生,與宗泐和尚並演福寺如玘和尚等終日講論佛法。那時佛法之盛,殆不可言。一日到虎跑寺閒耍。那虎跑寺是唐朝元和十四年性空大師來游此山,見山色秀麗,遂結庵此地。後因無水,要遷居別處,忽然見數個金甲神人稟道:「自師父來此,我輩眾神都受大師之益。大師若去,我輩何所皈依?若是無水,不必憂慮。南嶽童子泉,我輩明日當遣二虎移此一股泉來也。」次日,果然二虎咆哮而來,以爪扒山,山泉湧出,甘洌異常,為南山第一泉。性空大師因此留住,建立寺苑,名「廣福定慧禪院」,俗名虎跑寺。蘇東坡來做杭州知府之時,有「虎移泉眼趁行腳」之詩,蓋紀實也;又有詩題於石碑之上。話說當時宋景濂來游虎跑,主僧定嚴戒是個有道之僧,聞得宋景濂前生是壽禪師,與佛門大增光彩。見宋景濂來,遂號召眾僧都披了法衣,到泉邊念咒,那泉果然如珠一般洶湧而出。宋景濂遂做銘一首以見其奇。有詩為證:     泉因性空出,又因壽師湧。     泉水本無心,蓮花兩足捧。   後來洪武爺知宋景濂病癒召他入朝,龍顏大喜,日與講陳治道,凡郊廟山川、社稷祠祭、律歷、國家大典禮,俱命宋景濂裁定,文名天下。日本國王奉黃金百金,要求宋景濂做一篇文章。宋景濂不肯做,封還原金。洪武爺道:「怎生不與日本國做文章?」宋景濂道:「堂堂天朝,受小夷之金,與他做文字,成何體統?」洪武爺大喜,把御手撫宋景濂之背道:「今四海華夷皆聞卿名,卿不可不自愛。」宋景濂奏道:「皆仰賴陛下之威靈耳。」洪武爺大笑,賜以御宴酒肴,歡飲而罷。自此恩寵無比。後來歸於金華山中,洪武爺御制詩二句以餞之,道:     白下開樽話別離,知君此後跡應稀。   宋景濂續吟二句,道:     臣身願作衡陽雁,一度秋風一度歸。   洪武爺大悅,賜白金錦幣文綺,道:「與汝作百歲衣也。」   洪武爺始初不信佛法,又因浙西寺院諸僧廣有錢糧,不守戒律,飲酒食肉,姦淫婦女,往往做出。洪武爺大怒,因南京造城工役,盡發僧人為役,死者甚多。馬皇后諫道:「度僧本為佛法。僧家不守戒律,自有報應。何苦強充役夫,害其性命?」洪武爺雖有幾分轉念,還不甚回心。後來又因金山寺和尚惠明奸計謀奪良家婦人之事,一發大怒,遂起鏟頭之令,幾乎滅除了佛教。感得一位聖僧簸弄神通,鏟了一顆頭,又鑽出一顆頭來。如此三五次不止,方知佛法神奇,不可掃除。遂問宋景濂道:「怎生佛門有如此奇特之事?」宋景濂道:「從來佛教不可除滅。昔日宋太祖定天下之後,想此一門,最為無益,有滅除佛教之意。一日出宮私行,見一醉僧睡於地,嘔吐狼藉,臭穢不堪,眾人皆繞而觀之,人人厭穢。宋太祖大怒,便欲滅除佛門。醉僧驟然走起,從後追來,於僻靜之地,奏道:『陛下為天下生靈之主,怎生出宮私行,以賈患害?』宋太祖大驚失色,知是聖僧,急急進宮,命兩黃門召此醉僧進見,而醉僧已去,無可尋覓,但見地下所吐之物甚香。兩黃門官遂以手扒此土,掬而進之。宋太祖視之,則片片皆旃檀香也。方知果是聖僧顯化,遂起崇信三寶之心。從來有王法以治明、佛法以治幽,儒、釋、道三教不可偏廢。」洪武爺道:「然則佛經何經最佳?」宋景濂道:「《般若多心經》及《金剛》《楞伽》三經,發明心學,實迷途之日月、苦海之舟航。」洪武爺遂命取此三經來看。洪武爺天聰天明,宿世因緣,御目略略披覽,便已心領神悟,道:「此等實與儒家言語不異,更有何人可為注解,流布海內,使諸侯卿大夫,人咸知此義。縱未能上齊佛智,若能禁邪思、絕貪欲,亦可為賢人君子矣。」宋景濂道:「浙江逕山宗泐和尚與演福寺如玘和尚俱確守戒律,精通經典,可當此任。」洪武爺遂召此二位和尚到京,親見於奉天殿,問以佛法大意,奏對稱旨。遂命住居於天界寺中注此三經。冬十月起到明年秋七月,三經注完投進。那時洪武爺御西華樓,看了此注大悅道:「此經之注,誠為精確,可流布海內,使學者講習焉。」宗泐就將此經刊刻於天界寺中,宋景濂為之作序,流傳海內。   洪武爺因元朝末年干戈四起,殺人多如麻,每到天陰雨濕之後,鬼哭神號,其聲啾啾,甚是悽慘。洪武爺哀憫眾生,遂詔江南有道僧人十人,就於蔣山太平興國禪寺啟建道場,普度眾生。洪武爺親自宿於齋宮,一月不食葷血,先教丞相汪廣洋等移書城隍之神。至期洪武爺親臨道場,身登大雄寶殿,禮拜如來世尊。左右各官擎著花香燈燭、幢幡寶蓋、明珠寶玉虔誠進獻,那奏的佛曲:   《善世曲》《昭信曲》《延慈曲》《法喜曲》   《禪悅曲》《遍應曲》《妙濟曲》《善成曲》   洪武爺焚香禮拜已畢,遂聽法於逕山禪師宗泐,受毗尼界於天竺法師慧日,又命宣咒「施摩伽陀斛法」。是日聖意虔誠,感得雲中雨五色子如豆一般。有的說是娑羅子,有的說是天花墜地之所變。初時大風晝晦,雨雪交作,至午忽然開霽。洪武爺大悅,又命秦淮河點水燈萬枝。及道場已畢,那時已是半夜。洪武爺擺駕還宮,隨有佛光五道從東北起直衝至霄漢,貫月燭天,良久乃沒。萬姓都見,無不歡悅,盡感歎聖德之格天也。宋景濂親隨法駕,遂做一篇文字以紀其勝,名《蔣山廣薦佛會紀》。洪武爺見宗泐和尚甚好,遂要他蓄髮為官,宗泐再三不願,遂教他到西域去取經。看官,你道西域取經從來只有唐三藏,宗泐和尚又沒有個徒弟象孫行者騰雲駕霧這般手段,做個幫手,卻怎生去取得經回?他奉著聖天子旨意,大膽放心而去,一心只是持著准提佛母之咒,靠著龍天福庇,絕無退悔之心。走出塞外,茫茫蕩蕩,不知經了多少險惡山林、豺狼虎豹之處。有詩為證:     昔日唐僧去取經,明朝亦有取經僧。     兩僧為法捐軀命,始信禪門龍象能。   話說宗泐來到塞外,一望都是高山峻嶺,黃茅白草,終日與豺狼共處,夜夜與妖鬼同眠,好生辛苦。每到危險之時,持著咒語真言,便絕處逢生,死中復活,蛇虎避跡,鬼怪潛形。忽然遇著一個老和尚,白髮盈頭,牽著一匹黑犬。宗泐上前打個問訊,問他西域取經之路。老和尚搖著頭道:「隨你走到頭白,也還不能夠走得到哩!」宗泐道:「弟子 奉著當今皇帝聖旨,要往西域取經,萬望老師父指教。」老和尚道:「休得自苦,枉自勞心。隨你怎麼樣,莫能得到西域,快可轉身。俺有一部《文殊經》,並一封書獻與皇帝。」宗泐受了,稽首作禮,早已不見了這個老和尚。抬起頭來,見老和尚變成文殊菩薩,黑犬變成青獅,五色祥光圍繞,直上西方而去。真持咒之力也。有詩為證:     宗泐西方去取經,持咒虔誠現佛靈。     妙義無邊能廣大,勸人作急念醒醒。   宗泐大驚,倒地作禮,遂轉身而回。漸漸到於南京,進見洪武爺,備述緣故,獻上經書。洪武爺先拆開書來一看,卻是當年初登寶位做水陸道場御手親書表文一道也。當年已經爐中焚化,不知怎生紙墨如故,真正神鬼莫測之事。洪武爺大驚,方知真是文殊菩薩下降。因此大弘佛法,皈依三寶,供奉此經。後來馬皇后昇天,舉殯之日,天大雷雨,洪武爺心中甚是不悅。宗泐隨口誦一偈道:     雨落天垂淚,雷鳴地舉哀。     西方諸佛子,同送馬如來。   宗泐誦罷此偈,但見雷收雨止,天地清朗,日月還光。洪武爺大悅,遂得成禮而回。因此待宗泐甚厚,常稱之為泐翁,後住於杭州中天竺。但宗泐雖是佛門,卻好說那儒家的話,宋景濂雖是儒家,卻又專好說那佛門的話,生平凡做有道僧人的塔銘,共有三十餘篇之多,若是無道德的和尚要強求他,一字也不可得。僧家以宋景濂之文如珍寶一般敬重。洪武爺常稱贊這兩個道:「泐秀才,宋和尚。」洪武爺大闡佛法、講明經典者,雖是天聰天明、宿世因緣,亦因此二人輔助之功也,真不負西來救世之意矣!後來二人都以持准提咒之故,得證西方果位。有詩為證:     壽師轉世為文人,仍是金剛不壞身。     宗泐西來應有意,共扶佛法表來因。 -------------------------------------------------------------------------------- 第九卷 韓晉公人奩兩贈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話說晉朝石崇字季倫,青州人氏,小名齊奴,官拜衛尉之職,極有詩才,與文人才子齊名,富可敵國。嘗與貴戚王愷鬥富,王愷事事不如。石崇有個園亭,在河陽之金谷,就取名為金谷園,其富麗奢華,世無與比。石崇曾為交趾採訪使,以珍珠十斛聘得美妾一人,名為綠珠。那綠珠姓梁,是白州博白縣人。綠珠生於雙角山下。白州風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兒,因此取名為綠珠。綠珠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石崇娶得來家,寵愛無比。綠珠善於吹笛,又善舞明君之曲。石崇遂自作一篇《明君曲》,又作一篇《懊惱曲》,以贈綠珠。石崇美妾共有千餘人,都不及綠珠之妙。石崇在金谷園宴客,窮極水陸之珍;每每宴客,必命綠珠出來歌舞數曲,見者都忘失魂魄,因此綠珠之美名聞天下。那時晉帝兄弟趙王倫專權,有個孫秀將軍在趙王倫門下,是個貪財好色之徒,酷似三國之時呂布一般心性。他見石崇有此美妾,又見石崇有敵國之富,兩項兒心如火熱。俗語道:「孫飛虎好色,柳盜跖貪財。」這賊牛兩般兒都愛。那孫秀遂起貪圖之心,遣數個心腹使者到石崇處,索取綠珠為妾。那時石崇正在金谷園登涼台、臨清水,與群妾飲宴,吹彈歌舞,極盡人間之樂。忽見孫秀差人來要索取美人,石崇遂出姬妾數百人,任憑使者揀擇。那些姬妾都披著羅縠之衣,蘭麝交錯,導香襲人。使者看了一遍,道:「君侯美人,個個佳麗,但我奉孫將軍之命,專要綠珠美人一名,其餘一概不要。不知那一位是綠珠?」石崇大怒道:「綠珠是吾所寵愛之人,斷不可得,其餘便當奉送。」使者道:「單單只要綠珠一名,君侯博通今古,深知時務,願加三思。」石崇只是不肯,數個使者出而又返,說了又說道:「與他綠珠罷,休得固執,以生餘事。」石崇堅執再三不肯。使者回去對孫秀說了。孫秀勃然大怒,遂勸趙王倫殺石崇。孫秀領兵前來圍了石崇第宅。石崇對綠珠道:「我今日為爾死矣,奈何!」綠珠涕泣答道:「妾當效死於君侯之前,以明我之心也。」石崇止住綠珠,綠珠不聽,遂從高樓上顛倒墜將下來,花容粉碎而死。孫秀見綠珠墜樓而死,甚是恨恨,遂把石崇斬於東市,夷其家族,擄其財寶、姬妾。誰知石崇死後十日,趙王倫作反事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省,軍士趙駿將孫秀的心剖而食之,亦擄其財寶、姬妾。人人知是屈殺綠珠之報,無不快暢,因名其樓曰「綠珠樓」,在步廣裡。所以後人有詩道:     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   這是一個奪美人的故事了。還有一個出在唐朝武後之時,姓喬名知之,官拜補闕之職。有個寵婢名為窈娘,姿色極美,也精於歌舞。喬知之自小教窈娘讀書,遂善於詩賦。喬知之愛如掌上之珍。那喬知之不識時務,也將來宴客歌舞,自此窈娘之名與綠珠一樣。那時武承嗣權勢如天之大,一日宴飲百官,喬知之也在酒席之上。武承嗣取出金銀珠釧錦繡,就在席上付與喬知之聘取窈娘。喬知之驚得目瞪口呆,卻又不敢違拗,只得應允。武承嗣就著隨從人等將聘禮送與喬家,登時搶出窈娘,簇擁了上轎,如飛而去。喬知之好生割捨不得,遂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道: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此日可憐無複比,此時可愛得人情。     君家閨閣未曾難,常持歌舞使人看。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   喬知之做完此詞,悄悄走到武承嗣門首,哀哀懇告門上一個內官,將此詞傳與窈娘。窈娘見了此詞大哭一場,將身投入井中而死。武承嗣大怒,叫人從井中撈起屍首,衣袖中搜出此詞,登時把這個內官打死。吩咐刑官將喬知之羅織其罪,致之死地。誰知天理昭昭,後來武承嗣謀反,合門誅夷,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看官,你道石崇、喬知之二人沒些要緊把美妾出來獻酒,惹得人起貪圖之念,連性命也都送在他手裡。所以道:     慢藏誨盜,冶容誨淫。   有美姬妾的不可不以此為戒。但是那個奪人姬妾的何苦作此惡孽,害人性命,連自己也不得其死。如今聽小子說一個人奩兩贈的故事,傳與後世做風流話柄。   話說唐朝藩鎮之權,極是利害,各人割據地方,兵精地廣,那跋扈的藩鎮,目中竟不知有朝廷法度,以此終為唐朝之患。那時共分天下為十道:     關內 河南 河東 河北 山南     隴右 淮南 江南 劍南 嶺南   內中單表一位藩鎮,姓韓名滉,封為晉公,統領淮南、江南二道共十五州地方。這韓滉相貌威嚴,堂堂一表,氣吞宇宙,力敵萬夫。那時正是安祿山、史思明作亂,各處藩鎮聚兵保守地方。韓滉積草屯糧,廣招勇士,遂聚了十餘萬精兵,奇材劍客之士不計其數。韓滉見自己兵精糧足,又見四處干戈競起,朝廷俱無可奈何,他便懷著不良之心,思量獨霸一方,又恐人心不服,嚴刑重罰,少有忤著他意兒的便砍頭以示其威,因此人人懼怕。他自己住於潤州,凡十五州,各造帥府一所,極其雄壯,不時巡歷。所到之處,神鬼俱驚,威勢同於王者。各官員人等,唯恐得罪,奉承不暇。   不說韓滉強悍,懷不臣之心。且說一個客商叫做李順,販賣絲綿緞絹來於潤州,泊船在京口堰下。夜間一陣大風把船纜吹斷,如一片小葉相似。李順天明起來一看,只叫得苦。但見:     波頭洶湧,水面汪洋。洶湧波頭,顯出千尋雪浪。汪洋水面,堆成萬仞洪濤。骨都都無岸 ∞邊,白茫茫迷天迷地。蛟龍引纜,鬼怪扳船。時時跌入水晶宮,刻刻誤陷夜叉室。   話說李順這只船被大風吹了幾千萬里,只待要翻將轉來,李順驚得魂不附體。幸而飄到一個山島邊,李順合船中人叫聲慚愧,且把船來係了。隨步上山一觀,滿路都是荊棘,仔細尋覓,卻有一條鳥逕可以行走。李順尋步上山,行夠五六里,忽然見一個人帶一頂烏巾,身上穿著古服,不是時世裝束,相貌甚是奇古,也與常人不同,見了李順便叫道:「李順,你來也!」李順見這人叫出姓名,知是仙人,即忙下拜。那個人道:「有事相煩,不必下拜。」就領了李順走到山頂之上。那山頂上有一座宮闕,瓊樓玉宇,宛似神仙洞府。這人領李順進了數重殿門,來到殿下,李順望上遙拜,只聽得簾中有人說道:「欲寄金陵韓公一書,無訝相勞也。」說罷,便有二個童子從簾中傳出一封書來,付與李順。李順接了這封書,放在袖內,拜而受之。那個人遂領李順離了重重殿門,送到船邊。李順道:「這是何山?韓公倘然盤問是何人寄書,教我怎生抵對?」那人說道:「這是東海廣桑山,魯國宣父孔仲尼得道為真官,管理此山,韓公即子路轉世也。他今轉世,昧了前身,性氣強悍,專權自是,今懷為臣不忠之心。孔子恐其受了刑網,壞了儒門教訓,所以寄封書與他,教他了悟前因,改過自新之意。」說罷,李順還到船中。那個人又吩咐道:「你今安坐舟中,切勿驚恐,不得顧視船外,便到昨日泊舟之處。如違吾言,必有傾覆之患。」說罷,登山而去。舟中人都依其所言,不敢外顧。只聽得刮天風浪之聲,船行如飛,頃刻之間,仍舊復在京口堰下,不知所行幾千萬里矣。   李順不敢違拗聖意,持了此書,竟到帥府獻納,卻不敢說出子路轉世並那為臣不忠之意,只說遇著海中神仙,瓊樓玉宇,重重宮殿,簾中一位仙官叫兩個童子取出一封書來奉寄之意。韓滉生性倔強,似信不信的拆開書來一看,共有古文九字,都是蝌蚪之文,韓滉仔細看了,一字也識不出,遂叫左右文武百官細細辨認,也都看不出。韓滉大怒,要把李順拘禁獄中,問他以妖妄之罪。一壁廂遍訪能識古文篆字之人數個來辨視,也都不識是何等之字。忽然有一老父走進帥府,其鬚眉皓白,衣冠古怪,自居於客位,高聲說道:「老夫慣識古文篆字,何不問我?」左右虞侯走來稟了韓公。韓公走到客廳來見這個老父,見老父鬚眉衣服俱有古怪之意,甚是敬重,遂把這封書與老父辨視。老父視了大驚大叫,就把此書捧在頂上,向空再拜,賀韓公道:「此宣父孔仲尼之書,乃夏禹蝌蚪文也。」韓公道:「是何等九字?」老父道:「這九字是:     告韓滉,謹臣節,勿妄動。」   韓公驚異,禮敬這個老父。老父辭別出門,韓公送出府門,忽然不見了這位老父。韓公大驚,方知果是異人。走進帥府,慘然不樂,靜坐良久,了然見前世之事,覺得從廣桑山而來,親受孔子之教一般,遂把那跋扈不臣之心盡數消除,竟改做了一片忠心,連那刑罰也都輕了。有詩為證:     廣桑山上仲由身,一到人間幾失真。     宣父書來勤誡敕,了知前世作忠臣。   話說韓公從此悟了前世之因,依從孔子之教,再不敢蒙一毫兒不臣之念,小心謹慎,一味尊奉朝廷法度,四時貢獻不絕。不意李懷光謀反,亂入長安,德宗皇帝出奔。韓滉見皇帝出奔,恐皇帝有遷都之意,遂聚兵修理石頭城,以待皇帝臨幸。有怪韓滉的,一連奏上數本,說:「韓滉聞鑾輿在外,聚兵修理石頭城,意在謀為不軌。」德宗皇帝疑心,以問宰相李泌。李泌道:「韓滉公忠清儉,近日著聞,自車駕在外,貢獻不絕。且鎮撫江東十五州,盜賊不起,滉之力也。所以修理石頭城者,滉見中原扳蕩,謂陛下將有臨幸之意,此乃人臣忠篤之慮。韓滉性剛,不附權貴,以故人多謗毀,願陛下察之。」德宗道:「外議洶洶,章奏如麻,卿豈不知乎?」李泌道:「臣固知之。韓滉之子韓臯為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正以謗議沸騰故也。」德宗道:「其子尚懼,卿奈何保他?」李泌道:「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李泌次日遂上章請以百日保韓滉。德宗道:「卿雖與韓滉相好,豈得不自愛其身?」李泌道:「臣之上章,以為朝廷,非為身也。」德宗道:「如何為朝廷?」李泌道:「今天下旱蝗,關中之米一斗千錢,江東豐熟,願陛下早下臣之章奏,以解朝廷之惑。面諭韓臯,使之歸省,令滉感激,速運糧儲,豈非為朝廷乎?」德宗方才悟道:「朕深諭之矣。」就下李泌章奏,令韓臯謁告歸省,面賜韓臯緋衣。韓臯回到潤州,說明朝廷許多恩德,韓滉父子流涕感泣,北向再拜,即日自到水濱,親自負米一斛。眾兵士見了,無不踴躍向前爭先負米。韓滉限兒子五日即要起身,親自送米到京。韓臯別母,啼聲聞於外。韓滉大怒,把兒子撻了一頓,登時逼勒起身,遂發米百萬斛達於京師。德宗大悅,對太子道:「吾父子今日得生矣。」自此之後,各藩鎮都來貢米。京師之人方無饑餓之患,皆李泌之策,韓滉之力也。有詩為證:     鄴侯李泌效賢良,藩鎮諸司進米糧。     韓滉輸忠親自負,京師方得免劻勷。   不說韓滉一心在於朝廷,且說韓公部下一個官,姓戎名昱,為浙西刺史。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筆驚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極是做睨,看人不在眼裡。但那時是離亂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數百斤力氣,開得好弓,射得好箭,舞得好刀,打得好拳,手段高強,腿腳撇脫,不要說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就是曉得一兩件的,負了這些本事,不愁貧窮,隨你不濟事,少不得也摸頂紗帽在頭上戴戴。或做將官、虞侯,或做都尉、押衙等官,彎弓插箭,戎裝披掛,馬前喝道,前呼後擁,好不威風氣勢,耀武揚威,何消曉得「天地玄黃」四字。那戎昱自負才華,到這時節重武之時,卻不道是大市裡賣平天冠兼挑虎刺,這一種生意,誰人來買?眼見得別人不作興你了,你自負才華,卻去嚇誰?就是寫得千百篇詩出,上不得陣,殺不得戰,退不得虜,壓不得賊,要他何用?戎昱負了這個詩袋子沒處發賣,卻被一個妓者收得。這妓者是誰?姓金名鳳,年方一十九歲,容貌無雙,善於歌舞,體性幽閒,再不喜那喧嘩之事,一心只愛的是那詩賦二字。他見了戎昱這個詩袋子,好生歡喜。戎昱正沒處發賣,見金鳳喜歡他這個詩袋子,便把這袋子抖將開來,就像個開雜貨店的,件件搬出。兩個甚是相得,你貪我愛,再不相舍。從此金鳳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於西湖之上,每每與金鳳盤桓行樂。怎知暗中卻惱犯了一個人,這個人是韓公門下一個虞侯,姓牛名原,是個歪斜不正之人,極其貪財,見了孔方兄,便和身倒在上面,不論親情朋友,都要此物相送,方才成個相知;若無此物,他便要在韓公面前添言送語,搬嘴弄舌。因此,人人怕他狐假虎威,凡是將官人等無不恭敬。那牛原日常裡被人奉承慣了,連自己也忘了是個帥府門下虞侯,只當是個節度使一般。韓公恰好差牛原來於浙西,催軍器衣甲於帥府交納。這卻不是個重差了?指望這一來做個大大的財主回去,連那紗帽裡、將軍盔裡、箭袋裡、裹肚裡、靴桶裡都要滿滿盛了銀子。不期撞著這個詩袋子的戎昱是個書呆子,別人都奉承虞侯不迭,獨有戎昱恃著這個不值錢的詩袋子,全然不睬那牛虞侯。牛虞侯大怒道:「俺在帥府做了數十年虞侯,誰人敢不奉承俺?這個傻鳥恁般輕薄,見俺大落落地,並無恭敬之心,甚是可惡。俺帥府門下文武兩班,多少大似他的,見俺這般威勢,深恭大揖,只是低著頭兒。你是何等樣的官兒?輒敢大膽無禮如此!明日起身之時,若送得俺的禮厚便罷,若送得薄時,一並治罪。」過了數日,虞侯催了衣甲軍器起身,戎昱擺酒餞行,果然送的禮合著《孟子》上一句道「薄乎云爾」。那虞侯見了十不滿一,大怒道:「這傻鳥果然可惡,帥府門前有俺的座位,卻沒有這傻鳥的座位,俺怕他飛上天去不成!明日來帥府參謁之時,少不得受俺一場臭罵,報此一箭之仇。」又暗暗道;「罵他一場事小,不如尋他一件過犯,在韓爺面前說他一場是非,把他那頂紗帽趕去了,豈不爽快?」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一邊收拾起身,一邊探訪戎昱過犯,遂訪得戎昱與妓金鳳相好之事,便道:「只這一件事,足報仇了。只說他在浙西不理政事,專一在湖上與妓者飲酒作 樂,再添上些言語激惱韓爺,管情報了此仇。」遂恨恨而去。   到了潤州,參見了韓公,交付了軍器衣甲。那時韓公不問他別事,牛原雖然懷恨在心,不好無故而說,只得放在心裡。漸漸過了數月,將近韓公生日之期,你道那時節度使之尊,如同帝王一般,況且適當春日繁華之景,更自不同。有白樂天「何處春深好」詩為證:     何處春深好?春深藩鎮家。     通犀排帶胯,瑞鶴勘袍花。     飛絮衝球馬,垂楊拂妓車。     戎裝拜春設,左握寶刀斜。   那十五州各官,那一個不預先辦下祝壽之禮,思量來帥府慶壽,都打點得非常華麗,還有的寫下壽文壽詩壽意,寫於錦屏之上。有那做不出詩文的官兒,都倩文人才子替做。戎昱也隨例辦了些祝壽之禮,自己做一篇極得意出格的壽文,將來寫在錦屏之上。戎昱因浙西官少,事忙不去,著幾個隨從人役齎了齊整慶壽禮物到帥府慶壽,一壁廂正打發人役起身,尚未到於潤州。   且說韓公見自己壽誕將近,各路上部下官,紛紛都來慶壽,舊例都有酒筵,左文右武,教坊司女妓歌舞作樂。那年韓公正是五十之歲,又與他年不同,要分外齊整。因問虞侯牛原道:「你到浙西,可曾知有出色妓女麼?」這一句可可的中了牛原之心,隨口答道:「有一妓女金鳳,顏色超群,最善歌舞。今戎使君與他相好,終日在西湖上飲酒盤桓,因此連公務都怠慢了,所以前日軍器衣甲比往常遲了數日。」韓公也不把這話來在心上,只說道:「浙西既有這一名好妓女,可即著人去取來承應歌舞。」說罷,便吩咐數個軍健到浙西取妓女金鳳承應。那牛原好生歡喜道:「這傻鳥輕薄得俺好,今番著了俺的手,且先拆散了他這對夫妻再下毒手,也使他知輕薄的報應。」這是:     只因孔方少,遂起報仇心。   不說牛原滿心歡喜,且說戎顯的使人到於潤州帥府,投遞公文,獻了祝壽禮物並錦屏。那韓公看了戎昱的壽文,果然出格超群,與他人做那稱功頌德八寸三分頭巾的套子說話大是不同,暗暗稱贊道:「我一向聞知戎昱是個才子,今日這壽文真正出色。少年生性,與金鳳相好又何妨乎!待金鳳來時,看這女妓是怎麼樣一個人品,與戎昱怎生相得?」   不說韓公暗暗稱贊戎昱,且說那數個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火速到於浙西地方。那時正值戎昱在西湖上與金鳳飲酒。霎時間,帥府軍健搶到面前,取出帥府批文道:「取女妓金鳳一名承應。」戎昱看了,嚇得面色如土,道:「今日一去,真所云『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也。」兩人相對而泣,卻無計留連。戎昱道:「我有一計在此。我聞得韓公是英雄慷慨之人,不是貪財好色之輩。他原是子路轉世,昔『子見南子,子路不悅』。他今日怎便忘失了前世剛腸烈性!我聞詩可感人,我今做一首詩與你,你到帥府首唱此詞,韓公英雄氣魄,必然感動。倘或問你,你便乘機哀告,或放你回來相聚,亦未可知也。」遂在亭子上取過筆墨,寫了一首詩,付與金鳳,卻被軍健催促起身,不容停留。金鳳只得痛哭拜別而去。戎昱直待望不見了轎子,方才收拾回衙,好生悽慘。正是: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不說金鳳上路,且說韓公壽日,有一件蹺蹊作怪底事。話說廬山有個道士茅安道,是個希奇古怪之人,修道於廬山之下,學得奇異變化飛騰之術,有二子走到廬山,拜茅安道為師,要學件法術。茅安道遂授二子以隱形之方。那二子學了多時,演習已熟,自謂得了奧妙,辭別師父,要下廬山而去。茅安道對二子道:「汝法術尚未精通,不可下山去見有權位勢利之人,恐有疏失,為害不淺。」二子不聽師父之言,堅辭下山。二子下了廬山,一路上商量道:「我們法術已成,藏在身上,何有用處,正該去見權位勢利之人。今韓晉公招來奇才劍客之士,我們去見他,顯個手段與他,等他也知我們道家有如此玄妙之事,替師父增些光彩。他若不尊敬我們,我二人便蒿惱他一場,然後隱形而去,他奈何我們不得,旦教他吃我們一驚。」說罷,竟投帥府而來。那日正值韓公生日,文武百官蠅趨蟻附的,都站在帥府門首伺候拜壽,未敢輕進。這二子走到帥府門首,突然要走進去。左右軍卒見這二子狂不狂、癡不癡,遂擋住在門首。二子不顧,奮臂直入,見了韓公大叫道:「吾乃廬山有道之士,身懷異術,特來求見。韓公你今高坐堂上,竟不下堂尊禮我二人,是何道理?」韓公見這二子言語放肆,疑心是個刺客,不敢下堂接見。二子便登堂大罵。韓公大怒,叫左右虞侯拿下。二子見韓公叫一聲「拿」,便暗暗念咒作法,要隱身逃形而去。果然法術不精,畢竟隱遁不去。二子無計可施,當下被虞侯等拿住,一索捆翻,一毫也動彈不得。韓公叫取夾棍夾將起來,問是何等樣人,敢如此大膽放肆。二子痛疼難當,只得招承道:「師父是廬山道士茅安道,慣有飛形變化之術。」韓公最惱的是「妖人」二字,要連他師父一並拿來,杜絕了這些妖人種類。就差帳前將官一員,統領兵士一百餘名,前往廬山擒拿妖人茅安道,休得疏失。把二子鎖了鐵索,上了手肘,帶去廬山作眼目。   韓公一邊吩咐,怎知那茅安道已在門首了。左右虞侯來稟道:「門首有廬山道士茅安道求見。」韓公大喜道:「我正要發兵去擒拿,他卻自來尋死,正好。」說罷,那茅安道已昂然而入。韓公見他是個老父,其鬚眉如雪之白,顏色如桃花之紅,衣冠古樸,像個有道之人,未敢便拿。茅安道開口道:「二子不守教訓,浪試法術,冒瀆威虎,致乾刑網,深可痛恨。待老夫先以禮責罰弟子,然後請明公加以刑法,未為晚也。」說罷,便討淨水一杯。韓公恐其興妖作法,不與他淨水。茅安道就走到韓公案前,把硯池中水一口吸了,向二子一噴,二子便登時脫了枷鎖,變成二個大老鼠,在階前東西亂跑。茅安道把身子一聳,變成一隻大餓老鷹,每一隻爪抓了一個老鼠,飛入雲中而去,竟不知去向。韓公大驚失色,連那些門首拜壽的官員沒一個不仰面看著天上,寂無蹤跡,真奇事也。大家混了半晌,各官方才進門上堂參見,以次拜壽。拜壽已畢,韓公命大張酒筵,禮待百官。轅門之中,鼓樂喧天,花腔羯鼓,好生齊整。但見:     瑞靄繽紛,香煙繚繞。帥府門重重錦繡,紫微堂處處笙歌。右柵左廂,花一團兮錦一簇。   迴廊復道,鼓一拍兮樂一通。繡幕高懸,上掛著五彩瓔珞。朱簾半揭,高控著八寶流蘇。金爐   內焚得馥馥霏霏,玉盞裡斟得浮浮煜煜。酒席上滿排紫綬金章之貴客,丹墀畔盡列彎弧掛甲之   將軍。八仙慶壽,五老獻圖,金線織成壽意。王母蟠桃,群仙薦瑞,錦屏映出瑤章。樂作營中,   吹的是太平歌、朝天樂,指日聲名播四海。歌喧庭下,唱的是福東海、壽南山,即今功業煥三   台。正是:華堂今日綺筵開,香霧煙濃真盛哉!誰發豪華驚滿座,肯將紅粉一時回。   話說這日韓公烹龍炮鳳宴飲百官。酒斟數巡,食供四套。女樂交作,恰好的浙西金鳳取到。那金鳳一腔怨恨,暗暗含著淚眼,來到堂上參拜了韓公,又參拜了兩班文武各官。韓公舉目一觀,果然生的不同,有周美成《佳人》詞為證:     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蛾凝綠,一笑生春。為伊人,恨薰心,更   說甚巫山楚云。斗帳香消,紗窗月冷,著意溫存。   話說韓公見了金鳳生得標緻,自將面前玉杯滿滿斟了一杯香醪,賜與金鳳,命金鳳歌以侑酒。那金鳳承命,不敢推辭,叩首謝了。只得輕敲檀板,緩揭歌喉,韓公細細聽那歌詞道: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係人情。     黃鶯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那金鳳歌中甚有哀怨之聲。歌畢,韓公道:「戎使君與你相好,這首詩是戎使君贈汝邪?」金鳳連聲道:「是。」隨又稟道:「賤妾身隸樂籍,志慕從良,蒙戎使君抬舉,但以樂籍未除,煙花孽重,不能如願。今蒙韓爺見召,不敢不來。」金鳳稟罷,但見:     雙眉頓蹙春山黛,珠淚紛紛落兩行。  武百官見金鳳淚下,都替他捏兩把汗,暗暗的道:「今日是他壽誕,誰敢在他面前道個『不』字。這娼妓恁般大膽,作如此行徑,可不是自取其死?」韓公便喚過虞侯牛原來道:「戎使君是個才子,留情郡妓亦不為過。你卻在我面前讒言,定是你到浙西去催軍器衣甲之時,戎使君怠慢了你,或是送你禮薄,所以妄生事端,幾乎成我之過。」便喝左右軍健將牛原捆打四十,革了虞侯之職,罰去營中牧馬。果是:     從前作過事,敗落一齊來。   那日常裡受牛原氣的莫不歡喜。讒口小人又何益乎!真使心用心,自累其身也。   不說眾人歡喜。且說韓公打了牛原之後,一壁廂叫金鳳更衣,革去了樂籍上的名;一壁廂叫後堂管家婆取出一副數萬貫的妝奩,並彩緞三百匹,喚一副鼓樂、一隻大船、五十名軍健,送金鳳一名到浙西與戎使君成親繳旨。那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簇擁了金鳳,口口聲聲稱為夫人,搬運妝奩下船,大吹大擂,連日來到戎使君任所,笙歌鼎沸,將金鳳迎進衙門拜堂成親。戎使君喜出非常,感恩不盡,厚厚犒勞了軍健,遂親自同軍健到於潤州帥府拜謝,二人遂成相知。那時哄動了十五州軍民人等,那一個不服韓公寬弘大度,有宰相之量。從此人人歸心,文武效力,江南半壁平平安安,並不勞一支折箭之功。德宗皇帝嘉其功,遂拜為宰相,封為晉公。那戎使君詩名亦為德宗所知,擢為顯官。有詩為證:     牛原真是小人,韓公真是君子。     使君果有詩才,金鳳不虛簪珥。 -------------------------------------------------------------------------------- 第十卷 徐君寶節義雙圓     晚來江闊潮平,越船吳榜催人去。稽山滴翠,胥濤濺恨,一襟離緒。訪柳章台,問桃仙囿,  華如故。向秋娘渡口,泰娘橋畔,依稀是、相逢處。窈窕青門紫曲,舊羅衣新翻金縷。仙音   恍記,輕攏漫捻,哀弦危柱。金屋難成,阿嬌已遠,不堪春暮。聽一聲杜宇,紅殷絲老,雨花   風絮。   這一隻詞兒名《水龍吟》,是陳敬叟記錢塘恨之作,蓋因宋朝謝太后隨北虜而去也。那謝太后是理宗皇后,丙子正月時,元朝伯顏丞相進兵安吉州,攻破了獨鬆關,師次於臯亭山,那時少帝出降。是日元兵駐錢塘江沙上,謝太后禱祝道:「海若有靈,波濤大作。」爭奈天不佑宋,三日江潮不至。先前臨安有謠道:「江南若破,白雁來過。」白雁者,蓋伯顏之讖也。到三月間,伯顏遂以宋少帝、謝太后等三宮六院盡數北去,那時謝太后年已七十餘矣,所以陳敬叟這首詞兒有「金屋阿嬌,不堪春暮」之句,又以秋娘、泰娘比之。蓋惜其不能死節也;況七十餘歲之人,光陰幾何,國破家亡,自然該一死以盡節,怎生還好到犬羊國裡去偷生苟活?請問這廉恥二字何在!當時孟鯁有《折花怨》詩譏誚道:     匆匆杯酒又天涯,晴日牆東叫賣花。     可惜同生不同死,卻隨春色去誰家? 又有鮑輗一首詩譏誚道:     生死雙飛亦可憐,若為白髮上征船。     