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Dang Kou Zhi, by Wan-Chun Yu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Dang Kou Zhi Author: Wan-Chun Yu Release Date: May 6, 2008 [EBook #25350]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DANG KOU ZHI *** Produced by Yu-Sheng Xie 序   這一部書,名喚作《蕩寇志》。看官,你道這書為何而作?緣施耐庵先生《水 滸傳》並不以宋江為忠義。眾位只須看他一路筆意,無一字不描寫宋江的奸惡。 其所以稱他忠義者,正為口裡忠義,心裡強盜,愈形出大奸大惡也。聖歎先生批 得明明白白:忠於何在?義於何在?總而言之,既是忠義必不做強盜,既是強盜 必不算忠義。乃有羅貫中者,忽撰出一部《後水滸》來,竟說得宋江是真忠真義。 從此天下後世做強盜的,無不看了宋江的樣:心裡強盜,口裡忠義。殺人放火也 叫忠義,打家劫舍也叫忠義,戕官拒捕、攻城陷邑也叫忠義。看官你想,這喚做 什麼說話?真是邪說淫辭,壞人心術,貽害無窮。此等書,若容他存留人間,成 何事體!莫道小說閒書不關緊要,須知越是小說閒書越發播傳得快,茶坊酒肆, 燈前月下,人人喜說,個個愛聽。他這部書既已刊刻行世,在下亦不能禁止他。 因想當年宋江,並沒有受招安、平方臘的話,只有被張叔夜擒拿正法一句話。如 今他既妄造偽言,抹煞真事。我亦何妨提明真事,破他偽言,使天下後世深明盜 賊、忠義之辨,絲毫不容假借。況夢中既受囑於真靈,燈下更難已於筆墨。看官 須知:這部書乃是結耐庵之《前水滸傳》,與《後水滸》絕無交涉也。本意已明, 請看正傳。       山陰忽來道人俞萬春仲華甫手著 第七十一回 猛都監興師剿寇 宋天子訓武觀兵   話說梁山泊上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當在做了一場的夢。夢見長人嵇康,手 執一張弓,把一百單八個好漢,都在草地盡數處決,不留一個,驚出一身大汗。 醒轉來,微微閃開眼,只見「天下太平」四個青字,心頭兀自把不住的跳,想道: 「明明清清是真,卻怎麼是夢?」披衣坐起,看桌子上那盞殘燈半明不滅,便去 剔亮了燈。再看那四壁靜悄悄地,只聽得方才那片哭聲,還在耳邊,真個不遠。 盧俊義大疑,道:「怕他真有此事!」跳下牀來,走到房門邊細聽,越聽越近越 不錯,只在房門外天井裡,哭得好不悲傷。盧俊義大怒道:「著鬼麼,我此刻還 怕他是夢!」便去牀上拔了腰刀,右手提著,左手去拔了門閂,拽開房門,大踏 步趕出天井裡看時,只見滿庭露氣,殘月在天,那片哭聲兀自在青草裡。盧俊義 直趕到外邊一看,呸,原來是青草堆裡許多秋蟲,在那裡唧唧嘈嘈的亂鳴亂叫。 盧俊義看了一轉,走進房來,把房門仍就關上,把腰刀插好了,坐在那把椅子上, 燈光下想將起來,好不悽惶,歎口氣道:「再不道我盧俊義今年三十三歲,卻在 這裡做強盜。夢雖是假,若只管如此下去,這般景象難保不來。招安不知在何日。 可恨那班貪官污吏,閃到我這般地位!今日如果做得成,亦未嘗不妙。」聽那誰 樓更次,已是四鼓一點。又想了一回,只得上牀去睡,翻來覆去那裡睡得著。聽 著更鼓,漸漸五點,正要睡去,忽聽外面人聲熱鬧。   盧俊義聽了半歇,愈加驚疑,正要起身去看,房門外一派腳步聲,已趕到房 門前,亂敲亂叫道:「盧頭領快起來!」盧俊義吃了一驚,跳下牀來,忙問甚事。 