未應分手江南去,更有春光七十年!   那時宋宮中有個王昭儀,名清惠,善於詩詞,隨太后北去,心中甚是悲苦,題《滿江紅》詞一首於驛壁上道:     太液芙蓉,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恩承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簪妃後裡,暈潮蓮臉君   王側。忽一朝鼙鼓揭天來,繁華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淚沾襟   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碾關山月。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   王昭儀這首詞傳播天下,那忠心貫日的文天祥先生讀這首詞到於末句,再三歎息道:「可惜夫人怎生說『隨圓缺』三字,差了念頭。」遂代作一首道:     試問琵琶,胡沙外怎生風色?最苦是姚黃一朵,移根仙闕。王母歡闌瓊宴罷,仙人淚滿金   盤側。聽行宮半夜雨淋鈴,聲聲歇。彩雲散,香塵滅。銅駝恨,那堪說。想男兒慷慨,嚼穿齦   血。回首昭陽離落日,傷心銅雀迎新月。算妾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   又和一首道:     燕子樓中,又挨過幾番秋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銷衣帶緩,淚珠斜透花 '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曲池合,高台滅。人間事,何堪說!向南陽阡上,滿襟清   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那王昭儀五月到上都朝見元世祖。你道那一朝見怎生得過,可有甚乾淨事來!十二日夜,幸虧得宋朝四個宮人陳氏朱氏與二位小姬自期一死報國,不受犬羊污辱。朱氏遂賦詩一首道:     既不辱國,倖免辱身。世食宋祿,羞為北臣。     妾輩之死,守於一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   題詩已畢,四人遂沐浴整衣,焚香縊死。元世祖覽了朱氏這首詩,大怒之極,遂斷其首。王昭儀心慌,遂懇請為女道士。雖然如此,怎比得朱氏四位一死乾淨。若不虧朱氏四人,則宋朝宮中便無盡節死義之人,堂堂天朝,為犬羊污辱,千秋萬世之下,便做鬼也還羞恥不過哩!就如那徐德言、樂昌宮主雖然破鏡重圓,那羞恥二字卻也難言。從來俗語道:「婦人身上,只得這件要緊之事,不比其他物件可以與人借用得。」所以那《牡丹亭記》道:「這件東西是要不得的,便要時則怕娘娘不捨的;便是娘娘舍的,大王也不捨的;便是大王舍的,小的也不捨的。那個有毛的所在,只好丈夫一人受用。可是與別人摸得一摸、用得一用的麼?」只賊漢李全那廝尚且捻酸吃醋,一個楊老娘娘兀自不捨得與臊羯狗受用,何況其餘學好之人、清白漢子?從來有大有小,君臣夫婦,都是大倫所關。此處一差,萬劫難救。如今且說民間一個義夫節婦做個榜樣。正是:     還將已往事,說與後來人。   話說宋朝那時岳州有個金太守,為官清正,一生尚無男子,只生個女兒,取名淑貞,自小聰明伶俐,讀書識字。可憐金淑貞十二歲喪了母親吳氏,金太守恐怕續娶之妻磨難前妻女兒,因此立定主意不肯續弦,只一個丫鬟在身邊,以為生子之計。金淑貞漸漸長成一十六歲,出落得如花似玉,這也不足為奇。只因他廣讀詩書,深知禮義,每每看著《列女傳》便噴噴歎賞道:「為女子者須要如此,方是個頂天立地的不戴網兒的婦人。」從來立志如此,更兼他下筆長於詩詞歌賦,拈筆便成,落墨便就,竟如蘇老泉女兒蘇小妹一般。金太守喜之不勝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穩穩的取紗帽兒有餘。休得埋沒了他的才華,須嫁與一般樣的人,方才是個對手。」訪得西門徐員外的一個兒子徐君寶一十七歲,甚有才學,真堪為婿。金太守只要人品,不論門第,就著媒婆到徐員外處議親。那徐員外雖是個財主,不過是做經紀之人,怎敢與官府人家結親?徐員外當下回覆媒婆道:「在下是經紀人家,只好與門廝當、戶廝對人家結親,怎敢妄扳名門貴族,與官宦人家結親?況且金老爺只得一位千金小姐,豈無門當戶對之人?雖承金老爺不棄,我小兒是寒門白屋之子,有甚麼福氣,怎生做得黃堂太守的女婿?可不是折了寒家的福!」媒婆道:「這是金老爺自家的主意,情願與員外結親,打聽得你兒子有文才,所以不論門第高低。從來只有男家求女,那裡有女家求男?休的推遜則個!」徐員外見媒婆立意要結親,只得老實說出真情道:「既承金老爺再三主意,這也是不必說的了。但有一樁最不方便之事,不要誤了小姐的前程萬里。」徐員外口裡一邊說,一邊瞧著內裡,恐怕自己婆子聽得,便就低言悄語的對媒婆道:「我家老妻極是不賢惠之人,係是小戶人家出身,生性甚是偏執,嘴頭子又極躁暴,終日好絮絮聒聒,罵大罵小。只因我在下讓慣了他生性,他便靠身大了。以此耳根整日不得清淨,好生耐煩他不得,無可奈何。小姐若嫁到我家來做媳婦,終日姑媳相對,怎當得他偏要絮聒。況且是一位千金小姐,金老爺掌中之珍、心頭之肉,一生嬌養慣的,怎生好到寒家來受老妻日後嘔氣?這親事是別人求之不得的,在下怎敢推阻?只因這一件大事不便,恐明日誤了小姐終身之事,反為不美,萬萬上復金老爺,別選高門對姻則個!」說罷,送媒婆出門。媒婆就將這話與金太守知道。   金太守也在狐疑之間,只恐嫁過去日長歲久,姑媳不和,好事反成惡事,反為不美。只因女婿有文才,日後是個長進之人,不忍輕易捨去,事在兩難。遂將此事說與丫鬟,要丫鬟在女兒面前體探口風。丫鬟在小姐面前悄悄將此事說與知道。小姐道:「一善足以消百惡,隨他怎麼絮聒,我只是一心孝順,便是泥塑木雕的也化得他轉。」丫鬟遂將此事稟與老爺,老爺知女兒一心願嫁,又著媒婆去徐員外處說。徐員外見金太守立意堅決,自己小戶人家,怎麼敢推三阻四?只得應允。選擇吉日,行了些珠釵彩緞聘禮。金太守遂倒賠妝奩,嫁到徐家。合巹之日,鼓樂喧天,花燭熒煌,好生齊整。但見:     笙簧雜奏,簫管頻吹。花簇簇孔雀屏開,錦茸茸笑蓉褥隱。寶鼎香焚,沉檀味捧出同心。   銀燭光生,紅蠟影映成雙字。門懸彩幕,恍似五色雲流。樂奏合歡,渾如一天霧繞。賓贊齊唱   《賀新郎》之句,滿堂喜氣生春。優伶合誦《醉太平》之歌,一門歡聲載笑。攙扶的障著「女   冠子」,簇擁「虞美人」,顫巍巍「玉交枝」,走得「步步嬌」,滿地都成「錦纏道」。撒帳   的揭起「銷金帳」,稱贊「二郎神」,鬧烘烘「賞宮花」,斟著「滴滴金」,霎時做就「鵲橋   仙」。只聽得丁丁噹噹「金落索」,「玉芙蓉」,一片價熱熱鬧鬧「四朝元」、「三學士」。   果是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話說徐君寶與金淑貞兩個成親捉對,好生一雙兩美,日日的吟詩作賦,你唱我和。徐君寶倒也不是娶個妻子,只當請了一個好朋友,在家相伴讀書。這等樂事,天下罕有。爭奈那個婆子娶得媳婦不上一月,他便舊性發作,道兒子戀新婚,貪妻愛,就有些絮絮聒聒起來。幸得徐員外十分愛護,對婆子道:「他是千金小姐,與我們小戶人家骨頭貴賤不同,別人兀自求之不得,我們不求而得之,這是我家萬萬之幸。我家想當發跡,所以金太守不棄寒賤,肯把我家做媳婦,正是貴人來踏賤地,燒紙般也沒這樣利市。你不見《牡丹亭記》上杜麗娘是杜知府的女兒,陰府判官也還敬重他,稱他是千金小姐,看杜老先生分上。何況於我們?我們該分外敬重他才是,怎生絮聒輕賤他?明日金太守得知了,只說我家不曉事體,不值錢他的千金小姐。」苦苦勸這婆子。這婆子卻是害了胎裡之病一般,怎生變得轉?隨這老子苦勸,少不得也要言三語四,捉雞兒,罵狗兒,歪廝纏的奉承媳婦幾聲。徐員外一時攔不住嘴,無可奈何,不住的歎息數聲而已。虧得金淑貞識破他性格,立定主意,只是小心恭敬,一味孝順,婆子卻也聲張不起,漸漸被媳婦感化了許多。   不意一年之外,徐員外喪門、弔客星動,老夫妻兩口一病而亡。徐君寶與金淑貞湯藥調理之餘,身體甚是羸瘦不堪,兼之連喪雙親,苦痛非常,夫妻二人幾次絕而復甦。守孝一年,又降下一天橫禍來。你道這橫禍卻是怎生?那時正是度宗之朝,奸臣賈似道當國,封為魏國公,權勢通天,人都稱之為「周公」。他住西湖葛嶺之上,日日與姬妾游湖,鬥蟋蟀兒耍子,大小朝政一毫不理,都委於館客廖瑩中、堂吏翁應龍二人之手,各官府不過充位而已。正人端士盡數罷斥,各人都納賄賂以求美官,賄賂多者官大,賄賂少者官小,貪風大肆,人莫敢說。以致元朝史天澤統兵圍了襄陽,阿術統兵圍了樊城,兩處都圍得水泄不通,以示必取之意。京湖都統制張世杰領兵來救,到得赤灘圃,被元人大戰而敗。夏貴又領一支兵來救,又被阿術新城一戰,大敗而還。那史天澤好狠,又撥一支兵付與張弘范守住鹿門,斷絕宋人糧道並郢鄂的救兵。從此襄、樊道絕,勢如壘卵之危。岳州與襄、樊相去不遠,人心洶洶。徐君寶見襄、樊圍困,自知生死不保,夫妻二人計議道:「襄、樊如此圍困,其勢斷然不能保全。況賈似道當國,貪淫不理朝事,日日縱游西湖之上,與姬妾們鬥蟋蟀,如此謀國,天下怎生能夠有太平之日?元兵若破了襄、樊,乘上流之勢,頃刻便到此地,我與你性命休矣。就使奔走逃難,苟活性命,其勢亦不能兩全,則我夫妻二人會合之日不多,樂昌破鏡之事,必然再見,怎生是好?」金淑貞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此是一定之理。樂昌宮主之事,我斷不為。若日後有難,妾只有一死以謝君,當不作失節之婦,以玷辱千古之綱常也。」徐君寶道:「死則一處同死。你若能為盡節之婦,我豈為負義之夫?若你死而我不死,九泉之下,亦何面目相見。是有節婦而無義夫也。吾意定矣。」夫妻二人日日相對而泣,以死自誓。有詩為證:     平章日日愛游湖,不惜襄樊病勢枯。     致使閨中年少侶,終朝死誓淚模糊!   不說徐君寶夫妻二人以死自誓,再說襄、樊一連圍睏了五年,事在危急。賈似道只是瞞著度宗皇帝,終日燕雀處堂,在半閒堂玩弄寶貨,與娼尼淫媾,十日一朝,入朝不拜,宮中一個妃子在度宗皇帝面前漏泄了襄、樊圍困消息,賈似道知了,遂把這妃子誣以他事賜死。自此之後,一發瞞得鐵桶相似,竟置襄、樊於度外。荊湖制置使李庭芝見襄陽圍急,差統制官二員,一名張順、一名張貴,率領水兵數萬,乘風破浪而來,逕犯重圍,奮勇爭先,元兵盡數披靡,以避其鋒,直抵襄陽城下。及至收軍之時,獨不見了統制官張順。過了數日,見一屍首從上流而來,身披甲冑,手執弓矢,直抵橋樑,眾兵士爭先而看,不是別人,卻是張順將軍,身上傷了四槍,中了六箭,怒氣勃勃如生。眾兵士都以為神,遂埋葬於襄陽城外。張貴進了襄陽,守將呂文煥要留他共守。張貴恃其驍勇,要還郢州,遂募二人能埋伏水中數日不食者持了蠟丸書,赴郢州求救。二人到了郢州,郢州將官許發兵五千,駐於龍尾州,以助夾擊。二人又從水中暗來,約定了日子。怎知那郢州兵士前一日到,忽然風水大作,不能前進,退了三十里下寨,有幾個逃兵走到元人處漏了消息。元人急差一支兵來,先據在龍尾州以逸待勞。張貴那知就裡,統兵前進,鼓噪而前,漸漸搖到龍尾州,遙望見軍船旗幟,只道是郢州來救之兵。及至面前,方知是元兵,張貴力戰,身被十餘槍,遂被元兵拿住。阿術要張貴投降,張貴立誓不屈,一刀結果了性命。元兵把張貴的屍首扛到襄陽城下,守城之人無一不痛哭。呂文煥遂把張貴葬埋於張順側,建立雙廟以祀之。有詩為證:     忠臣張順救襄陽,力戰身亡廟祀雙。     此是忠臣非盜賊,休將《水滸》論行藏。   話說張順、張貴二將來救襄陽,力戰而死,敗報到了朝中,賈似道只是置之不理。凡有獻奇計的,賈似道都斥而不納。直待元將張弘范用水陸夾攻之計破了樊城,城中守將都統制范天順仰天歎道:「生為宋臣,死當為宋鬼。」遂自縊而死。都統制牛富率領死士百人巷戰,元兵死傷者不可勝計。牛富渴飲血水,轉戰而進。元兵放火燒絕街道,牛富身被重傷,以頭觸柱赴火而死。偏將軍王福見主將戰死,歎息道:「將軍既死國事,吾豈可獨生?」亦赴火而死。襄陽守將呂文煥見樊城已失,襄陽決無可保之理,星夜差人前往求救,賈似道並不發兵救援。呂文煥見元兵四面圍困,慟哭了一場,只得投降了元朝。元兵破了襄陽,乘勢席捲而來。取了郢州、鄂州、蘄州,攻破了岳州。百姓紛紛逃難出城,徐君寶夫妻二人雙雙出走。怎當得元兵殺人如麻,人頭紛紛落地,男男女女自相踐踏而死,不知其數,好生悽慘。但見:     陰雲慘慘,霎時間鬼哭神號。黃土茫茫,數千里魂飛魄喪。亂滾滾人頭落地,略擦過變作   沒頭神。骨都都鮮血橫空,一沾著都成赤發鬼。呼兄喚弟,難見東西。覓子尋爺,那分南北?   挨挨擠擠,恨乾坤何故難容千萬人。奔奔波波,怨爹娘怎生只長兩隻腳。果是寧為太平犬,莫   作亂離人。   話說徐君寶夫妻二人逃難而走,元兵從後殺來,血流成河,喊聲震地。亂軍中金淑貞回頭,早已不見了夫主,心下慌張之極。正然四處尋覓,忽被一支兵來追殺,金淑貞急走忙奔,怎當得鞋弓襪小,當下被元兵拿住,解到唆都元帥帳下。那唆都元帥是殺人不斬眼的魔君,若是攻破了城池,便就屠戮城中人民,雞犬不留。因見金淑貞生得分外標緻,與眾婦人不同,便有連戀之意,  遂叫帳前管家婆監守。金淑貞自分必死,但不知徐君寶死活信息,倘或丈夫尚在,還指望一見,苟延殘喘;若元帥逼迫,便自刎而亡,以報丈夫於地下。金淑貞立定主意,唆都元帥屢屢要姦淫他,金淑貞只是不從。唆都元帥雖好殺人,風月之事亦頗在行,見金淑貞強勉不從,也就不來十分上緊要他從順。又恐怕逼迫之極自尋死路,可惜了這個出色的美人。因此不來強逼為婚,只是吩咐管家婆慢慢的勸解,要金淑貞自己從順。正是:     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   卻說唆都元帥帶了金淑貞一路從岳州而來,幾次要與金淑貞成其夫妻之事,那金淑貞一味花言巧語的答道:「妾本是民間婦人,若做得元帥的姬妾,豈不是天大之福?但妾與夫主甚是恩愛,今亂軍之中不知存亡死活。若丈夫尚在,妾便做了元帥的姬妾,這便是忘恩負義之人。亡恩負義之人,元帥又何取乎?待過了三五個月,慢慢探聽,若妾夫果死於亂軍之中,則妾之願亦盡矣。妾身無歸,便伏侍元帥可也。」唆都元帥聽了金淑貞之言甚為有理,遂滿心歡喜,再不疑心,也不來逼迫。那金淑貞日夜再不解帶。   唆都元帥攜了金淑貞從岳州直到了杭州地面,一路上逢州破州,逢縣破縣,殺得屍骸遍地,金淑貞好不心酸,又不知丈夫在那裡。唆都元帥打破了杭州,降了少帝,屯兵於韓世忠舊宅之中。一路來數千里,都被金氏巧語花言騙過,再也不曾著手。金淑貞暗暗的道:「昔韓世忠夫妻為宋室忠臣,他夫人是個娼婦,尚能立志如此。我若失節,何以見夫人於地下?」唆都偶然捉得一個岳州逃難來的人,恰好是徐君寶的鄰人曹天用。唆都審問來歷明白,卻吩咐曹天用道:「你若依俺言語,俺便重重賞你。若不依俺言語,俺便砍了你這顆驢頭。」曹天用喏喏連聲,怎敢不依?唆都道:「你莫說出是俺主意,只說前日亂軍之中,親見徐君寶被亂軍殺死在地,只此是實。」曹天用領了唆都之言。那唆都卻只做不知,故意將曹天用暗暗傳與金淑貞知道。金氏正要訪問丈夫消息,得知曹天用在此,便悄悄訪問丈夫細的。曹天用悉依唆都之言,又添上些謊,一發說得圓穩。金淑貞是個聰明之人,早已猜透八九分,只得假意痛哭。唆都一邊就著管家婆說要成親之事,金淑貞一發曉得是假。見唆都漸漸逼將攏來,恐受污辱,又假意對道:「待妾祭過亡夫,然後成親,未為晚也。」唆都信以為然。金淑貞暗暗的道:「我死於韓世忠宅,韓夫人有靈,當以我為知己,強如死在他處沒個相知。」遂焚香再拜,暗暗禱祝,伏地痛哭,痛哭已畢,提起筆來寫《滿庭芳》詞一首於壁上道:     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 風流。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   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捲落花愁!     承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   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金淑貞題此詞已畢,將身悄悄投入池中而死。唆都知道,不勝歎息。因伯顏丞相率領少帝三宮六院北去,唆都拔寨而起,離了韓世忠宅子。後人因見元兵去了,遂撈起金淑貞屍首,見他衣服層層縫得牢固。眾人歎其節義,將棺木盛殮。   不說金淑貞死節,且說當日徐君寶被元兵趕來,幾乎難免,只得躲於積屍之中,以屍遮蔽,過了一夜,方才走起來,逃得性命。身上還有包裹一個,撞著一陣敗殘軍兵,那敗殘軍兵殺元兵偏生沒用,劫搶行李且是能事,把徐君寶的包裹搶擄而去。可憐徐君寶身邊一文俱無,又是個讀書之人,那裡吃得辛苦?到此無計奈何,只得沿路乞食,訪問妻子消息。有知道的說:「你的妻子被唆都元帥搶擄到杭州去了。」徐君寶兩淚交流,暗暗的道:「不知妻子可能踐得前日的言語否?不知還能一見否?」遂一路乞食而來,到於杭州地面,夜宿於古廟之中,思量國破家亡,好生淒楚。朦朧睡去,只見妻子走來道:「妾義不受辱,死於韓世忠宅池水之中,感得韓夫人結為知己,君可到來一看。」徐君寶大哭而醒,一步一跌,走到韓世忠宅,看見妻子棺木,可憐玉碎珠沉,拊棺慟哭,死而復生。又思國家尚且如此,自己身子亦何足惜?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不枉了夫妻一場,也投入池中而死。眾人遂把徐君寶屍首同葬於西湖之上。   那金太守城破之日,死於亂軍之中。丫鬟懷孕逃出,也逃於杭州之地。後來生了一子,接續金門香火,年年祭掃徐君寶夫妻墳墓。後墳上生出連理木,人以為義夫節婦之感。有詩贊道:     義夫節婦古來難,試鑒清池血欲丹。     為問當年離亂事,可無榜樣與人看。 -------------------------------------------------------------------------------- 第十一卷 寄梅花鬼鬧西閣     梅雪爭春未肯降,詩人擱筆費平章。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這一首詩是梅雪爭春之意。世上唯有女人最為嫉忌,那一種妒忌之念,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無所不為,無所不至。從來道:「妒忌女人胸中有妒石一塊,始初妒石未大,其妒還小,至後妒石漸大,其妒愈不可解。只有黃鸝一名『倉庚』,食之可以治妒。此方出在《山海經》上。」說便是這般說,世上妒忌婦人,習與性成,如何可以醫治?他吃那黃鸝只當吃小雞兒一般,有什麼相干?   唐時裴選尚宜城公主,裴選偷了侍兒,宜城公主大怒,將侍兒殺死,剝其陰皮靼(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裴選面上,命其出廳判事。裴選不敢不從,臉上戴了這片陰皮,只得出廳判事。後來皇帝得知,將宜城公主罰治。當時有人取笑道:「不知這片陰皮橫(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還是直(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若是直(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露出鼻子;若是橫(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露出嘴唇。況且又不端正,陰毛亂叢叢的,又與鬢髮髭須相亂,甚是不雅相。」看官,你道好笑也不好笑!這樣的刑法從來沒有,就是閻王得知了,也道十八層地獄中並無此刑,還要罰他到十九層地獄裡去哩!   臨濟有妒婦津,是怎麼出處?晉太始中,劉伯玉妻段氏字明光,劉伯玉一日誦《洛神賦》,極其得意,段氏道:「為何恁般得意?」劉伯玉道:「洛神生得標緻,吾意甚喜,恨不與之為夫妻耳!」段氏道:「要為洛神何難,吾今即可為之。」其夜遂自沉於河,七日見夢於劉伯玉道:「吾今已為洛神矣,汝可來一會。」伯玉驚慌,終身不敢渡此津。後有美貌婦人渡此津者,段氏之神必興風作浪以阻之。凡美貌者至此,皆毀壞形體以求免其妒。丑婦雖不妝飾而渡,其神亦不妒也。丑婦諱之,莫不皆自毀形容,以塞嗤笑。當時語曰:     欲求好婦,立在津口。     婦人水旁,好醜自彰。   後唐高宗幸汾陽宮,率妃嬪輩將出妒女祠下,左右道:「盛服過者,必有風雷之災。」並州遂發數萬人別開御道。狄仁杰奏曰:「天子之行,風伯清塵,雨師灑道,妒女何敢為害?」高宗從之,妒女果然不敢為害。   看官,你道梁皇懺是怎麼樣緣故?梁武帝皇后郗氏崩後數月,帝常追悼。一夕,寢殿外聞有騷窣之聲,視之乃見一蟒蛇蜿蜒上殿,睒睛呀口向帝。帝大驚曰:「朕宮殿嚴警,作爾蛇類所生之處。」蟒遂口吐人言道:「我即昔之郗氏也,生平嫉妒六宮,其性慘毒,怒一發則火燄遍天,損物害人,以是大罪,謫罰為蟒,無飲食可實口,無窟穴可庇身,饑窘困迫,力不自勝。又一鱗甲之中,則有多蟲唼齧,肌肉痛苦,有如錐刀。蟒非常蛇,亦能變化,故不以皇居深重為阻。感帝平昔眷妾之厚,托丑形骸陳露於帝,祈一功德,以見拯拔耳。」帝聞之大感,既而求蟒,遂不復見。明日遂問寶志公禪師,禪師道:「必禮佛懺悔方可。」帝然其言,搜索佛經,親灑聖翰撰悔文,共成十卷,大集沙門為之懺禮。郗氏復見夢於帝道:「妾乘佛力得脫蟒身矣。」感謝而去。列位婦女看此一段故事,切勿妒忌,斬夫之祀,自墮蟒身,沒有寶志公與你懺悔,千萬劫不得超生。若是剝陰皮之刑,千萬莫作此想,等閻羅王費心,特特造一個十九層地獄做婦女安身立命之處。   說話的,若是醜陋婦人妒忌,不過恣其兇悍而已,惟有一般容貌、一般才藝之人,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自然入宮見妒,兩美不並立,兩大不並存,定然沒有相容之意。你只看唐朝梅、楊二妃子,並是絕世佳人,他那嬌妒卻也非常。那梅妃姓江,名彩蘋,是莆田人,九歲便誦得「二南」,父親因此取名為「彩蘋」。高力士選入宮中,明皇甚喜,大加寵幸。梅妃聰明無比,下筆成章,自比謝女,淡妝素服,姿態明秀。性喜梅花,凡是欄檻之處,盡種梅花,榜曰「梅亭」,猶愛綠萼梅,道是清標絕俗,真世外佳人。自含蕊之時直到花謝,還不肯捨,終日玩賞徘徊,月影之下,每每相對而坐,至於夜深不睡,嘖嘖稱歎。明皇因他酷喜梅花,就稱為「梅妃」,戲指梅妃對諸王道:「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後楊妃入宮。那楊妃小字玉環,是弘農華陽人,生得豐肌膩理,豔媚異常,雖與梅妃體格不同,卻都是一雙兩好、絕世美貌之人。二人彼此嫉妒,竟至避路而行。但楊妃性忌而有智,梅妃生性柔緩,敵他不過。後來梅妃竟被楊妃用智遷到上陽宮而去。雖然如此,明皇時常思量他。一日晚間,著一個小黃門密以戲馬一匹召梅妃到於翠華西閣。梅妃數年隔絕,一見天顏,感舊敘愛,悲憫不勝,略飲酒筵,旋入鸞幃,恣其恩寵之樂。這一夜,如蝶戀花枝,纏綿不已,不覺日高三丈。忽然左右侍婢一齊驚報道:「楊娘娘已到閣前,奈何!」明皇慌張無措,急急披衣,抱梅妃藏於夾幕間。方才藏得過,楊妃已到御榻之前,高聲喝道:「梅精何在!」明皇道:「在東宮久矣。」楊妃道:「乞宣來,今日同浴於溫泉宮。」明皇道:「梅精久已放廢,不可並浴。」楊妃再三要明皇宣召,明皇不肯。楊妃向御榻下一瞧,見梅妃遺有金鳳繡鞋一雙在地。楊妃大怒道:「榻下現有婦人遺履,況榻前肴核狼籍,夜來何人大膽,侍寢歡醉,以致今日日出還不視朝?陛下可出見群臣,妾止此閣以俟駕回。」明皇見楊妃發怒,甚是慚愧,把衾一拽,翻轉身向內道:「今日有疾,不可臨朝。」楊妃大怒,逕歸私第。明皇見楊妃去久,方才走起,尋覓梅妃不見,方知適才爭論之時,已被一個小黃門送歸東宮去矣。明皇大怒,遂斬了這小黃門,將金鳳繡鞋並翠鈿另差一個黃門封賜梅妃。梅妃對黃門道:「上棄我之深乎?」黃門道:「怎敢棄妃,只恐楊妃惡情耳!」梅妃笑道:「上若憐我,恐動肥婢之情,豈非棄耶?」梅妃因楊妃生得肌肉豐厚,所以嗔怪,稱他為肥婢。後來悔妃久棄於東宮,不得沾上寵惠,付千金與高力士,願求才子如司馬相如者為《長門賦》,邀回上意。高力士因楊妃有寵,不敢多事,只得答道:「當今並無司馬相如之才。」梅妃乃自作《樓東賦》道:     玉鑒塵生,鳳輦香殄,懶蟬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   標梅之落花,隔長門而不見。況乃花心颺恨,柳眼弄愁;暖風習習,春鳥啾啾。樓上黃昏兮,   聽鳳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游;長門深閉,嗟青鸞之   信修。憶太液清波,水光蕩浮,笙歌賞宴,陪從宸旒。奏舞鸞之妙曲,乘畫(益鳥)之仙舟。君情繾   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氣衝衝,奪我之愛幸,斥我   乎幽宮。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欲相如之奏賦,奈世   才之不工。屬愁吟之未盡,已響動乎疏鐘。空長歎而掩袂,步躊躇於樓東。   楊妃聞梅妃作《樓東賦》,遂大怒,訴明皇道:「梅精久貶,今以諛詞宣言怨望,乞陛下賜之以死!」明皇滿面通紅,不敢則聲。後明皇宴坐花萼樓,心念梅妃,又恐楊妃酷妒,不敢宣召,適外夷貢珍珠一斛,明皇密賜梅妃。梅妃不受,賦詩一首,對黃門道:「為我進達御前。」詩道: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     長門鎮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明皇看詩,心中不樂,令梨園子弟以新聲度曲,就號《一斛珠》。這是嬪妃爭寵的。   還有西湖上一個故事,是妻妾爭寵的。雖然嬌妒得有趣,不比村婦大哄大鬧,卻又有意外之變,妝點得更妙。話說這個故事出在宋朝高宗南渡之後,這人姓朱名端朝,字廷之,昭慶人氏,父母雙亡,娶得妻子柳氏,生得玉琢成、粉捏就的身軀,更兼描鸞刺鳳,繡將出來就如活的一般,曾有詩單道刺繡的妙處:     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牀描。     繡成安向春園裡,引得黃鶯下柳條。   柳氏女工精巧過人,這也不足為奇。自幼聰明,讀書識字,吟得好詩,作得好賦。朱廷之娶得來家,甚是相得,行則同肩,寢則疊股,說不盡兩人恩愛之處。夫妻共是二十三歲,再不相離。然雖如此,柳氏卻有一種病痛,是犯了「女旁之石」,這病卻也再解不得。柳氏胸中這塊妒石,雖然沒有斗大,卻也有升大,若是發作將起來,就像害痞塊疾的一般,一連數十日不得平靜。   從來道,妒婦胸中有六可恨。那六可恨?第一恨道,一夫一婦,此是定數,怎麼額外有什麼叫做小老婆。我卻嫁不得小老公,他卻娶得小老婆,是誰制的禮法,不公不平,俺們偏生吃得這許多虧。這是第一著可恨之處了。第二恨道,婦人偷了漢子便道是不守閨門,此是莫大之罪,該殺該休。男兒偷了婦人,不曾見有殺、休之罪。俺們若像宜城公主,剝了陰皮(革+上日中罒下方)在駙馬面上,便道俺們罪大惡極而不可赦。又有傻鳥、信佛法的書呆子,造言生事,說謊弄舌道,有什麼閻羅王十八層、十九層地獄,安排鍛鍊,吃苦不盡,恐嚇俺們。這是第二著可恨之處了。第三恨道,男子娶小老婆,偷婦人,已是異常可恨之事了,怎生又突出一種「男風」來,奪俺們的樂事,搶俺們的衣食飯碗。這一件事,你道可省得麼?所以那《牡丹亭記》內李猴兒好男風,冥府判官罰他做蜜蜂,屁窟里長拖一個針。就是這件東西,也是俺們身上所有之物,你若上緊時,俺也肯一攬包收,難道俺們倒不如他不成?那不知趣的男兒,偏生耽戀著男風,就像分外有一種妙處的一般,我斷斷解說不出。這是第三著可恨之處了。第四恨道,婦人偷了漢子,便要懷孕,生出私孩子來,竟有形跡,難以躲閃,就如供狀一般,所以婦人不敢十分放手,終久有些忌憚。男子偷了婦人、小官,並無蹤影可以查考,所以他敢於作怪放肆,恣意胡為。這是第四著可恨之處了。第五恨道,男兒這件東西,只許見了自己婆子方才發作、方才鼓弄便好,若是自己婆子不在面前,這件東西便守著家教,一毫不敢作怪,依頭順腦使喚,隨別人怎麼引誘,斷然不為非禮之事,這便是守規矩的東西。偏是他見了生客,分外崢(山寧),分外膽大,及至交戰之時,單刀直入,再也不肯休歇,就像孫行者的金箍棒一般,好不兇勇,還要頭面紫脹,粗筋暴露,磊磊磈磈,如與人廝打模樣。若是見了熟客熟主,便就沒張沒智,有彩打沒彩,猥猥獕獕,塌塌撒撒,垂頭落頸,偷閒裝懶,有如雨打的雞兒一般,全然不肯奉承,不肯著力。這是第五著可恨之處了。第六恨道,俺們杜絕了他的小老婆、小官兒,使他不敢亂走胡行,這也算放心的了。但他隨身還有那五個指頭,也還要作怪,又有夜壺,活似俺們那件模樣,一出一入於其間,也是放肆之事。還有竹夫人、湯婆子這樣的名色,也要引壞了他那不良的心腸。這是第六著可恨之處了。從來的妒婦,懷了這六可恨,怎生肯放一著空與丈夫?柳氏雖不全然懷這六可恨,卻也微微有些意思,若是略有顏色的丫鬟,不甚精緻的妓女,這柳氏也都不在心上,若是一個絕色的婦人,或是能吟詩作賦、頗通文理的妓者,朱廷之若去破了此戒,柳氏便就放下面皮,與丈夫終日聒噪個不了。有時柳眉倒豎,星眼圓睜。以此,朱廷之心中又愛他,又怕他。愛的是聰明標緻,怕的是妒忌天成。後來朱廷之因柳氏與他大哄了幾次,原是恩愛夫妻,不忍觸忤,也遂收心,不敢破壞妻子的教訓,從此規規矩矩,遵著孔子大道而走,踏著周公禮法而行,不敢恣意胡為。柳氏見丈夫做了君子行徑,因此也變了些性格。朱廷之要到帝都來肄業上庠,收拾起身,柳氏安排酒肴,一杯兩盞,與丈夫餞別。朱廷之別了柳氏,同一個朋友楊謙到帝都而來。   那時宋高宗南渡已二十年,臨安花錦世界更自不同。且把臨安繁華光景表白一回,共有幾處酒樓: □春樓 三元樓 五間樓 賞心樓 嚴廚 花月樓   銀馬杓 康沈店 日新樓 虼(蟲麻)眼只賣好酒 ˇ廚 任廚 陳廚 周廚 巧張 沈廚   張花 鄭廚只賣好食,雖海鮮、頭羹皆有之。   話說這幾處酒樓最盛,每酒樓各分小閣十餘,酒器都用銀,以競華侈。每處各有私名妓數十人,時妝豔服,夏月茉莉盈頭,香滿綺陌,憑檻招邀,叫做「賣客」;又有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強聒,以求支分,叫做「擦坐」;又有吹簫、彈阮、息氣、鑼板、歌唱、散耍等人,叫做「趕趁」;又有老嫗以小罏炷香為供,叫做「香婆」;又有人以法制青皮、杏仁、半夏、縮砂、荳蔻、小蠟茶、香藥、韻姜、砌香橄欖、薄荷,到酒閣分俵得錢,叫做「撒(口暫)」;又有賣玉面狸、鹿肉、糟決明、糟蟹、糟羊蹄、酒蛤蜊、柔魚、蝦茸、(魚孱)乾,叫做「家風」;又有賣酒浸江瑤、章舉、蠣肉、龜腳、鎖管、蜜丁、脆螺、鱟醬、蝦子魚、(上制下魚)魚諸海味,叫做「醒酒口味」。凡下酒羹湯任意索喚,就是十個客人,一人各要一味,也自不妨。過賣、鐺頭,答應如流而來,酒未至,先設看菜數碟,及舉杯則又換細菜,如此屢易,愈出愈奇,極意奉承。或少忤客意,或食次少遲,酒館主人便將此人逐出。以此酒館之中歌管歡笑之聲,每夕達旦,往往與朝天車馬相接。雖暑雨風雪,未嘗少減。   話說那妓館共有幾處:   上抱劍營 下抱劍營 漆器牆 沙皮巷 清河坊   清樂茶坊 八仙茶坊 融和坊 太平坊 巾子巷   珠子茶坊 潘家茶坊 後市街 新街 金波橋   連三茶坊 連二茶坊 薦橋 兩河 瓦市   獅子巷   這幾處都是群妓聚集之地。內中單表一個妓者,姓馬名瓊瓊,住於上抱劍營,容貌超群,才華出眾,誤落風塵,每思脫其火坑,復做好人婦女,以此性愛幽閒,不肯與俗子往來,隨你富商大賈,金錢巨萬,不能博其破顏一笑。果是: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話說朱廷之同楊謙到於上庠,肄業餘閒,走入賞心樓,兩人對酌豪飲,吃了些醒酒口味。那楊謙是一個風流性格,遂訪問過賣說:「那一家妓者最好?」過賣道:「只有上抱劍營馬家最盛。」楊謙切記在心。從來道詩有詩友,酒有酒友,嫖有嫖友,賭有賭友,真是「物以類聚」。楊謙要到妓者家去戲耍,就有那一班幫閒之人簇擁了到馬家去。那時適值馬瓊瓊不在,馬瓊瓊的姐姐馬勝勝出來相見。那馬勝勝雖不比得瓊瓊標緻,卻也毫無俗韻,清雅過人。楊謙就看上了馬勝勝,破費了些珠釵之費,與勝勝相處一程。朱廷之守著妻子的教訓,花柳叢中不敢胡行亂走。楊謙因廷之的妻子妒忌,也不敢挈朱廷之到馬家去。只因楊謙在馬家相處長久,未免朱廷之也幾次到馬家去同飲杯酒。不期天賜良緣,婚姻簿上注了定數,馬瓊瓊見朱廷之生性醇和,姿性超群,文華富麗,因此就看上了朱廷之,幾次央浼姐姐與楊謙說,要與朱廷之相處。楊謙因廷之妻子有吃醋拈酸之病,恐明日惹柳氏嗔怪,說他拖人落水,因此不敢兜攬。爭奪被瓊瓊央浼不過,只得與朱廷之說知。那朱廷之原是一個真風流、假道學之人,只因被妻子拘束,沒奈何做那猴猻君子行徑。今番離了妻子眼前,便脫去「君子」二字,一味猴猻起來,全不知有孔子大道周公禮法,就如小學生離了先生的學堂,便思量去翻筋斗、打虎跳、戴鬼臉、支架子的一般恣意兒頑耍,況且又是一個絕色妓女招攬,怎生硬熬得住?因此一讓一個肯,便明目張膽起來,與馬瓊瓊相處。瓊瓊見朱廷之胸懷磊落,並無半點遮掩,傾心陪奉,真真如膠似漆,異常歡好。瓊瓊因是盛名之下,積攢金銀綾錦不計其數,今番死心塌地在朱廷之身上,不唯不要朱廷之一文錢,反倒賠錢鈔出來,與朱廷之做衣服巾履之類。日用之費,盡取給於瓊瓊,凡請客宴賓,都是瓊瓊代出。   不期肄業之期已滿,楊謙苦促廷之回家,恐日後廷之妻子風聞此事,傷神破面,壞了朋友之情。廷之與瓊瓊兩個正打得火一般熱,怎生割捨?卻被楊謙苦勸不過,只得告歸。臨別之際,瓊瓊再三叮囑道:「妾墮落風塵,苦不可 言,如柳絮誤入污泥之中,欲飛不得。每欲脫其火坑,仍做好人風范,數年以來,留心待個有情有意之人,終不可得。妾見郎君,氣宇不凡,定是青雲之客,又非薄倖之人,願托終身,不知可否?」廷之心中雖然曉得妻子有吃醋之意,實難相容,口裡只得勉強應承道:「承娘子相愛,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此恩沒身難報。在他人求之而不得,我不求而自來,實出望外。異日倘得僥倖,斷不敢寒盟,有乖恩德。終身之事,自當作主,不必過慮。」瓊瓊不勝歡喜,遂作別而去。正是:     難將心裡事,說與眼前人。   話說廷之回到家中,見了柳氏,咬住牙管不敢說出此事。連隨身小廝,廷之狠狠吩咐,不許一言泄漏,遂瞞得鐵桶相似。過得不上一月,此事漸漸露將出來。你道是怎生露出?原來廷之在家,夜夜與柳氏同牀疊股而睡,每每行其雲雨之事。自從貪戀了馬瓊瓊,那精神便全副用在瓊瓊身上,不覺前去後空,到柳氏身上便來不得了。始初勉強支撐,不過竭力以事大國。後來支撐不來,漸有偷懶之意,苦水滴東,扯扯拽拽而已。柳氏是個聰明之人,早猜有個七八分著,遂細細盤問朱廷之道:「你向日在家間精神甚好,今在外許久,精神反覺不濟,定有去頭,或是與妓女相處,休得瞞我!」朱廷之本是個怕老婆之人,今日被柳氏一句道著,就如閻王殿前照膽鏡一般一一照出,心膽都慌,滿臉通紅。自料隱瞞不過,只得一一說出,卻又胸中暗暗自己安穩道:「律上一款道是自首免罪,或者娘子諒我之情,不十分罪責,也未可知。」胸中方才暗轉。怎知那位娘子不能有此大雅,方才得知,早已紫脹了面皮,勃然大罵道:「你這負心漢子,薄倖男兒,恁地瞞心昧己,做此不良之事,真氣死我也!」說罷,便驀然倒地。正是:   〈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   廷之慌張無措,一手揪住頭髮,一手掐住人中,忙叫丫鬟將姜湯救醒。柳氏醒來,放聲大哭個不住,廷之再三勸解,只是不睬。只得央浼柳氏的兄弟柳三官到來苦勸,廷之又幾次陪個小心,柳氏方才回轉意來。廷之自知無禮,奉承無所不至,又畢竟虧了腰下之物小心伏事做和事老,方才幹休。廷之自此之後,並不敢胡行亂走,又做起假道學先生來了,在家謹守規矩,相伴過日。   不覺光陰似箭,轉眼間又是秋試之期,府縣行將文書來催逼赴試。柳氏聞知這個信息,好生不樂,若留住丈夫在家,不去赴試,恐誤了功名大事,三年讀書辛苦,付之一場春夢;若縱放丈夫而去,恐被馬瓊瓊小淫婦賤人勾引我官人迷戀花酒,貪歡不歸。這一去正如龍投大海、虎奔高山,他倒得其所哉,我卻怎生放心得下?以心問口,以口問心,好難決斷。果然:     好似和針吞卻線,係人腸肚悶人心。   那柳氏主意,若是男人這個雞巴或是取得下、放得上的,柳氏心生一計,定將丈夫此物一刀割下,好好藏在箱籠之中,待丈夫歸來,仍舊將來裝放丈夫腰下,取樂受用,豈不快哉!只因此物是個隨身貨,移動不得的,柳氏也付之無可奈何了。卻又留丈夫不住,只得聽丈夫起身。臨行之際,再三叮囑道:「休似前番!」廷之又猴猻君子起來,喏喏連聲道:「不敢!不敢!」柳氏因前番與楊謙同去,惹出事端,此行不許丈夫與楊謙同走。楊謙知柳氏嗔怪,也並不敢約廷之同行。廷之獨自一個來到臨安,爭奈偷雞貓兒性不改,離了妻子之面,一味猴猻生性發作,就走到馬瓊瓊家去。瓊瓊見廷之來到,好生歡喜,即時安排酒肴與廷之接風。廷之把妻子吃醋之意,一毫不敢在瓊瓊面前提起。廷之遂住於瓊瓊家中,免不得溫習些經史。瓊瓊甚樂,一應費用都是瓊瓊代出,不費廷之一毫。廷之心中過意不去,甚是感激,因而朝夕讀書不倦。幸而天從人願,揭榜之日,果中優等,報到家中,柳氏大喜。細訪來人消息,知丈夫宿在瓊瓊家中,一應費用都出瓊瓊囊橐,雖憐瓊瓊之有情,又恨瓊瓊之奪寵。畢竟恨多於憐,然亦是無可奈何之事。   誰料廷之廷試之日策文說得太直,將當時弊病一一指出,試官不喜,將他置於下甲,遂授南昌縣尉,三年之後始得補官。廷之將別瓊瓊而回,瓊瓊置酒餞別,手執一杯,流涕說道:「妾本風塵賤質,深感相公不棄,情投意合,相處許久。今相公已為官人,古人道『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豈敢復望枕席之歡,但妾一身終身淪落,實可悲憫。願相公與妾脫去樂籍,永奉箕帚,妾死亦甘心也!」說罷,廷之默然不語。瓊瓊便知其意,說道:「莫不是夫人嚴厲,容不得下人,相公以此不語耶?」廷之聞得此語,不覺流下淚來道:「我感娘子厚意,一生功名俱出娘子扶持,豈敢作負義王魁之事。但內人實是妒忌,不能相容,恐妨汝終身大事,以此不敢應允。」瓊瓊道:「夫人雖然嚴厲,我自小心伏事,日盡婢妾之道,不敢唐突觸忤。賤妾數年以來日夜思量從良,積攢金銀不下三千金,若要脫籍,不過二三百金,餘者挈歸君家,盡可資君用度,亦不至無功食祿於爾家也。」廷之沉吟半晌道:「此事實難,前日到家,因知與爾相處,便一氣幾死。暫處尚不相容,何況久居乎?幸虧舅舅相勸,方才回心轉意。今過得幾時,便能作此度外之雅人乎?」瓊瓊道:「相公何無智之甚也!世事難以執一而論,君知其一,未知其二。昔日相公為窮秀才之時,百事艱難,婦人女子之見,往往論小,今日做了官人,勢利場中自然不同。他前日若不放你出來赴選,這吃醋意重,自然做不成了;既放你出來赴選,這便是功名為重之人。既然成名而回,他心亦喜。況他明明曉得有我在此,便大膽放你出來,這便是嬌妒之人,與一概胡亂廝鬧、吃醋妒忌之人自然不同,此等女人盡可感格。況前日既聽兄弟解勸得,安知今日又不聽兄弟之言娶得我乎?相公休得膠柱鼓瑟。事在人為,不可執迷。」廷之聽了這一席話,如夢初醒道:「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吾妻不聽他人說話,只聽舅舅言語,這果有機可乘。須要用一片水磨工夫在舅舅面前,方才有益。」果是:     安排煙粉牢籠計,感化深閨吃醋人。   瓊瓊又再三叮囑道:「須要宛轉小心,不可有誤。妾在此專候佳音,燒香祈禱。」拜別出門。   廷之到得家間,合家歡喜,且做個慶喜筵席。不則一日,廷之賠個小心,到舅舅面前,一緣二故,說得分明,又道:「瓊瓊為人極其小心,情願伏低下賤,斷不敢唐突觸忤。況彼囊橐盡有充餘,我之為官,皆彼之力。今三年之後,方得補官,家中一貧如洗,何不借彼之資,救我之急,此亦兩便之計也。昔王魁衣桂英之衣,食桂英之食,海誓山盟,永不遺棄。後來王魁中了狀元,桂英連寄三首詩去,極其情深,王魁負了初心,竟置之不理。桂英慚恨,自縊而死,王魁在於任所,青天白日親見桂英從屏風背後走出,罵其負義,日夜冤魂纏住,再不離身。後用馬道士打醮超度,竟不能解,遂活捉而去。嘗看此傳,甚可畏怕。我今受瓊瓊之恩,不減桂英,今千辛萬苦得此一官,豈可為負義王魁,令桂英活捉我而去耶?乞吾舅成人之美,則彼此均感矣。」那個舅舅是個好人,說到此處,不覺心動,就走到姐姐面前,說個方便,又添出些話來,說得活靈活現,說「王魁昔日負了桂英,果被桂英活捉而去,此是書傳上真真實實之事,並非謬言。今姐丈千難萬難,博得此官,萬一馬瓊瓊懷恨,照依像桂英自縊而死,活捉姐夫而去,你我之心何安!不如打發姐夫前去,脫其花籍,娶彼來家。況彼情願小心伏事,料然不敢放肆。倘或放肆,那時鳴鼓而攻,打發出去,亦不敢怨恨於你我矣。」大抵女人心腸終久良善,聽得「活捉而去」四字,未免害怕起來,只得滿口應承,就教廷之前到臨安脫其花籍而回。正是:     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   廷之領了妻命而來,就如捧了一道聖旨,喜喜歡歡來到瓊瓊家間,瓊瓊出見,說了細故。瓊瓊合掌向空禮拜,感激不盡,點了香花燈燭,燒了青龍福紙,出其囊橐,脫了樂戶之籍,謝了日常裡相厚的乾爺乾娘、乾姊乾妹,辭別了隔壁的張龜李龜、孫鴇王鴇,收拾了細軟物件,帶領了平頭鍋邊秀,一逕而來。到于家間,瓊瓊不敢穿其華麗衣服,只穿青衣參見柳夫人,當下推金山、倒玉柱,拜畢起來,柳氏抬頭一看,但見:     盈盈秋水,不減西子之容;淡淡蛾眉,酷似文君之面。不長不短,出落的美人畫圖;半瘦   半肥,生成得天仙容貌。丰神嫋娜,似一枝楊柳含煙,韻致翩翻,如幾朵芙蓉映水。看來天上   也少,愈覺塵世無多。   柳氏不見便休,一見見了,不覺一點紅從耳根邊起,登時滿臉通紅,好生不樂,暗暗道:「原來這賤人恁般生的好,怪不得我丈夫迷戀,死心塌地在他身上,異日必然奪我之寵,怎生區處?」只因始初應允,到此更變不得,只得權時忍耐,假做寬容之意。那瓊瓊又是個絕世聰明妓女,見柳氏滿臉通紅,便曉得胸中之意,一味小心,一味樸實,奉承柳氏,無所不至。就於箱中取出數千金來獻與柳氏,以為進見之禮。廷之從此家計充盈,遂修飾房屋,中間造為二閣,一間名為東閣,一間名為西閣。柳氏住於東閣,瓊瓊住於西閣,廷之往來於其間,大費調停之意。   不覺已經三載,闕期已滿,南昌縣衙役來迎接赴任。廷之因路遠俸薄,又因金兀朮猖獗之時,東反西亂,不便攜帶家眷,要單騎赴任,卻放瓊瓊不下,恐柳夫人未免有摧挫之意。臨別之時,遂置酒一席,邀一妻一妾飲酒,而說道:「我今日之功名,皆係汝二人之力。今單身赴任,任滿始歸,今幸汝二人在家和順,有如姊妹一般,我便可放心前去。如有家信,汝二人合同寫一封,不必各人自為一書。我之復書亦只是一封。」說罷,因一手指瓊瓊道:「汝小心伏事夫人,休得傲慢。」又一手指柳夫人道:「汝好好照管。」吩咐已畢,含淚出門而別。果然: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話說廷之出得門,畢竟一心牽掛瓊瓊,時刻不離,然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得大膽前去。到於南昌,參州謁府,好不煩雜。那時正值東反西亂、干戈擾攘之際,日夜防著金兀朮,半載並無書信。一日接得萬金家報,廷之甚喜,拆開來一看,只東閣有書,西閣並無一字附及。廷之心疑道:「我原先出門之時,吩咐合同寫一書,今西閣並無一字,甚是可慮,莫不是東閣妒忌,不容西閣寫書思念我否?」隨即寫一封回書,書中仍要東閣寬容、西閣奉承之勤的意思。誰知這一封回書到家,東閣藏了此書,不與西閣看視。西閣因而開言道:「昔相公臨去之時,吩咐合同寫書。前日書去之時,並不許我一字附及。今相公書來,又不許我一看。難道夫人有情,賤妾獨無情也?」東閣聽得此言,大聲發話道:「你這淫賤婦人,原係娼妓出身,人人皆是汝夫,有何情義,作此態度?前日蠱惑我家,我誤墮汝計,娶汝來家。汝便喬做主母,自做自是,今日還倚著誰的勢來發話耶?就是我獨寫一書,不與爾說知,便為得罪於汝,汝將問我之罪多!」說畢,恨恨入房。西閣不敢開言,不覺兩淚交流,暗暗叫自己跟來平頭寄封書信到任所,不與東閣說知。書到南昌,廷之拆開來一看,並無書信,只有扇子一柄,上畫雪梅,細細題一行字於上面,調寄《減字木蘭花》,道: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作主。   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   廷之看了此詞,知東閣妒忌,不能寬容,細問平頭,備知緣故,好生悽慘,遂歎道:「我僥倖一官,都是西閣之力,我怎敢忘卻本心,做薄倖郎君之事。今被東閣凌虐,我若在家,還不至如此,皆此一官誤我之事。我要這一官何用?不如棄此一官,以救西閣之苦。」那平頭卻解勸道:「相公,雖只如此,但千辛萬苦博得此一官,今卻為娘子而去,是娘子反為有罪之人。雖夫人折挫,料不至於傷命。等待任滿回去,方為停妥。」廷之因平頭說話有理,就留平頭在於任所。不覺又經三月餘,那時正是九月重陽之後,廷之在書房中料理些文書,平頭煎茶伏侍,至三更時分,幾陣冷風,呼呼的從門窗中吹將入來,正是:   ∞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戶開。     就地撮將黃葉起,入山推出白雲來。   這幾陣風過處,主僕二人吹得滿身冰冷,毫毛都根根直豎起來,桌上殘燈滅而復明,卻遠遠聞得哭泣之聲,嗚嗚咽咽,甚是悽慘。主僕二人大以為怪,看看哭聲漸近於書房門首,門忽呀然而開,見一人搶身入來,似女人之形。二人急急抬頭起來一看,恰是馬瓊瓊,披頭散髮,項脖上帶著汗巾一條,淚珠滿臉,聲聲哭道:「你這負義王魁,害得我好苦也!」主僕二人一齊大驚道:「卻是為何?」瓊瓊道:「前日我寄雪梅詞來之時,原不把東閣知道。東閣知平頭不在家,情知此事,怨恨奴家入於骨髓,日日凌逼奴家。三個月餘,受他凌逼不過,前日夜間只得將汗巾一條自縊而死。今夜特乘風尋路而來,訴說苦楚,真好苦也!」說畢,大哭不止。廷之要上前一把抱住,瓊瓊又道:「妾是陰鬼,相公是陽人,切勿上前!」主僕二人大哭道:「今既已死,卻如何處置?」瓊瓊道:「但求相公作佛法超度,以資冥福耳。」說畢,又大哭而去。廷之急急上前扯住衣袂,早被冷風一吹,已不見了瓊瓊之面。廷之哭倒在地。正是:     夜傳人鬼三分話,只說王魁太負心。   話說廷之跌腳捶胸,與平頭痛哭了一夜,對平頭道:「東閣直如此可恨,將我賢惠娘子活逼而死,早知如此,何苦來此做官!若在家間,量沒這事。」說罷又哭。次日遂虔誠齋戒,於近寺啟建道場,誦《法華經》超度。因《法華經》是諸經之王,有「假饒造罪過山嶽,不須《妙法》兩三行」之句。又買魚蝦之類放生,以資冥福。有《牡丹亭》曲為證:     風滅了香,月倒廊,閃閃屍屍魂影兒涼,花落在春宵情易傷。願你早度天堂,願你早度天   堂,免留滯他鄉故鄉!   話說三日道場圓滿,又見瓊瓊在煙霧之中說:「我已得誦經放生之力,脫生人間。」再三作謝而去。主僕二人不勝傷感。廷之遂棄了縣尉,欲歸家間將瓊瓊骸骨埋葬,告辭了上官,收拾起身。正是:     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看看近于家間,行一步不要一步,淒涼流淚不止。走得進門,合家吃其一驚,鼎沸了家中,早驚動了東西二閣,都移步出閣來迎。主僕看見西閣仍端然無恙,二人面面廝覷,都則聲不得,都暗暗的道:「前日夜間那鬼是誰?卻如此做耍哄賺我們!莫不是眼花,或是疑心生暗鬼?怎生兩度現形?有如此奇怪之事!」二閣都一齊開口道:「怎生驟然棄官而回,卻是何故?」廷之合口不來,不好將前事說出,只得說道:「我僥倖一官,羈縻千里。所望二閣在家和順相容,使我在任所了無牽掛之憂。今見西閣所寄梅扇上書《減字木蘭花》詞一首,讀之不遑寢食,我安得而不回哉?」遂出詞與東閣看。東閣道:「相公已登仕版,且與我判斷此事,據西閣詞中所說梅花孰是孰非?」廷之道:「此非口舌所能判斷,當取紙筆來書其是非。」遂作《浣溪紗》一闋道:     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且宜持酒細端詳。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花公非是不思量!   書完,二閣看了,意思都盡消釋,並無爭寵之意,遂置酒歡會,方說起前月假鬼現形之事,蓋借此以騙佛法超度耳,這鬼亦甚是狡黠可惡也。東西二閣甚是吃驚,因此愈加相好。廷之自此亦不復出仕於朝,今日東而明日西,在家歡好而終。有詩為證:     宮女多相妒,東西亦並爭。     鬼來深夜語,提筆付優伶。   又有詩道:     世事都如假,鬼亦幻其真。     人今盡似鬼,所以鬼如人。 -------------------------------------------------------------------------------- 第十二卷 吹鳳簫女誘東牆     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龍須半剪,鳳膺微漲,玉肌勻繞。木落淮南,雨晴雲夢,   月明風裊。自中郎不見,桓伊去後,知辜負、秋多少?聞道嶺南太守,後堂深、綠珠嬌小。綺   窗學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徵含宮,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為君洗盡,蠻風障   雨,作《霜天曉》。   這一隻詞兒調寄《水龍吟》,是蘇東坡先生詠笛之作。昔軒轅黃帝使伶倫伐竹於昆溪,作笛吹之,似鳳鳴,因謂之「鳳簫」。又因秦弄玉吹簫引得鳳凰來,遂此取名。這一尺四寸之中,可通天地鬼神。   話說唐時有個賈客呂筠卿,性好吹笛,出入攜帶,夜靜月明之際,便取出隨身的這管笛吹將起來,真有穿雲裂石之聲,頗自得意。曾於仲春夜,泊舟於君山之側,時水天一色,星斗交輝,呂筠卿三杯兩盞,飲酒舒懷,吹笛數曲。忽然一老父鬚眉皓白,神骨清奇,從水上蕩一小舟而來,傍在呂筠卿船側,就於懷中取出三管笛來,一管大如合拱,一管就如常人所吹之笛,一管絕小如細筆管。呂筠卿吃驚道:「怎生有如此大笛,老父幸吹一曲,以教小子。」老父道:「笛有三樣,各自不同,第一管大者,是諸天所奏之樂,非人間所可吹之器;次者對洞府諸仙合樂而吹;其小者是老夫與朋友互奏之曲。試為郎君一吹,不知可終得一曲否?」道罷,便取這一小管吹將起來,方才上口吹得三聲,湖上風動,波濤洶湧,魚龍噴跳,五聲六聲,君山上鳥獸叫噪,月色昏暗,陰雲陡起;七聲八聲,湖水掀天揭地,龍王、水卒、蝦兵、鬼怪,如風湧到船邊,那船便要翻將轉來。滿船中人驚得心膽都碎,大叫:「莫吹!莫吹!」一陣黑風過處,面前早已不見了老父並小舟,人人驚異,頃刻間仍舊天清月白,不知是何等神鬼。自此呂筠卿出外再不敢吹笛。正是:     弄玉吹簫引鳳凰,筠卿吹簫引鬼怪。   再說一個吹簫引得仙女來的故事。是我朝弘治年間的人,姓徐名鏊,字朝楫,長洲人,家住東城下,雖不讀書,卻也有些士君子氣。丰姿俊秀,最善音律,年方十九,未有妻房。母舅張鎮是個富戶,開個解庫,無人料理,卻教徐鏊照管,就住在東堂小廂房中。七夕,月明如晝,徐鏊吹簫適意,直吹到二鼓,方才就寢。還未睡熟,忽然異香酷烈,廂房二扇門齊齊自開,有一隻大犬突然走將進來,項綴金鈴,繞室中巡行一遍而去。徐鏊甚以為怪,又聞得庭中切切有人私語,正疑心是盜賊之輩,倏見許多女郎,都手執梅花燈沿階而上。徐鏊一一看得明白,共分兩行,凡十六人,末後走進一個美人來,年可十八九,非常豔麗,瑤冠鳳履,文犀帶,著方錦紗袍,袖廣二尺,就像世上圖畫宮妝之狀,面貌玉色,與月一般爭光彩,真天神也。餘外女郎服飾略同,形制微小,那美貌也不是等閒之輩。進得門,各女郎都把籠中紅燭插放銀台之上,一室如同白晝。室中原是小小一間屋,到此時倍覺寬大。徐鏊甚是慌張,一句也做聲不得。美人徐步就榻前,伸手入於衾中,撫摩徐鏊殆遍,良久轉身走出,不交一言。眾女郎簇擁而去,香燭一時都滅,仍舊是小小屋宇。徐鏊精神恍惚,老大疑惑,如何有此怪異之事。過得三日,月色愈明,徐鏊將寢,又覺香氣非常,暗暗道:「莫不是前日美人又來乎?」頃刻間,眾女郎又簇擁美人而來。室中羅列酒肴,其桌椅之類,又不見有人搬移,種種畢備。美人南向而坐,使女郎來喚徐鏊。徐鏊暗暗的道:「就是妖怪,畢竟躲他不過,落得親近他,看他怎麼。」整衣冠上前作揖,美人還禮,使坐右首。女郎喚鏊捧玉杯進酒,酒味香美,肴膳精潔,竟不知是何物。美人方才輕開檀口道:「妾非花月之妖,卿莫驚疑!與卿有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所補益,亦能令卿資用無乏。珍羞百味,錦繡繒素,凡世間可欲之物,卿要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耳。」又親自酌酒以勸徐鏊,促坐歡笑,言詞婉媚,口體芳香。徐鏊不能吐一言,但一味吃酒食而已。美人道:「昨聽得簫聲,知卿興致非淺,妾亦薄曉絲竹,願一聞之。」遂教女郎取簫遞與徐鏊。徐鏊吹一曲,美人也吹一曲,音調清徹,高過於徐鏊。夜深酒闌,眾女郎鋪茵褥於榻上,報道:「夜深也,請夫人睡罷。」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帳幃衾褥,窮極華麗,不是徐鏊向時所眠之榻。美人解衣,獨著紅綃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之際,宛然處女,宛轉於衾褥之間,大是難勝。徐鏊此時情志飛蕩,居然神仙矣,然究竟不能一言。天色將明,美人先起揭帳,侍女十餘人奉湯水妝梳。妝梳已完,美人將別,對徐鏊道:「數百年前結下之緣,實非容易。自今以後,夜夜歡好無間。卿若舉一念,妾身即來,但憂卿此心容易翻覆。妾與君相處,斷不欲與世間凡夫俗子得知。切須秘密,勿與他人說可也!」言訖,美人與侍女一齊都去。徐鏊恍然自失,竟不知是何等神仙。次日出外,衣上有異常之香,人甚疑心。從此每每舉念,便有香氣;香氣盛,則美人至矣,定有酒肴攜來歡宴。又頻頻對鏊說天上神仙諸變化之事,其言奇妙,亦非世之所聞。徐鏊每要問他居止名姓,見面之時卻又不能言語,遂寫在一幅紙上,要美人對答。美人道:「卿得好妻子,適意已足,更何須窮究。」又道:「妾從九江來,聞蘇、杭名郡最多勝景,所以暫游。此世間處處是吾家裡。」美人生性極其柔和,但待下人又極嚴,眾女侍在左右,不敢一毫放肆,伏事徐鏊如伏事自己一樣,一女侍奉湯略不尊敬,美人大怒,揪其耳朵,使之跪謝而後已。徐鏊心中若要何物,隨心而至。一日出行,見柑子甚美,意頗欲之。至晚,美人便袖數百顆來與徐鏊吃。凡是心中要吃之物,般般俱有。徐鏊有數匹好布,被人偷剪去六尺,沒處尋覓。美人說在某處,一尋即有。解庫中失去金首飾幾件,美人道:「當於城西黃牛坊錢肆中尋之,盜者已易錢若干去矣。」次日往尋,物果然在,逕取以歸,主人俱目瞪口呆而已。徐嘗與人爭鬥不勝,那人回去或無故僵僕,或因他事受辱。美人道:「奴輩無禮,已為郎君出氣報復之矣。」如此往還數月,徐鏊口嘴不謹,好與人說。人疑心為妖怪,勸徐鏊不要親近。美人已知,說道:「癡奴妄言,世寧有妖怪如我者乎?」徐鏊有事他出,微有疾病,美人就來於邸中,坐在徐鏊身旁,時時會合如常,雖甚多人,人亦不覺也。常常對徐鏊道:「斷不可與人說,恐不為卿福。」當不得徐鏊只管好說,傳聞開去,三三兩兩,漸至多人都來探覷,竟無虛日。美人不樂。徐鏊母親聞知此事,便與徐鏊定了一頭親,不日之間便要做親,以杜絕此事。徐鏊不敢違拗母親之意。美人遂怒道:「妾本與卿共圖百年之計,有益無損。郎既有外心,妾不敢赧顏相從。」遂飄然而去,再不復來。徐鏊雖時時思念,竟如石沉海底一般。正是:     恩義既已斷,覆水豈能收?   話說徐鏊自美人去後,至十一月十五夜,夢見四個鬼卒來喚,徐鏊跟著鬼卒走到蕭家巷土地祠。兩個鬼卒管著徐鏊,兩個鬼卒走入祠喚出土地。那土地方巾白袍,走將出來同行,道:「夫人召,不可怠慢。」即出胥門,漸漸走到一個大第宅,牆裡外喬木參天,遮蔽天日。走過二重門,門上都是朱漆獸環、龍鳳金釘,儼似帝王之宮,數百人守門。進到堂下,堂高八九丈,兩邊階級數十重,丹墀有鶴、鹿數隻。彩繡朱碧,光彩炫耀。前番女侍遙見徐鏊,即忙奔入報道:「薄情郎來了。」堂內女人,有捧香的,調鸚鵡的,弄琵琶的,歌的舞的,不計其數。見徐鏊來,都口中怒罵。霎時間,堂門環珮丁冬,香煙如雲,堂內遞相報道:「夫人來。」土地牽徐鏊使跪在地下,簾中有大金地爐,中燒獸炭,美人擁爐而坐,自提火箸簇火,時時長歎道:「我曾道渠無福,今果不錯。」頃刻間呼:「捲簾!」美人見鏊,面紅髮責道:「卿太負心,我怎生叮嚀,卿全不信我言語。今日相見,有何顏面?」美人掩袂欷歔泣下道:「與卿本期始終,豈意棄我至此。」兩旁侍女都道:「夫人不必自苦。這薄倖兒郎便當殺卻,何須再說。」便叫鬼卒以大杖擊鏊。擊至八十,徐鏊大叫道:「夫人,吾誠負心,但蒙昔日夫人顧盼,情分不薄。彼洞簫猶在,何得無情如此!」美人因喚停杖,道:「本欲殺卿,感念昔日,今赦卿死。」兩旁女侍大罵不止。徐鏊遂匍匐拜謝而出,土地仍舊送還,登橋失足而醒,兩股甚是疼痛,竟走不起。臥病五六日,復見美人來責道:「卿自負心,非關我事。」連聲恨恨而去。美人去後,疼痛便消。後到胥門外訪尋蹤跡,絕無影響,竟不知是何等仙女。遂有《洞簫記》傳於世。有詩為證: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只因多開口,贏得棒來敲。   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簫成就了一對好夫妻,不比那徐郎薄倖,乾吃大棒,打得叫苦叫屈。話說宋高宗南渡以來,傳到理宗,那時西湖之上,無景不妙,若到燈節,更覺繁華,天街酒肆,羅列非常,三橋等處,客邸最盛,燈火簫鼓,日盛一日。婦女羅綺如雲,都帶珠翠鬧娥,玉梅雪柳,菩提葉燈球,銷金合,蟬貂袖項帕,衣都尚白,蓋燈月所宜也。又有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張府、蔣御藥家,開設雅戲煙火,花邊水際,燈燭燦然。遊人士女縱觀,則相迎酌酒而去。貴家都以珍羞、金盤、鈿合、簇釘相遺,名為「市食合兒」。夜闌燈罷,有小燈照路拾遺者,謂之「掃街」,往往拾得遺棄簪珥,可謂奢之極矣,亦東都遺風也。   話說嘉熙丁酉年間,一人姓潘名用中,是閩中人,隨父親來於臨安候差。到了臨安,走到六部橋,尋個客店歇下。宋時六部衙門都在於此,因謂之「六部橋」,即今之雲錦橋也。潘用中父親自去衙門參見,理會正事,自不必說。那時正值元宵佳節,理宗皇帝廣放花燈,任民遊賞,於宣德門紮起鼇山燈數座,五色錦繡,四圍張掛。鼇山燈高數丈,人物精巧,機關轉動,就如活的一般。香煙燈花薰照天地,中以五色玉珊簇成「皇帝萬歲」四大字。伶官奏樂,百戲呈巧。小黃門都巾裹翠蛾,宣放煙火百餘架,到三鼓盡始絕。其燈景之盛,殆無與比。潘用中夜間看燈而回,見景致繁華,月色如銀一般明朗,他生平最愛的是吹簫一事,遂取出隨身的那管簫來,嗚嗚咽咽,好不吹得好聽。一連吹了幾日,感動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有詩為證:     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關吹出斷腸聲。   你道這一位千金小姐是誰?這小姐姓黃,小名杏春。自小聰明伶俐,幼讀書史,長於翰墨,若論針指女工,這也是等閒之事,不足為奇。那年只得十七歲。未曾許聘誰家。係是宗室之親,從汴京扈駕而來,住於六部橋,人都稱為黃府。廣有家財,父母愛惜,如同掌上之珍、心頭之肉。十歲之時,曾請一個姓晏的老儒教讀,讀到十三歲,杏春詩詞歌賦落筆而成,不減曹大家、謝道韞之才。杏春小姐會得了文詞,便不出來讀書。一個兄弟,長成十歲,就請老晏儒的兒子晏仲舉在家教讀。真個無巧不成話,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簫,是個女教師教成的。月明夜靜之時,悠悠揚揚吹將起來,真個有穿雲裂石之聲。因此小姐住的樓上就取名為「鳳簫樓」,雖然引不得鳳凰,卻引了個簫史。   那杏春小姐之樓,可可的與潘用中店樓相對,不過相隔數丈。小姐日常裡因與店樓相對,來往人繁雜,恐有窺覷之人,外觀不雅,把樓窗緊緊閉著,再也不開。數日來一連聽得店樓上簫聲悠雅,與庸俗人所吹不同,知是讀書之人。小姐往往夜靜吹簫以適意,今聞得對樓有簫聲,恐是勾引之人,卻不敢吹響,暗暗將簫放於朱唇之上,按著宮商律呂,一一與樓外簫聲相和而作,卻沒有一毫差錯之處。聲韻清幽,愈吹愈妙。杏春小姐一連聽了數夜,甚是可愛,暗暗的道:「這人吹的甚好,不知是何等讀書之人賣弄俊俏,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次日,梳妝已畢,便將樓窗輕輕推開一縫。那窗子卻是裡面雕花,外用木板遮護,外面卻全瞧不見內裡。小姐略略推開一縫瞧時,見潘用中是個美少年,還未冠巾,不過十六七歲光景,與自己年歲相當,丰姿俊秀,儀度端雅,手裡執著一本書在那裡看。杏春小姐便動了個愛才之念,瞧了半會,仍舊悄悄將窗閉上。在樓上無事,過了一晌,不免又推開一縫窗子瞧視。過了數日,漸漸把窗子開得大了,又開得頻了。   潘用中始初見對面樓上,畫閣朱樓,好生齊整,終日凝望。日來見漸漸推開窗子,又開得頻數,微微見玉容花貌之人,隱隱躍躍於朱簾之內,也便有心探望,把那只俊眼兒一直送到朱簾之內。那小姐見潘用中如此探望,竟把一扇窗子來開了,朱簾半揭,卻不把全身露出,微露半面。花容綽約,姿態妍媚,宛然月宮仙子。略略一見,卻又閃身進去,隨把窗子閉上。潘用中心性慾狂,隨即下樓問店中婦人吳二娘道:「對樓是誰?」吳二娘道:「此是黃府,原是宗室之親,從汴京而來,久居於此。」潘用中道:「這標緻女子是誰?」吳二娘道:「是黃府小姐,今年只得十七歲,尚未曾吃茶。這小姐聰明伶俐,性好吹簫,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簫聲。今因我們客店人家來往人雜,恐人窺覷,再不開窗。今日暫時開窗,定因相公之故。相公卻自要尊重,不可伸頭伸腦,頻去窺伺,恐惹出事端,連累不細。我客店家怎敢與黃府爭執。」潘用中喏喏連聲道:「不惹事,不惹事!」說罷,暗暗道:「原來這小姐也好吹簫,怪得要啟窗而視哩。」正是:     律呂中女伯牙,鳳簫樓鐘子期。   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狂蕩了一夜。次日早起,那小姐又開窗而望。如此幾日,漸漸相熟,彼此凝望,眉來眼去,好不熱鬧。連那窗子也像發熱的一般,不時開閉。潘用中恨不得生兩片翼翅,將身飛到小姐樓上,與他說幾句知心話兒,結為夫妻。果是: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如此一月餘,彼此都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潘用中無計可施,不免虛空摸擬,手勢指尖兒事發。一日,一個朋友來訪,是彭上舍在店中閒談了半日。潘用中胸中甚是鬱悶無聊,便拉彭上舍到西湖上遊玩散心。那時正值三月豔陽天氣,好生熱鬧。但見:     青山似畫,綠水如藍。豔杏夭桃,花簇簇堆成錦繡;柔枝嬌蕊,香馥馥釀就氤氳。黃鶯睍   睆,紫燕呢喃,柳枝頭,湖草岸,奏數部管弦;粉蝶低徊,游蜂飛舞,綠子畔,紅花梢,呈滿   目生意。紫騮馬被銀鞍寶轡,馱著白面郎君,向萬樹叢中,沫月嘶風,不覺光生綺陌;飛魚軒   映繡幃珠箔,駕著紅顏少婦,走千花影裡,搖珠簇彩,自然雲繞《霓裳》。挾錦瑟瑤箏,吹的   吹,唱的唱,都是長安遊冶子;擎金卮玉液,飲的飲著,歌的歌,盡屬西湖逐勝人。彩蓮舟,   彩蒓舟,百花舟,百寶舟,載許多名妓,幽幽雅雅,魚鱗般繞著湖心,尋芳樓,尋月樓,兩宜   樓,兩勝樓,列數個歌童,丁丁鼕鼕,雁翅樣泊在兩岸。