外面兩三個人應道:「頭領快來,不好了!」盧俊義大驚,一面開門,一面問道: 「什麼事不好?」那四個外護頭目道:「忠義堂上火起了,正燒著哩!」盧俊義 聽說是火起,倒反放了心,隨那幾個頭目趕到忠義堂前,只見蒸天價的通紅,那 面替天行道的杏黃旗,已被大火捲去,連旗竿都燒了。宋江同許多頭領,立在火 光裡,督押火兵軍漢,各執救火器具,亂哄哄的撲救。那火那裡一時救得滅,只 見嘩剝爆響,黑煙紅燄,火片火鴉,翻翻滾滾的只顧往天上捲去。西風又大,烈 燄障天,殘月曙星,都無顏色。那些水龍水箭,橫空亂射,好似與他澆油,滿地 下的水淋得象河裡一般,那火總不肯熄。只見公孫勝打散頭髮,仗劍噀水,驅那 力士天丁就攝泊裡的水來潑。雖有幾處烏雲肯攏來,怎當得火勢甚盛,反把烏雲 衝散,落下來的沒得幾點,全不濟事。公孫勝只顧踏罡步鬥,誦咒催逼。直到天 色大明,火勢已衰,那烏雲方得蓋緊,大雨滂沱,潑滅了餘火。及至太陽出來, 忠義堂已變了一片瓦礫白地。那兩邊的房屋,也不免延燒了幾處。眾軍漢把一切 器具,及各頭領的箱籠什物,仍搬歸原處。   宋江到後面廳上坐落,大怒,叫把忠義堂上本夜值宿的兩個頭目、三十個軍 漢,一齊拿交鐵面孔目裴宣嚴訊,因何失火,立等回報。山前山後各處頭領,已 自得知火起,不敢擅離職守,都差人來稟安。少刻,裴宣親來稟覆:「嚴訊兩個 頭目,都供稱四鼓時候看見一個人,身子甚長,手執著一張弓,走上忠義堂來。 眾人喝問,那人並不答應。上前去捉他,卻不見了。正駭異間,不知怎的卻火起。 又研訊眾人,都這般說。只有幾個睡著的說不知情。」盧俊義在旁邊聽得,心中 大驚。眾頭領也都駭然。只見宋江道:「這廝們眼見是不當心,不知薰蚊煙,煮 飲食,走了這火,卻將這荒唐話來支吾。竟照我們定的條律,凡失火燒燬忠義堂、 忠義堂上房,及軍營內燒燬中軍帳房,不及令旗、令箭、兵符、印信者,不分首 從,皆斬立決律,斬立決。」說罷,便伸手去案上取那面刑人的白旗,拔下來擲 去,就叫裴宣典刑。盧俊義忙上前止住道:「哥哥容稟:這事委實蹊蹺。小弟四 鼓之時,也得一夢。夢見一個長人,執弓到忠義堂,醒來便已火起。正與頭目、 軍漢們的口供相符,恐真有別情。」宋江笑道:「兄弟,這班男女,你救他則甚! 我若賞罰不明,何以令眾。」遂不聽盧俊義的話,催裴宣斬訖報來。裴宣只得拾 起那面旗來,走出去。只聽得轅門外炮響,須臾血淋淋的三十二顆首級獻於階下。   裴宣繳令畢,宋江吩咐將首級去號令了,對眾頭領道:「皆因我宋江一個人 做下了罪孽,平日不忠不孝,以致上天降這火災示警。倘我再不改,還望眾弟兄 匡救我。」眾頭領道:「兄長過謙。」吳用道:「那日識天書的何道士在山上時, 曾對小可說起。他說深明堪輿相地之術,說這梁山本是廉貞火體,那忠義堂緊對 山前南旺營,門壁朱紅的,又是什麼祝融排衙,今年七月盡,防有火災。小可以 為無稽之談,不放在心。今日果應其言,何不再叫他來問一聲?」宋江道:「軍 師何不早講?」使差人齎帶銀兩,去聘請何道士。這裡山前山後眾頭領差來稟安 問候的,絡繹不絕。宋江也辭了眾人,去上房裡稟了太公的安。   不兩日,何道士請到。宋江請他進來,見和畢,賜坐。宋江問起忠義堂將要 動工,卻如何起造。何道士道:「小道前日在此,曾對吳軍師說起,七月大火西 流之時,忠義堂必有火災,今日果應。將來造時,不可正出午向,須略偏亥山巳 向,兼壬丙三分,大利。四面都用廠軒,露出天日。比舊時低下三尺六寸。門壁 不可用紅,即使儀制如此,也須帶紫黑色,不可全紅。『忠義堂』三字,舊用全 紅金宇,今須綠地黑字。如此起造,不但永無凶咎,而且包得山寨萬年興旺。」 宋江大喜,便邀何道士同一干頭領,到那忠義堂屋基地上。那瓦礫已自打掃乾淨。 何道士就在空地上安放羅經,打了向樁,另畫了四至八道的界限。都畢,宋江設 筵款待。宋江閒問道:「山下近來有甚新聞否?」道士道:「別的沒有,只有近 來一個童謠,不知怎解。」便說那童謠道:「『山東縱橫三十六,天上下來三十 六,兩邊三十六,狠鬥廝相撲。待到東京面聖君,卻是八月三十六。』人都解他 不出。」宋江笑道:「『東京面聖君』,明明是應我們將來受招安之意。」吳用 道:「謠裡之言,共四個三十六。那三個正應我們現在一百八人之數,還有一個, 想是未來的弟兄之數。」宋江便邀何道士入伙。道士道:「深蒙頭領雅愛,只是 小道有個老娘,染患瘋癱之症,不能起牀,受不得驚恐。先父歿了多年,兀自未 曾入土。更加家兄出仕在外,恐連累他。」宋江道:「既如此說,待令堂歸天之 後,邀令兄同來聚義。」何道士欣然應了。宋江將金帛謝了道士,便叫道士一發 擇個吉日興工。那道士把左手五個指頭掐了一回,選就了一個黃道吉日。   當日,宋江著人送道士下山,便叫青眼虎李雲採辦木料磚石等物,依吉日動 工起造,直至十二月方才落成。依舊金碧輝煌,煥然一新,仍豎起替天行道的杏 黃旗。忠義堂兩邊又造了兩座招賢堂。凡有已後入伙,在一百八人之外者,便都 在招賢堂上,依先後入門排坐位。眾頭領連日慶賀歡飲。   那梁山泊一百八人,自依天星序位之後,日日興旺,招兵買馬,積草屯糧, 準備拒敵官軍,攻打各處府廳州縣的城池。自那徽宗政和四年七月序位之後,至 五年二月,漸嘯聚到四十五六萬人。連次分投下山,打破了定陶縣;又渡過魏河, 破了濮州;又攻破了南旺營、嘉祥縣;又渡過汶水,破了競州府、濟寧州、汶上 縣。宋江又自引兵破了東阿縣張秋鎮、陽谷縣。各處倉庫錢量,都打劫一空,搶 擄子女頭口,不計其數,都搬回梁山泊。吳用又勸宋江說:「孤山恐難久守,擇 平地州縣有形勢之處,把據幾處不妨。」宋江便教豹子頭林衝,帶領赤發鬼劉唐、 摸著天杜遷、雲裡金剛宋萬、操刀鬼曹正,帶八萬人馬,鎮守濮州;雙鞭呼延灼, 帶領天目將彭玘、百勝將韓滔、聖水將軍單廷?、神火將軍魏定國、活閻婆王定 六、險道神郁保四,帶九萬人馬,鎮守嘉祥縣,兼管南旺營。其南旺營,便是單 廷?、魏定國帶領王定六、郁保四駐札。八字大開,向著東京。各處的官軍,那 裡敵得他過。四方的亡命強徒,流水般的歸附梁山。看官,數與你聽:都是沂州 府管下青雲山,江南冷豔山,直隸鹽山,青州府管下清真山。那幾處的強徒,都 倚仗著梁山作主,年年進納供奉。   別處且不題,單題那鹽山上四個為頭的最利害。一個叫做全毛犼施威,本是 個私商頭腦,因醉後強姦他嫂子,他哥哥叫人拿他,他索性把哥哥都做手了,逃 來落草;一個叫做毒火龍楊烈;一個叫做截命將軍鄧天保;一個叫做鐵槍王大壽。 四個都是狼軀虎背的好漢,擎山倒海的英雄,同心合意,統著四五千嘍啰,據著 鹽山。梁山泊的黨羽,此一處最強。   那時正是政和五年二月下旬,梁山上宋江、吳用正同眾頭領商議大事,忽報 上來說:「直隸鹽山有公文到,差體己人在此。」宋江喚人。那人進來叩首畢, 遞上公文。拆開看時,上面說:「東京蔡京,因大寨破了大名府,攛掇趙頭兒, 起二十萬大兵,要來侵伐大寨。隆冬不便興兵,今年春暖,官家日日操演人馬, 不日就要起兵。」宋江道:「我們早知道了,正在此要差人去探聽備細。」那來 人又呈上一封信,上寫著施威等於正月間攻打南皮縣,吃滄州、東光兩個兵馬都 監,一個是鄧宗弼,一個是辛從忠,引兵殺敗,「我兵即忙退回,叵耐那兩個都 監,引二千多官兵,逼到鹽山。我軍連戰不利,乞大寨救援。」宋江、吳用都吃 一驚。宋江叫那來人且退,同吳用商量道:「施威等已歸附我們,為我們的輔佐, 不能不去救他;東京又來,怎好?」