挨挨擠擠,白公堤直鬧到蘇公堤,若   男若女,若長若短,接衽而行;逐逐烘烘,昭慶寺竟嚷至天竺寺,或老或少,或忖或俏,聯袂   而走。三百六十曆日,人人靠桃花市趁萬貫錢;四百五十經商,個個向杏林村飲三杯酒去。又   見那走索的,金雞獨立,鷂子翻身,精奇古怪弄虛頭;跑馬的,四女呈妖,二仙傳道,超騰倏   忽裝神怪。齊雲社翻踢鬥巧,角抵社跌撲爭奇,雄辯社喊叫喳呼,雲機社搬弄躲閃。又有那酬   神許願之輩,口口聲聲叫大慈大悲大觀音;化米乞錢之流,蹼蹼鏘鏘求善人善女善長者。   話說那潘用中同彭上舍兩個,在西湖蘇堤上遊玩多時,忽然有十數乘女轎簇擁而來,甚是華麗。那時遊人如蟻,轎子一時挨擠不開,窄路相逢,潘用中一一看得明白,恰好就是黃府寶眷。看到第五乘轎子來時,正是樓上這位知音識趣的小姐。兩個各各會心,四目相視,不遠尺餘。潘用中神魂如失,就口吟一詩道:     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那時正值前後左右都是俗人,沒有斯文士子在側,所以潘用中得縱其吟詠,豈不是天使其便。吟罷,小姐在轎中微微一笑,那轎子也望前去了。潘用中緊跟一程,卻是不上,只得轉來,與彭上舍同行,踽踽涼涼,如有所失。閒步了半日,向綠楊深處沽飲三杯,心心念念係著小姐,連別個婦人也再無心觀看,急急同彭上舍回來,彭上舍自分路作別而去。潘用中急急到於樓上,等那知音識趣的小姐。時月色如晝,潘用中取出那管簫吹將起來,便向空禱祝道:「願這一管簫做個媒人,等我定得這一頭好親事,我便生生世世不敢忘你恩德。若得僥倖成就了此親,花燭之夕,夫妻二人恭恭敬敬拜你八拜。」禱祝了又吹,吹了又禱祝,果然簫聲有靈,一陣順風吹到小姐玲瓏剔透、粉捏就、玉琢成知音的耳朵內。那時小姐還在樓下與母親諸眷閒談白話,雖然如此,卻一心記掛著轎前吟詩之人,心心念念,蹲坐不牢,本欲上樓,無奈眾女眷都在面前,不好拋撇竟自上樓,只得勉強掙挫。忽聞簫聲聒耳,心中熱癢,假托日間辛苦,要上樓去睡。怎當得一個不湊趣的姨娘,那姨娘年方二十三歲,極是一個風流之人,出嫁牛氏,稱為牛十四娘,偏要上樓與外甥女閒耍,杏春小姐無可奈何,只得與牛十四娘閒耍了一會。幸而牛十四娘下樓去了,小姐輕輕推開了窗,潘用中見小姐開了窗,就住了簫。那時月光射在小姐面上,與月一同光彩,真如月裡嫦娥一般。潘用中朗吟轎前所吟之詩,不住的吟了數遍。小姐映著月光點頭微笑,兩個恨不得飛做一團、扭做一塊。彼此正在得意之際,不期潘用中的父親回來,彼此急急將窗閉上。潘用中只得去睡了。是夜翻來覆去,好生難睡。這是:     只有心情思神女,更無佳夢到黃粱。   話說黃府館賓晏仲舉是建寧人,原與潘用中是相識,聞得用中在對門,遂到店中樓上拜望。潘用中遂留住晏仲舉在於樓上飲酒,極其酣暢。潘用中只做不知,故意指對面高樓問道:「前面這高樓誰家宅子?」晏仲舉道:「就是吾之館所。」潘用中道:「此樓窗終日不開,卻是何故?」晏仲舉道:「此樓係主 翁杏春小姐在上,因與這裡客店對門,恐有人窺伺,外觀不雅,所以不開。杏春小姐即吾父所教讀書者也。聰明豔麗,工於詩詞。父母鐘愛之極,不欲嫁與俗人,願歸士子。今年方十七歲,正欲托吾父選一佳婿,甚難其人。」潘用中笑道:「不知弟可充得此選否?」晏仲舉道:「如吾兄足當此選,真佳人才子也。惜吾兄為外方人耳。」潘用中大笑道:「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安,斷不回去矣。」晏仲舉道:「恐不可必。」遂作別而去。潘用中愈覺神魂飛動,凴欄凝望。小姐微微開窗,揭起朱簾,露出半面。潘用中乘著一時酒興,心癢難熬,取胡桃一枚擲去,小姐接得。停了一會,小姐用羅帕一方,裹了這一枚胡桃仍舊擲來。潘用中打開來一看,羅帕上有詩一首,筆墨淋漓。詩上道:     闌干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     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旁。   潘用中看了這首詩,喜躍欲狂,笑得眼睛都沒縫,方曉得晏仲舉說小姐工於詩詞之言不差。又見小姐屬意深切,感謝不盡,也用羅帕一方裹了胡桃擲去。小姐接得在手,解開來一看,也有一首詩道:     一曲臨風值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那小姐讀完了詩,停了一會,又換一方羅帕照舊裹了胡桃擲來,不意纖纖玉手,力微擲輕,撲的一聲,墜於簷下,卻被店婦吳二娘拾得。那吳二娘年登四十餘歲,是個在行之人,正在櫃身子裡,見對樓拋下汗巾一條,知是私情之物,急急起身拾了,藏於袖中。潘用中見羅帕墜於樓下,恐旁人拾去,為禍不淺,急急跑到樓下,在地下打一看時,早已不見羅帕下落,心下慌張,四圍詳視,並無一人。料得是吳二娘拾得,就問吳二娘道:「可曾見我一條羅帕墜下來麼?」吳二娘含笑說道:「並不曾見什麼羅帕。」潘用中見吳二娘帶笑而言,明知是吳二娘故意作耍,便道:「吳二娘休得作耍,若果拾得,千萬還我,在你身邊,終無用處。常言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吳二娘故意「咄」的一聲道:「潘相公說的是恁話,我老人家要人方便恁的?還是你們後生要我方便哩。」潘用中曉得吳二娘是個在行之人,料道瞞他不得,便實對他說道:「適才這一方羅帕,實是對樓小姐擲來之物,其中還有詩句在上,千萬還我,不敢忘你好處。」說罷,吳二娘伸手去袖中取出,笑嘻嘻的說道:「早是我老人家拾得,若被別人拾去,可不利害!」潘用中千恩萬謝,解開羅帕來看,上有詩一首道:     自從聞笛苦匆匆,魄散魂飛似夢中。     最恨粉牆高幾許,蓬萊弱水隔千重。   潘用中看了詩句,方知小姐情意深重,以身相許之意。只得與吳二娘細細計較道:「蒙小姐十分垂念,始初見我吹簫,啟窗而視。前日在西湖上,正值小姐出來遊山,我在轎前相遇,吟詩一首,多蒙小姐在轎中微笑。晚間回來,又蒙小姐顧盼。今日他家先生晏相公來拜我,我問他家細的,方知小姐小名杏春,會做詩詞,我就托晏相公為媒,晏相公說我是外方人,恐黃府不肯。我適才用胡桃一枚擲去,不意小姐用羅帕一方寫一詩擲將過來,我也做一詩擲去,小姐又寫一詩擲來。多蒙小姐如此厚意,誓不相舍。萬乞吳二娘怎生做個方便,到黃府親見小姐詢其下落,做個穿針引線之人。事成之日,多將媒禮奉謝何如?」吳二娘點頭應允。   次日,潘用中走到黃府回拜晏仲舉,書館中看見小姐的兄弟,亦甚生得俊秀,暗暗道:「與他結為郎舅,誠佳事也。」書館中小廝進去取茶,小姐見了問道:「兀誰在館中要茶?」小廝答應道:「是對門潘相公來回拜晏相公,要茶。」小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我夫主上門也。」一男一女,兩兩各有會心之處。這都是不說出的意思。潘用中在書館中盤桓了半日,吃了茶,作別而回。遂懇請吳二娘到黃府去。那吳二娘原與黃府對門對戶,時常進見小姐,穿房入戶之人。又且吳二娘生性軟款溫柔,口舌便利,黃府一門都喜。這一日踱將進去,假以探望為名,見景生情,乘機走到小姐樓上,袖中取出小姐所題羅帕之詩,並潘相公央浼晏相公做媒,說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安之意,絮絮叨叨說了一會。小姐遂厚贈了吳二娘,再三叮囑切勿漏泄。吳二娘回來,與潘用中說了。潘用中甚是手舞足蹈起來。   怎當得好事多磨,姻緣難就,潘用中父親定要遷去,與一個鄉里同住於觀橋。潘用中聞知,驚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不肯搬移。怎當得父親吩咐小廝即時移動,用中有力無處用,只得白著一雙眼睛瞧視,敢怒而不敢言,胸中不住叫苦叫屈。正是:     啞子謾嘗黃柏味,苦在心頭只自知。   漸漸行李搬完,將次起身。潘用中只瞧著對面樓上,只指望小姐在窗口一見,以目送別。那小姐事出於不意,怎生得知?潘用中不見小姐,好生苦惱。又因父親在面前,不好與吳二娘一說,只得懷恨,隨了父親出門,眼巴巴還望著樓上,含淚而去。果是:     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   話說這潘用中恨恨的跟了父親離了這條六部橋,有一步,沒一步,連腳也拖不動,搭搭撒撒,就像折翅的老鴉一般,沒奈何來到觀橋飯店之中。恨殺這個鄉里,一天好事,正要成就,好端端的被這天殺的鄉里牽累將來,杏春小姐面也不曾見得一見,連吳二娘要他傳消寄息的話,也不曾與他說得一句,好生煩惱。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只把小姐的詩句終日吟詠觀玩,從此飲食少進,竟夜無眠,漸漸的害下一場相思病症。     當日「觀燈十五」,看遍了「寒雀爭梅」。幸遇「一枝花」的小姐,可惜隔著「巫山十二   峰」。紗窗內隱隱露出《梅梢月》,懊恨這「格子眼」遮著「錦屏風」。終日相對似「桃紅柳   綠」,羅帕上詩句傳情;竟如「二士入桃源」,漸漸「櫻桃九熟」。怎生得「踏梯望月」,做   個「紫燕穿簾」,遇了這「金菊對芙蓉」。輕輕的除下「八珠環」,解去「錦裙欄」,一時間   「五嶽朝天」,合著「油瓶蓋」,放著這「賓鴻中彈」,少不得要「劈破蓮蓬」。不住的「雙   蝶戲梅」,好一似「魚遊春水」,「鰍入菱窠」,緊急處活像「火煉丹」,但願「春分晝夜停」,   軟款款「楚漢爭鋒」。畢竟到「落花紅滿地」,做個「鐘馗抹額」,好道也勝如「將軍掛印」。   怎當得不湊趣的「天地人和」,挨過了幾個「天念三」,只是恨「點不到」,枉負了這小姐「一   點孤紅」。苦得我「斷么絕六」,到如今弄做了「一錠墨」,竟化作「雪消春水」;陡然間「蘇   秦背劍」而回,抱著這一團「二十四氣」,單單的剩得「霞天一隻雁」;這兩日心頭直似「火   燒梅」,夜間做了個「禿爪龍」。不覺揉碎「梅花紙帳」,難道直待「臨老入花叢」?少不得   要斷送「五星三命」,這真是「貪花不滿三十」。   話說潘用中害了這相思病症,日輕夜重,漸漸面黃肌瘦,一夜咳嗽至於天明,涎痰滿地。父親不知是甚病症,接了幾個醫人醫治。那些醫人都是隔壁猜枚之人,那知病原?有的說是感冒了,風寒入於腠理,一時不能驅遣,就撮了些柴胡、黃芩之藥,一味發表;有的說是氣逆作痰之故,總是人身精氣順則為津液,逆則為痰涎,若調理得氣順,自然痰涎消除。遂撮了些蘇子、半夏、桔梗之藥;又有一個道:「這是少年不老成之病,要大補元氣方好。」一味用那人參、黃芪之藥。正是人人有藥,個個會醫,一連鬼混了幾時,一毫也沒相干。從來道:     醫雜症有方術,治相思無藥餌。   潘用中一日病重一日,父親無法可治。一日,彭上舍來,問他道:「汝怎生一病,郎當至此?莫不是胸中有隱微之事,可細細與我說知。」潘用中道:「實不瞞吾兄說,吾病實非藥石之所能愈。」遂把樓上小姐之事,前緣後故,一一說明。又道:「即吾與兄西湖堤上轎中所見之美人是也。不意吾父驟然搬移來此,遂有此病。」彭上舍遂將此話一一與他父親說知。父親跌足歎息道:「就是仍舊移去,也是枉然。況他家怎肯與外方人結親?就是這小姐心中肯了,他父母怎生便肯?」彭上舍道:「前日曾央店婦吳二娘進去探問小姐心事,那小姐慨然應允,情願配為夫妻,又贈吳二娘首飾,囑他切勿漏泄。如今去見吳二娘,便好再作計較。」說罷,二人正欲出門,抬起頭來猛然間見吳二娘踱將進來,二人喜從天降。   看官,你道吳二娘為甚踱進門來?原來當日潘用中搬來之後,小姐推窗而看,絕不見潘用中蹤跡,又見動用之物,盡數俱無,情知搬移而去,卻如腦門上打了一個霹靂一般。又恨潘用中薄倖,怎生別都不曾一別,連一些消息也不知,竟自搬移而去,好生懊恨。也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譬如對燈悶悶的坐,把似和衣強強的眠。心頭暗發著願,願薄倖的冤家夢中見。爭奈按不   下九迴腸,合不定一雙業眼。     悶上心來,一刻也蹲坐不牢。這一腔愁緒,卻與誰說知!真如萬箭攢心的一般。從此不茶   不飯,這相思病症比潘用中更害得快,比潘用中更害得凶。     這小姐生得面如「紅花」,眉如「青黛」,並不用「皂角」擦洗、「天花粉」傅面,黑簇   簇的雲鬢「何首烏」,狹窄窄的金蓮「香白芷」,輕盈盈的一捻「三稜」腰。頭上戴幾朵顫巍  的「金銀花」,衣上係一條「大黃」「紫苑」的鴛鴦縧。「滑石」作肌,「沉香」作體,還   有那「荳蔻」含胎,「硃砂表色」,正是十七歲「當歸」之年。怎奈得這一位「使君子」,聰   明的「遠志」,隔窗詩句酬和,撥動了一點「桃仁」之念,禁不住「羌活」起來。只恐怕「知   母」防閒,特央請吳二娘這枝「甘草」,做個「木通」,說與這花「木瓜」。怎知這秀才心性   「芡實」,便就一味「麥門冬」,急切裡做了「王不留行」,過了「百部」。懊恨得胸中懷著   「酸棗仁」,口裡吃著「黃連」,喉嚨頭塞著「桔梗」。看了那寫詩句的「藁本」,心心念念   的「相思子」,好一似「蒺藜」刺體,「全蠍」鉤身。漸漸的病得「川芎」,只得「貝」著「母」   親,暗地裡吞「烏藥」丸子。總之,醫相思「沒藥」,誰人肯傳與「檳榔」,做得個「大茴香」,   挽回著「車前子」,駕了「連翹」,瞞了「防風」,鴛鴦被底,漫漫「肉蓯蓉」。搓摩那一對   小「乳香」,漸漸做了「蟾酥」,真個是一腔「仙靈脾」。   話說這杏春小姐害了這相思病症,弄得一絲兩氣,十生九死,父母好生著急,遍覓醫人醫治。還又請和尚誦經,石道姑釵符解禳,道士祈星禮鬥,歌師茶筵保佑。牛十四娘聞知外甥女兒患病,特來探望,看見這病患得有些尷尬,早已猜夠了八分,只是不好啟口細問。一日,坐在杏春牀頭,看見枕底下有羅帕一方,隱隱露出字跡,心裡有些疑心,將手去扯將出來。杏春看見姨娘來扯,心性慌張,急忙伸手來奪。姨娘一發疑心,將羅帕著實一扯,扯將出來一看,見上面有情詩一首。杏春見姨娘念出情詩,一發滿臉通紅。姨娘遂細細盤問此詩何來,何人所贈。杏春料道隱瞞不得,又且身體患病,只得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細細說與姨娘知道。姨娘遂將此事說與他母親知道。母親聞知此事,恐怕錯斷送了女兒,遂與丈夫計較,情願招潘用中為婿,因此就要吳二娘做媒,來到觀橋店中,說與潘小官並他父親得知,誰知這邊潘小官也患此病,正在危急之間,恰好吳二娘進得門來,備細說了小姐患病之故,今黃府情願招贅為婿之意說了一遍。那潘小官病中聞知此事,喜的非常,相思病便減了一半,從牀上直坐將起來,真心病還將心藥醫也。父親與彭上舍都大喜。   正喜得個滿懷,又值黃府先生晏仲舉來望,也是為小姐親事之故,恐吳二娘女媒傳言不穩,像《琵琶記》上道:「腳長尺二,這般說謊沒巴臂。」所以特特又挽出晏仲舉的父親原舊先生來為男媒,故此先著晏仲舉來通個消息,隨後便是晏仲舉的父親來望,約定了日期,招贅為婿。一個男媒,一個女媒,議定了這頭親事,擇日行禮。黃府倒賠妝奩,大張花燭,廣延親友,迎接潘用中入贅,洞房花燭,成就了一對年少夫妻,拜謝了男女二位媒人,上了那鳳簫樓,說不盡那繁華富麗之景、古董玩器之珍。夫妻二人合巹之後,取出那幾方羅帕,並小姐日常裡壁上所吹之簫,擺列在桌上道:「若不虧此一曲鳳簫,怎生成就得一對夫妻?」遂雙雙拜謝。因此風流之名播滿臨安,人人稱為「簫媒」,連理宗皇帝都知此事,遂盛傳於宮中,嘖嘖稱歎。那時夫妻都只得十七歲。後來潘用中登了甲科,夫榮妻貴,偕老百年。至今西湖上名為「鳳簫佳  會」者,此也。有詩為證:     鳳簫一曲締良緣,兩地相思眼欲穿。     佳會風流那可再?餘將度曲付歌弦。   -------------------------------------------------------------------------------- 第十三卷 張彩蓮隔年冤報     一帶江山如畫,風物向秋瀟灑,水浸碧天何處斷?霽色冷光相射。蓼嶼荻花洲,掩映竹籬   茅舍。雲際客帆高掛,煙外酒旗低亞,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閒話。悵望倚層樓,寒日無   言西下。   話說從來冤冤相報、劫劫相傳,徐文長《四聲猿》道:「佛菩薩尚且要報怨投胎,人世上怎免得欠錢還債?」在下這一回專要勸人回心向善,不可作孽,自投羅網。那作孽的不過是為著「錢財」二字,不知那人的錢財費了多少辛勤苦力、水宿風餐、拋妻撇子、不顧性命積攢得來,你若看見了他銀子便就眼黃地黑,欺心謀騙,甚至謀財害命,那陰魂在九泉之下怎肯干休?少不得遠在兒孫近在身,自有報應,或是陰報,或是陽報,定然不差。也有那冤魂就投托做你兒子的,也有自己不知不覺說出來的。在下先說那冤魂投托做兒子的報應。   當日鎮江一個龔撰,在揚子江中打魚為生,終日在金、焦二山、北固等處撒網取魚。正值六月六日之期,清早風浪大作,龔撰的漁船泊在瓜洲渡口。忽然岸上一個老子,肩上背著搭連順袋,來尋渡船,要過鎮江。龔撰就招攬他下船,與老子接著搭連順袋,放在艙裡。那慣走江湖的都有舊規,若是囊中有物,恐人識破,一應行李都自己著疊,並不經由梢公之手。只因這個老子不是慣走江湖之人,這些利害通不知道。那龔撰倒是個《水游傳》中截江鬼張旺之輩,行李拿上手一提,見甚是沉重,又見是個單身客人,況且年老,不怕他怎的,就是做了鬼,在閻王那裡告了狀,也只如閒。心中一篇文章草稿早已打算端正。扶這老子下了船,一路蕩槳,特特搖到水面開闊之處,風波正大,四顧無人,放下了槳,趕入艙中,將這老子連腰胯一把提起,做個倒捲簾之勢,頭在下、腳在上,撲通的一聲響,捽於水內,眼見得這老子做揚子江心中鬼了。龔撰大喜,叫聲「聒噪,你這老人家的好意思,送我這些東西;來年這日,准准與你羹飯做週年。」說罷,打開順袋一看,都是白銀,大錠小錠,約摸有二三百兩之數。龔撰眉花眼笑,把船搖到鎮江,悄悄帶了這個順袋,走到家中,關上了門,叫聲:「嫂子,你來瞧!」嫂子走近前來一看,看了這一順袋放光白銀,連嫂子也都晃得眼花,道:「這東西從那裡來?」龔撰道:「好叫嫂子得知。」一緣二故,細細說了一遍。嫂子道:「可知道是喜,連夜夢見滿身髒巴巴累了糞,那燈又不住的結個花,可可的有這一主橫財,夠我們夫妻二人一生發跡了。你且去買些三牲福禮,燒燒利市牙紙則個。」龔撰道:「嫂子說得有理,敬神敬佛,天可憐見,自然救濟我二人之貧。」說罷,就揀幾塊散碎銀子,走到市上,買了三牲果酒之類,打點端正。夫妻二人感謝天地,雙雙拜謝,化完了神馬,弄了酒飯,是夜夫妻二人開懷暢飲。吃了幾杯酒,就把那銀拿一錠出來瞧一瞧,又吃幾杯酒,又換一錠出來瞧一瞧。日常裡沒銀時,夫妻二人冷臉冷嘴,沒說沒道,今日得了橫財,夫妻二人就相敬廝愛起來,多說多道,你斟我飲,我斟你飲,二人吃得個爛醉,上牀而睡,就把那順袋當做枕頭。是夜夫妻二人極是高興,行起雲雨之事。可可這嫂子終年不懷身孕,這一次雲雨之後,就懷了六甲。龔撰就棄了那一隻漁船,另做別樣生意。自此之後,日旺一日,漸漸財主起來。嫂子十月滿足,產下一個兒子,甚是樂意。   後來家道愈好,十餘年間,長了有數千金之家,買了一所房子在四條街上,龔撰取了個號叫做龔繼川。龔撰雖是個漁戶出身,今日有了幾千金家事,誰人叫他做龔漁戶?都稱他為「龔繼川」。他有了幾分銀子,也便居移氣、養移體,搖搖擺擺,猢猻戴網兒,學人做作起來。但他兒子出十歲之外,便就異常忤逆不孝,不住「老賊」、「老狗」的罵。及至見了別人,又是好的。只是見了父母,生性兇惡,並無父子之情。一年大如一年,生性愈加兇暴,恨恨之聲不絕,只要拖刀弄杖,殺死父母二人。到了十六七歲,好嫖好賭,破敗家事,無所不至。見了父母影兒,口口聲聲道:「我定要殺死這老賊,報這一箭之仇。」終日鬧吵打罵,日夜不得安寧。幾番要告他忤逆,又道年紀幼小,只此一子,護短不捨,還恐兒子日後有回心轉意之日。只是夫妻二人,日日跌腳捶胸,怨天怨命,鼻涕眼淚流個不住。一日,裡中有人召仙,卻是許真君下降,百靈百驗。龔撰走到壇前,暗暗禱祝道:「弟子龔撰,怎生有此忤逆不孝之子,不知日後還有回心轉意之日否?」那許真君批下四句道:     六月六日南風惡,揚子江心一念錯。     老翁魚腹恨難消,黃金不是君囊橐。   龔撰見了這四句,驚得目瞪口呆,走回家對妻子說:「這兒子就是江心老人轉世,所以日日要殺、要報仇。」夫妻二人懊恨無及,龔撰在那壁縫中瞧著兒子時,宛似江心老人之狀,還在那裡咬住牙管,大叫大罵。龔撰自知無禮,恐遭毒手,只得棄了家業,拋了這個冤家,同妻子逃到別處去了。後來這兒子敗盡家私而死。這是冤魂投托做兒子的報應,你道差也不差?   還有一個自己說出來的報應。浙省台州一個趙小乙,出外做生意,路上遇著一個李敬泉,同伙而走。那李敬泉本錢卻多,被趙小乙瞧見了。二人走得倦,同到興善廟中坐地。那趙小乙是個不良之人,見四面無人,李敬泉走路辛苦,把銀子包袱枕在頭下,齁齁睡去。趙小乙就地拾起大石一塊,在李敬泉頭上著實幾下,打得腦漿迸流而死。拖了屍首,拋在一個深坑之內,面上扒些浮土掩蓋了,銀子取而有之。正要出廟門,只見廟上坐的那尊神道就像活的一般,眼睛都動。趙小乙大驚,渾身打個寒噤不住,即忙下拜道:「今日之事,只有神道得知,萬望神道莫說。」禱祝已畢,只聽得神道開口說話道:「我倒不說,只怕你自說。」趙小乙慌張而出。   自此之後,並無人知此事,連李敬泉的家眷也不知怎麼緣故再不回來。後來趙小乙與同里蔣七老相合伙計,同做生意,終日三杯兩盞。一日,趙小乙同蔣七老到這興善廟前經過,坐在門檻上。蔣七老看見這個廟甚是冷落,道:「這廟中多年想是沒香火。」趙小乙道:「雖然多年沒香火,這尊神道卻異常靈應。」蔣七老道:「怎地見得靈應?」趙小乙被陰魂纏身,不知不覺口裡一五一十,不打自招承,細細將前事說了一遍。蔣七老道:「如今李敬泉屍首在那裡?」趙小乙將手指著那答兒道:「那坑坎之中卻不是?」蔣七老渾身打個寒顫,暗闇心驚,嗟呀不已。又恐趙小乙放出前番手段弄在自己身上,卻不是李敬泉來捉替身了?遂急急離了興善廟那冤魂藏身之處,卻也再不敢說出。後來二人共做一主生意,趙小乙打了個偏手,蔣七老氣不忿,與他爭論,趙小乙揪翻蔣七老在地,毒打一頓,滿身傷損。蔣七老忿恨,一口氣趕到官府面前出首此事。官府即刻將趙小乙拿來,活人活證,怎生躲閃?一一招承殺死李敬泉之事,就於廟中掘起屍首,遂將趙小乙問成死罪,家事盡數給與李敬泉家屬,秋後一刀處決,償了性命。正是:     從前作過事,敗落一齊來。   話說秦檜當年專權弄政,宋朝皇帝在於掌握之中,威行天下,毒流寰宇。那時他門下共有十客,那十客:   門客曹冠  親客王會  逐客郭知達  驕客吳益   羽客李季  莊客龔金  狎客丁祀   說客曹泳   刺客施全  弔客史叔夜   內中單表那個刺客施全,忿恨秦賊屈殺了忠臣岳飛父子,手執利刃,暗暗伏於望仙橋下,待那秦賊喝道而來,就從橋下趕出劈心便刺。不意天不佑忠義之士,可可秦賊騎的那匹惡馬,見施全趕到面前,突地望後連退數步,因此施全下手不得,當被秦賊從人拿住。施全大罵:「奸臣秦檜,吾恨不得砍汝萬段,以報岳飛爺爺之仇!」千賊萬賊,罵個不絕口而死。從此秦賊心膽都碎,特選衙兵精壯有勇之士五百人,圍繞第宅,夜夜刀槍巡邏。日間分一半人簇擁在馬前後,街上趕得雞犬俱盡,方才出來。傳呼在三四里之外,馬前後遮得鐵桶一般,望不見秦賊影兒。     只為冤家眾,所以防護嚴。   卻說那五百衙兵中一人姓王名立,且是有力氣,堂堂一表,在相府巡綽之時,使著相府威勢,誰人敢說他一個「不」字。後來秦賊死了,這叫做「樹倒猢猻散」,連相府也冰清鬼冷起來,何況衙兵!眾兵士盡數散了,止留得王立數十人更番值宿守門而已。這王立先前積攢得些錢財,手頭甚是好過,爭奈犯了一個賭字。看官,從來賭字不可犯,若犯了這個賭字,便是傾家蕩產的先鋒、貧窮叫化的元帥了。王立好這六顆骰子,與他結為好友,親親熱熱,終日與那一班賭友喝「三紅」、叫「四開」,把積攢的錢財盡數都乾淨輸了去。後來無物可賭,只得牀中綿被一條,王立還指望將這一條綿被做個孤注一擲,擲將轉來。不意財星不旺,擲了一個「么二五」,那人搶了綿被便跑。王立瞪出兩隻眼睛,氣得就似鄧天君一般,只得看他拿了去,好生不捨。有好賭的曲兒為證:     好賭的你好貪心,思量一錠贏人十錠。你要贏人的錢財,人也要贏你的錢財。誰知道贏的   是假,輸的是真?又說道賭錢不去翻,誰肯送將來?直待綿被兒輸了也,還只是怨悵著命。   話說王立賭輸了這條綿被,好生不樂。到得晚間,正是要用之際,看看牀上只得一條破草薦,想起半夜怎生得過,況且又是冬至後數九之天。杭州人每以冬至後數「九」:     一九二九,相喚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籬頭吹觱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鷺宿。五九四十 〞,太陽開門戶。六九五十四,貧兒爭意氣。七九六十三,布襖兩頭擔。八九七十二,貓狗尋   陰地。九九八十一,犁把一齊出。   話說王立輸被之後,正值數九之天,晚間寒冷不過,幾陣冷風吹來,身上的寒栗子竟吹得餶飿兒一般大,思量得幾文錢買壺黃湯吃,且做個裹牽綿,渾身熱烘烘,好過這長夜。爭奈日間賭完了,身邊並無一文錢,裡外沒了這牀綿被,怎生支撐,便就怨天怨地起來道:「俺堂堂一表,兩臂上下有千百斤氣力,空有一身本事,怎生綿被也沒一牀遮蓋?好生可恨!這天道恁般沒分曉!俺可是做什麼好人,思量留名千載不成?」從來道:「近奸近殺,近賭近賊。」此是一定之理。王立只因好那「貝」邊之「者」,便就思量做那「貝」邊之「戎」,暗暗的計較道:「俺不免到那一家去試一試手。」想得府側首望仙橋開香燭雜貨鋪周思江家生意甚好,銀錢日日百數十兩兑出兑進,貨物又多,「俺不免明日走到他家門首,細細看他出門入戶,轉彎抹角之處,夜間走進一試,好道滿載而歸,做他個財主,不強如今日綿被也沒得蓋麼?」思想了一夜,次日走到周思江門首,假以閒耍為名,就坐在周家攬凳之上,看他賣東賣西,天枰上免得噹噹的響,一發心中熱鬧,眼裡火出,一邊看他賣貨,口裡假說些閒話。那周思江因是相府值宿之人,屋前屋後時常來往,也並不疑心到做賊上。王立看他銀錢一主主都落於櫃身子裡,暗暗道:「銀錢雖落於櫃裡,晚間必定取入內室。」一眼瞧將進去,店面之後就是三間軒子,各項貨物都堆積在軒子之內。軒子後一帶高牆,石門之內三間大廳,廳上也都堆積著貨物,樓上卻是他內室。王立道:「銀錢必藏於樓上,若到得他樓上,方才著手。」又想一想道:「前面甚是牢固,店面中貨物甚多,夜間定有人守宿看視,難以進步,且看他後門何如。」遂踅身到後門一看。那後門雖有一帶牆垣,苦不甚高,王立探頭探腦,在門縫裡瞧時,見進後門是幾間拉腳小房,小房後便是灶,看那樓上胡梯,就在灶邊相去不遠。王立暗暗道:「後門牆低,盡可爬進。那小房中可以藏身。」遂把出門入戶之路細細算計定了,思量夜間做此一篇文字。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話分兩頭。且說鎮江府一個姓張的人,開個六陳行,且是好過,生下一雙男女,男名張泰,女名張彩蓮,張泰年十三歲,張彩蓮年十一歲。不意這一年夫妻二人雙亡,遺下這一雙男女。張泰的叔叔混名叫做「隨手空」,生平也專好的是「賭」之一字,先前家事原好,只因好賭,家事盡廢,凡有所得,只是走到賭博場中一擲而空,因此人取他個綽號叫做「隨手空」。後來賭窮了,只來看相哥哥。爭奈貪心無厭,哥哥如何賑濟得許多,竟去人家掏摸物件起來,被人拿住,累了哥哥幾場官司。不意其年哥嫂雙雙死了,這「隨手空」走來頂了哥哥這個六陳行。從來道,偷雞貓兒不改性,好賭之人就是胎裡病一般帶將出來。那六顆骰子,真像他的骨頭做成,所以拿住骰子入骨入命,再不肯放。「隨手空」前日因手頭無錢,只得硬熬住了。如今驟然發跡,便是他賭運重興之象、骰盆復旺之年,忘記前日苦楚,舊性發作,仍舊「三紅」、「四開」叫個不了。那些賭友當日靠他過活,一向冷落了這個主顧,今日見他有了錢,大家都道:「我們又有得酒吃了。」遂燒一陌利市紙,重新整點起來,照顧這個積年交運的老主顧。這「隨手空」左右是輸慣的,那裡在他心上,始初還出小注,那些賭友道:「你一向生性慷慨,怎生今日發跡了,倒恁般慳格起來。小注小贏,大注大贏。休得小氣。」「隨手空」見他們奉承,便道:「說得有理。」那些賭友始初假意輸些與他,「隨手空」見一連贏了幾注,便出大注。眾賭友見「隨手空」出了大注,做成圈套,故意買些破綻,連輸幾注。「隨手空」只道是真有采頭,把注數越出得大了。眾賭友同心合力,一鼓而擒之。不上半年,把這個六陳行盡數賭完,連家火什物並房子,也作注數賭輸與人,還說這房子只值得五百金,如今作了一千之數,便宜多了。後來無物可賭,竟把兩個姪男女張泰、張彩蓮賣與人將來作賭錢,把張泰賣到平江府,把張彩蓮賣到臨安府,與望仙橋周思江作丫鬟,後來「隨手空」沿街叫化,凍餓死於坑廁之內。這是好賭的收梢結果。有戒賭詩為證:     好賭有賭友,賭友盡皆丑,     既非道義交,人心亦何有!     三五莊圈套,來飲這杯酒:     先以小注誘,佯輸詐敗走,     騙爾出大注,拿住不放手,     一擲一回輸,金銀不論鬥。     家業亦已空,妻孥難保守,     請君看此編,可以回心否?   話說這張彩蓮賣到周思江家作丫鬟已經八年,暗暗的道:「我是好人家兒女,誤被這個沒地埋的惡叔賣在這裡做丫鬟,怎能夠得復回故鄉,再見天日?」日日如此存想。那時他哥哥張泰賣在平江府,也與人家做小廝,學做梳掠,想兄妹二人失身好苦,遂走到臨安府望仙橋來探望妹妹。周家問了來歷,與他妹妹相見。兄妹二人見了,抱頭而哭。張彩蓮遂暗暗與哥哥計較,要逃回鎮江之事。哥哥道:「身邊並無錢鈔,一路上怎生得有盤纏回去?」張彩蓮道:「我的主母甚是托我,凡是箱籠都要我開閉,金銀珠寶,一一都知。我今晚不免將他鎖匙開了,偷他些金銀首飾,打作一個包裹,到二更盡天氣,你在後門等候。我與你一同逃走到鎮江去,且在娘舅家過活,再作區處。」正是: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話說兄妹二人暗暗約得端正。是夜張泰不敢到飯店裡去,且在古廟裡存身,等待二更盡天氣來做事。噫!你道世間有這般湊巧的事?再接前話,話說王立這廝因賭輸了綿被,無計可施,要做那「貝戎」之事,那日恰好是下番之日,不該是他值宿。日間走到周思江後門相了腳頭端正。那時正是十一月廿八,天上並無星月。從來做賊的有句口號道:「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你道為何,若是有月去偷,星月之下,怎生躲閃?准吃捉了。若是有雪去偷,雪上踏著腳蹤,手到奉承。獨有風雨之夜,滴滴噠噠,風吹得門窗戶闥都咿咿呀呀的響動,盡可躲閃。王立這廝雖不是久慣做賊之人,但是動了一點賊心,自然生出賊智。這夜黃昏時節,便發起大風,王立暗暗道:「老天甚是知趣,助我生意。若是做得這主好生意回來,燒陌利市紙答謝天地則個!」等到二更將盡,捏手捏腳輕輕的走到周思江後門。正要爬牆而進,一邊側耳聽聲,只聽得後門「呀」的一聲開處,王立慌張,急忙閃過,黑漆漆中,更不辨是何人。王立雖然躲過,那時微有星光,黑影裡早已被那人瞧見了,只聽得隱隱的道:「哥哥,一個包裹在此,快些接去,我同你走。」王立方知是個女子,卻不敢應,急忙伸手接這個包裹,向前便走。那女子輕輕叫道:「該往北去,怎生錯走了路,倒往南走?」王立竟要跑去,又要貪圖這個女人,掉轉身子望北而走。那女子從背後一直趕來,朦朧之中,認得不像哥哥形狀,便道:「你是何人?奪我包裹,快快還我便罷。」王立暗暗道:「是你來尋俺,不是俺來尋你。」一不做二不休,口裡假說道:「還你包裹。」這女子伸手去接,被王立這廝就勢按倒在地,一把勒著喉嚨。女子做聲不得。王立一隻手把腰間布搭膊解下,用力勒住項脖,打個死結扣緊,把這女子背在身上,一手提著包裹,一直走到三聖橋,放下這女子一看,已是咽喉氣絕、舌出數寸而死。王立走到河邊,揭起岸上一塊石板,把布搭膊解下,縛這一塊石板在女子背後,沉在河中,料這女子有幾年不得翻身哩。可憐:     鎮江府無還鄉女子,三聖橋有枉死孤魂。   話說王立勒死的這個女子不是別人,就是張彩蓮。他偷了些金銀首飾,正要出來與哥哥逃走,不意撞著這個催命鬼,斷送了性命。不說王立這廝勒死了張彩蓮,且說張泰躲在古廟中,到二更將盡時分,輕輕的走到後門,摸著後門半開,不見妹妹出來,且躲在後門側首等候。等了一會,已是三鼓,門裡並不見一些響動;又不敢挨身進去,不住的在門首摸來摸去。