吳用道:「那怕東京二十萬來,對付得他, 只不知是何人為將。施威受困,如何不去救!就差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帶 一千兵馬,明日就動身。東京之事,差戴院長帶一個伴當去打探備細。」只見徐 寧說道:「小弟在東京,有個至交朋友,姓范,名天喜,現在蔡京府裡做旗牌。 小弟修一封信去,勸他入伙。戴院長就在他那裡好居住。」小霸王周通道:「說 起范天喜,我在東京時也認識他,我便同戴院長去。」宋江大喜,便教徐寧快修 起書來。吳用道:「不必請他上山,就教他在東京。戴院長來往,好在他家歇腳。 這裡財帛照股分與他。」   到了次日,朱仝、雷橫點齊人馬,正要起身,忽報鹽山又有緊急公文到來。 宋江取來拆看,上寫著:「鄧宗弼用埋伏計,施頭領遭擒,共傷了八百多人,求 大寨速發救兵。」宋江、吳用都大驚。宋江便要親自去救,吳用道:「哥哥豈可 輕動!」便傳令教再添霹靂火秦明、急先鋒索超二位頭領,再加一千人馬,一同 速去。李逵也要去,吳用道:「東京兵馬便來,正有用你處。」止住了他。又叫 戴宗、周通亦同往:「如無大事,便往東京;倘有緩急,速來通報。」   六位頭領一齊辭了宋江,帶領二千人馬,星夜飛奔鹽山,一路秋毫無犯。不 日到了鹽山,鄧天保、王大壽下山來迎。六個頭領見那二人同嘍啰都掛著孝服, 連忙驚問,方知毒火龍楊烈,前日上陣,中了辛從忠的飛標陣亡,只奪得沒頭的 屍首回來。秦明聽罷大怒,道:「我們都不要上山,就去廝併他。倒要看怎樣一 個鄧宗弼、辛從忠!」索超也要去。朱仝勸道:「孩兒們辛苦了。」雷橫道:「天 色已晚,何爭一夜。」鄧王二人俱勸道:「諸位鞍馬勞頓,且請少歇。」都一齊 上山。鄧王二人吩咐殺牛宰馬,與眾人接風,犒賞三軍。那楊烈的屍身已用香木 刻了頭顱,盛殮好了。秦明動問鄧宗弼、辛從忠二人的形狀,鄧天保道:「那兩 個都是北京保定人。那鄧宗弼身長七尺五六寸,使兩口雌雄劍,各長五尺餘;那 辛從忠使丈八蛇矛,身長八尺。」王大壽道:「那辛從忠一手好飛標,楊二哥正 被他傷。」秦明、索超聽了,恨不得天就亮,吃飽酒飯,氣忿忿的都去睡了。   一早起來,眾好漢吃些飲食,只留戴週二人守寨,其餘六籌好漢,點起了嘍 啰,到官軍營前挑戰。鄧宗弼、辛從忠正領了人馬要來廝殺,恰好兩陣對圓,鄧 辛二位英雄威風凜凜立馬陣前。那鄧東弼頭戴烏金盔,身穿鐵鎧,面如獬豸,雙 目有紫稜,開闔閃閃如電,虎鬚倒豎,腕下掛著霜刃雌雄劍,座下慣戰嘶風良馬。 那辛從忠面如冠玉,劍眉虎口,赤銅盔,鎖子甲,騎一匹五花馬,手挺丈八蛇矛, 腰懸豹皮標囊。兩個英雄立在陣上,分明是兩位天神,一齊大叫道:「殺不盡的 草寇快出來!」那邊秦明腦門氣破,不待佈陣完,飛馬先出,大叫:「認得霹靂 火秦明麼!」鄧宗弼大罵道:「背君賊子,還在人間!」秦明大怒,直取鄧宗弼, 宗弼舞劍敵住。索超亦拍馬上來夾攻,辛從忠出馬來迎。兩邊陣上戰鼓齊鳴,喊 聲大振,朱仝、雷橫、鄧天保、王大壽一齊都出。只見鄧宗弼劍光落處,把秦明 的馬頭砍落。秦明掀下地來,幸虧朱全馬到,救了回去。五個好漢攢那兩個英雄。 秦明飛跑回陣,換了馬重複出來。正酣戰間,忽然天色變了,風雷大起,驟雨、 雹子一齊下來,兩邊只得收了兵。到晚來風雨甚大,一連三日不止。鄧宗弼與辛 從忠商量道:「我兵糧草將完,這雨看來一二日不能止,器械都濕透,他那廝又 來了幫手,不如權且收兵。」從忠道:「他來追怎好?」宗弼道:「我已安排下 了。」都依計而行,把施威的藍車釘堅固了,用木桶盛了楊烈的首級,連夜冒雨 退兵。   去了四日,秦明等方哨探得是個空營,懸羊擊鼓,虛插旌旗。眾好漢要追趕, 探得已是去遠,眾好漢都望西痛哭而回。