從來做賊的道:「不怕你銅牆鐵壁,只怕你緊狗健人。」早驚動了守門的犬,哰哰的著實吠將起來。張泰慌張,料道決撒,抽身前走,那犬一直追將出來。周思江情知家中有賊,急忙叫喊,率領多人出來捉賊。見後門半開,犬直追將出去。張泰心慌,又是人生路不熟的人,絆了一交,跌倒在地,當下拿住,棍棒亂下,打個不亦樂乎。及至住了手時,仔細一看,認得是日間來的張彩蓮的哥哥。便問道:「你怎生來做賊?」一把頭髮揪將進來,仔細審問,一邊尋張彩蓮,早已不見蹤影。把燈火樓上一照,只見箱籠都開,細細查點,不見了許多金銀首飾。周思江大怒,當時喊叫起地方鄰舍,將張泰著實拷打,道:「你把張彩蓮並我這許多金銀首飾都偷在何處?」連張泰也合口不來,只得實說道:「日間來探望妹妹,妹妹原約定要偷些東西同逃回鎮江,約定二更盡時分走到後門來接。不期走來之時,後門半開,並不見一毫蹤影,卻被狗叫捉了,其中情由,我實不知。」周思江道:「休得胡說。你今將妹妹、首飾都寄囤在那裡?好好還我便罷。」張泰道:「我實不知下落。」並不招承。眾人一齊動手,打得這張泰叫苦叫屈,號淘痛哭道:「妹妹,是你害我了。」眾人見張泰不肯招承,等到天明,把張泰解到臨安府尹處審問。府尹問張泰道:「你將這妹妹並金銀首飾藏匿何處?定有同伙之人並窩家,可一一招來,免受刑法。」張泰將前緣後故之事訴說一遍。府尹見張泰不招,叫皂隸將夾棍夾將起來。可憐這張泰年紀只得二十歲,那裡經得夾棍起,口裡只得胡亂應承,東扯西拽,其實張泰並不曾走臨安府路,說的話都一毫不對,連熟識的人一個也無,只招承道:「前日曾在飯店中宿一晚,有包裹一個。」正是:     若將夾棍為刑罰,恐有無邊受屈人。   府尹即時差皂隸拿飯店主人並包裹來審。拿到飯店主人,細細審問,並無同伙之人。及至打開包裹看時,只得破被一條、梳掠一副、盤纏數百文,並無他物。府尹細細看了張泰年紀後生,也不是慣做不良之事的人,贓證俱無,難以定罪,暗暗道:「他既得了妹子並金銀首飾,怎生不與他同逃走,還在後門做甚?若有同伙窩家,怎生肯將妹子、金銀反與別人去了,自己在此受苦?其中必有原故。或者時候不對,有剪綹之人乘機剪去,亦未可知。」只得把張泰打了二十,下在獄中,限十日一比,比了幾「卯」 ,竟無蹤影。府尹只得行一紙緝捕文書,四處緝訪張彩蓮下落。那時張泰已打過五十餘板矣。   不說張泰在獄中受苦,且說王立這廝勒死張彩蓮之後,奔還家裡,正是五鼓天氣,打開包裹一看,都是金銀首飾。王立滿心歡喜,便道這主生意做得著,先買些三牲福禮燒紙,遂將金銀首飾好好藏過,慢慢受用。列位看官,你道王立謀財害命勒死這女子,那冤魂難道就罷了?況且日遊神、夜遊神、虛空過往神明時時鑒察,城隍土地不時巡行,還有毗沙門天王、使者、太子考察人間善惡,月月查點,難道半夜三更便都瞎了眼睛不成?少不得自然有報,只是遲早之間。果是:     乾坤宏大,日月照鑒分明。宇宙寬洪,天地不容奸黨。舉心動念,毫髮皆知。作惡行私,   纖微必報。   話說這廝得此橫財之後,意氣揚揚自得,相貌比前更覺奇偉。軍中隊將楊道元見王立一表堂堂,又有千百斤氣力,甚是愛惜,就優免了王立值宿的差役,叫他充赤山衙操。王立自此不去更番值宿,終日在赤山衙演武廳操演武藝,比較槍刀弓箭,輪拳使棍,比前升了一級,意氣更自不同。比較武藝之後,便取出張彩蓮的包裹中首飾金銀,換些散碎銀兩,終日飲酒使用,任情作樂。   一日,王立吃得爛醉如泥,過赤山衙,忽然見酒店中一個四十餘歲婦人,坐在櫃身子裡,叫聲道:「王長官,多時不見!」王立醉中抬起頭來一看,認得是舊日鄰舍彭七娘,便作揖道:「彭七娘,幾年不見,卻原來搬在這裡開酒店。」彭七娘道:「便是,一向搬來在此處,連舊日鄰舍通不知道。王長官,你為何在此?」王立醉眼瞇(目奚)的答應道:「近日僥倖,蒙本官好生心愛,豁免了俺更番值宿的差役,叫俺充了赤山衙操,吃了月糧,不過三六九操演,省得日日捏了筆管槍,終日挑包尋宿處。彭七娘,你道俺可不好麼!」彭七娘嘻嘻的笑道:「王長官恁地恭喜,原來比往先發跡了。怪道得發身發財,越長的堂堂一表,連老身通不認得了。」兩個閒言碎語,說了半日。彭七娘問道:「你今發跡了,可曾娶過娘子?」王立道:「曾沒有娶妻。」彭七娘大笑道:「男子不娶妻,可也不成個家。況且你如今比原先不同,怎生把人取笑做光棍不成?老身有個女兒,也不十分粗丑,王長官你若不棄,我將來配你可好麼?」王長官連聲道好。彭七娘就叫女兒出來相見,只見斑竹簾兒裡走出那個花枝般女兒來。王長官不見時便休,一見見了:     頭頂上飄散了三魂,腳底下蕩盡了七魄。   話說那女兒從斑竹簾兒裡裊裊婷婷走將出來,向王立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王立已是八分魂消,向他身上下打一看時,更自不同。但見:     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     兩眉侵翠潤,雙鬢入雲嬌。     窄窄金蓮小,尖尖玉筍妖。     風流腰下穴,難畫亦難描。   王立這廝看了這般一個出色女子,把那笑臉兒便飛到三十三天之上,連酒醉也都醒,就吃橄欖湯也沒這般靈應。便對彭七娘深深唱喏道:「謝老娘作成小子,你今日便是俺的嫡親丈母也,休的掯勒!」彭七娘道:「休說這話!老身見你堂堂一表,日後不是個落薄之人。我將女兒嫁你,連老身日後有靠,怎說『掯勒』二字。如今結了親,便是鄰上加鄰、親上加親也。」王立道:「俺便擇吉行聘,先告過本官給假成親。」說罷,謝了岳母便去。那女子以目留情,甚有不捨之意,王立弄得魂出顛倒。走到家裡,把那張彩蓮的包裹打開,取些金銀首飾出來。你道王立好賊,恐怕人認得出,都拿來捶碎了,走到銀匠店裡,另打造一打造過。選個吉日,立出自己隊裡一個媒人,行了聘禮,在本官處告了幾日假,到彭家酒店裡結起花燭,拜堂成親。本軍隊裡與王立相好的都來吃喜酒慶賀,看王立娘子果是生得絕世無雙,滿堂中沒個不喝聲彩道:「好對夫妻!」大家吃得爛醉如泥而散。這夜王立好生歡喜。     軟苗條的女娘,款款柔柔;骨崚嶒的漢子,長長大大。彎弓插箭,直透紅心;對壘麾戈,   盡染血跡。長槍鼓勇,那怕他鐵壁銅牆;銃炮爭強,一任彼草深水灌。幾番鏖戰,何愁娘子之   軍;一味攻堅,方顯英雄之漢。   這一夜王立直弄得骨軟筋麻,死心塌地在這婦人身上。清早起來,便作謝岳母之恩,一連在岳母家過了幾日。假日已滿,王立遂將娘子搬到寨中居住,出門之時,岳母又再三吩咐道:「好生看我女兒!」王立喏喏連聲道:「這是小人自己身上的事,休得記念。」說罷,攜了娘子自到寨中居住。夫妻且是相敬廝愛,百依百隨,王立歡喜不勝。   滿了月餘,寨中牆垣被雨淋壞,那個隊將楊道元要修理牆垣,親自到寨中踏勘。走到王立門前,那時王立已到赤山衙操演去了,這王立新娶的娘子正在那裡洗鍋,把鍋子中的水潑將出來,可可的濺了楊道元一身齷齪水。楊道元大怒,問是什麼人的妻子,左右隨從人稟道:「是王立的妻子。」楊道元道:「王立怎生有這個妻子,可是舊日的,可是新娶?」左右稟道:「正是新娶的,一月餘了。」楊道元疑心,就走進王立房中來看這個婦人。楊道元不見時便罷,一見見了,吃那一驚不小,急忙退步出來,悄悄吩咐左右道:「王立操演回來,不要許他到家裡去,可速押來見我。」眾軍都道王立的娘子潑水污了本官衣服,本官惱怒,要將王立來責治了。看官有所不知,原來楊道元有一身奇異的本事:     善識天下怪,能除世間妖,     行持五雷法,魔鬼一時消。   話說楊道元行持太乙天心五雷正法,善能驅神遣將,捉鬼降妖,曾以符水鴟梟眼目洗眼,煉就一雙神眼,那鬼怪到他面前,他便一一識得。因此見了王立的妻子一團黑氣遮著,所以突然吃那一驚不小。眾軍領隊將之命,見王立操演回來,不容他到家,逕自押來見隊將。那時已將晚,眾軍押王立來見隊將。楊道元趕開了眾軍,問王立道:「你可曾做什麼負心的事麼?」王立道:「小人並沒有什麼負心事。」楊道元道:「你休得胡賴!我看你有冤魂纏身,你瞞得他人,瞞不得我。快快實說,俺還有救你之處。若再遲延薄命休矣。」說罷,王立大驚,渾身冷汗。果是:     日間不干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王立被隊將說著海底眼,怎生躲閃?只得把前前後後謀死婦人之事說了一遍。楊道元道:「是了。今你新娶的妻子並不是人,就是死鬼。如今你的精神尚強,未便下手,待吸盡汝之精氣,他便取你性命。」王立方才省得彭七娘已死了六七年,如何還活著,有女兒嫁我,都是一群死鬼,捉身不住抖將起來,連三十二個牙齒都捉對兒廝打,就像發瘧疾病的一般,話也格格的說不出,磕頭道:「怎生救得小人性命?」楊道元道:「邪魔妖鬼可以驅遣,這是冤鬼,一命須填一命,怎生救解?」王立只是再三磕頭求救。楊道元焚起一爐香,提起筆來行五雷正法,默運元神,口中唸唸有詞,書符一道,付與王立道:「如今回去不可泄漏,照依如常。待這婦人睡後,將這道符黏在婦人額上,便見分曉。」王立領了這符回去,進得門,好生恐怕,不住戰兢兢的抖個不住。妻子道:「你怎生如此?」王立假意道:「冒了寒。」只得勉強支吾,與他一同飲食。待這婦人先上牀睡了,急急將符來黏在額上,就地起一陣狂風,風過處顯出一尊神道,卻是伏虎趙玄壇,手執鋼鞭,驅這婦人起來。屍長丈餘,舌頭吐出,直垂至地,陰風冷冷,黑氣漫漫,忽然不見。王立即時驚倒在地。一邊楊道元已知就理,著幾個軍兵攙扶王立到點名廳上,令人守住。次日王立方才甦醒,只是癡呆懵懂,口發譫語。楊道元著人到赤山彭家酒店看視,早已連酒店通不見了,眾軍吃了一驚。楊道元吩咐左右道:「你們在此守候,不容他下階。過了一個月,便無事矣。」眾軍守了二十餘日,因都去倉前請糧,失了守候,王立下階行走,又見那婦人屍長丈餘,舌頭吐出直垂至地。王立見了,大叫一聲,驀然倒地。眾軍請糧回來,見王立跌倒階下,情知是著鬼,正要攙扶他起來,那婦人陰魂便附在王立身上,走到眾軍面前,作婦人形狀,倒身下拜道:「妾是望仙橋周思江家張彩蓮,原是鎮江人,惡叔好賭,將奴家賣與周思江家做義女,偷了些金銀首飾,要與哥哥張泰同回到鎮江娘舅家過活。舊年十一月二十八二更天氯,卻被王立這廝來做賊,謀財害命,將搭膊把奴家勒死,石板一塊,沉奴家屍首在三聖橋河中,害得哥哥監禁牢中一年受苦。奴家冤魂不散,日夜啼哭,上告列位,替奴家作主,定要償我性命。」說罷,哽哽咽咽大哭了一場。王立暈倒在地,久而方醒。那時事體昭彰,遮掩不得,府尹知道,叫人在三聖橋河中撈起屍首,果有石板一塊壓在身上,屍體無損。遂將王立打八十板,問成死罪,張泰釋放還鄉,追出原物,給還本主。王立秋後處決,償了張彩蓮性命。不過隔得一年,一命填一命,何苦作此等事乎?有詩為證:     欠債尚且還錢,殺人怎不償命?     自作終須自受,勸人莫犯此病。 -------------------------------------------------------------------------------- 第十四卷 邢君瑞五載幽期     深願弘慈無縫罅,乘時走入眾生界,窈窕丰姿都沒賽,提魚賣,堪笑馬郎來納敗。清冷露   濕金欄壞,茜裙不把珠瓔蓋,特地掀來呈捏怪,牽人愛,還盡幾多菩薩債。   這一隻詞兒是壽涯禪師詠魚籃觀音菩薩之作。看官,你道魚籃觀音菩薩是怎生一個出處?莫要把《西遊記》上之事當作真話。那《西遊記》上一片都是寓言,切莫認真。這個故事出在唐朝元和十二年,那時陝右並不曉得佛、法、僧三寶,只好殺生害命,賭氣爭財,貪其酒色而已。金沙灘上是個財物繁華、民居稠密之地,其貪酒好色、殺生害命比他處更甚。忽然一日,不知那裡來了一個絕色女子,年紀不過十七八歲之數,雲鬢堆鴉,丹霞襯臉,唇若塗朱,肌如白雪,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走到市上賣魚為生。賣完了魚,又不知到那裡去了。如此一連賣了幾日魚,那金沙灘上之人見了這個絕色女子,惹得大家七顛八倒,風風勢勢,都來問這女子買魚。有的故意爭論,說多說少,有的竟不爭論,多加他些價錢,故意在女子身邊捻捻呢呢、挨挨擠擠,不過是貪這女子姿色,與他饒嘴饒舌調弄之意,那裡是真心要買他魚。那女子卻有一種妙處,隨你怎麼貪看,他也不全在心上,以此每每走到市上,眾人都圍繞著他買魚。還有沒錢的,空口白話與他論量錢價。有的說這個女子定是來歷不明之人,故意在此行奸賣俏、勾引男兒。有的說這女子假以賣魚為名,特來揀尋丈夫之意。及至問他姓名,他又道:「若有做得咱丈夫的,咱方與他說知。」因此人人願婚,個個求娶,便拿了金銀彩幣來做聘禮。女子道:「咱並無父母,誰收咱聘禮,咱流落江中,打魚為生,只住在一間破茅屋之中,這金銀彩幣要他何用?」眾人道:「你的住處也待咱們認一認,明日好來成親。」女子就往前走,眾人隨後跟去,來到江邊,係著一隻小小漁船,女子咿咿呀呀掉到江中一個所在,果然住在一間破茅屋之中,景致卻也幽雅,前後都是參天蔽日的紫竹林。眾人道:「此處咱們一生沒有到。你既不收聘禮,教咱怎生好娶你為妻?」女子道:「妾自幼敬信三寶,最好持誦經卷。若是列位眾人之中,今日回去,肯將《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經》細細讀熟,明日妾到市上,如有背得出的,就與他結為夫妻,並不要一文聘禮。」說罷,女子仍舊載了眾人到江邊上岸。女子又咿咿呀呀自蕩入江心去了。眾人都說道:「怎生這位小娘子又無父母眷屬,獨自一個在這江心冷落之處?」各人急急回家,都要去念《普門品》,有的要自己做新郎,不肯與人說知此事。有的不識字的,料得新郎沒分,便就對人說了,霎時間傳滿了金沙灘村上之人。有那沒《普門品》的,向人家去借來讀誦。那人又專靠此一部《普門品》將來作聘禮之資,如何肯借,只說沒有。把這些要做新郎的人,讀的讀,背的背,忙忙碌碌辛苦了一夜,並不曾合眼。有背得出的欣欣自以為得計道:「這頭親事,准準是咱上手了。」清早就走到市上,等那女子來定親。誰知才到市上:     夜眠清早起,又有不眠人。   又有一個背得出的已立在市上等候了。少頃之間,共來了十個,都是背得出《普門品》之人,十人都齊齊等著。那花枝般女子來了,一個背過,又是一個,就像學堂裡小學生背「趙錢孫李」的一樣,雖然生熟不同,卻也都背得出。女子叉著手對列位道:「妾只一身,難以分配列位。若有一夜背得《金剛經》出的,妾便結為夫妻。明日早來。」說罷,裊裊婷婷而去。這十人道:「《普門品》還好讀,《金剛經》如何一夜讀得熟?這是他出難題目,故意來耍咱們了,這頭親事定不成了。」有的道:「也未可知,倘是天緣,前世該是夫妻,一緣一會,一時間天聰天明讀得出,也未見得。」這十個人回去,都把《金剛經》來讀,硬記硬背,記一分,背一分,這一夜比昨日更忙。讀了一夜,到清早,又有三個背得出的。那花枝般女子道:「妾只一身,難以分配三位。諸經之中,唯有《法華經》為諸經之王,佛以大事因緣出世,特說此經,所以道:『六萬餘言七軸裝,無邊妙義廣合藏。』若見三日之內,有人背得《法華經》出的,妾誓不相舍。」三個人把頭一搖、把舌頭一伸道:「這親做不成了。」遂一哄而散。獨有一個馬小官資性極好,讀了三日,把這七卷《法華經》從頭至尾背與這女子聽,女子便笑容可掬道:「此真吾丈夫也。妾有言在前,不嫁與郎君,卻嫁與誰?」遂跟了馬小官家去。馬小官父母見這位絕色女娘來做媳婦,怎生不喜?遂廣接鄰里親眷,結起花燭,置辦酒筵,叫了賓相,僱了樂人,丁丁鼕鼕作起樂來,把這位新娘子打扮得紈扇圓潔,腰兒下束帶,矜莊起來,分外標緻。賓相念動禮文,滿堂中花燭熒煌,香煙繚繞,男女老少沒一個不喝聲彩。新郎新娘齊齊立在紅氈上,喝禮贊拜。忽然這位新娘一交跌倒在地,連攙扶婆也扶不住。眾位女娘急急把這位新娘攙入香房,把姜湯來灌,還不曾下喉,早已氣絕而亡了。滿堂人無不驚歎。     誰知成親宴,翻作送喪筵。   話說那位新娘一死之後,霎時間屍骸臭爛,就有千千萬萬蛆蟲攢食,滿堂會筵之客登時掩鼻而散。馬氏一門見臭穢難當,蛆蟲四散爬開,即將衾褥包裹而出,掘土成坎,埋於沙灘之上,合門好生不樂,道:「那裡走出這個沒爺娘的怪物,走到咱家作神作怪,弄出這場沒興沒頭的事。」遂把花燭禮筵一齊收拾起。眾人都道:「怎生有如此怪事?好端端一位女娘,霎時間變出這場怪異,好道不明白。咱們且到他前日住居之地瞧一瞧,委是何等怪物。」走到江邊,不見前日係的那只小小漁船,遂另覓了一隻船,依前日那女子棹的路,蕩來蕩去,並不見前日那間破茅屋並江心紫竹林之處。眾人尋了一通,只得回來道:「咱們前日白日見鬼了,擬定是個妖精鬼怪出來迷人,幸得馬家香火旺,妖怪迷他不得,反自死了。若著了他手,再遲幾時,馬家一門性命休矣。」馬小官聽得此說,心中著實慌張,一則是空做了一番新郎,受用了一個臭屍首,好生羞慚;一則聽了此話,恐這妖精鬼怪,日後還有不可知之禍。終日憂愁,反生出一場病來。獨歡喜殺了那十個讀《普門品》三個讀《金剛經》的人,道:「又是咱們造化高,不去讀《法華經》,若讀熟了時,這臭屍首準定是咱們受用了。幸得馬小官消除災障,頂缸捉代,替咱們出了這一番丑,如今又生出一場病來,這是白手求妻的饒頭、做假新郎的利市哩!」   不說這一干人自得其得,話說馬小官病了一場,後來也漸漸好了。一日,同一干人出外,打從這女子墳前走過。眾人都取笑道:「這是你妻子哩!」馬小官滿面羞慚道:「說他怎的?」只見一個西域老僧,梵相奇古,在這女子墳上磕頭禮拜個不住。眾人向老僧道:「你怎生如此至誠禮拜這個女子墳墓?」老僧道:「檀越道他是個女子麼?你們肉眼心胎,不識異人,他本是南海落迦山紫竹林中大慈大悲救苦難觀世音菩薩。他見你們不信三寶,殺生害命,好酒好色,忘了本來面目,特翻身變個女子,故意以賣魚為生,化度你們,勸你們皈依三寶,唸經念佛。你們卻迷而不悟,錯認他做女子,他所以脫胎而去,即時臭爛,以見女色不可貪戀,四大不能久長之意。作們還說他是個女子!」眾人道:「你們出家人專好捏怪,說神說佛。有何憑據說他是觀世音化身?」老僧道:「若是佛菩薩顯化,其骨是鎖子連環骨,骨節都勾連不散。檀越不信,老僧試挑與列位看。」老僧不打誑語,就把手中錫杖將面上一堆沙土細細撥開,挑出那一副骨頭來,果是一具鎖子骨,節節勾連,玲瓏剔透,如黃金之色,異香襲襲。眾人方信其言。那老僧把這一具黃金鎖子骨將錫杖橫挑在肩上,聳身駕雲,騰空而去。眾人方知是羅漢臨凡,合掌向空禮拜,始信前日紫竹林就是南海之像。自此之後,陝右多皈依三寶、誦經念佛之人。馬氏一家篤信佛法,都成正果。因此,有人彷彿那日形容,畫成「魚籃觀音」之像,傳流於世。我朝金華宋景濂學士作《魚籃觀音贊》道:   〞我大士,慈憫眾生,耽著五欲,不求解脫。乃化女子,端嚴姝麗,因其所慕,導入善門。   一剎那間,遽爾變壞;昔如紅蓮,芳豔襲人;今則臭腐,蟲蛆流蝕。世間諸色,本屬空假,眾   生愚癡,謂假為真。類蛾赴火,飛逐弗已,不至隕命,何有止息!當知實相,圓同太虛,無媸 ∞妍,誰能破壞?大士之靈,如月在天,不分淨穢,普皆照了!凡皈依者,得大饒益,願即同   歸,薩婆若海。   列位看官,那觀世音菩薩只因世上人貪財好色,忘記了自己本來面目,故意化作女子勸化世人,況且觀音菩薩原是男身女相,豈有要嫁丈夫之理!但有一種欲界女仙,未證大羅天仙地位,不免也要下嫁人間,尋個丈夫,亦是冥數使然。若是西湖之上,團團秀氣,奕奕靈光,常有水仙出現,不則一事,就如蘇小小與司馬才仲做了西湖水仙,這是一個水仙了。還有一個水仙,也與蘇小小不甚差遠,聽在下慢慢說來。   話說西湖之上有一座此君堂,修竹數萬竿,蕭疏可愛。因晉人王子猷愛竹,有「何可一日無此君」之語,後人因此遂名竹為「此君」。堂中萬竹林立,就建堂名為「此君堂」。蘇東坡來杭州做太守,最愛此處幽雅,曾有《此君堂》詩道:   ≡聽謖謖碎龍鱗,俯看蒼蒼立玉身。     一舸鴟夷浮海去,尚餘君子六千人。   話說此君堂有了蘇東坡這一首詩,更覺增重,流傳到蘇東坡之後,太原有個詩人姓邢名鳳字君瑞,是個少年英俊之輩,丰姿不群,典雅出格。邢君瑞因見白樂天也是太原人,曾來杭州做太守,每每作詩稱贊西湖之妙,日日遊於湖上,笙簫歌妓,時常不輟。後來離任西湖,竟害了相思之病,戀戀不捨,做了千古風流話柄,傳流於世。他是前輩人,恁般如此妙,難道俺是後輩,便不如他不成,不可把他一個人占盡了「風流」二字,俺不免也到西湖上一遊,雖比不得他是官人,奢華豪爽,有妓女簫管之樂,但古詩有云:     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俺窮秀才自有窮秀才的樂事,何必與他一樣。說罷,便收拾了琴劍書箱,上路行程。不則一日,來於杭州遊玩。走到西湖之上,看得這此君堂水竹清幽,分外有趣,出奇爭勝,就將行李搬入此中,與了管事人些房租,將來坐下,水光山色,盡在面前,竟如圖中蓬萊三島一樣。邢君瑞好不樂意,日日遊於南北兩山之處,遂題「西湖十景」詩--   《蘇堤春曉》:     孤山落日趁疏鐘,畫舫參差柳岸風。     鶯夢初醒人未起,金鴉飛上五雲東。   《斷橋殘雪》:     望湖亭外半青山,跨水修橋影亦寒。     待泮痕邊分草綠,鶴驚碎玉琢闌干。   《雷峰夕照》:     塔影初收日色昏,隔牆人語近甘園。     南山游遍分歸路,半入錢塘半暗門。   《曲院風荷》:     避暑人歸自冷泉,埠頭雲錦晚涼天。     愛渠香陣隨人遠,行過高橋方買船。   《平湖秋月》:     萬頃寒光一夕鋪,冰輪行處片雲無。     鷲峰遙度西風冷,桂子紛紛點玉壺。   《柳浪聞鶯》:     如簧巧囀最高枝,苑柳青歸萬縷絲。     玉輦不來春又老,聲聲訴與落花知。   《花港觀魚》:     斷汲唯餘舊姓傳,倚闌投餌說當年。     沙鷗曾見園興廢,近日遊人又玉泉。   《南屏晚鐘》:     涑水崖碑半綠苔,春遊誰向此山來?     晚煙深處蒲牢向,僧自城中應供回。   《三潭印月》:     塔邊分占宿湖船,寶鑒開奩水接天。     橫笛叫云何處起,波心驚覺老龍眠。   《兩峰插雲》:     浮圖對立曉崔嵬,積翠浮空霽靄迷。     試向鳳凰山上望,南高天近北煙低。   話說邢君瑞游於南北兩山之間,到處題詠,自得其得。那時正值清明節序,西湖之盛,莫盛於清明。清明前兩日名為「寒食」,杭州風俗,清明日人家屋簷都插柳枝,青茜可愛,男女盡將柳枝戴在頭上。又有兩句俗語道得好:「清明不戴柳,紅顏成皓首。」小孩子差讀了道:「清明不戴柳,死去變黃狗。」甚為可笑。   杭州此日,家家上墳祭掃,南北兩山,車馬如雲,酒樽食籮,山家村店,無處不是飲酒之人。有湖船的,僱覓湖船;沒湖船的,藉地而坐,笙簫鼓樂,揭地喧天。蘇堤一帶,桃紅柳綠,鶯啼燕舞,花草爭妍,無一處不是賞心樂事。還有那跑馬走索、飛錢拋鈸、踢木撒沙、吞刀吐火,貨郎販賣希奇古怪時新玩弄之物,無所不有,香車寶馬,婦人女子,挨挨擠擠,好生熱鬧。邢君端看了這般繁華景致,分外高興。有柳耆卿詞為證:     折桐花爛熳,乍疏雨,洗清明。正豔杏燒林,湘桃繡野,芳景如屏。傾城,盡尋勝去,驟   雕鞍、紺幰出郊垌。風暖繁弦翠管,萬家齊奏新聲。盈盈,鬥草踏青。人豔冶,遞逢迎。向   路旁,往往遺簪珥,珠翠縱橫。歡情,對佳麗地,任金罍罄竭,王山傾。拚卻明朝永日,畫堂一   枕春醒。   話說邢君瑞在蘇堤上挨來擠去,眉梢眼底,不知看了多少好婦人女子。晚間到此君堂中,甚是寂寞不過,只得取出隨身的那張金徽玉軫焦尾琴來,按了宮商角徵羽,彈《漢宮秋月》一曲。那時春景融和,花香撲鼻,月滿中庭,游魚噴跳,邢君瑞悠悠揚揚,正彈到得意之處,忽然間萬竹叢中有人嬌聲細語的贊道:「妙哉《漢宮秋月》之曲,此非俗人之所能彈也。」邢君瑞大異,便放下了手,遙望見一女子穿花度竹而來,淡妝素服,果是:     遮遮掩掩穿芳逕,料應小腳兒難行。   這女子緩步弓鞋,輕移羅襪,漸漸的走到面前。邢君瑞打一看時,與日間見的婦人女子更自不同,怎見得這女子的妙處:     淡淡丰姿,盈盈態度。秋水為神玉為骨,見脂粉嫌他點染;芙蓉如面柳如眉,看百花兀自   嬌羞。香霧雲鬟,蕊珠宮仙子下降;朱唇玉貌,瑤台畔帝女臨凡。   邢君瑞見這般出色女子,疑心是貴家宅眷,起身正欲走避。你道這女子好怪,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輕輕的道:「君瑞幸毋避我,妾有詩奉聞。」遂吟詩一首道:     娉婷少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    袖弓腰渾忘卻,羅衣虛度五秋霜。   那女子的歌聲真如驪珠一串,百囀黃鸝。邢君瑞暗暗的道:「這女子怎生知道俺表字君瑞,忒煞奇怪。莫不是東牆之東、西樓之西。那裡曾相見過來?端的奇異,俺眼裡曾沒有見這等出色女子。」便風發了一個邢君瑞,高興勃勃,那裡按納得住,也接口吟一首詩以挑之道:     意態精神畫亦難,不知何事出仙壇!     此君堂上雲深處,應與蕭郎駕彩鸞。   邢君瑞吟完,那女子面上喜孜孜一笑生春,深深的道個萬福道:「予心子意,彼此相同。我與君子本有宿緣,當為配偶,奈緣分尚遠,當期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君如不爽,千萬相尋。」道罷,香風一陣襲人,忽然不見。邢君瑞大喜道:「這明是仙女臨凡,所以預知俺的名姓,又說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這事甚奇。但一別五年,甚是遙遠。古來道:『有情那怕隔年期。』古人相期,不過一二年,這仙女一約卻就整整約了五年,想是仙家日月與人間不同。從來說『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教俺怎生寧耐。俺不免像小孩童書房中讀書『圖夜散書堂』,快做個手勢,車水紡磚兒的光景,速速的把這日月催趲將過去,便轉眼間是五年,少不得有相逢之日。」說罷,暗暗自笑,從此甚是得意。   一日,與一個杭州朋友賈元虛飲酒,酒席之間,邢君瑞自以為僥倖有此奇逢,細細訴說此事。那賈元虛是個老成之人,說道:「我們這西湖之上或有仙女臨凡,亦未可知。也有鬼魅害人,假說神仙,或假托鄰近女子,迷惑外方之士。那少年不老實之人,往往只道真是仙女,真是鄰近女子,與他淫媾,不上幾時,精神都被攝去,只剩得一副枯骨。如此等事甚多。我小弟試說一件事與兄聽,這是不多幾年之事:   有一個姑蘇吳秀才,也是個少年有才之人,來游西湖,就寓在錢塘門真覺院中。黃昏時候,忽有叩門之聲,這吳秀才開門一看,卻是一個女子,容貌標緻無比,雅淡梳妝,時新衣服。吳秀才問這女子來歷,他便道:『是鄰近女子,只因郎君日日在奴家門首經過,丰姿俊秀,奴家私心甚是愛慕,要與郎君結為夫妻,不嫌自獻,深夜來奔。又恐家人驚覺,只得暫回,改日再來探望。』說罷,便欲轉身而去。那吳秀才淫情勃勃,怎生上門來的買賣,肯放回去。『現鐘不打,卻又等鑄。』便把這女子一把扯將進來,閉上了門,與他解帶脫衣,上牀而睡,行其雲雨之事。五更之時,辭別吳秀才出門而去,就像《牡丹亭記》道『秀才休送,以避曉風。』每每戌時而來,寅時而去。   那吳秀才是個傻的,自以為巫山之遇,放出生平精神,夜夜奉承這個女子不迭。一連過了數月,院中和尚看得吳秀才精神憔悴,面貌清瘦,語言舉動失張失智,像著鬼著魅的一般。遂細細盤問,那吳秀才怎生肯說,還恐怕和尚不是好人,乘機奸騙了這個女子,甚是吃酸,再三不肯說出。合院和尚見他瘦得不好,恐日後連累,只得苦苦盤問。吳秀才方吐真情。眾和尚大驚道:『果然有此事。前者有一官員帶了一個女子才色豔麗,要選充內廷,不意一病而死,就權殯在西廊,已經三年,往往出來迷惑外方之人。相公所遇,定是這個怪物,所以說日日在門首經過。況且此處並無隱居女人,相公快快避去,方保性命;若少遲延,這性命必然休矣!』吳秀才還疑心不是鬼,牽情割愛,不肯起身。到夜晚於窗間得女子一首詩道:    湖著眼事應非,倚檻臨流弔落暉。    日燕鶯曾共語,今宵鸞鳳歎孤飛。     死生有分愁侵骨,聚散無緣淚濕衣。     寄語吳郎休負我,為君消瘦十分肌! ♀秀才看那字墨色慘淡,方知是鬼寫的字,滿身冷汗,遂急急起身。怎知那女鬼夜夜夢中不捨,後來畢竟嗚呼哀哉了!豈不可惜!所以說西湖之上,時有鬼魅假名冒姓哄人。前車既覆,後車當戒,仁兄不可便信為仙女,墜其術中,迷而不悟,只看吳秀才便是榜樣。」   邢君瑞道:「雖有鬼魅,亦有仙女,但要看有緣無緣。小弟曾看書上載得一事,甚為有趣,說唐時王軒極有詩才,游西小江,泊舟在於苧蘿山,想西施當日在此浣紗,不知怎生樣妙,癡癡呆呆想個不住,因題詩於西施石上道:     嶺上千峰秀,江邊細草春。     今逢浣紗石,不見浣紗人。   王軒題罷,一片精誠感動那當年西子。忽然見西子裊裊婷婷、煙雲縹緲,扶石筍而歌道:     妾自吳宮還越國,素衣千載無人識。     當時心比金石堅,今日為君堅不得。  子歌罷,便從石邊走將出來,邀請王軒入洞房深處。珠宮貝闕,好生華麗,就如天台仙女留劉晨、阮肇一般。恩恩愛愛,美美滿滿,做了一月夫妻。後來因冥數已完,只得送王軒出來,涕泣相別而散。此事流傳已久。後來蕭山有個郭凝素,只道西施還肯嫁人,也學王軒走到苧蘿山題兩句詩在石上,思量打動西子之心。怎當得西子睬也不睬,一毫沒有影響。那郭凝素還東瞧西望,盼了一回,不見形跡,好生沒興,只得踽踽涼涼而歸。當時有人做首詩兒嘲笑道:     三春桃李本無言,苦被殘陽鳥雀喧。     借問東鄰效西子,何如郭素學王軒!   據這二人看將起來,可見只要有緣。小弟看這女子宛似西子模樣,況他說五年相會,此語一定非虛。安知弟非昔日之王軒乎?」賈元虛道:「但願仁兄為王軒,不願仁兄為吳秀才也。」二人遂大笑而別。   後邢君瑞遊賞西湖已畢,歸於太原,卻心心念念思量來赴五年之約。果然「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不覺早是五年光景,邢君瑞的哥哥恰好來杭州做太守。邢君瑞拍手大叫道:「真仙女也。鬼魅只知過去,不知未來。『當期五年,君來守土。』他早已知道了,豈不真是女仙?俺這遭與他准准結為夫妻,同其衾而共其枕,顛其鸞而倒其鳳,豈不樂哉!」遂同哥哥到於杭州。哥哥自去行做官之事。君瑞自具一隻小舟游於西湖之中,心心念念思量會遇著仙女。那時正值初秋,十里荷花盛開,香風撲鼻,曾有仲殊荷花《念奴嬌》詞,單道西湖荷花好處:     水楓葉下,乍湖光清淺,涼生商素。西帝宸游,羅翠蓋,擁出三千宮女。絳彩嬌春,鉛華   晝掩,占斷鴛鴦浦。歌聲搖曳,浣紗人在何處?     別岸孤裊一枝,廣寒宮殿冷,寒棲愁苦。雪豔冰肌,羞淡泊,偷把胭脂勻注。媚臉籠霞,   芳心泣露,不肯為雲雨。金波影裡,為誰長恁凝佇。   話說邢君瑞月明之下,正在荷花中蕩來蕩去,忽聞得湖浦咿咿呀呀之聲,遙見一美人領一青鬟,駕小舟映月而來,舉手招這君瑞道:「君瑞真信人也!」邢君瑞驚喜之極,急忙叫兩舟相並了。那美人道:「妾西湖水仙也,與郎君有宿世之緣,該為夫婦。千里不違約,君情良厚矣。」邢君瑞等候了五年,今日相見,怎生不分外高興!急忙躍入美人舟中,美人叫青鬟開了船,蕩入湖心,頃刻之間,人舟俱沒。舟子並小廝大驚,忙報與邢太守。太守叫舟人在西湖中遍處打撈屍首,十數日並無蹤跡。後人常見邢君瑞與彩蓮女子小舟遊蕩於清風明月之下,或歌或笑,出沒無時。遠觀卻有,近視又無。方知真是水仙,人無不羨慕焉。有詩為證:     蘇小當年為水仙,水仙又見此君緣。    湖明月留千古,何處相逢不可憐! -------------------------------------------------------------------------------- 第十五卷 昌司憐才慢注祿籍     塞翁得馬未為喜,塞翁失馬未為憂。     須知得失循環事,自有天公在上頭。   話說世上目前事體未足憑據,直要看收梢結局,方才完全。世上眼界小之人,見目下富貴,便就揚揚得意,只道這富貴是長生不老香火,不知一朝跌磕,那富貴還是個虛體面;見目下貧賤,便牢騷感慨,跌腳捶胸,不知一朝發跡,那「貧賤」二字不惟磨難我不倒,還受用這二字的好處。奉勸世上的人大著眼孔,開著心胸,硬著脊梁,耐著性氣,切莫把目下之事認做真實,只看塞上翁得馬失馬之說,一毫不錯。真是:     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   且說一件好笑的事,做個入話。卻說周世宗末年,有個陶谷學士。這陶谷少年時節,生性便極其慳吝,不肯輕用一文錢鈔。一日夜間,被陰府勾攝去,眾鬼使對陶谷道:「奉命與你換一雙眼睛,你肯出多少錢?我這裡眼睛都有定價,你肯破些慳恪,與我百萬錢麼?」那鬼使用手望地下一指道:「這一堆眼睛都是百萬錢之價。你若肯與我百萬錢,我便與你這一等的眼睛。」那陶谷素性慳恪慣了,怎生肯出百萬錢買這一雙眼睛,便半日不作聲。這鬼使見陶谷不做聲,便又道:「你出百萬錢買我這雙眼睛去,不虧負你,休得慳恪!」陶谷又不做聲。側邊又走過一個鬼使來道:「你既不肯出百萬錢買他這一等眼睛,只出十萬錢買了我這一等眼睛去罷。」一把扯陶谷過來,指地下一堆眼睛道:「這一堆眼睛都是十萬錢之價。」陶谷打一看時,見滿地一堆都是眼睛,骨碌碌的都有光彩。陶谷暗暗的道:「我自有雙眼睛,好端端的,沒些緊要破費十萬錢,買這一雙眼睛去做甚,難道面上要四雙眼睛不成?留下這十萬錢好做人家。」遂又不做聲。這邊又有一個鬼使道:「他既不肯破費錢財,我只得將這一等眼睛白白送一雙與他罷。」道罷,眾鬼使一齊走過來道:「是。」只見一個鬼使就這一堆裡拾起一雙彈丸,雙手把陶谷舊眼一齊摳出,把這一雙彈丸納將進去。陶谷疼痛莫當,大叫一聲,撒然驚醒,伸手去摸,雙目都腫。次日起來對鏡一照,變了一雙碧綠色琉璃眼睛,與舊時大是不同。人人都道:「這雙眼活像廟中小鬼一樣。」過了幾時,路上遇著相士陳子陽道:「好一身貴相,骨氣都好,卻怎生有這一雙鬼眼,終身不得顯達。」陶谷懊恨無及。後來宋太祖受了周禪,朝班已定,未有禪詔。陶谷學士將禪詔出諸袖中,宋太祖心中薄其為人,遂終身為翰林學士,再不遷其官爵。陶谷甚是怨恨,所以有「年年陶學  士,依樣畫葫蘆」之誚。   看官,你道一個極貴之相,只因「慳恪」二字換了一雙鬼眼,終身受累。我浙江也有一個人,只因一句話上說得不好,昧了心田,卻被紫府真人拿去,換了一身窮賤之骨。虧得後來改行從善,洗淨驕傲之性,學做好人,文昌帝君愛其才華,重新奏聞玉帝准與祿籍,宛宛轉轉,又有許多妙處,以聳天下聽聞,待在下慢慢說來,便知端的。有八句詩為證:     拋擲南陽為主憂,北征東討盡良籌。     時來天地雖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   〞餘岩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傍驛流。   這八句詩是羅隱才子題諸葛亮籌筆驛之作。那羅隱在唐朝末年是東南第一個才子,懷才不遇,終身不能中得一個進士。後來將就做得一官,於他生平志願,十分不能酬其一分,以此每每不平,到處怨歎。過諸葛亮廟,有感而作這一首詩,說諸葛公這般才華,可以平吞天下,混一中原,只因遭時不濟,有才無命,不能成其一統之志,卻又年命不永,營中星殞。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究竟與命抵敵不過,那怕共工氏發惱,頭撞倒了不週山;巨靈神奮威,斧劈碎了華山石。所以他有感而作。看官,你道這羅隱是那裡人氏?他是浙江杭州府新城縣人,字昭諫,別號江東生。他與吳越王同時降生。未生之前,有兩條紫氣沖天:一條紫氣降於臨安,生出吳越王,一條紫氣降於新城,生出羅江東。這羅江東生將出來,學貫天人,才兼文武,聰明穎悟,出口成章,有曹子建七步之才,李太白百篇之賦。只是一著:生性輕薄,看人不在眼裡。一味好嘲笑人,或是俚語,或是歌謠,高聲朗誦,再也不怕人嗔怪,遭其訕笑者不一而足,因此人人稱之為「輕薄羅隱」。但是他說出來的話,又有些古怪,或好或歹,都有靈應,就像神仙的讖語一般。遠在數百年之外,近在目下,聲叫聲應,至今千來年,浙江人凡事稱為「羅隱題破」者,此也。以此人人忌憚他那張嘴,不敢惹他。   不要說世上人怕他,連那鬼神也都怕他這張嘴,凡庵觀苑寺之中,那些泥塑木雕的神道,他若略說一二句,准准應其所言:若是說好,便就靈通感應,香火繁盛起來;若說不好,便就無靈無感,香煙冰冷,連鬼也通沒得上門來了。羅江東初年不信鬼神,一日走到祠山張大帝廟裡,見殿宇雄壯,心上不平,取出那枝百靈百應、光閃閃、寒簇簇、判生死的筆來,題二句於壁上道:     走盡天下路,平生不信邪。   方才寫得這二句,還未完下文,忽然背後一尊神道奪住手中這枝筆,大聲喝道:「汝把下文這二句做得好便罷,若做得不好,我便擊死汝矣。」羅江東回轉頭來一看,就是黑臉鬍子張大帝。這一尊神道,身長數丈,威風凜凜,電目巖巖。羅江東驚得一身冷汗,慌慌張張,只得續寫二句道:     祠山張大帝,天下鬼神爺。   寫完,那尊神道方才放手而去。自此之後,廟中香火更盛。後來走到烏江項王廟內,見項王相貌猙獰,手中執劍而坐,怒氣不消,猶似昔日與漢王爭天下之勢。羅江東服他是個好漢,題一首詩於壁上道:     英雄立廟楚江濱,叱咤風云若有神。     對劍不須更惆悵,漢家今已屬他人!   此詩題罷,泄了項王千餘年不平之氣,手中寶劍即時墜地。羅江東見其靈異,作禮而出。   羅江東詩才神速,點韻便成。少年之時,手中戲拿一個小磬,賣詩為名,限定磬聲完為度。有人要他做新月的詩,以「敲、梢、交」三字為韻,一邊擊磬,一邊吟值:     禁鼓初聞第一敲,臥看新月出林梢。     誰家寶鏡新磨出?匣小參差蓋不交。   磬聲完而詩已就矣,其敏妙如此。又長於對句,凡人有對不得的,到他口中無有不對之句。藥中「白頭翁」,他便對「蒼耳子」;「玉玲瓏」他便對「金跳脫」。那「金跳脫」就是女人手上金鐲子是也。又有句道「近比趙公,三十六年宰相」這句,人再對不來。羅江東道:「何不對『遠同郭令,二十四考中書』?」這就是郭子儀故事,他在中書歷二十四考。其對句之精妙如此,真奇才也。但他生於窮寒之家,生計甚是寥落,家中一畝田地也無,又兼唐朝亂離之後,德宗好貨之主,田地上賦稅極多,人家一發不敢有那田地。羅江東自小只帶得這幾畝書田來,濟得甚事?真個饑不可食,寒不可衣。果是:     聾盲喑啞家豪富,智慧聰明卻受貧。   他早年喪了父親,守著母親過活。那母親不過織布度日,好生艱苦,羅江東只得呆著臉向親友家借貸。誰知世上的人甚是少趣,若是羅江東那時做了官人,帶了烏紗帽,象簡朝靴,那人便來呵脬捧屁,沒有的也是有的;如今是個窮酸,口說大話,不過是賒那「功名」二字在身上,世人只賭現在,不討賒帳,誰肯預先來奉承?俗語道:「若說錢,便無緣。」羅江東向親友一連告了幾十處,大家都不睬,以後見了他的影兒,只道他又來借債,都把他做白虎、太歲一般看待,家家關門閉戶起來。羅江東與母親二人,甚是忿恨之極。正是:     十叩柴扉九不開,滿頭風雪卻回來。   話說羅江東母子二人正在忿恨之際,忽然遇著一個風鑒相他道:「子天庭高聳,地閣豐隆,鼻直口方,伏犀貫頂,目若明星,聲如洪鐘,顧盼英偉,龍行虎步,有半朝帝王之相,切須保重!」說罷而去。這個風鑒卻是豫章人,識得風雲氣色,見王氣落於鬥牛之間,那鬥牛是杭州分野,特特走到杭州觀看氣色,見氣色兩支,一支落於新城,一支落於臨安。遂扮作風鑒到新城,遇見了羅江東是個帝王之相,好生歡喜。那時羅江東母子二人聞得此話,正忿恨這些親友不肯借貸,便忿忿的發願道:「可恨這些賊男女恁地奚落,若明日果有帝王之分,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定要把這一干人碎屍萬段,方雪我今日之忿。」母子二人忿忿的說了幾日,果然「人間私語,天聞若雷」。一日晚間,羅江東吃了晚飯緩步出門,忽然見四個黃巾力士走到面前,對羅江東道:「吾奉紫府真人之命奉請。」道罷,便把羅江東撮擁而去,來到一處。但見:     煙雲繚繞,琉璃瓦上接青霄;瑞氣繽紛,白玉殿橫開碧漢。門前排幾對白象青猊,兩旁列   千百天丁力士。當殿中坐著一尊活神道,事事無差;丹墀下伏著許多橫死鬼,緣緣有錯。日遊   神,夜遊神,時時刻刻來報正心邪心、善心噁心;速報司,轉輪司,慌慌忙忙去推天道地道、   人道鬼道。有記性的功曹、令史,一枝筆,一本簿,明明白白,注定某年某月某日某時,盡是   孽來報往、報重孽深;沒慈心的馬面、牛頭,兩股叉,兩條鞭,惡惡狠狠,照例或殺或剉或   舂或磨,總之陽作陰受、陰施陽轉。正是人間有漏網,天府不容針。   話說四個黃巾力士撮擁羅江東到於殿前,暴雷也似唱喏道:「奉命取羅隱來到。」那真人便開口道:「羅隱,汝本當有半朝帝王之分,與錢鏐一樣之人。汝怎生便生好殺之心,輒起不良之念,要將借貸不與之人盡數碎屍萬段,以雪胸中之忿?借貸不與,此是人之常情。況此數十家人俱是汝之親友,有何罪過,便要殺害。如此小事,恨恨如此。上帝好生,汝性好殺。明日做了帝王,殘虐刻剝,傷天地之和氣,損下界之生靈,為害不淺。連日值日功曹將汝噁心奏聞上帝,上帝大怒,天符牒下,將汝所有帝王福分盡數削籍。說罷,就喚四個黃巾力士過來吩咐道:「可將此人帝王之骨盡數換過。」黃巾力士喏喏連聲,把羅隱扳翻在地,如哪吒太子拆骨還父,剔肉還母一般,根根骨頭抽將出來,一一換過,獨留得上下牙齒不換。紫府真人仍著力士送羅隱回去。羅江東回家,已是五更時分,倒在牀上,大聲叫痛,似夢非夢,早已驚醒了母親,備述緣故。急急起來,對鏡子一看,竟改變了一個人。但見:     天庭偏,地閣削。口歪斜,鼻子塌。皮膚粗,猴猻腳。弔眼睛,神氣撒。遠觀似土地側邊   站立的小鬼,近看一發像破落廟裡雨淋壞滴滴點點的泥菩薩。   母親吃了一驚,羅江東見自己醜陋不堪,跌倒在地。母親慌張,急急把姜湯灌醒,攙扶而起。母子二人懊恨無及,大哭了一場,真一言折盡平生之福也。自此羅江東躲在家內,不敢出門。過了一個月方才出門,左右鄰舍都吃了一驚。羅江東卻再不敢說出,只說病患如此。一日,又遇著前番相士,見了吃驚道:「汝怎生相貌一朝改變至此?定是心術不端,以致陰府譴責。」羅江東只得把前事說了一遍,相士跌足道:「可惜半朝帝王之相。」又把他仔細一相,道:     雖是一身貧賤骨,猶然滿口帝王牙。   羅江東道:「一念之差,折福至此,怎生是好?」相士道:「舉頭三尺有神明,舉心動念,天地皆知。汝若舉一點殺心,便毒霧妖氛瀰漫宇宙,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上天怎麼得不知道?相逐心生,心既不好,相亦隨變,此是必然之理。但自今以後一心懺悔,改行從善,步步學好,還好救得一半。」說罷,再三歎息而去。後來訪到臨安,見了錢鏐,許他以帝王之事,果應其言。   羅江東自此之後,一味學做好人,再不敢存一毫不肖之心,真個行不愧影、寢不愧衾。但是他那張口仍舊百靈百應,那枝筆仍舊煙雲繚繞。人雖然憎他醜陋,卻又愛他才華。四方之士,但得他一言半句,就聲名赫赫起來。若是到東南地方,扇頭上沒有羅江東一首詩,便人人以為羞恥,因此名聞天下,願交者眾,金錢彩幣,不時饋送。   那時宰相令狐綯重其詩文,兒子令狐滈登了進士,羅江東贈詩一首。令狐綯大悅道:「吾不喜汝登第,喜汝得羅江東之詩為貴也。」其見重於當朝如此。宰相鄭畋有個千金小姐,性通文墨,酷愛羅江東之詩,自己抄寫成帙,圈上加圈,點上加點,朝夕吟哦不輟,遂害了相思之病。父親見女兒鍾情在羅隱身上,暗暗的道:「我女兒雖愛羅江東之詩,卻不曾見其貌。我相府女兒嫁與貧士,雖然不妨,但羅江東相貌極其醜陋,女兒未必中意。我試邀他來飲酒,待女兒簾中一觀,若不嫌他醜陋,我便嫁與他罷。」一日炮鳳烹龍,陸珍海錯,極其華麗,請羅江東來飲酒,特特與女兒知道。女兒知是請羅江東,心中暗暗歡喜,早醫好了八九分相思病症,遂輕移蓮步,緩拖玉佩,悄悄走到珠簾邊一望,看見羅江東猥瑣醜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吃了一驚,暗暗的道:「怎生恁般醜陋?若嫁與他,枉了一生。我相思差矣。」遂移步而進,再不出來觀看。從此連詩帙都拋過一邊,竟不吟其詩句,把「相思」二字遂輕輕放下。有詩為證:     日夕吟詩酷愛才,及觀標格歎難哉。     從來女子多皮相,一笑須從射雉 回。   話說羅江東被鄭小姐選退了這頭親事,人人傳聞開去,都不與他結親。後來有一富人有個女兒,名為「賽珍珠」,是個愛才不愛貌的,情願嫁與羅江東。富人遂倒賠妝奩,羅江東得了這個美妻,又得了若干嫁資,家道充足,恰好遇著錢鏐。那時錢鏐正在賣鹽之時,破衣破裳,蓬頭赤腳,羅江東與他三杯兩盞,結為相知。又時時把錢物去周濟他,錢鏐感激無盡,真結交當於未遇之時也。誰知日後富貴功名,就在錢鏐身上,這是後話。   羅江東自數年改行從善以來,端的無一毫非禮非義之事,善念虔誠,果然文昌帝君托夢道:「子數年洗心易慮,事事可與天知。吾既重汝之改過,又愛汝之才華,已將汝近日之行止盡數奏聞玉帝,玉帝准奏。但今天下多事,未可驟與汝功名,待我慢慢注汝之祿籍可也。」說罷而醒。羅江東自此心中少穩,日行善事,但口嘴輕薄慣了,隨你怎麼防閒,終有失錯。只因一句話上觸犯了當朝宰相,直害得二十餘年不中進士。你道這宰相是誰?就是先前說的令狐綯。那令狐綯本是極愛羅江東之人,但令狐綯學問不濟,羅江東酒醉後大笑道:「中書堂上坐將軍。」譏他不能做得文章之意。令狐綯一日把一件學問來問羅江東,羅江東道:「這個學問出在莊子《南華經》第二篇上,不是什麼怪僻之書,願相公燮理陰陽之暇,更宜博覽古書,以資學問。」令狐綯大怒,說他以己之長形人之短,文人無行,宰相之前尚且放肆如此,何況以下之人。若與他中了一個進士,便看人不在眼裡,以此每到科場,就吩咐知貢舉官,不得中羅隱進士。鄭畋幾番要中羅隱,因令狐綯惱了,也便不敢。羅隱甚是懊恨。做二句詩道:     早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   羅江東既惱犯了宰相,進長安科舉之進,又惱犯了一個朝官。這朝官姓韋名宣,兩個同遇於飯店之中。羅江東生性輕薄,凡事不肯讓這個官兒。左右喝道:「這是朝官韋爺,休得輕薄!」羅江東大怒道:「什麼朝官,敢在我才子羅江東面前說,我把一隻腳提起筆來寫了數十篇文字,也還敵得過數十位朝官哩!」韋宣聞得,切骨之恨,又添上幾分不要中羅隱進士之意。因此羅隱這個進士位兒一發不穩了。後來訪得不中進士因此二人之故,然亦付之無可奈何矣!只說:「文昌帝君也會得說謊,原說慢慢注我祿籍,怎生二十多年尚然不中?我今已是半百之年,何年方成進士?難道活到七八十歲時戴頂壽官紗帽不成?」遂寄一首詩與朋友道:     廿載辛勤九陌中,卻尋岐路五湖東。     名慚桂苑一枝綠,膾憶松江兩箸紅。     浮世到頭須適性,男兒何必盡成功!   〞應鮑叔深知我,他日蒲帆 百尺風。   羅江東作詩歎息,誰知文昌帝君果是有些妙處。那時唐朝法紀零替,賄賂公行,關節潛通,有多少懷才抱異之人無由出身。及至出身的,又多是文理不通,白面書生胸中那裡曉得「經濟」二字,並無一個老成持重之人,以此把唐朝天下都激亂了,士人都忿忿不平。所以黃巢因屢舉不第,亂入長安。後來黃巢誅滅,他手下將官朱溫投降,唐朝封為梁王,漸漸威權日盛,殺害百官,天子拱手聽命。朱溫手下有一個文臣李振,雖比不得羅江東的才華,也是一個才子,少年自負其才,思量取功名如拾芥子一般,不意遭此濁亂之時,誰問你有才無才,只問你有賄賂無賄賂、有關節無關節,因此羅江東二十餘年不中,李振也二十餘年不中。那李振忿恨這些害民賊道:「當日三國時節,督郵倚勢欺詐劉玄德錢,卻被張飛縛在柳樹上,口口聲聲罵為害民賊,鞭打數百,千古快心。若在今日,一刀砍為兩段,方才心滿意足。俺明日做得張飛便好。」如此發念,不一而足。又因進士裴樞、獨孤損數十餘人自稱名士,搖唇播舌,結黨成群,日常屢屢輕薄李振,說他是伏土蚯蚓,怎能夠得出頭飛騰變化?像俺們有才之人,自然黃金橫帶、白馬任騎,那李振有何德能,敢與俺們一同發跡!李振聞知,咬牙切齒,定要報復此仇,便將一把寶劍磨得鋒快,道:「俺定要將此劍砍取諸賊人之頭,等他得知名士結果,方才罷休。」如此磨了多次。後來投在朱溫帳下做了他的謀士,言聽計從,遂將日常仇恨的各官並裴樞、獨孤損三十餘人綁縛起來,取出那二十餘年磨得風也似快的那把寶劍,一劍一個,盡數殺之於白馬驛中,又對朱溫道:「此輩日常高言闊論,自謂清流,可投之黃河,使為濁流。」朱溫知李振報復前仇,遂笑而從之,把諸人屍首撲通的都拋在黃河之內,嗚呼哀哉!李振報了諸人之仇,甚是得意,做首詩道:     廿載磨一劍,今年始報仇。     自謂清流客,今姑付濁流。   羅江東聞知大驚道:「使我當日早中了一個進士,已與裴樞、獨孤損三十餘人同作無頭之鬼,為濁流中物矣。豈非塞上翁得馬未足為喜、失馬未足為憂之說乎?今日這顆頭尚在頸子上,真文昌帝君之賜也。」遂感歎不已,做首詩道:     逐隊隨行二十春,曲江池畔避車塵。     如今贏得將衰老,閒看人間得意人。   後來朱溫竟篡了唐朝天下,改國號為「梁」,都是李振之計。在位七年,淫了子婦,被兒子友圭所弒;並李振也殺了,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這是後話。   卻說錢鏐那時已起兵破走黃巢,誅了叛臣越州觀察使劉漢宏、杭州刺史董昌,有了十四州天下,唐昭宗封為鎮海軍節度使,在於杭州鳳凰山建造宮殿,自置文武官僚,都極一時之選。卻念羅江東故人,未曾中得進士,當日受他好處,至今未報,遂遣官數員齎了金銀書幣,鼓樂喧天,到新城聘他為官,便鼎沸一了個新城,連當日借債不肯借的都一並來慶賀送禮,人情勢利如此!當下迎接羅江東到於杭州,錢鏐王倒屣而迎道:「本是故人,不敢相屈幕下,一以賓禮奉待,或任憑採擇何官亦可。」自此羅江東代書記之任,後為錢塘令。唐昭宗加封錢鏐為吳王,錢鏐上表稱謝,卻命沈嵩草表。那沈嵩是錢王幕下一個極會得做文字之人,表完,錢鏐王付與羅隱一看,羅隱看了道:「此表雖是,但其中說得杭州甚好,此自求征索之媒也。」錢王遂命羅隱另做一篇,其中二句做得甚妙,道:     天寒而麋鹿來游,日暮而牛羊不下。   表到唐朝,滿朝人都道誰有此好文字,定是羅隱之筆,惜乎天下第一個文人卻被錢鏐用了,此是朝廷大差錯處。後來唐昭宗改名為曄,錢王表賀,又是羅隱代作道:     左則昌姬之半字,右則虞舜之全文。   滿朝文武識得是羅隱之筆。那時諸鎮都有賀表,以此篇為第一。誰知後來朱溫竟篡了唐朝天下,錢王上表稱臣,朱溫大喜,加封為吳越王,賜以玉帶名馬。羅隱甚是不服,勸錢王起兵道:「朱溫逆賊,篡奪唐朝天下,弒君之賊,人人得而誅之,即當興兵十萬以討逆賊,復立唐室子孫,名正言順,何愁不勝!就使不勝,我據有江東吳越十四州天下,不失為東帝。怎生上表稱臣,以為終古之羞乎?」錢王道:「我若興兵,畢竟要涂毒生靈。我愛養斯民,豈忍置之鋒鏑之地?況朱溫貪淫之極,不久必有內變!我靜以觀其變,自不失為孫仲謀也。」遂不肯起兵。錢王聽羅江東這篇說話,心中甚是敬重,暗暗的喝采道:「羅隱在唐朝屢舉不第,心中不知該怎麼樣怨恨唐朝,今反勸我起兵興復唐室,唐朝雖負羅隱,羅隱卻不負唐朝,可謂忠心貫日,唐朝之義士矣!『文人無行』,此言謬也。」自此更加禮敬,凡事聽信。   錢王英雄生性,怒髮之時,未免有些偏頗。那時桐廬有個才子章魯風不願仕於錢王幕下。錢王大怒,就把章魯風來殺了。又有關中一個才子吳仁璧,錢王聘他為官,吳仁璧做首詩辭官。錢王惱他,將吳仁璧沉之江中。羅隱心中甚是不服,飲酒之間,做首詩規諫道:     一個禰衡容不得,思量黃祖謾英雄。   錢王見這首詩,甚是懊悔,遂將此二人屍首埋葬之以禮。那時西湖上漁戶日納魚數斤,名為「使宅魚」,若不及正數,必另買來補數,頗為民害。一日,錢王與羅江東飲酒,壁上掛幅姜太公潘溪垂釣圖,錢王要羅江東題詩,遂題詩以寓意道:     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國更誰如?     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   錢王見詩大笑,遂蠲免了「使宅魚」這主徵稅。羅江東隨事諷諫,錢王無有不聽,都是有益於國家、有利於民生的事。錢王發怒之時,無人阻攔得住,獨羅江東三言兩語便撥得轉。因此吳越十四州都蒙其福德,後來直做到諫議大夫,母親與妻子賽珍珠都受了誥命,晚景榮華,受用了下半世。羅江東足足活至八十餘歲而終,他所著有《湘南甲乙集》、《淮海寓言》、《讒書》六十篇行於世,有詩為證:     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須知海岳歸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     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 第十六卷 月下老錯配本屬前緣     晚山青,一川雲樹冥冥。正參差煙凝紫翠,斜陽畫出南屏。館娃歸吳台游鹿,銅仙去漢苑   飛螢。懷古情多,憑高望極。且將樽酒慰漂零。自湖上愛梅仙遠,鶴夢幾時醒?空留在六橋疏   柳,孤嶼危亭。待蘇堤歌聲散盡,更須攜妓西泠。藕花深、雨涼翡翠;菰蒲軟、風弄蜻蜓。澄   碧生秋,鬧紅駐景,彩菱新唱最堪聽。一片水天無際,漁火兩三星。多情月為人留照,未過前   汀。   這首詞兒是石次仲西湖《多麗》一曲。天下有兩種大恨傷心之事,再解不得。是那兩種?一是才子困窮,一是佳人薄命。你道這兩種真個可憐也不可憐?在下未入正回,先把月下老故事說明。唐朝杜陵一人姓韋名固,幼喪父母,思量早娶妻子,以續父母一脈,不意高卑不等,處處無緣。韋固甚是心焦。貞觀二年將游清河,寓於送城南店。韋固求婚之念甚切,就像豬八戒要做女婿相似,好不性急,到處求親。適有一個人道:「此處恰好有一頭親事,是前清河司馬潘昉的女兒,正在此要尋一好女婿,你來得正好,明日與你到他家去議親。」約定明早在店西龍興寺門首相會。這一夜韋固只思量一說便圓,巴不得即刻成親,在牀上翻來覆去好生睡不著。未到雞鳴,早起梳洗,戴了巾子,急忙出門,三腳兩步,早已到龍興寺門首。不意去得太早,那裡有起五更說親的媒人?並不見所約之人,那時斜月尚明,但見一個白鬚老父倚著一個巾囊,坐在龍興寺門首階上,向月下翻書。韋固暗暗道:「這老父好生怪異,怎生這般勤學,在月下觀書?不知所觀何書?」遂走到老父身邊,看這書上之字都是篆、籀之文,一字也識不出。韋固甚是詫異,問這老父道:「老父所看何書?小生少年苦學,無不識之字,怎生這字恁般奇異?」老父道:「此非世間之書。」韋固道:「既非世間之書,請問老父果是何人?」老父道:「吾乃幽冥之人也。」韋固驚異道:「既是幽冥之人,何以到此?」老父道:「你自來得太早,非我不當來也。凡幽吏都主人生之事,生人既可行,幽冥獨不可行乎?今道途之行人,人與鬼各半,人自不識耳。」韋固道:「請問老父所主何事?」老父道:「主天下婚姻之事,這便是婚姻簿籍。」韋固見老父說「主天下婚姻事」,正是搔著癢處,便問道:「今我十年以來,遍求婚姻,處處無緣。今潘司馬的親事還成否?」老父道:「非也。君之婦方三歲,到十七歲方與君成親。」韋固道:「怎恁般遲?」老父道:「此是冥數使然,不可早也。」韋固道:「囊中何物?」老父道:「這是赤繩子。」韋固道:「要他何用?」老父道:「凡是婚姻,及其相坐之時,潛用赤繩係其足,隨你貴、賤,窮、通,遠、近,老、少,中國、夷狄,冤、親,再不走開。今君之足,我已與你係於彼矣。」韋固道:「吾妻安在?其家何為?」老父道:「此店北賣菜家陳嫗的女兒。」韋固道:「可見否?」老父道:「可見。彼常抱來賣菜,郎君若能隨我同行,我當指示。」說話之間,不覺天明,那所約之人尚未來。老父把手中之書藏於囊中,遂負囊而行。韋固跟隨在後,走入菜市,果然見一眇目老嫗,手中抱著一個三歲女孩,且是生得醜陋。老父指道:「此君之妻也。」韋固大怒道:「殺之可乎?」老父道:「此女子明日有子有福,當食大祿,因子之貴,當封夫人,又可殺乎?」說罷,便不見了老父。韋固明知其異,畢竟怪那女子醜陋,遂磨快一把小刀付與小廝道:「你若與我殺了賣菜的女兒,我賞你萬錢。」小廝次日袖中藏了這把快刀,走到賣菜場中,看定這眇嫗的女兒,一刀刺之而走。一市鼎沸起來,大叫:「捉殺人賊!」這小廝落荒而走,幸而得脫回來。韋固問道:「曾刺得殺否?」小廝道:「咱看定了要刺其心,不意中眉,但不知死活何如?」   後來潘司馬親事究竟不成,連求數處,都似鬼門上占卦一般。直到十四年,韋固以父蔭參相州軍,刺史王泰命韋固攝司戶椽。韋固大有才能,王泰甚是得意,遂把女兒嫁與韋固為妻。那女子年可十六七,顏色豔麗,眉間貼一花鈿。韋固問道:「你怎生眉間貼這花鈿?」女子不覺淚下道:「妾非郡守之親女,乃其姪女也。父親曾為宋城知縣,卒於任所。妾時尚在襁褓,母兄相繼而亡,只有一莊在宋城南。乳母陳氏憐妾幼小不忍棄妾,養於宋城南店,日日賣菜,供給朝夕。妾時只得三歲,被賊人所刺,幸而不死,但眉心傷痕尚在,故貼花鈿以掩其丑。七八年間,叔父從事盧龍,哀妾孤苦,遂認以為女,因而嫁君也。」韋固道:「汝之乳母陳氏眇一目乎?」妻道:「果眇一目,君何以知之?」韋固道:「刺汝者非他人,即我也。」妻子驚問,韋固細細說緣故道:「汝當日甚醜,我心嗔怪,所以要刺死。若像今日這般顏色,斷不刺也。」夫妻遂驚歎冥數之前定如此。後妻果生男名韋鯤,做雁門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與月下老人之言一毫無異。後宋城宰聞知此事,題此店為「定婚店」。如今說媒人為「月老」者此也。有詩為證:     急急求婚二十年,誰知婚在店門前。     有刀難斷赤繩子,徒使傷痕貼翠鈿。   古來道:「紅顏薄命。」這「紅顏」二字不過是生得好看,目如秋水,唇若塗朱,臉若芙蓉,肌如白雪,玉琢成,粉捏就,輕盈嫋娜,就隨你怎麼樣,也不過是個標緻,這也還是有限的事,怎如得「佳人」二字?那佳人者,心通五經子史,筆擅歌賦詩詞,與李、杜爭強,同班、馬出色,果是山川靈秀之氣,偶然不鐘於男而鐘於女,卻不是個冠珠翠的文人才子,戴簪珥的翰苑詞家?若說紅顏薄命,這是小可之事,如今是佳人薄命,怎麼得不要痛哭流涕!從來道:     聰明才子無錢使,齷齪村夫有臭錢。     駿馬每馱癡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   話說那朱淑真是錢塘人,出在宋朝,他父母都是小戶人家出身,生意行中不過曉得一日三餐、夜眠一覺,如此過日便罷,那裡曉得什麼叫做「詩書」二字?那朱淑真自小聰明伶俐,生性警敏,十歲以外自喜讀書識字。看官,譬如那漢曹大家,他原是班固之妹,所以能代兄續成《漢書》;蔡文姬是蔡中郎的女兒,所以能賦《胡笳十八拍》;謝道韞是謝太傅的女兒,所以能詠柳絮之句;蘇小妹是三蘇一家,所以聰明有才:畢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朱淑真是何人所生,還是何人所教,不知不覺漸漸長大,天聰天明,會得做起詩來,真叫做「詩有別才,非關學也」。曾有《清晝》一絕做得最妙,道:     竹搖清影罩幽窗,兩兩時禽嗓夕陽。     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   朱淑真一法通時萬法通,會得做詩,又會得做詞。從來做詞的道:「要宛轉入情,低徊飛舞,驚魂動魄。」朱淑真偶然落筆,便與詞家第一個柳耆卿、秦少游爭雄,豈不是至妙的事麼?他因春光將去,杜宇鳴叫,柳絮飛揚,愛惜那春光  不忍捨去,遂作《送春詞》一首道:     樓外垂揚千萬縷,欲係青春少住春還去。猶自風前飄柳絮,隨春且看歸何處。滿目山川  杜宇,便做無情莫也愁人意。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   朱淑真雖然做得甚妙,卻沒一個人曉得他。就是做了,也沒處請教人,不過自得其得而已。那時年登十七歲,出落得更好一個模樣。怎見得好處,有《鷓鴣天》詞兒為證:     盈盈秋水鬢堆鴉,面若芙蓉美更佳。十指袖籠春筍銳,雙蓮簇地印輕沙。神情麗,體態   嘉。螓首蛾眉更可誇。楊柳舞腰嬌比嫩,嫦娥仙子落飛霞。   不說這朱淑真聰明標緻,且說他一個娘舅叫做吳少江,是個不長進之人,混名「皮氣球」。你道他專做的是那一行生意?     踢打為活計,賭博作生涯。     一生無信行,只是口皮喳。   這吳少江始初曾開個酒店在天瓦巷,後來一好賭博,把本錢都消耗了下去,借了巷內金三老官二十兩銀子,一連幾年再也沒有得還。金三老官問他討了幾十次,吳少江只是延挨。那金三老官前世不積不幸,生下一個兒子,杭州人口嘴輕薄,取個綽號叫做「金罕貨」,又叫做「金怪物」。你道他怎麼一個模樣?也有《鷓鴣天》詞兒為證:     蓬鬆兩鬢似灰鴉,露嘴齜牙額角叉,後面高拳強蟹鱉,前胸凸出勝蝦蟆。鐵包麵,金裹牙,   十指擂槌滿臉疤。如此形容難敵手,城隍門首鬼拿撾。   金三老官生下這樣一個兒子,連自己也看不過,誰人肯把女兒與他做妻子?除非是陰溝洞裡掏臭的肯與他結親。金三老官門首開個木屐雨傘雜貨鋪。這金罕貨也有一著可取,會得塌傘頭、釘木屐釘,相幫老官做生意。吳少江少了銀子,無物可以抵償,見金三老官催逼不過,要將這外甥女兒說與金三老官做媳婦,那裡管他是人是鬼,是對頭不是對頭,不過是賴債的法兒。那金三老倒有自知之明,見自己兒子醜陋不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也再不與他說親,恐苦害人家女兒。今日見吳少江說要將外甥女兒與他做媳婦,便是一天之喜,那二十兩銀子竟不說起,反買些燒鵝、羊肉之類,請吳少江吃起媒酒。杭州風俗,請人以燒鵝、羊肉為敬。吳少江見金三老官買燒鵝、羊肉請他,一發滿懷歡喜,放出大量,一連倒了十來壺黃湯,吃得高興,滿口應承,不要說自己外甥女兒,連隔壁的張姑、李姑、錢姑一齊都肯應承。倒是金三老官過意不去,道:「難得少江與我作伐,但我兒子十分醜陋,恐令親未必肯允。」吳少江道:「我家舍妹,凡事極聽我的說話,就是人家兒子相貌醜陋些何妨,只要掙家立業賺得錢,明日養得老婆兒女過活,便是成家之子。若是那少年白面郎君,外貌雖好看,全不中用,養嬌了性子,日後擔輕不得、負重不得,好看不中吃,反苦害了老婆兒女。你兒子實是幫家做活之人,說甚麼醜陋不醜陋!」金三老官連聲稱謝道:「全要少江包荒。」吳少江道:「這頭親事全在於我。」金三老官甚是感激,就走進去箱子裡尋出那二十兩借票,送還了吳少江,道:「事成之後,還有重謝。」吳少江喏喏連聲,收了這紙借票作謝回家。有詩為證:     皮球作怪事全差,豈有嫦娥對夜叉?     二十兩頭先到手,亂將甥女委泥沙。   話說那吳少江一心只要賴他這一主債,那裡管外甥女兒?果然一席之話,先騙了這一紙借票過來,滿心歡喜道:「親事說成了,還有謝禮在後。只不要說出相貌醜陋,自然成事。事成之後怕翻悔恁的來?」遂走到妹夫家裡,見了妹夫妹妹,說了些閒話的謊。說謊之後,便道:「我今日特來替你女兒做媒。」妹妹道:「是那一家?」吳少江道:「就是我那天瓦巷內金三老官的兒子。金三老官且是殷實過當得的好人家,做人又好,兒子又會幫家做活,你的女兒嫁去,明日不愁沒飯吃、沒衣穿,這也不消得你兩個老人家記掛得的了。況且又在我那巷內,只當貼鄰間壁相似,朝夕相見的,又不消得打聽。我決無誤事之理,也不必求籤買卦,那些求籤買卦都是虛文。只是你知我見,便是千穩萬穩之事。只要那裡揀日下禮便是。」那皮氣球的嘴,好不伶俐找絕,說的話滴溜溜使圓的滾將過去,就在別人面前,尚且三言兩語騙過,何況嫡親骨肉,怎不被他哄了?若是朱淑真的父母是個有針線的人,一去訪問,便知細的,也不致屈屈斷送了如花似玉的女兒。只因他的父母又是蠢愚之人,杭州俗語道:「飛來峰的老鴉,專一啄石頭的東西。」聽了皮氣球之言,信以為真,並不疑心皮氣球是慣一要說謊之人,即時應允。   那皮氣球好巧,得了妹妹口氣,即時約金三老官行聘。恐怕夜長夢多,走了消息,妹妹翻悔,趁不得這一主銀子,遂急忙行了聘禮。行聘之後,父母方才得知女婿是個殘疾之人,怨悵哥哥作事差錯。那皮氣球媒錢已趁落腰,況且已經行聘,便膽大說道:「律上只有女人隱疾要預先說過,不然,任憑退悔。那裡有女家休男之理?若是女人醜陋,便為不好,如今是男人醜陋,有甚妨事?男人只要當得家,把得計,做得生意,賺得錢來養老婆兒女,便是好男子。若是白面郎君,好看不中吃,要他何用?稂不稂,莠不莠,日後反要苦害兒女。況且你女兒是個標緻之人,走到他家,金三老官夫妻自然致敬盡禮,不到輕慢媳婦,你一發放心得下,怨悵恁的?你的女兒只當我的女兒一般。我曾看《西遊記》,那豬八戒道得好:『世上誰見男兒丑,只要陰溝不通通一通,地不掃掃一掃。』那豬八戒是個豬精,尚且菩薩還要化身招贅他做女婿,何況金三老官兒子,又不像豬八戒那般丑頭怪腦之人,清清白白,父精母血所生,又不是恁麼外國裡來的怪物東西,為甚麼做不得你家的女婿?」皮氣球說了這一篇話,父母也不知《西遊記》是何等之書,只道豬八戒是真有的事,況且已經行聘,無可奈何,怨悵一通,也只得罷了。有皮氣球詩為證:     八片尖皮砌作球,水中浸了火中揉。     原來此物成何用,惹踢招拳卒未休。   那時只苦了朱淑真,聽得皮氣球這一篇屁話,恨得咬牙切齒,無明業火高三千丈。只因閨中女孩兒,怎生說得出口?