秦明、朱仝道:「這廝必把施大哥解赴 東京。這裡去劫,路又不便。叫戴宗、周通速去東京托范天喜,萬一有門路救得, 亦未可定。」戴週二人忙作起神行法來,冒雨而去。秦明等一面申報梁山,恐官 兵再來。又住了幾日,天已晴明,恰好梁山上來探問信息。秦明先發文書稟覆, 對鄧王二人道:「待回大寨與公明哥哥、吳軍師商量,替二位頭領報仇。」卻同 了索超、朱、雷等,帶了本部兵馬,快快而回。   卻說鄧辛二將親自斷後,將施威正身、楊烈首級直解到景州來。天色晴正, 景州太守大喜,一面詳報冀州留守司,一面加派得力將弁,多添軍健,一同解到 冀州。鄧辛二將把本部人馬都安頓本營,自己帶了隨身兵役將弁,一路小心解去。 冀州留守司聽說拿了施威,斬了楊烈,大喜,親出郊外迎接。鄧辛二人忙下馬施 禮,隨著留守司進城。看的人無千無萬,都說道:「害人強賊,今番吃拿了。這 廝一身橫肉,正好喂豬狗!」施威在檻車內罵道:「待老子二十年後,再來收拾 你們!」又看了鄧辛二人道:「這兩位將軍好了得!」留守司與他們把了下馬杯, 簪了花。鄧辛二將又把那活擒的二百多人,並首級五百餘顆,都一發獻上。留守 司先把施威收入死囚牢裡,對鄧辛二將道:「二位將軍戰陣辛苦!本司這裡先申 奏朝廷,從優保舉。賊犯我自撥幹員解到東京去,二位將軍回營候旨。」二將謝 了,自回滄州、東光去。   留守司傳今,把那二百多嘍啰,分綁各城門,盡行斬首;並那五百餘顆首級, 都去號令。把那施威取出來,並那楊烈的首級,俱派上等將校,多帶官兵,解去 東京。一面又檄各路營汛防護,哪個敢來搶奪。一面寫了奏章,少不得把自己也 敘些功在裡面。   那日天子正同樞密院、兵部商議征討梁山的廟算,接到冀州留守司這道本 章,龍頗大悅,也不交兵部議奏,自提御筆,降旨升授鄧宇弼為天津府總管,辛 從忠為武定府總管,就著來京引見。部下將弁,照例升賞;官兵有功者擢升,死 傷者軫恤,其餘都賞錢糧三個月。又賞二將白銀各一千兩,玉帶各一圍。冀州留 守司、景州太守,亦各加思。又諭眾臣道:「武將擒斬盜賊,本不為十分奇異。 朕特念方當大閱發兵之際,此二將卻深慰朕意,不能不破格鼓勵,非朕濫恩也。」 便傳旨將楊烈首級號令,施威交兵刑二部審訊了,押去市曹凌遲處死。   那時戴宗、周通已早到了范天喜家,知道這事,大家只叫得苦,那裡去尋門 路救他。只得同范天喜商量,偷得些殘骨碎肉瘞埋了。戴宗、周通都催范天喜速 去打聽,幾時興兵,將帥是那幾個,「早早付回信,弟等要回去了,公明哥哥十 分盼望。」天喜道:「裡面機密得緊,實無處打聽。據蔡京的意思,恨不此刻便 到梁山泊,但不知官家的意思怎麼。明日是蔡京代天檢閱的日子,我和二位打扮 了混進御教場探聽,或者得他些口風。明日卻不是我的班期,沒公事纏障,再借 兩面腰牌與二位。」   次日一早,范天喜叫戴週二人一同公人打扮,帶了腰牌,出了神武門,到御 教場來。將近教場,只見許多披甲頂盔的已是紛紛走動。到得教場偏門首,把門 的見他們是做公的,驗了腰牌,都放了進去。范天喜低聲對二人道:「若是官家 親來,我們卻不能進來。」三人到裡面看時,只見那御教場十里正方,周圍四十 里,開方一百里,團團紅牆圍著。演武廳乃是九間大殿,朱門黃瓦。面前華表石 獸,文石龍墀,都有朱紅柵欄護著。左首將台上豎著一枝沖霄拔地的黃漆旗竿, 上有一面杏黃旗;又一枝紅旗竿,比那黃的短得一半,上有一面紅旗,大大書著 一個「帥」字,都隨風蕩漾。台上許多軍官,全裝盔甲,立著看守。那架子上許 多鮮明雜色令旗,又有樂器金鼓。台下如意頂帳篷內,端坐著掌旗鼓的兵部尚書, 旁邊無數人伺候著。中間一條黃土甬道,從龍墀起,望過去杳杳茫茫的,直接到 照牆邊。照牆上好似彩畫著五雲捧日。那時太陽離地,曉霧盡散。