只得忍氣吞聲,暗暗啼哭不住,道:「我恁般命舍,不要說嫁個文人才子,一唱一和,就是嫁個平常的人,也便罷了。卻怎麼嫁那樣個人,明日怎生過活?只當墮落在十八層阿鼻地獄,永無翻身之日了。空留這滿腹文章,教誰得知!」終日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一日聽得笛聲悠揚,想起終身之苦,好生悽慘,遂援筆賦首詩道:     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關吹出斷腸聲。   次年紅鸞天喜星動,別人是紅鸞天喜,唯有朱淑真是黑鸞天苦星動,嫁與金罕貨,那時是十八歲。朱淑真始初只道還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及至拜堂成對之時,看見金罕貨奇形怪狀,種種驚人,連三分也不像人,竟苦得他兩淚交流,暗暗的道:「這樣一個人,教奴家怎生承當!這皮氣球害我不淺,我前世與你有甚冤仇,直如此下此毒手?只當活活的坑死我了。」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覷了他家舉止行為,真個百種村。行一似栲栳,坐一似猢猻。甚娘身分,駝腰與龜胸,包   牙缺上邊唇。這般物類,教我怎不陰哂?是閻王的愛民。   說話的,你只看《水滸傳》上一丈青扈三娘嫁了矮腳虎王英,一長一短之間,也還不甚差錯。那潘金蓮不過是人家一個使女,有幾分顏色,嫁了武大郎這個三寸釘谷樹皮,他尚且心下不服,道錯配了對頭,長吁短歎。何況這朱淑真是個絕世佳人,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嫁了這樣人,就是玉帝殿前玉女嫁了閻王案邊小鬼一樣,叫他怎生消遣,沒一日不是愁眉淚眼。那金三老官夫妻見媳婦果然生得標緻,貌若天仙,曉得吃虧了媳婦,再三來安慰。你道這樁心事,可是安慰得的麼?只除不見丈夫之面,倒也罷了,若見了丈夫,便是堆起萬仞的愁城,鑿就無邊的愁海,真是眼中之釘一般。無可奈何,只得顧影自憐,燈下照看自己的影子,以遣悶懷。有《如夢令》詞為證:     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燈盡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無那,無那,好個悽惶的我。   朱淑真自言自語道:「昔日賈大夫醜陋,其妻甚美,三年不言不笑。因到田間,丑丈夫射了一雉,其妻方才開口一笑。我這丑丈夫只會塌傘頭、釘木屐釘,這婦人又好如我萬倍矣。古詩云『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若嫁了這樣丈夫,不如嫦娥孤眠獨宿,多少安閒自在!若早知如此,何不做個老女,落得身子乾淨,也不枉壞了名頭。」你看,他一腔愁緒,無可消遣,只得賦詩以寫怨懷:     靜看飛蠅觸曉窗,宿酲未醒倦梳妝。     強調硃粉西樓上,愁裡春山畫不長。   又一首道:     門前春水碧如天,座上詩人逸似仙。     彩鳳一雙雲外落,吹簫歸去又無緣。   又一首道:     鷗鷺鴛鴦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事休生連理枝?   那朱淑真看了春花秋月,好風良日,果是觸處無非淚眼,見之總是傷心。你教他告訴得那一個,不過自己悶悶。倏忽之間,已是正月元旦。曾有《蝶戀花》詞記杭州的風俗道:     接得灶神天未曉,炮仗喧喧催要開門早。新褙鐘馗先掛了,大紅春帖銷金好。爐燒蒼朮香   繚繞,黃紙神牌上寫天尊號。燒得紙灰都不掃,斜日半街人醉倒。   話說杭州風俗,元旦五更起來,接灶拜天,次拜家長,為椒柏之酒以待親戚鄰里,簽柏枝於柿餅,以大橘承之,謂之「百事大吉」。那金媽媽拿了這「百事大吉」,進房來付與媳婦,以見新年利市之意。朱淑真暗暗的道:「我嫁了這般一個丈夫,已夠我終身受用,還有什麼『大吉』?」杭州風俗,元旦清早,先吃湯圓子,取團圓之意。金媽媽煮了一碗,拿進來與媳婦吃。淑真見了湯圓子好生不快,因而比意做首詩道:     輕圓絕勝雞頭肉,滑膩偏宜蟹眼湯。     縱有風流無處說,已輸湯餅試何郎。   那詩中之意無一不是怨恨,錯嫁了丈夫之意。不覺過了一年,次年上元佳節又到,燈景光輝。朱淑真看了往來看燈之人,心想:「縱使未必盡是佳人才子,難道有我這樣一個丈夫不成?我前世怎生作孽,受此苦報?」做首詞兒名《生查子》道: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   年人,淚濕春衫袖。   又題詩一首道:     火樹銀花觸目紅,極天歌吹暖春風。     新歡入手愁忙裡,舊事經心憶夢中。     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長任月朦朧。     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   話說那朱淑真愁恨之極,日日怨天怨地,無可告訴,只得寫一張投詞,在家堂面前日日哭訴道:「我怎生有此不幸之事?上天,你怎生這般沒公道?你的眼睛何在?怎生將奴家配了這般人?」拜了又訴,訴了又拜。那投詞上寫道:     訴冤女朱淑真訴為冤氣難伸事:竊以因材而篤,乃天道之常;相女配夫,實人事之正。以   故佳人才子,適葉其宜;愚婦村夫,各諧所偶。半斤配以八兩,輕重無差;六畫共成三爻,陰   陽有定。念淑真生無一黍之非,配有千尋之謬,雖面目肌發具體而微,乃籧篨、戚施較昔而甚。   春花秋月,誰與言哉?良夜好風,啜其泣矣!斷腸有分,瞑目何嫌?繾綣司乃爾糊塗,赤繩子   何其貿亂?恨纖手不能劈華嵩之石,怨綿力無由觸不週之山。實天道之無知,豈人心之多瞶?   試問淑真以何因緣而受此苦!謹訴。   那朱淑真怨恨沖天,日日拜告天地,從春間拜起拜至深秋。   一日晚間,正在那裡焚香拜告,只見兩個青衣女童請他到一個所在。重重宮殿,中有金字額,題「繾綣之司」四字。左右皆錦衣花帽之人,威儀齊整。黃羅帳內,中間坐著一尊神道,眉清目秀,三綹髭須,帶紫金冠,束紅抹額,穿紅錦袍,係白玉帶,開口道:「吾乃氤氳大使是也,主天下婚姻簿籍。汝怨氣沖天,日日告拜天地,玉帝將汝投詞敕下繾綣司,吾今閱汝投詞上有『生無一黍之非,配有千尋之謬』,汝但知今行無『一黍之非』,不知前世有『千尋之非』哩!汝聽我道,汝前世本一男子,名何養元,係讀書之人。裡中有一女子名奚二姐。那何養元一日在樓下走過,見奚二姐生得標緻,遂起不良之心,勾引奚二姐身邊一個丫鬟,名為玉蘭,傳消遞息,將奚二姐奸騙了,誓有夫妻之約。一年之後,何養元中了進士,嫌奚二姐是小戶人家,又嫌他是失節之人,不肯成其夫妻。奚二姐遂嗔怪那玉蘭道:『是他傳消遞息,壞了我身體!』奚二姐遂含恨而死,玉帝殿前告了御狀,要索取何養元性命。從來陰府之罪以負心殺生為重,幸何養元生平不食牛肉,曾有戒殺之功,功德廣大。又曾誦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三年,頭上火光沖天,鬼使不敢近身。因此官高爵顯,位列三台,壽餘七十,福報已盡。命終之日,玉帝敕我繾綣司行報,我遂把奚二姐為汝之夫。因他不守閨門,淫奔失節,有傷風化,所以罰他丑頭怪腦,愚蒙不識,為人世所賤。因何養元破敗奚二姐女身,又害他性命,所以罰汝轉身為女子。因有不食牛肉戒殺誦經之功,所以使汝標緻聰明,能為詩文,亦罰你五年含恨而死,以償其負心之罪。玉蘭轉世為皮氣球,當日是汝叫他傳消遞息,害了奚二姐性命。如今亦是他做媒說合,害汝性命。但玉蘭是罪之首,皮氣球死後罰作糞中之蛆,永絕人身。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並無一毫差錯,你待埋怨誰來?不要說你一人,俺這婚姻簿上就如算子一般,一邊除進,一邊除退,明明白白,開載無差。」遂命帳前判官取簿籍過來,一一指與朱淑真道:「我細說與你聽,昔日西子傾覆吳王社稷,我嫌他生性狠毒,把他轉世為王昭君,吳王轉世為毛延壽,點壞了昭君容貌,使他有君不遇,有寵難招,直罰他到漠北苦寒之地,與胡虜為妻,死葬沙場,至今有青塚之恨。卓文君乃王母玉女,蟠桃會上拍手驚了群仙,玉帝牒我繾綣司注他有再嫁之過。蔡文姬前世為妒婦,絕夫之嗣,上帝大怒,遂罰他初適衛仲道,被胡虜左賢王虜去十二年,又嫁屯田都尉董祀,一生失節,極流離顛沛之苦。潘貴妃、張貴妃、孔貴妃等俱以驕淫惑主,敗國亡家,罰他二十世為娼妓。薛濤、蘇小小前世俱為文人才子,只因生性輕薄,不信三寶,轉世罰作妓女。晉綠珠有墜樓之忠,田六出有投河之烈,正氣凜凜;綠珠轉世為劉令嫻,嫁與徐悱,田六出轉為關氏,嫁與常修,都為佳人才子,詩詞唱和。蘇若蘭織錦回文以邀夫主,後世仍托身蘇氏門中為蘇小妹,竇韜為秦少游,依舊夫妻相得,小妹微妒,所以先少游而死。原妾趙陽台,為長沙義娼以終其志。趙陽台生前不信三寶,亦罰為娼女。其他夫妻俱有因緣報應,一一都載有這簿籍上,盡是前世之事,不止於今生也,我繾綣司斷不糊塗。汝五年限滿,償了奚二姐之命,若仍舊戒殺誦經,命終之日當轉世為男子,投托好處,休得怨恨!」說罷,仍命青衣女童送回。朱淑真從殿門而出,一路上回來,還至身邊,青衣女童大叫數聲,遂欠伸而醒,恍惚之間,如有所見,都一一記得明白。自此之後,怨恨少減,因而戒殺誦經,以保來世。   那時有個魏夫人,也會得做詩,但他的夫主不似金罕貨這般粗蠢。魏夫人聞知朱淑真做得好詩,自己不信,道:「世上既生周瑜,難道又生諸葛亮不成?我不信還有好如我的哩!」遂置辦酒肴以邀淑真,命丫鬟隊舞,因要淑真面試,以辨其真偽,遂以「飛雪滿群山」五字為韻。淑真乘著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依韻賦五絕句。「飛」字韻道:     管弦催上錦茵時,體態輕盈只欲飛。     若使明皇當日見,阿蠻無計恍楊妃。   「雪」字韻道:     香茵穩襯半鉤月,往來凌波雲影滅。     弦催緊拍促將遍,兩袖翻然作回雪。   「滿」字韻道:     柳腰不被春拘管,鳳轉鸞回霞袖緩。    徹《伊州》力不禁,筵前撲簌花飛滿。   「群」字韻道:     占斷京華第一春,清歌妙舞實超群。     只因到曉人星散,化作巫山一段云。   「山」字韻道:     燭花影裡粉姿閒,一點愁侵兩點山。     不怕帶他飛燕妒,無言逐拍省弓彎。   朱淑真走筆題完,文不加點,不惟詞旨豔麗,連那飛舞之妙一一寫出。魏夫人見了大驚道:「真既生瑜又生亮也!」從此敬服,結為相知之契。朱淑真生平沒人知他詩詞,今日遇見了魏夫人,方有知己,每每詩詞往來,互相談論古今文義,極其相得,竟如女夫妻一般。雖然,女夫妻怎比男夫妻,畢竟鬱鬱而死,只得二十二歲,果應繾綣司五年限滿之言。淑真死後,皮氣球亦立刻而死,人說他被淑真活捉而去,足以為說謊做媒者之戒。那蠢父母又信和尚之言,把朱淑真的屍首清明前三日一把火燒化了。杭州風俗,小戶人家每每火葬,投骨於西湖斷橋之下。白骨累累,深為可恨。他那蠢父母不唯火葬了朱淑真的屍首,又並生平所做詩文也拿來火葬了,今所傳者不過百分之一耳,豈不可惜!後來王唐佐為之立傳,魏端禮為輯其詩詞,名曰《斷腸集》,刊布於世,人人膾炙,朱淑真之名方才驚天動地,人人歎息其薄命。至今杭州俗語道:「大瓦巷怨氣沖天」者此也。有詩贊道:     女子風流節義虧,文章驚世亦何如!     蘋蘩時序寧無預,詩酒情懷卻有餘。     愁對鶯花春苑寂,苦吟風月夜窗虛。     丈夫莫羨多才思,宋女不聞曾讀書。 -------------------------------------------------------------------------------- 第十七卷 劉伯溫薦賢平浙中   附戚將軍水兵篇     口角風來薄荷香,綠蔭庭院醉斜陽。     向人只作猙獰勢,不管黃昏鼠輩忙。   這一首詩是錢塘才子劉泰詠貓兒的詩。在下這一回書為何把個貓兒詩句說起?人家養個貓兒,專為捕捉耗鼠,若養了那偷懶貓兒,吃了家主魚腥飯食,只是齁齁打睡煨灶,隨那夜耗子成精作怪,翻天攪地,要這等的貓兒何用?所以岳爺爺道:「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這兩句說得最妙,就如國家大俸大祿,高官厚爵,封其父母,蔭其妻子,不過要他剪除禍難,扶持社稷,撥亂反正。若只一味安享君王爵祿,貪圖富貴,榮身肥家,或是做了貪官污吏,壞了朝廷事體,害了天下百姓,一遇事變之來,便抱頭鼠竄而逃,豈不負了朝廷一片養士之心?那陶真本子上道:「太平之時嫌官小,離亂之時怕出征。」這一種人不過是要騙這頂紗帽戴,及至紗帽上頭之時,不過是要廣其田而大其宅,多其金而滿其銀,標其姬而美其妾,借這一頂紗帽,只當做一番生意,有甚為國為民之心?他只說道「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有女顏如玉」,卻不肯說道「書中自有太平策,書中自有擎天筆,書中自有安邊術」,所以做官時不過是「害民賊」三字。若是一個白面書生,一毫兵機將略不知,沒有趙充國、馬伏波老將那般見識,自幼讀了那些臭爛腐穢文章,並不知古今興亡治亂之事,不學無術,胡做亂做,一遇禍患,便就驚得屁滾尿流,棄城而逃,或是思量伯喜渡江,甚為可恨。這樣的人,朝廷要他何用?那「文人把筆安天下,武將揮戈定太平」這二句何在?所以劉泰做前邊這首詩譏刺。然這首詩雖做得好,畢竟語意太露,絕無含蓄之意,不如劉潛夫一詩卻做得妙:     古人養客乏車魚,今爾何功客不如。     食有溪魚眠有毯,忍教鼠齧案頭書!   劉潛夫這首詩,比劉泰那首詩語意似覺含蓄。然亦有督責之意,未覺渾化,不如陸放翁一詩更做得妙:     裹鹽迎得小狸奴,盡護山房萬卷書。     慚愧家貧策勛薄,寒無毯坐食無魚。   陸放翁這首詩,比劉潛夫那首詩更覺不同,他卻替家主自己慚愧,厚施薄責,何等渾厚!然這首詩雖做得妙,怎如得開國元勛劉伯溫先生一首詩道:     碧眼烏圓食有餘,仰看蝴蝶坐階除。     春風漾漾吹花影,一任東風鼠化(上如下鳥)。   劉伯溫先生這首詩,意思尤覺高妙,真有鳳翔千仞之意,胸懷豁達,那世上的奸邪叛亂之人,不知不覺自然潛消默化,豈不是第一個王佐之才!他一生事業,只這一首貓兒詩便見他撥亂反正之妙,所以他在元朝見紀法不立、賞罰不明、用人不當、貪官污吏佈滿四方,知天下必亂。方國珍首先倡亂東南,他恐四方依樣作反,便立意主於剿滅,斷不肯為招撫苟安之計,道:「能殺賊之人方能招撫,不能殺賊之人未有能招撫者也。縱使要招撫,亦須狠殺他數十陣,使他畏威喪膽,方可招撫。若徒然招撫,反為賊人所笑,使彼有輕朝廷之心,撫亦不成。如宋朝宗澤、岳飛、韓世忠皆先能殺賊而後為招撫,不然,亂賊亦何所忌憚乎?」遂一意剿殺,方國珍畏之如虎。爭奈元朝行省大臣,都是貪污不良之人,受了方國珍的金珠寶貨,准與招安,反授方國珍兄弟官爵。那方國珍假受招安,仍舊作亂,據有溫、台、慶元等路,漸漸養得勢大,朝廷奈何他不得。後來各處白蓮教盛行,紅巾賊看了樣,人人作反,兵戈四起,遂亡了天下。若是依劉伯溫先生「剿滅」二字,那元朝天下華夷畢一,如鐵桶一般牢固,怎生便得四分五裂!後劉伯溫歸了我洪武爺,言聽計從,似石投水,遂成就了一統天下之業,豈不是擎天的碧玉柱、架海的紫金梁!只是一個見識高妙,拿定主意,隨你千奇百怪,再跳不出他的圈子,所以為第一個開國功臣,真真是大有手段之人。那時還有魏國公徐達,他是關爺爺轉世,生得長身、高顴、赤色,相貌與關真君一樣。常遇春是尉遲公轉世,後來遂封為鄂國公。沐英是岳爺爺轉世,所以相貌與岳少保一毫無二。又有李文忠為文武全才。鄧愈、湯和、傅友德等,一時雲龍風虎之臣、鷹揚羆貔之將,都是上天星宿,一群天神下降,所以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攻城略地,如風捲殘雲,輔佐我洪武爺這位聖人,不數年間,成就了大明一統之業。雖然如此,識異人於西湖雲起之時,免聖主於鄱陽炮碎之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元朝失之而亡天下,我明得之而大一統,看將起來,畢竟還要讓他一著先手。《西湖一集》中《占慶雲劉誠意佐命》,大概已曾說過,如今這一回補前說未盡之事。   從來道:「為國求賢」,又道是「進賢受上賞」,大臣第一著事是薦賢。況天下的事不是一個人做得盡的,若是薦得一個賢人,削平了天下之亂,成就了萬世之功,這就是你的功勞,何必親身上陣,捉賊擒王,方算是你的功勞。從來「休休有容」之相都是如此。小子這一回書,就與為國求賢之人一看。   話說方國珍倡亂東南,僭了溫、台、慶元等路,這是浙東地方了。只因元朝不聽劉伯溫之言,失了浙東一路,隨後張士誠也學那方國珍的榜樣,占了浙西一路。那張士誠他原是泰州白駒場人,為鹽場綱司牙儈,與弟士德、士信都以公鹽夾帶私鹽,因為奸利,生性輕財好施,頗得眾心。士誠因亂據了高郵,自稱為王,國號「周」,建元「天佑」。元朝命丞相脫脫統大軍討之,攻城垂破,元主聽信讒言,下詔貶謫脫脫,師大潰,賊勢遂熾,占了平江、松江、常州、湖州、淮海等路。果是:     一著不到處,滿盤俱是空。   那時江浙行省丞相達識帖木邇是個無用的蠢才,張士誠領兵來攻破了杭州,達識帖木邇逃入富陽,平章左答納失裡戰死。達識帖木邇無計可施,訪得苗軍可用,遂自寶慶招土官楊完者,要來恢復杭州。那楊完者是武岡綏寧之赤水人,其人奸詐慘毒,無所不至。無賴之人,推以為長,遂嘯聚於溪洞之間,打家劫舍。只因王事日非,湖廣陶夢禎舉師勤王,聞苗兵楊完者,習於戰鬥,遂招降之,由千戶累官至元帥。陶夢禎死後,樞密院判阿魯恢總兵駐淮西,仍用招納。楊完者得了權柄,便異常放肆,專權恣殺。達識帖木邇因失了杭州,召楊完者這支兵來,遂自嘉興引苗軍及萬戶普賢奴等殺敗了士誠之兵,復了杭州。達識帖木邇從富陽回歸。楊完者復了杭州,自以為莫大之功,遂以兵劫達識帖木邇升為本省參知政事,其作惡不可勝言。他的兵是怎麼樣的?     所統苗、僚、侗、瑤答刺罕等,無尺籍伍符,無統屬,相謂曰「阿哥」、曰「麻線」,至   稱主將亦然。喜著斑斕衣,衣袖廣狹修短與臂同,幅長不過膝,褲如袖,裙如衣,總名曰「草   裙草褲」。周脰以獸皮曰「護項」,束腰以帛,兩端懸尻後若尾,無間晴雨,被氈毯,狀絕類   犬。軍中無金鼓,雜鳴小鑼,以節進止。其鑼若賣貨郎擔人所敲者。士卒伏路曰「坐草」。軍   行尚首功,資抄掠曰「簡括」。所過無不殘滅,擄得男女,老者幼者,若色陋者殺之,壯者曰   「土乖」,少者曰「賴子」,皆驅以為奴。人之投其黨者曰「入伙」。婦人豔而皙者畜為婦,   曰「夫娘。」一語不合,即剚以刃。   話說楊完者生性殘刻,專以殺掠為事,駐兵城東菜市橋外,淫刑以逞,雖假意尊重丞相,而生殺予奪一意自專。丞相無可為計,只得聽之而已。正是:     前門方拒虎,後戶又進狼。   那楊完者築一個營寨在德勝堰,周圍三四里,凡是搶擄來的子女玉帛,盡數放在營裡,就是董卓的眉塢一般。殺人如麻,杭人幾於無命可逃,甚是可憐。有梁棟者,登鎮海樓聞角聲,賦絕句道:     聽徹哀吟獨倚樓,碧天無際思悠悠。     誰知盡是中原恨,吹到東南第一州。   後來張士誠屢被我明朝殺敗,無可為計,只得投降了元朝,獻二十萬石糧於元,以為進見之資。達識帖木邇亦幸其降,乃承制便宜行事,授士誠太尉之職。士誠雖降,而城池甲兵錢糧都自據如故。後來達識帖木邇氣忿楊完者不過,遂與張士誠同謀,以其精兵,出其不意,圍楊完者於德勝堰,密紮紮圍了數重。楊完者奮力廝殺不出,遂將標緻婦女盡數殺死,方才自縊而死。達識帖木邇自以為除了一害,甚是得計。怎知張士誠專忌憚得楊完者,自楊完者誅死之後,士誠益無所忌,遂遣兵占了杭州,劫了印信。達識帖木邇亦無如之何,眼睜睜的看他僭了杭州,只得飲藥而死。過得不多幾時,連嘉興、紹興都為士誠所據,而浙西一路非復元朝之故物矣。正是:     後戶雖拒狼,前門又進虎。   說話的,若使元朝早聽了劉伯溫先生之言,那浙東、浙西誰人敢動得他尺寸之土?後來雖服劉伯溫先見之明,要再起他為官,而劉伯溫已斷斷不肯矣。果然是:     不聽好人言,必有悽惶淚。   話說劉伯溫舉薦的是誰?這人姓朱名亮祖,直隸之六安人,兄弟共是三人,亮祖居長,其弟亮元、亮宗。朱亮祖字從亮,自幼倜儻好奇計,膂力絕人,劉伯溫曾與其弟亮元同窗讀書。劉伯溫幼具經濟之志,凡天文、地理、術法之事無不究心。亮元的叔祖朱思本曾為元朝經略邊海,自廣、閩、浙、淮、山東、遼、冀沿海八千五百餘里,凡海島諸山險要,及南北州縣衛所,營堡關隘,山礁突兀之處,寫成一部書,名為《測海圖經》。細細注於其上,凡某處可以避風,某處最險,某處所當防守。亮祖弟兄,因是叔祖生平得力之書,無不一一熟諳在心。亮元曾出此書與劉伯溫同看。劉伯溫見其備細曲折,稱贊道:「此沿海要務經濟之書也。子兄弟既熟此,異日當為有用之才。」   後元朝叛亂,亮元、亮宗俱避亂相失,獨亮祖後為元朝義兵元帥。時諸雄割據,亮祖率兵與戰,所向無敵。我洪武爺命大將徐達、常遇春攻寧國,朱亮祖堅守,日久不下。洪武爺大怒,親往督師。會長槍軍來援,我兵扼險設機,元守臣楊仲英出戰大敗,俘獲甚眾。數日後,仲英與我師通謀,計誘亮祖綁縛來降。洪武爺喜其驍勇,賜以金帛,仍為元帥之職。其弟亮元因兄叛了元朝,不義,遂改名元(王亮),以示所志不同之意,遂與之絕。亮祖因弟棄去,每以書招之不至,數月後復叛歸於元,常與我兵戰,為所獲者七千餘人,諸將俱不能當。後平了常州,洪武爺乃遣徐達圍亮祖於寧國,常遇春與戰,被亮祖刺了一槍而還。洪武爺大怒,親往督戰,陰遣胡大海敢死百人,衣飾與亮祖軍士一同,合戰之時,混入其軍,及至收兵,先入奪其門,徐達同常遇春、郭子興、張德勝、耿再成、楊璟、郭英、沐英追後,亮祖軍見城上換了我兵旗幟,驚散潰亂,亮祖與八將混戰不過,遂被生擒而來。洪武爺道:「爾將何如?」亮祖道:「是非得已,生則盡力,死則死耳。」洪武爺命常遇春捶三鐵簡而未殺,會俞通海力救得釋。隨使從征,宣、涇諸縣望風歸附;又同胡大海、鄧愈克績溪、休寧,下饒、廣、徽、衢。洪武爺授亮祖廣信衛指揮使、帳前總制親兵、領元帥府事,後升院判。鄱陽湖大戰之時,亮祖同常遇春拼命力戰,手刃驍將十三人,射傷張定邊,雖身中矢被槍,猶拔矢大戰,漢兵披靡。後吳將李伯升統兵二十餘萬寇諸暨、新城圍之,守將胡德濟督將士堅守,遣使求援,李文忠同亮祖救之,出敵陣後,衝其中堅,敵列騎迎戰,亮祖督眾乘之,敵人大潰。胡德濟亦自城中率領將士鼓噪而出,呼聲動地,莫不一以當百,斬首數萬級,血流膏野,溪水盡赤。亮祖復追擊餘冠,燔其營落數十,俘其同僉韓謙、元帥周遇、總兵蕭山等將官六百餘名、軍士三千餘人、馬八百餘匹,委棄輜重鎧仗彌亙山丘,舉之數日不盡,五太子僅以身免。張士誠自此氣奪勢衰。洪武爺大喜,召亮祖入京,賜名馬、御衣,諸將各加升賞。   後來大將胡大海知劉伯溫之賢,薦於洪武爺,言聽計從,魚水相投,每與密謀,出奇制勝,戰無不克,攻無不取,洪武爺信以為神而師之。丙午年十月,洪武爺要下浙江,劉伯溫備知朱亮祖之才,薦道:「朱亮祖膽勇可任,可為副將軍也。」洪武爺遂命李文忠統領水陸之師十餘萬,朱亮祖為副。亮祖對李文忠道:「杭州民物豐盛,攻陷則殺傷必多,守將平章潘原明與我為鄉里,當先遣人說之以降,如其不降,亦當有以搖動其心,心搖則守不固,然後多方以取之。」李文忠甚以為是。亮祖遂遣婿張玉往說,選銳士三十人與俱雜處城中,俟戒嚴五日而後見之。潘原明大駭,自恃兵精糧足,效死以守,張玉多方開諭。潘原明道:「歸謝而翁,吾與張王誓同生死,委我重地,何忍棄之?」張玉道:「張王國蹙,何似漢王?君之親信,孰與五太子哉?今吳亡在旦夕,而君且執迷不悟,一時變生肘腋,獻門納師,身家戮辱,欲求再見,難矣。」潘原明終不忍背,謝而遣之,然而其心自此動矣。朱亮祖定計與李文忠道:「此城不煩一矢,保為君取之。」乃提兵駐於臯亭山,以威聲震驚城中,先與耿天璧竟攻桐廬。時張士誠的元帥戴元陳兵江上,朱亮祖分遣部將袁洪、孫虎圍富陽,從棲鶴山坑進兵,聯界四府,出其不意,諸郡震動。戴元力不能支,開壁出降。亮祖單騎入撫其民,復與袁洪合圍富陽,擒了同僉李天祿。遂引兵圍餘杭、臨安、於潛等縣,守將謝清等五人都望風歸順。潘原明勢孤,知不可為,乃遣員外方彝請見約降,亮祖迎至軍門。李文忠道:「師未及城,而員外遠來,得無以計緩我乎?」方彝道:「大人奉命伐叛,所過秋毫無犯。杭雖孤城,生齒百萬,擇所托而來,尚安有他意乎?」文忠見其至誠,引入臥內,歡笑款接,命條畫入城次第,翌日遣歸。潘原明遂封府庫,籍軍馬錢糧。文忠與亮祖入居城上,下令敢有擅入民居者斬。有一卒下借民釜,即磔以殉。由是內外帖然,民不知有更革事。凡得兵五萬、糧二十萬石、馬六百匹。文忠與亮祖復攻蕭山、紹興路,克之。從此浙西一路盡為我明朝有矣。洪武爺以潘原明全城歸順,民不受鋒鏑,仍授浙江行省平章,遂開浙江等處行中書省於杭州,升右丞李文忠為平章政事。丁未年,升朱亮祖中奉大夫、中書省參知政事,代李文忠守浙。那時,亮祖弟亮宗自懷遠來,以功入侍。亮元仍避跡山野,不肯歸於我明,亦奇人也。亮祖後同徐達、常遇春等破滅了張士誠,洪武爺敕加御史大夫,賜金三十錠、彩二十匹。   那時獨有浙東一路為方國珍所據。始初洪武爺攻婺州之時,遣使往慶元,就是如今的寧波府,招諭方國珍。國珍與其下謀議道:「方今元運將終,豪傑並起,惟江左號令嚴明,所向無敵。今又東下婺州,恐不能與抗。況與我為敵者,西有張士誠,南有陳友諒,宜莫若姑示順從,藉為聲援,以觀其變。」遂遣使奉書幣以溫、台、慶元三郡來附,且以其次子關為質。洪武爺道:「古人慮入不從,則為盟誓,盟誓變而為交質,皆由未能相信故也。今既誠信來歸,便當推誠相與如青天白日,何自懷疑而以子為質哉?」乃厚賜其子關而遣之。洪武爺後察其意終是陽附陰叛,心懷二端,乃遣博士夏煜、陳顯道諭方國珍道:「福基於至誠,禍生於反覆。大軍一出,不可以其言釋也,爾宜深思之!」國珍始惶懼,對使者謝道:「鄙人無狀,致煩訓諭。」使者歸國,遂遣人謝過,且以金玉飾馬鞍轡來獻。洪武爺卻之道:「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材能,所用者布帛菽粟,寶玩非所好也。」庚子年,洪武爺以方國珍雖以三郡來附,不奉正朔,又遣人諭之。國珍道:「當初奉三郡時,嘗請天朝發軍馬來守,交還城池,不至。今若奉正朔,實慮張士誠、陳友諒來,救援若不至,則危矣。姑以至正為名,彼則無名罪我。況為元朝首亂,元亦惡之,不得已而招我四兄弟授以職名,我弱則不容矣。要之從命,必須多發軍馬來守,即當以三郡交還。」洪武爺知其心持兩端,道:「且置之,俟我克蘇州,彼雖欲奉正朔遲矣!」   始初國珍約降之時,原說俟下杭州即當入朝獻地,及降了杭州,破滅了張士誠,他仍據境自若;又累假貢獻,覘我虛實,又北通擴廓帖木兒,南交陳友定,圖為犄角之勢。洪武爺累書責其懷奸挾詐,陽降陰叛,且征其貢糧二十三萬石,國珍不報。洪武爺遂遣湯和率師討之,國珍遁入海島,師勞無功。劉伯溫奏道:「方國珍倚海保險,狡黠難制,苟不識沿海形勢、港泊淺深、礁巉突兀、避風安岙、藏舟邀擊之處,難以避敵扼險、設奇出伏決勝也。臣昔與朱亮祖弟亮元共學,曾出其叔父朱思本《測海圖經》示臣,自粵抵遼東邊海險要皆注圖說,其關階捷徑計裡畫方,確有成算。亮元能熟諳之,此人不可不招致。亮祖亦頗知之。浙東主將,非亮祖莫可任使。」洪武爺復以亮祖為浙江行省參知政事,統領馬、步、舟師三萬人,開府浙東。有詩為證:     萬里波濤萬里山,山礁突兀千水灣。     圖經測海千秋事,亮祖當時鎮百蠻。   話說洪武爺聽劉伯溫之言,命朱亮祖統領馬、步、舟師三萬人討方國珍於慶元,弟國瑛、國璋於台州。亮祖領兵攻關嶺山寨,一鼓破之,乘勝至天台,縣尹湯槃以城降,遂統水陸二軍進向台城。方國瑛率勁兵出戰,前鋒擊卻之,遂乘山攻打,焚其東門,士卒潰亂不守。國瑛自料抵敵不過,夜從間道出興善門,以大船載了妻子奔於黃岩縣。亮祖入城撫安其民。始初國瑛要遁入海島,適值國珍入慶元,治兵為城守之計,使都事馬克讓來諭國瑛堅守地方,國瑛遂據住黃岩縣。國珍見勢事危急,復結海中大盜來援,又分遣人引日本島倭入寇。探事人來報瞭亮祖。亮祖遣兒子朱暹同朱忠邀其來路,各領舟師二百人伏於牛頭、釣崩兩岙。時賊船十餘只過昏山,朱暹舟突出占住上風,出其不意,賊船驚散。朱忠兵船四面合圍夾攻,標槍毒矢,斃其篙師,又用善伏水之人鑿其船底,上攻下鑿,賊莫能支。火箭火炮亂施,賊船火發,船底之水又滔滔的滾將入來,再無逃避之處,溺死千餘人,生擒二百餘人,賊首陳敬、陳仲被我兵拿住,叩頭乞命。朱暹責問道:「我父子兵取紹興,至台州,所向無敵,方國珍兄弟父子不日便要授首,爾敢助賊以撓我師,此是何意?」陳敬、陳仲道:「方殿下以重幣金銀器皿約我兄弟共退大兵,取台州、紹興,畫江以守,許封我侯爵。」朱暹笑道:「爾等也要圖封拜?方國珍剽劫小寇,僅得三州,欲抗王師,若釜中魚耳。我朱殿下聖文神武,四海屬心,應天順人,輿圖並有大半。爾在海上劫掠猶為未足,復黨叛賊,欲圖僥倖,自來送死,還思求活耶?」敬、仲二賊哀求免死,後當捐軀報德。朱暹叱道:「叛賊逆天,罪宜族滅。」令朱忠領兵押其黨,搗彼海島巢穴,俘其家屬,悉來就戮。朱忠至彼,焚毀其巢,械其妻子家屬,並虜中積聚,載之以隨。敬、仲與妻子對泣,朱暹亦憐之,送父軍前,乞赦其死。亮祖諭之道:「胡元亂華,群雄並起,雖海陬姦宄亦蓄異志。爾所從非人,敗則為虜。今日至此,萬無生理。按軍法當分屍梟示方是。我今體上天好生之心,推吾主不嗜殺人之念,當請之主上,待爾不死。」乃親釋其縛,以妻子財物還之。敬、仲二人叩首,願將財物獻上,以完軍費。亮祖不受道:「爾得此改心易慮,為浙東布衣,能不負保全之意否?」敬、仲復叩首道:「愚民抗犯王師,自甘天誅。將軍有再生之恩,即令赴水火,當捐軀以報,敢再反耶!」亮祖推心以待之。敬、仲感激思奮,對朱暹道:「聞方氏遣使臣厚資禮物,往結海島,通市倭主,大小琉球、薩摩州五島,伊岐、對馬、多藝等島借兵,各船集泥湖礁,約定分蹤往取蘇、杭、常、太、建康等府,奪朱殿下地方。今約日將至,將軍須早為之計。」朱暹道:「吾家為元朝經略邊海,自廣、閩、浙、淮、山東、遼、冀,延海八千五百餘里,凡海島諸山險要,及南北州縣衛所、營堡關隘禦敵處,各有方略,何懼倭夷百萬?我主帥週知地利險夷,各島出沒皆有常處,備禦多方,用兵如神,百勝百戰。倭夷烏合之眾,吾當以計盡剿滅之。」陳仲道:「我等蒙再生之恩,當效死力。」亮祖因問道:「島中倭主未必齊來,若來,爾有何計待之?」敬、仲對道:「我兄弟往來海島二十餘年,各島倭主相識信任,且知我為方王所用。若以十船帶善駕識海之人,假方王旗幟,多備牛酒充犒師之物,願為前驅往獻,可知各倭消息。主帥可設應敵之方。」亮祖大喜,撫其背道:「此言正合我意。方欲為此,無可遣者。公懷此忠義,殆非降虜可比也。」遂與之同飲甚歡,刺血為盟,以心腹委之。十月小汛,亮祖令朱暹、朱忠同陳敬、陳仲並其黨能知倭情、通夷語及我兵善駕舟識海道者,通共千餘人,統領十舟,下疊蘆葦,上列牛酒水米,盡用方王旗號,自海門出洋,過大陳山而去。有詩為證:     假張旗幟混方王,夷狄攻夷計策良。     自是伯溫能報主,薦賢為國靖封疆。   話說亮祖得夷狄攻夷狄之法,以陳敬、陳仲做了心腹,裝載船隻,假張方王旗號,開出海洋,果遇方國珍遣人迎倭船四隻而來。陳仲通了倭話,跳上倭船,盡將倭夷殺死;並以其所齎物往迎,直抵五岙,有八島倭船主先集約八千餘人。陳敬、陳仲呈上國珍所送書禮,盛陳犒勞供饌,群倭甚喜。陳仲道:「方王望救甚急,令我弟兄來迎。」各許即日開洋,我船與倭船間行而來。   先是十月朔,亮祖簡閱精銳之士,陳兵龍王堂,祭了海神及前代經略海防功烈祠宇,統戰船二百艘,督兵二萬,駕出海洋,抵陳錢下八山,哨船連報瞭見倭船。亮祖命我兵避匿安岙,遠遠瞭見倭船近溫州洋下碇。至於將暮,亮祖與兒子暹合船進發,號炮三聲,出其不意,突占上風,雜施火銃,長短標槍,弓弩齊發。群倭束手,不能出艙,駕舟舵公都被擊傷。煙燄障天,倭被我兵圍攏,竄水者俱被撓鉤搭起,殺死八千餘倭,一鼓而盡擒之,豈不暢快也哉!生擒倭酋哈日郎、薩多羅真、古歡昔容、夜郎孟哱羅等數十人,朱暹都綁縛到黃岩城下,一刀一個,斬了這些倭奴驢頭。那時哈兒魯守黃岩,心膽俱喪,即時迎降。亮祖入撫其城,遂取了仙居、寧海等縣。亮祖與兒子暹道:「方氏出沒海島,擅魚鹽之利,富甲天下,自謂閩、粵、浙、淮、燕、齊濱海之地,可分據以爭天下,計難卒破。」亮祖善察地理,每夜登高望山,見有一方王氣在楊氏山,遂發其地以破之。