教場裡靜蕩蕩 的,存著那二十萬大軍,毫不挨擠。只見那些軍官兵丁,都全裝著,卻不歸隊伍, 也有立的,也有走來走去的,也有坐在草地上說話的,紛紛亂亂。那些戰馬都背 著鞍鞒,散放著地下啃青。那些大纛旗幟,卻都歸隊伍,按方位齊齊整整的插在 地下。又只見密密層層,成千成萬,無數的帳房,一帶一帶的魚鱗也似比著。說 不盡那族旗耀日,劍戟如林。   范天喜要引著二人到上面丹墀上去看,關防得緊,那裡敢上去,止好在那外 邊各處探看。正看時,只見遠遠地照牆腳邊一騎馬飛上來,須臾到教場中心。乃 是知閣門事的軍官,手執一面黃旗,傳諭道:「車駕啟行!」那教場裡各路將弁, 都雲收霧卷的歸回本陣,排齊隊伍,對面立著,露出當中的一條御道。少刻,照 牆外又來了一陣馬上官員,飛奔上來,都是御前供奉捧日、天武左右四廂親軍, 轉到九間大殿後面去了。又等了許久,只見照牆邊濃煙衝起,撲通通的九個號炮 響亮,鹵簿儀仗到來。教場裡靜悄悄的,誰敢做聲。御前馴象一對一對的,從照 牆兩邊分頭進來。象隊之後,都是神龍衛兵馬,豹尾槍排得麻林也似。羽林軍後, 盡是左右金槍班。殿上撞鐘伐鼓。這邊將台上大吹大擂,鼓角齊鳴。兵部尚書率 領部屬,都到南道邊立著,伺候接駕。金槍後面,黃羅傘蓋,龍鳳旌旗,自有那 些內官掌管。當朝太師蔡京,全身朝服,騎著高頭大馬,做那車駕的前驅。一派 仙樂嘹亮,提爐內龍涎香裊,導引著九龍寶輦。那輦卻是空的。官家並不親到。 輦內一張金龍交椅上蓋著龍鳳披罩,三十六個校尉抬著那輦。陪輦大臣,乃是同 平章事趙忭、領樞密院事樞密正使童貫、經略大將軍種師道、殿帥府掌兵太尉高 俅。輦後又有無數隨扈的精兵猛將,按部隨班進教場來。二十萬天兵,分兩邊齊 齊的俯伏。蔡京到龍墀邊下馬,就那御道右邊,與兵部尚書對面跪下;趙忭、童 貫、種師道、高俅都按本位,夾御道跪下,俯伏接駕。法駕直上正殿,轉身朝外 大座。龍墀下又飛起九個號炮。鼓吹已罷,蔡京等眾大臣都上金階,依班舞蹈畢, 分列左右。蔡京代天宣旨發放,當駕官高喝「起去」。二十萬天兵齊呼「萬歲」, 震天震地的一聲,一齊立起。鹵簿儀仗分頭撤去。各營兵馬例卷下去,各歸本營。 那些帳房都變了十八座大營,中間一座御營。霎時間二十萬眾收盡,營門都閉, 教場裡不見一個兵馬,靜蕩蕩的只有十九個大營寨。   戴週二人都把舌頭伸出縮進。范天喜輕輕的道:「就要操大陣也。」許多時, 只見那兵部尚書頂著陣圖冊本,到龍墀上跪著進上,當駕官接了去。殿上喝聲「下 去」,兵部尚書便到將台上伺候。須臾蔡京代天傳旨,喝叫「開操」。只見種師 道、高俅二人,早已捧著那上用的令旗、令箭,齊到將台上來。兵部尚書領了旨, 就傳令開操。將台下又一連三個號炮響,鼓角齊鳴,那兩旁十八座營門大開,馬 隊當先,徐徐而出;到了界限,一聲鳴金,齊齊的收住。只見三通鼓罷,將台上 黃旗招颭,馬軍隊站在第一層;紅旗招颭,大炮鳥槍隊站在第二層;藍旗招颭, 弓弩隊站在第三層;黑旗招颭,刀牌隊站在第四層;白旗招颭,長槍隊站在第五 層。二十萬兵馬共作五層,旌旗飄動。那陣的後面又有許多大纛,都是各營壓陣 的大將,齊對殿上立著,只等號令下來。只見那黃旗忽地分開,那些馬軍隊潑刺 刺分頭撤去,繞著抄到大陣後面去了,露出大炮鳥槍來;一聲號炮,紅旗往下一 壓,陣後戰鼓催動,陣前槍炮齊發。那一片聲響,好一似地裂山崩。   看官,那大炮、鳥槍一切火器,實是宋末元初始有。以前雖有硫黃燄硝,卻 不省得制火藥。《格致鏡原》稱呂望作大銃,此語失據。如果呂望所作,春秋無 數戰陣,何不一見?《六韜》內天潢、飛樓、雲梯之類都說起,何無一語及銃礮? 即使《六韜》後人偽托,總在呂望之後。或又云范蠡作大礮,亦非。按礮係砲本 字,漢以前無此字。范蠡不過以機運石,後人目之曰礮,乃是石礮,非今之火炮 也。總之,但看許洞《虎鉗經》可以知矣。《虎鉗經》並不語及火藥銃礮。許洞 係南宋人,南宋時尚無此物,況北宋徽宗時乎?今稗官筆墨遊戲,只圖紙上熱鬧, 不妨捏造。不比秀才對策,定要認真。即如《三國演義》、《水滸前傳》亦借此 物渲染,是書何必不然?不要只管考據,且歸正傳:   那官軍一陣槍炮放畢,大陣移到第二進;又依號令,再放一陣槍炮,大陣移 到第三進。話休絮煩,遞連移到第九進,放了九陣槍炮。到那第九進上,紅旗霍 的往地下一掃,豎起來,只見信炮飛起,陣裡鼓角齊鳴,槍炮兵按著連環步位, 遞放那連環槍炮,乒乒乓乓,好似數萬雷霆霹靂一齊崩炸,震得那教場裡的地都 有些動搖。鳴金一聲,一齊收住,寂然無聲。紅旗又是一掠,那大炮不動,連環 槍直卷上來,直打得煙塵障夭,黑煙內電燄亂射。二十萬天兵都裹在濃煙裡面, 那裡還見一個人影。紅旗一拂,鳥槍都退。只見藍旗豎起,弓弩手往濃煙裡擁出, 萬弩齊發,那亂箭如飛蝗驟雨一般。將台下信炮連催,黑白旗起,長槍隨刀牌一 齊殺出。黃旗又起,馬軍分兩翼抄出陣前,對仗廝殺。槍炮兵去那兩下埋伏,齊 震一聲,馬軍都兩邊分散。將台上磨動那面五色總旗,一片鑼鳴,吹打得勝鼓樂, 大炮、鳥槍、弓弩、刀牌、長槍都收住了,各歸部伍,齊齊立起八個方營。大吹 大擂,按著次序,緩緩歸營,營門都閉了。御營裡中門大開,裡面設立龍鳳儀仗, 黃鉞白旄,聽得那笙蕭管樂,奏動細樂,仙音嘹亮,悠悠揚揚的。忽然營門又閉, 御營內連珠炮響。一聲吶喊,海覆江翻,八營兵馬隨著旌旗飛出,把御營護住, 翻翻滾滾結成一個大方陣。御營裡一個號炮,那些大炮、鳥槍刮刺刺的從東北往 西南上,流水也似的趕過去,那片聲音殷殷的往四面山裡捲了去。又一個號炮, 仍從西南往東北趕過來。如此三轉,一齊吶喊,戰鼓齊鳴,仍歸到起先接駕的所 在,隊伍齊齊整整的立著。那御營產八個大寨都不見了,教場中間叉起一面大紅 猩猩旗,上面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大金字。將台上下畫角吹動,一齊奏那四海 異平的樂。只見旌旗翩翻,春風蕩漾,鞭敲金鐙,草襯馬蹄。   兵部尚書傳令操演龍虎雜陣,雲梯技擊。號令方下,照牆邊一馬飛來,一個 將官手執黃旗,叫道:「聖旨下!」須臾,幾個內相騎著馬,頂個黃包袱進來, 眾大臣接上殿去,開讀聖旨云:「後宮誕生皇子,著停操演三日。旨到,未操的 陣都免。著蔡京宣旨發放。公卿大臣,由三品以上,令赴龍符宮賜筵。各營將弁 軍校,著樞密院會同戶兵二部,候旨賞賚。」群臣謝恩畢,內相先回。蔡京等伺 候法駕回鑾。鹵簿儀仗排齊,種師道、高俅繳旨畢,蔡京等仍就陪輦。撲通通九 個號炮,殿上鐘鳴鼓動,法駕啟行。殿前並那將台,軍中的鼓樂一齊奏動,二十 萬天兵仍就俯伏送駕;御前供奉官員,齊隨駕出。照牆邊號炮九聲,法駕出了教 場,官兵齊呼萬歲,立起身來。兵部尚書傳令發放,只聽得地動山搖的一聲吶喊, 將台下三個號炮,金鼓齊鳴,鼓樂喧天,奏動《將軍得勝令》,倒捲珠簾,星移 斗轉的收了陣勢,霎時散盡。兵部尚書大擺頭踏,鳴鑼喝道的也去了。范天喜等 趁哄齊出了御教場。戴宗、周通都魂驚魄蕩,暗暗的咂著舌頭道:「果然利害! 把我們山泊裡的操演,直比得沒了。如果真來征討,這般軍威,如何敵得?」   卻說眾大臣齊赴龍符宮恭賀天喜。天子賜筵已罷,對兵部尚書道:「一切慶 典,聯已委派眾卿。惟官兵賞賚,卿去查核調停,務須都沾實惠,不可致有侵蝕。」 兵部尚書領旨。童貫奏道:「官家誕生聖嗣,業已恩赦各犯,梁山泊宋江,亦祈 聖恩緩征,以養天和。」天於道:「非也。梁山泊宋江,屢次抗敵天兵,罪大惡 極,律無從宥。