亮祖又同吳禎襲取明州,方國珍子明善知亮祖難與抵敵,急急浮海,奔於樂清之盤嶼。亮祖身先士卒,追至海門口與戰,自申至夜三鼓克之,大獲其戰艦士馬,乘機進兵溫州,紮兵馬於城南七里。明善對父親道:「朱亮祖父子智勇絕倫,若至圍城,難以為備。今乘其初來疲困,以逸待勞,將銳兵三道擊之,可挫其鋒。」明善統領勁兵萬餘突出,與朱暹交戰良久。亮祖遣人束芻揚草,出其不意,從旁夾攻,明善大敗而走,破其太平等寨,餘兵潰奔入城。亮祖遣部將張俊、楊克明攻打西門,徐秀攻打東門,柴虎領游兵策應,四面攻打,遂破了溫州,拿其員外劉本易。方國珍父子急攜妻子遁去。朱亮祖入城撫安居民,分兵徇瑞安,守將同僉喻伯通亦降。國珍仍遁入海島。洪武爺復命廖永忠會湯和兵追之,海道郡縣相繼都下。湯和遣張玉持書招降國珍,諭以朝廷威德,及陳天命所在。國珍計窮力竭,甚是惶惑,乃遣子明善奉表乞降。亮祖迎之軍門,湯和乃遣使送國瑛於建康,得器械舟楫以萬計。亮祖乃撫定溫、台、明三郡,從此浙東悉平矣。遂進平章,後又同大將軍平山東,平陳友定,平兩廣。三年十二月,大將軍徐達征西,副將軍李文忠平沙漠,俱班師凱旋。丙申,詔封功臣。賜金書鐵券,略云:     朕觀古昔帝王創業垂統,皆賴英杰之臣。削平群雄,戡定暴亂。然非首將仁智勇嚴,何能   統率三軍、弼成偉功哉?我朝副將軍亮祖宗臣有識,首應義旗,為朕將兵十有五年,池、泰轉   戰,鄱陽援翊,滅漢殲吳,平方誅定,開拓南北浙、閩、江、廣、山、陝,席捲中原,威振塞   外,擒王斬將,不可勝數。頃者詔令班師,星馳來赴。朕念爾勤勞既久,樹績尤多,今天下已   定,論功頒賞,宜進高爵。爾辭疏屬,願就列候,足昭謹厚。是授爾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   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少傅、中書右丞同平章事、永嘉侯、參軍國事,食祿一千五百石,俾爾子   孫世世承襲。朕本疏愚,咸遵先代哲王成憲,茲與爾誓:除逆謀不宥,其餘若犯極刑,爾免二   死,子免一死。於戲!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爾當慎守斯言,諭及   子孫,世為宗臣,與國同休,顧不偉歟!   誥贈三代綺帛百匹,免其田土賦稅五十頃。朱亮祖之所以能如此者,皆因劉伯溫知其才而薦之也。   始初方國珍倡亂之時,嘯聚諸無賴之眾據於談洋,其地僻遠險阻,南抵福建界,名曰「三魁」,蓋私鹽盜賊出沒之地,方國珍因此而作亂。劉伯溫深知其弊,遂奏欲於談洋處立巡簡司以治其險惡,命兒子璉上奏,而不先白中書省。丞相胡惟庸大怒,遂欲藥死劉伯溫。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劉伯溫真可謂忠於洪武爺者矣。所以在元朝目擊當時之亂,遂賦詩道:     群盜縱橫半九州,干戈滿目幾時休?     官曹各有營身計,將相可曾為國謀!     猛虎封狼安薦食,農夫田父困誅求。     抑強扶弱須天討,可怪無人借箸籌。   愚按:東南之患,莫甚於倭奴。承平日久,武備都輕,倘倉卒有變,何以禦侮。今將戚將軍《紀效新書》水兵篇並海防圖式,附列於此,亦借箸之一助也。   相寇情   小舟數往來者,謀議也。遲而審顧者,疑我也。欲進而復退者,探我也。既退而卒進者,襲我也。鼓噪而矢石不下者,兵器少也。卻而顧者,欲復來也。先急而復緩者,整備也。促鼓而不戰者,懼我也。泊而揚帆者,欲出不意也。既退而不速者,謀也。火夜明而呼噪者,恐我襲彼也。擲纜而即起者,欲擇其利也。火數明而無聲者,備器也。夜泊而趨於涯涘者,鄉道欲往也。促纜而不呼者,急欲逃也。促纜及流、懸燈於途者,夜逸而潰也。久而不動者,偶人也。鼓而無韻者,偽響也。近岸連村而不登劫者,怯也。不久困、請和投降者,詐也。   謹行治 ∫舟在洋出哨,追趕賊船,天欲昏黃,潮時將盡,不可貪程一意前往。須防今夜自安泊處,恐無收岙風至之虞。過龍潭神廟,不可放銃吹打吶喊,或有驚動起風作浪之失。早晚占看日月星雲、氣色飛鳥,預知風雨。未到晚黑,便收岙宕,高登四瞭,恐隔山先泊賊船,而我不防也。   行船觀日月星雲風濤   一、日暈則雨,月暈主風。何方有闕,即此方風來也。一、日沒胭脂紅,無雨也有風。須看返照,日沒之前,胭脂紅在日沒之後,記之記之。一、星光閃爍不定,主有風。一、夏秋之交大風及有海沙雲起,謂之風潮,名曰「颶風」。此乃颶四方之風,有此風,必有霖霪大雨同作。一、凡風單日起,單日止;雙日起,雙日止。一、凡風起早晚和須防明日再多。一、有暴惡之風,盡日而沒。一、防夜起之風必毒。一、凡東風急,風急雲起,愈急必雨,起雨最難得晴。一、凡春風易於傳報,一日南風,必還一日北風。雖早有此風,向晚必靜。一、防南風尾、北風頭,南風愈吹愈急,北風吹起便大。一、春南夏北,有風必雨。一、云若炮車形起,主大風。一、雲起下散四野,滿目如煙如霧,名曰「風花」,主風起。一、云若魚鱗,不雨也風顛。一、凡雨陣自西北起者,必雲黑如潑墨,又必起作眉梁陣,主先大風雨,後雨急易晴。一、水際生靛青,主有風雨。一、秋天雲際若無風,則無雨。一、海燕忽成群而來,主風雨。烏肚雨,白肚風。一、海豬亂起,主大風。一、夜間聽九逍遙鳥叫,卜風雨,一聲風,二聲雨,三聲四聲斷風雨。一、蝦籠張得(魚+愇右)魚,主風水。一、水蛇蟠在蘆青高處,主水。高若干,漲若干。回頭望下,水即至,望上,稍慢。一、月盡無雨,則來月初必有大風雨。俗云「二十五六若無雨,初三四日莫行船」。「春有二十四番花信風」,「梅花風打頭,楝花風打末」。   逐月風忌   正月忌七八日風,乃北風也。二月忌初二北風。三月忌清明北風。五月忌雪至風,以正月下雪日為始,算至五月,乃一百二十日之內,主此風。六月十二日忌彭祖風,在前後三四日。七八月若有三日南風,必有北風報之。九月九日前後三四日內,忌九朝風。十月忌初五風,在前後三四日內。十一月冬至風。臘月二十三四,掃塵風。   浙東潮候   初一初二十三十四寅申長,巳亥平。   初三初四十五十六卯酉長,子午平。   初五初六十七十八辰戌長,丑未平。   初七初八十九二十巳亥長,寅申平。   初九初十廿一廿二子午長,卯酉平。   十一十二廿三廿四丑未長,辰戌平。   二十五二十六寅申長,巳亥平。   二十七二十八卯酉長,子午平。   二十九三十辰戌長,丑未平。   一、朝生為潮,夕生為汐,晦朔弦望潮汐應焉。故潮平於地下之中,而會於月。潮生於寅,則汐於申;潮生於巳而汐於亥。陰陽消長,不失其時,故曰:「潮信」。   戰船器用說   夫水戰於舟火攻,為第一籌,固然也。其火器之屬,種目最多,然可以應急用者甚少。何則?兩船相近,立見勝負,其諸器或有宜於用而制度繁巧,一時倉忙,不能如式擲放,致屢發而無用;或精巧宜用,而勢不能遍及一舟;或重贅而不能發及賊船,最不宜者,是見行火器,安藥線在口,如若候點入口,則發在我手,若方燃即擲,則擲下又為賊所救。又有所謂灰瓶者,內用石灰。蓋舟上惟利滑,使人不能立腳。一說用雞鴨卵擲下。或擲滑泥者尤可。今乃用灰瓶,是又澀賊之足而使之立牢也,不可不可。今屢試屢摘,合以眾情共愛而數用無異者,止有二種,一遠一近至矣足矣。愈淫巧繁多,愈無實用。記之,記之。一、舊用火藥傾下,此固長策。然又別用火器,或炭火,再傾擲,使之發藥,每每或連桶擲入水中,或被賊乘藥桶及伊舟,以水沃濕,亦皆未中肯綮,可以必發。所謂二種者,遠則只用飛天噴筒,近則只用埋火藥桶。至易至便,萬用無差。除此之外,所謂火箭神機、火磚噴筒之類,皆遠不及此。苟具此二種,則他種又皆不必用也。   埋火藥桶   桶蓋   用粗碗一個先將炭火三四塊用溫灰培於碗內不見,平放在藥面,以蓋蓋之。   此火藥半桶,鋪火磚四個、蒺藜一百個,切不可滿,若滿剛內實而擲下藥不泛火以出碗也。   右約賊船在遠,先將炭火燒紅,盆盛一處。約賊舟相近百十步,以火入粗碗,灰培;再俟賊近三二十步,以碗平放在藥桶內,蓋了。俟兩舟相逼,將桶平平擲下至賊船。桶被磕動,碗內火跌泛而出,與藥相埋,即發。時刻不失,較之別器克線不燃及線濕放早之病,皆可無矣。   滿天煙噴筒   截粗逕二寸竹布箍,用硝磺、砒霜、班毛、剛子、碙沙、膽礬、皂角、銅綠、川椒、半夏、燕糞、煙煤、石灰鬥、蘭草、草烏、水蓼、大蒜,得法分兩制度磁沙、玉田沙,炒毒係槍竿頭。順風燃火,則流淚噴涕,閉氣禁口。守城用,戰船隻用飛天噴筒,燒帆為第一妙器。此又不足用也,此乃各處見用兵船者。   飛天噴筒   硝黃、樟腦、松脂、雄黃、砒霜,以分兩法制打成餅。修合筒口餅兩邊取渠,一道用藥線拴之,下火藥一層,下餅一個,用送入推緊。可高十數丈,遠三 四十步,逕黏帆上如膠,立見帆燃莫救。此極妙萬分效策。   大蜂窠   築大炮紙糊百層,間布十層。內藏小炮,半入毒,半入火。又間小炮,入灰煤地竄頭帶火磁沙、炒毒鐵、蒺藜、糞汁、毒炒、包松脂、硫黃毒、人發角屑等件。此一火器,戰守攻取,水陸不可無者。奪心眩目,驚膽傷人,制宜精妙,此尤兵船第一火器。   火磚   用地鼠紙筒炮各安藥線,每五個排為一層。上下二節各二層,以薄篾橫束。合酒火藥松脂硫黃毒煙。用粗紙包裹成磚形,外用綿紙包糊,以油涂密。另於頭上開口,下竹筒以藥線,自竹個穿入。   火妖   紙薄拳大,內蕩松脂入毒火,外煮松脂、柏油、黃蠟,然火拋打煙燄蒺藜戳腳。利水戰、守城、俯擊、短戰。   火器之法,制度甚多,其實大同小異,皆不甚利於用,只此數種,盡其妙矣,故不繁載。至如弓射箭頭用火之類,又不如火箭。除水陸通用者,先附陸兵技藝之後;凡陸所不用,只可用於水者,故備於此。以上藥線各處制者,俱用一二尺長浮於外。每點擲之際,一擲閃風,其藥線便滅。或擲至別船,如賊見其尚長而拔之,或反擲我舟。今用子母銃藥線法,凡火器一件,其藥線之處,用細竹管一個,直插於腹內至底,藥線安於竹腹之內,待外點火燃線,已入竹管之內不見,方才擲下,則線在竹內,燃至竹底方透。火器擲下之時,則藥線在竹內燃,並無閃滅之事。且擲於賊舟,只見凝然一物,並不知點燃何處。就擲在水內,則線燃於腹,火氣衝於口,水為氣所逆,亦不能入,雖在水底,尤能燃放而後已。此極妙極驗,萬無一失者。其法附陸兵器藝之後,子母銃信是也。如要速燃,則不必纏盤,但止入竹管腹內亦可。 -------------------------------------------------------------------------------- 第十八卷 商文毅決勝擒滿四     花則一名,種分三色:嫩紅、妖白、嬌黃。映清秋佳景,雨霽風涼。郊墟十里飄蘭麝,瀟   灑處旖旎非常。自然風韻,開時不惹蝶亂蜂忙。     攜酒獨挹蟾光。問花神何屬?離、兑中央。引騷人乘興,廣賦詩章。幾多才子爭攀折,   嫦娥道三種清香:狀元紅是,黃為榜眼,白探花郎。   這一隻詞兒是西湖詩僧仲殊賦桂花之作,調寄《金菊對芙蓉》,將三種桂花比著狀元、榜眼、探花三及第,然狀元居首,尤為難得,所以將紅色桂花為比,獨有中三元者,更難其人,宋朝卻有三個。那三個?   王曾 馮京 宋庠   這三個都是忠孝廉節、光明正大、建功立業、道高德重、學問淵源、真正不愧科名之人。我朝共有二人,一是南直隸池州貴池縣許觀,後複姓黃,字瀾伯,洪武爺二十四年辛未,御筆親賜狀元及第,官為禮部侍中,是個赤膽忠心之人,建文年間與兵部尚書齊泰、御史大夫練子寧、文學博士方孝儒一班兒忠心貫日之人,一同輔佐。不期永樂爺靖難兵起,黃觀草詔,極其詆斥。誰知永樂爺是北方玄武真君下降,每每出陣,便有龍神來助,十戰九贏,就到危難之時,定有龜、蛇二將從空顯靈救護。以此從北平直殺將過來,勢如破竹,無人抵敵。看看將近南京,事在危急存亡之間,建文爺慌張,草下詔書,命黃觀募兵上游,並督諸郡勤王,前來救駕。黃觀急急領詔而去,到得安慶地方,誰料靖難兵已打破了金川門。黃觀聞變,大聲痛哭,對人道:「吾妻翁氏德貞行淑,素有節操,斷不受辱。」即時招魂,葬於江上。明日,家中一人從京師奔來,說打破京城之日,翁夫人與二位小姐一家俱被象奴拿住,夫人脫頭上釵釧付與象奴,叫象奴去買酒肴。待象奴去後,夫人急急攜了二位小姐並合家十餘人口,一齊投在通濟門橋下而死。黃觀聞了痛哭道:「我道吾妻必然盡節而死,今果然矣。」後來永樂爺登了寶位,黃觀到得李陽河,被使臣一把拿住,要黃觀入朝面聖。黃觀徐徐對使臣道:「吾久失朝儀,今既入朝,必先演習禮文。」就把朝衣襆頭穿得端正,東向再拜,向著羅剎磯急流之中,踴身躍入河中。使臣大驚,急急把鉤子撈救,只鉤得金絲襆頭起來,只得把這頂金絲襆頭獻於永樂爺。永樂爺因前草詔詆斥之故,大加震怒,束草為黃觀之像,把這頂金絲襆頭戴在上面,碎剉其身,以示凌遲之意,抄沒其家,並及姻黨。因此把《登科錄》上削去了名姓,反刊第一甲一名韓克忠、第二名王恕、第三名焦勝,所以人不知黃觀中三元。過後三十年,清江縣尹龔守愚念其忠義,在黃觀舊居之地建祠堂祭祀,至今南京賽工橋側亦有翁夫人及二位小姐祠墓。看官,你道黃觀一家十餘口人盡忠盡節而死,這樣一個三元,豈不是為我明增氣、為朝廷出色的人麼?有詩為證:     闔門盡節從來少,若此三元事更奇。   -子為臣真大節,經天日月姓名垂。   又有詩為證:     靖難師來不可當,黃觀捧詔督勤王。     誰知大數皆前定,贏得聲名到處香。   這黃觀是國初第一個三元了。第二個便是商輅。國初科甲之盛無過於江西,所以當初有個口號道:「翰林多吉水,朝內半江西。」自商輅中三元之後,浙江科名遂盛於天下,江西也便不及。此是浙江山川氣運使然,非通小可之事。在下未入正回,且把兩個爭狀元的故事一說。兩個爭狀元的究竟都中了狀元,世上有這樣希奇的事!譬如別樣可以人力謀求,若是「狀元」二字為天下之福,聖主臨軒策士,御筆標紅,此時前生宿世種下之因,亦是神鬼護佑之事。兩個爭狀元究竟都做了狀元,那「狀元」二字卻就像在他荷包裡一般的東西,隨他意兒取將出來。可見人定勝天,有志竟成,富貴功名可以力取,何況其餘小事。在下做這一回小說,把來與有志人做個榜樣。   話說杭州錢塘縣一人姓李名旻,字子陽,號東崖,他原不是李家的子孫,他是於忠肅公之孫、於冕之子。於冕侍妾懷孕,正當忠肅公受難之時,舉家驚惶逃竄,於冕侍妾懷孕出逃,後來遂嫁於李家,生出李旻。李旻的父親是個窮人,李旻自幼讀書之日,每每出其大言要中「三元」,李旻母親亦每每幫助兒子,共有此志。成化十六年庚子,李旻考科舉,正試見遺。李旻擁住提學道轎子稟道:「宗師老大人,若不取李旻科舉,場中如何得有解元?」提學道立試果佳,遂取李旻科舉。錢塘縣學起送科舉之日,有五色鳥飛來,毛羽可愛,棲於明倫堂樑上。眾秀才群聚而觀之,並不驚懼。李旻胸中暗暗的道:「此是文明之兆,吾當中解元無疑。」遂賦詩自負:    彩翩翩世所稀,講堂飛上正相宜。     定應覽德來千仞,不但希恩借一枝。     羨爾能知鴻鵠志,催人同上鳳凰池。     解元魁選皆常事,更向天衢作羽儀。   果中解元。那第二名卻是紹興餘姚王陽明先生之父王華。那王華也是要中三元之人,因李旻中了解元,便氣忿不過,對李旻道:「子陽兄,我今年讓你中了解元,來科狀元準定是我小弟了,斷不敢奉讓。你今休得要上京會試。」李旻道:「明年狀元讓你,下科狀元又準定是我小弟了,便讓你做明年狀元罷。」說罷,彼此大笑。李旻果不進京會試,王華遂中了辛丑狀元。李旻大笑道:「王年兄的狀元是我讓與他做的,我若進京會試,這狀元如何到得他手裡?」癸卯冬天,李旻將進京會試。他一個朋友鎖懋堅,是西域人,長於詩賦,知李旻大才,自負不凡,有中狀元之志,做只詞兒餞行:調寄《正宮謁金門》,云:     人艤畫船,馬鞍上錦韉。催赴瓊林宴,塞鴻裡暮秋天。綠酒金杯勸。留意方深,離情漸遠,   到京廷中選。今秋是解元,來春是狀元,拜舞在金鑾殿!   李旻果中狀元,官拜翰林院修撰,後來做到南京吏部侍郎。那浙江志書上,載他做祭酒的時節,能振起師模,不負所學。住在吳山下,環堵蕭然,死之日家無餘財,是有德有品之人。那王華做到吏部尚書。兩人聲名人品,都可謂不愧科名者矣。有詩為證:     富貴可以力求,功名奪得頭籌。     說與有志男子,何須羨彼王侯!   話說那中三元的商輅,字弘載,號素庵,諡文毅,是浙江嚴州府淳安縣人。他的父親是嚴州府一個提控,住於公廨之中,在衙門數年,一味廣積陰德,力行善事,那舞文弄法的事,不要說不去造作,就是連夢也都不曾做,甘守清貧。他母親也是個立心平易之人,若是那沒天理枉法錢財,夫妻二人斷然不要。大抵在衙門中的人,都要揉曲作直,以是為非,以非為是,上瞞官府,下欺百姓,筆尖上活出活入,那錢財便就源源而來。商提控一味公直,不要那枉法的錢財,自然家道清貧。夫妻二人常對天禱告道:「我不願枉法錢財,但願生個好兒子足矣。」正是:     公庭裡面好修行,不受人間枉法錢。   話說淳安府一個人姓吉,排行第二,被仇家誣陷。那仇家廣有勢力,上下都用了錢鈔,將吉二下在牢裡,要置之死地。商提控憐吉二無辜,一力扶持出來,保全了性命。正是:     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   話說商提控救出了吉二,那吉二感恩無地,無力可報。一日,商提控從吉二門首走過,吉二一把拖住商提控衣袖,再不肯放,邀到家裡坐地吃茶,商提控苦辭不要。怎當得吉二抵死相留,吉二一邊走去買些酒肴回來,叫妻子孫氏整治。那孫氏頗有幾分顏色,吉二叉手不離方寸,對孫氏說道:「我感商提控之恩,無力可報。今日難得大恩人到此,我要出妻獻子,將他飲到夜深時分,你可出去陪宿一宵,以報他救我性命之恩,休嫌羞恥則個。」孫氏只得應允。安排酒肴端正,吉二搬將出來,請商提控吃。商提控甚是過意不去,一杯兩盞,漸漸飲到夜深時分,吉二托說出去沽酒,閃身出外,再不回來。商提控獨自一個,卻待起身,只見門背後閃出那個如花似玉的孫氏來,深深道個「萬福」。商提控吃了一驚,孫氏便開口道:「妾夫感恩,無地可報。今日難得大恩人到此,妾夫情願出妻獻子,叫奴家特地出來勸提控一杯酒,休嫌奴家醜陋則個。」說罷,便走將過來斟酒。商提控驚慌,急急抽身出外而去。回來對妻子說了,以後再不敢打從吉二門首經過。三日之後,夫妻二人都夢見本府城隍之神對他說道:「子累積陰功,廣行方便,上帝命我賜汝貴子,以大汝門戶。」就把手中一個孩兒送與他夫妻二人,遂騰雲而去。從此妻子懷孕,生下商輅,那時是永樂甲午二月二十五日。生下之時,滿室火光燭天,合衙門中人都見有火,盡來救應。太府亦見火光遍室,衙役稟說公廨失火,太府急急收拾緊急文書,一壁廂叫人救火,一壁廂叫人防守庫獄。頃刻間來報道:「並無火燭,只是商某家生下一個孩兒。」太府大驚道:「此子必然有異。」就吩咐左右道:「待此子滿月之日,可抱來一見。」滿月之日,商輅父親抱見太府。太府看他目秀眉清,神氣軒豁,啼聲響亮。太府抱在膝上,歡喜非常,對他父親道:「爾子上應天象,必非塵凡之器,他日必為朝廷大瑞,與國家增光者也,豈徒科名而已哉!爾好為看視教訓,待其成立,斷能大爾門戶也。」就命將黃涼傘罩送之而出。後來漸漸長大,讀書識字,便出口成章,一目數行,下筆磊磊驚人。宣德十年乙卯中解元,那時只得二十二歲。進京會試不中,李時勉做祭酒,一見商輅,便知他是個非常之人、公輔之器,異常敬重,就教他讀書於東廂之後。到正統九年乙丑會試中會元,廷試狀元及第,那時年三十二歲,官拜翰林之職。後來他父母都受了誥命,真是陰德之報。在下先將他父母的陰騭報應說過了,方才下文說商輅本身的立朝事業,為朝廷柱石,千載增光。有詩為證:     陰德昭昭報不差,三元兒子實堪誇。     山川靈異俱閒事,只是《心田》二字嘉!   不期己巳年,正統爺幼衝之年,誤聽王振之言,御駕親征韃虜也先,失陷於土木地方。敗報到來,滿朝文武驚惶無措。幸得兵部尚書於謙力主群議,請景泰爺監國,以安反側。商輅竭力輔佐於謙,共成此議。有個不知利害的徐珵,創為南遷之計。商輅與於謙,並內臣全英、興安共為唾斥,方才人心寧定。商輅因於謙在山西河南做了十九年巡撫,熟於兵機將略,凡事有老成見識,故事事聽他說話,遂協同於謙文武等臣,經略戰守。後來正統爺回朝,商輅奉命到居庸關迎接回來,居於南城。錦衣衛指揮盧忠上奏,妄說南城事體有不可知之變。景泰爺大怒,窮治不已。商輅對司禮監王誠說道:「盧忠本是個瘋子,豈可聽信他胡言亂語,壞了大體,傷骨肉之情。」王誠將此言稟與景泰,景泰爺方才大悟,將盧忠殺死。後來景泰又要易正統爺東宮,眾臣共議。商輅道:「此國家大事,有皇太后在上,臣下誰敢輕議?」景泰不聽商輅之言,畢竟易了東宮,升商輅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學士。景泰五年,禮部章綸、御史鐘同,因景泰爺所立東宮遘疾而死,遂上本要復立正統爺太子。景泰大怒,要將二臣置之死地。商輅力救,免得章綸一人。後景泰爺正月病重,商輅同閣老陳循議請復立正統爺太子,商輅遂於奏疏上增二語道:「陛下為宣宗章皇帝之子,當立宣宗章皇帝之孫。」正要明日奏進,不意石亨、徐有貞一干人;斲進南城,迎接正統爺復登寶位,遂將兵部尚書於謙誣致死地,深可痛惜。次日正統爺召商輅並閣老高谷到於便殿,慰安道:「朕在南宮,知爾二人心無偏向。如今正要用爾,宜用心辦事,且計議改元年號。」就命商輅草詔。石亨私自對商輅道:「今年赦文須一抹光,不須別具條款。」商輅道:「自有舊制,孰敢擅改?」石亨大怒,遂誣奏商輅,要與於謙一同處死。內臣興安要救商輅,乘機稟道:「當時此輩附和南遷,不省將置朝廷何地。如今恃著奪門之功,便敢如此大膽放肆。」正統爺方才解了怒氣,止削商輅官爵,原籍為民。商輅免得作無頭之鬼,歸來道:「今日之餘生,皆天之所賜也,怎敢干涉世事?」因此縱游於西湖兩山之間,終日杯酒賦詩,逍遙暢適。後來正統爺在宮中每每道:「商輅是朕所取三元,可惜置之閒地。」屢欲起用,怎當得左右排擠之人甚多,竟不起復,在林下十年。   成化爺登基,追念商輅當日之功,遣使臣驛召到京。那時還未有復職之命,朝見之日,方巾絲縧,青布圓領,自己稱道:「原籍為民臣商輅,行取到京陛見。」成化爺龍顏大喜,仍復原職,入內閣辦事。那時皇莊甚為民害,商輅奏道:「天子以天下為家,何以莊為?」後因地震,上疏乞休,不准所奏。一個御史林誠,又因星變,誣奏商輅不職,因說景泰間易儲之事,商輅因而求退。幸得成化爺是個聖主,不聽林誠之言,反加林誠之罪,遂批下旨意道:「朕用卿不疑,何恤人言?」商輅又恐傷了言官,有負聖主之意,隨上一本道:「臣嘗勸上優容言官,已荷嘉納。如修撰羅倫等,皆復收用。今因論臣而反責之,如公論何?」成化爺就從其言,仍復林誠之職。又召商輅到御榻前,勉慰再三,遂升為兵部尚書,仍兼學士,又改戶部尚書。十一年,兼文淵閣大學士。一日召見,議及景泰爺監國之事。商輅懇懇奏道:「昔景泰有社稷功,當復帝號。」興安遂流下淚來。成化爺亦流淚,因而遂復了帝號。後來成化爺深知於謙有保社稷之功,被石亨、曹吉祥冤枉而死,後石亨、曹吉祥俱以謀反誅死。於謙之子於冕上疏白父親冤枉。成化爺深憐其忠而復其官,賜祭。商輅遂作制辭道:     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持,為機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   實憐其忠。   金英、興安讀了道:「唯吾與爾親見其事,深知其功,他人不能知也。於謙有靈,死亦瞑目矣。」天下因誦而稱之。自此之後,於謙之冤始大白於天下。   且不說商輅隨事有補袞之忠,再說嘉興府一個具經濟之才出色的人,這人姓項,名忠,字藎臣,諡襄毅,是正統七年進士,為刑部員外郎。隨正統爺親征,失陷土木,韃靼著他牧馬於沙場,剝去了衣服,胡服胡衣,囚首垢面,蓬頭跣足。項忠受這苦楚不過,騎了他一匹好馬,潛地逃歸,從間道而走,遠遠望見胡騎出沒,又恐被他拿去,只得晝伏夜行。爭奈不識路逕,望北斗南走,走過四夜,不知經了多少路程,連馬都走不動了。項忠自覺心下慌張,只得棄馬步行,漸漸走到一條死路,是插天的高山。這山名為石城山,團團似個城子一般,懸崖峭壁,有數千丈之高。項忠歎息道:「吾死於此地矣。走到天盡頭,卻怎生區處?」彷徨四顧,卻似有路可登,只得攀藤附木,一步步挨將上去,漸至山頂,周回一看,原來這山四圍都高,竟像城牆模樣,山頂寬平,可容數千人之多,獨中間有路一條可上。項忠看了形勢,暗暗道:「此地甚險,若屯數千人於其中,雖千軍萬馬不能攻也,但無水泉耳。」說罷,肚中饑渴之極,腳跟腫痛,行走不牢,一交跌倒在地。倚石歎息,看看垂死。恍惚之間,見一個金甲神人扶他起來道:「此爾異日發跡之地也。」說罷不見,但見一大塊物遺棄地下,項忠近前一看,卻是一大塊肉乾。項忠取而食之道:「怎生得一口泉水救命方好?」遙望見山下一股清泉,項忠一步步探將下來,走到泉水邊,吃了數口,方才神清氣爽道:「今番有命了。」那泉水離山有數里之遙,項忠暗暗的道:「若斷絕了這股泉水,此山之險,亦無所用之矣。」遂放開腳步逃命,共走了七夜,才到得宣府。關吏來報了御史張昊、巡撫羅亨信,傳令放進關內。進得關內,一交便跌倒地下,暈死多時,用姜湯灌下,方才甦醒,一步也走不起。看其腳下有刺蒺藜數百,羅亨信叫人與他拔去,拔了數日方才拔完,共有一升之數,滿腳紅腫,皮肉裂開,血流不止,病臥了三個多月,方才走得起,有詩為證:     吉人自有天相,臨危自有神扶。     若非功名不朽,准准死在窮途。   話說項忠自病好之後,漸漸做到都御史之職。那時陝西固原土韃滿四,聚眾作反。只因都指揮劉清、守備指揮馮杰二人剝削軍兵,又逼索各土韃賄物,各土韃怨恨入骨,滿四因此遂糾聚數千人作反,就屯據於石城地方。劉清領兵與戰,大敗虧輸而走。陝西鎮巡撫遣都指揮邢端、申澄率領各衛軍兵與戰,只一合,滿四將申澄殺於馬下,邢端率領軍兵逃回本陣,遠近震駭。朝廷差陝西巡撫都御史陳介、總兵寧遠伯任壽、寧夏總兵廣義伯吳琮、延綏都御史王銳、參將胡愷,各統所部軍兵會討。寧夏兵先到,陳介、吳琮二人不等延綏兵到,麾兵直搗石城。不期被滿四先伏數支兵在於石城遠處,等得寧夏兵到,先前一隊詐敗佯輸,誘引寧夏兵深入重地,數支兵一齊掩殺將來,眾兵勞困饑渴,大敗而走,殺死數千人,賊勢甚是猖獗。朝廷遣都督劉玉總兵、都御史項忠提督軍務,前來剿除滿四。項忠前次曾到石城,備知形勢險隘,只有坐困一法。遂分兵七路,恐有埋伏,一路斲削草木,燒之而進,使賊人不能伏兵,漸漸逼近賊巢,團團圍住,先鋒伏羌伯毛忠奮勇當先,登山仰攻,不期被賊人當頭飛下一個炮石而死。眾軍心慌,一齊退後。項忠就馬上把一個當先退後的千戶斬首示眾,眾軍方才紮得腳住。滿四見官軍退後,正欲乘機追殺,見官軍一齊扎住,號令嚴明,便不敢追殺過來。遠近聞得毛忠戰死,人心洶洶。兵部尚書道:「滿四驍勇,今屢次戰勝,倘與北虜連兵,則關、陝危矣。」遂交章請益兵赴援。朝廷遂遣撫寧侯朱勇領京兵四萬前往助戰。撫寧侯遂奏定賞格:如生擒賊首一人,與世襲指揮使,賞銀五百兩,數人共擒得者,賞亦如之。   不說朝廷要再差援兵救應,再說項忠備知賊巢只靠此一股泉水救命,必有重兵防守,遂差一支兵搖旗擂鼓,虛張聲勢,前來搦戰;卻另撥一支精兵伏於泉水左側,待守水口賊人出戰,就著這支精兵奪他水口。那守水口賊人聽得戰鼓齊鳴,一齊殺出,官兵略戰數合,便棄甲而逃,賊人漸漸追遠,追之不及,回歸水口,早被官兵大隊占住水口。賊人奮勇廝殺,怎當得項忠自領一隊勁兵而來,勢如風雨,賊人四散奔走,生擒活捉者不計其數,餘賊逃回石城山。項忠直逼賊巢,圍得鐵桶相似。滿四見官軍奪了水口,自覺心慌,幾番奮勇殺下山來要奪水口,怎當得項忠親自披著甲冑立於矢石之下,那矢石如雨點般射將下來,項忠身自督戰,再不退步。露宿六十餘日,先後共戰二十餘陣,自歎道:「奉命討賊,久無成功,死所甘心。」眾軍見項忠如此,人人鼓勇,個個爭先。   不說項忠在此與滿四苦死廝戰,且說朝廷差使臣來問項忠道:「事體何如?」項忠備細奏上一本。朝廷還不知勝負如何,命司禮監懷恩、許安、黃賜三人到閣下召兵部尚書計議道:「京軍決然要去救援。」內閣彭時是正統十三年狀元,甚有見識,同商輅一齊道:「前日賊若四出攻劫,誠可駭懼。今入山自保,我軍圍守甚固,不一兩月必然困窮成擒。況項忠自土木歸來之後,曾經石城山過,地理熟識,與他人懸斷者不同。今觀其奏疏,情理曲折,如指諸掌,定有成算,京軍何用再行?」兵部尚書因商輅不聽他言,忿忿的道:「項忠若敗,必斬一、二人,然後發兵去救。」眾官都不信商輅二人之言,恐未免有失。果然項忠一連圍睏了三月,水草都盡,人馬饑餓而死者不計其數。賊將有個楊虎狸,驍勇有謀,是滿四的謀主,見勢頭有些決撒,私走下山,到軍門投降。項忠便極意招安,就解身上金鉤為贈。楊虎狸感恩圖報,項忠教他擒滿四來獻。楊虎狸領命而去,果然誘滿四出戰。次日,項忠領兵當先,伏兵東山口,楊虎狸從賊巢中反殺起來,生擒滿四,餘黨潰散,斬首七千餘級,俘獲者不計其數。將滿四獻俘處死,文武百官方服商輅見識之高。果是:     運籌帷屋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話說成化爺的嫡母慈懿太后錢氏崩了,那時生母太后在上,不欲將錢太后與正統爺合葬,遂命司禮監傳旨,命大臣另議葬所。眾臣都不敢發言,獨商輅與彭時兩個開口道:「此是一定之禮,無可別議。梓宮當合葬裕陵,神主當涪廟。」內監夏時道:「錢太娘娘無子,又有疾病,怎生好入山陵?只該另葬為是。」商輅、彭時兩個齊聲道:「太后母儀天下近三十年,為臣子者豈宜另議葬所。況且此事關係非小,一或乖禮,何以示天下後世乎?」夏時大聲道:「你們休得固執,此是太娘娘主意,怎敢抗違?」兩個又道:「雖是太后主意,臣子自當力爭,不可使上有失德。」夏時又大聲發話道:「你們抗違,只怕明日體面不好,休得懊悔!」說罷,忿忿而進,眾官都各面面失色,商輅二人道:「明日不可畏懼,斷要力爭。」次日,成化爺御文華殿,召內閣各官面諭道:「慈懿太后當如何?」彭時對道:「只合依正禮行,庶全聖孝。」成化爺道:「朕豈不知依正禮行是好,但與太后有礙,故令爾等合議,務要處得合宜。」商輅對道:「外議洶洶,若不合葬,則人心不服,且於聖德有損。雖聖母有言,亦不可從也。」成化爺半日不言語,良久方道:「合葬固是孝,若因此失聖母之心,亦豈得為孝乎?」商輅二人都道:「皇上大孝,當以先帝之心為心。昔先帝待慈懿太后始終如一,今若安厝於左而虛其右以待後來,而兩全其美矣。」後來者,指太后也。成化爺雖未應允,而玉色甚和,絕無怒容。二人又道:「臣等意未盡,欲具本言之,乞皇上再三申勸聖母,以終大事。」成化爺把頭略點了一點。這日晚間,商輅二人具奏備言:「祔葬涪廟,所以體先皇篤夫婦之懿,昭今上全子母之情,斷不可有異議。」又謂:「夫有出妻之禮,子無棄母之道,此事關係綱常,不可有失,貽萬世譏議。」辭極懇切。成化爺內批,仍欲別尋葬地。商輅遂同彭時並禮部尚書姚夔,率領百官伏文華門,號哭不起,聲聞於內。成化爺方才感動,太后亦悟,即傳旨宣諭道:     卿等昨者會議,大行慈懿皇太后合祔陵廟,固朕素志。但聖母有礙,事有相妨,未即俞允。   朕心終不自安,再三據禮祈請,聖慈開諭,特賜允諾。卿等其如前議施行,勿有所疑。故諭。   商輅、彭時與各官遂呼萬歲而退。看官,你道這一件大禮,若不是二位狀元宛轉力爭,可不是陷君父於有過之地麼?有詩為證:     朝廷大禮事非輕,慈懿娘娘合葬成。     全賴大臣調護力,方知聖主藉賢卿。   成化爺欲建玉皇祠於宮中,商輅又力言其非禮,再三勸戒,因而遂止。   時萬貴妃有寵。弘治爺是紀貴妃所生。紀貴妃懷孕之時,萬貴妃得知大怒,將紀貴妃百般凌虐,百般下藥,要打墮身孕。誰知弘治爺是個聖主,當有十八年天下,自有鬼神呵護,就像生鐵鑄母腹中的,怎生打墮得下?成化爺知萬貴妃妒忌,只得托言紀貴妃有病,出居安樂堂,假說紀貴妃生了痞塊,並非身孕,瞞過了萬貴妃。一壁廂卻暗暗叫門官照管,遂生下弘治爺。紀貴妃乳少,內監張敏使女侍以粉餌哺之,百般保護。後來萬貴妃生了一子,立為皇太子,未及一年,患痘而死。萬貴妃後來亦竟無身孕。那時弘治爺年長六歲,張敏因厚結萬貴妃王宮內監段英,乘機轉說,萬貴妃大驚道:「怎生不早教我知道?」遂具服進賀,厚賜紀貴妃,擇吉日召皇子入昭德宮,次日遷紀貴妃於永壽宮。中外各官一喜一懼,喜的是立太子,懼的是尚有不可知之事,要請皇太子與紀貴妃同處,才脫虎口;又恐反因此激變,事在兩難。商輅因獨對奏上道:     皇子聰明岐嶷,國本攸係,天下歸心。重以昭德宮貴妃撫育保護,恩逾己出;百官萬民皆  貴妃賢哲,近代無比,此誠宗社無疆之福也。但外議皆謂皇子之母因病別居,久不得見,揆   之人情事體,誠為未順。伏望敕令就近居住,皇子仍令貴妃撫育,俾朝夕之間,便於接見。庶   得遂母子之至情,愜朝野之公論。   商輅這一本奏進,遂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