使其稍有可想,朕亦何必為此已甚。朕已定於十六日躬行大閱, 二十八日告廟誓師,四月初四日辰時出師。太師蔡京既屢請欲行,業已准其所奏。 今日便加蔡京輔國大將軍、魯郡開國郡公,贈節鉞,便宜行事。朕已令顯謨閣學 士撰露布,頒發天下。」蔡京舞蹈謝恩。高俅奏道:「官家伐梁山,當出其不意, 方可取勝。若先發露布,恐走漏消息,吃那廝們防備。」天子道:「非也。兩國 相爭,不妨各尚詐力。今梁山不過草寇,朕命將帥征討,正當使天下聞知,明正 其罪,預示師期,何必行狙詐僥倖之術!」種師道、趙忭都道:「聖論至正。」 當日議畢退朝。   卻說戴宗等三人看完了操演,走入城來,已是辰牌時分,各處又遊玩多時。 到得太師府門首,正遇蔡京回來,頭踏執事,挨擠鬧熱,只好立了半歇,方得行 動。不數步,忽見轅門外邊一個大茶店內,有許多官人做公的,三三五五,在那 裡吃茶。數內一人欠身叫道:「范旗牌安好!何不吃碗茶去?」范天喜見了那人, 便撇了戴週二人,進茶店同那人坐下,說了好一歇話。戴週二人在外面立地。少 刻,范天喜辭了出來,與二人同行。到了靜僻之處,范天喜道:「好也,得實信 了。方才那人是蔡京親隨人的伴當。他說得知十六日大閱,二十八日告廟,四月 初四日出師。蔡京拜帥,今晚可有露布。」戴宗道:「如此說,我們就好動身。」 周通道:「大閱不知怎的儀注?」范天喜道:「便與方才見的一般,只是陪輦大 臣都全裝披掛。何爭這半日,就明日一早動身罷。」范天喜又對二人說道:「今 日東城酸棗門外王仙觀蟠桃大醮,十分熱鬧,我們去看看也好。」二人甚喜。   三個重複出城,轉灣抹角來到玉仙觀。未到山門,已覺挨挨擠擠。只見照牆 邊有一座鼇山,上面那些人物,都有關捩子曳動,如活的一般。范天喜道:「我 們且看了再進去。」周通道:「何不吃著茶看?」三人就在山門外茶攤上坐下, 茶博士泡上三碗茶。范天喜又去買些點食之類,一同坐著看。只見那些人來來往 往,也有騎馬的,也有坐轎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貧的,富的,流水也 似的行動。看了一回,周通道:「偌大一個東京,卻不見一個好女娘!你看,便 有婦人,也都是七老八十。再不然,就是些七八歲的孩兒們。若年紀中等的,都 是醜惡不堪。」范天喜道:「近來一樣不好,那些官宦子弟們十分啰唣,所以小 戶人家略好看看的女娘們,都不敢出來。」說不了,只見一個公子打扮的走過, 范天喜努一努嘴,對戴週二人低聲道:「這就是高衙內,高太尉的兒子。--當 年害林教頭的就是他!」二人定睛觀看那衙內,頭戴一頂盤金紅青緞書生巾,上 面一塊羊脂玉方版,頂上老大一顆珠子,三藍繡花飄帶;穿一領大紅湖縐海青, 雪白的領兒;海青裡面露出西湖色的襯衫;腳下踏一雙烏緞方頭朝靴;手裡拿一 柄湘妃竹折疊扇。年紀約莫不到三十歲,雖不十分俊俏,卻也扭捏出十二分的風 流。後面跟著許多閒漢,帶著些樂器桿棒。前面有兩三個矮方巾陪著。只見那衙 內指指畫畫,口裡說話,一面擺呀擺的踱進山門去。范天喜指著行內背後那一個 大漢道:「這是東京有名的教頭,好手腳,是衙內的親隨。那廝也倚著衙內的勢, 在外面無所不為,沒人不讓他。」周通道:「怎得摟著這廝到手,把去雙木兄, 倒是一分禮物。」大家都笑起來。范天喜道:「輕些,耳目近!」   又吃了一開茶,戴宗指箸一處叫周通道:「你說沒有好女娘,兀那不是兩個 來了!」眾人舉目看時,只見一個女子,騎著一匹川馬,背後隨著一個使女,也 騎著一匹黑驢子,面前一個馬保兒招呼著。那女子打扮俊俏,卻將青紗罩蒙著臉。 看官,原來北方風俗,因旱地多,婦女們往往騎頭口,不足為奇。不似南方人, 動動是船是轎。但是年輕的,只將青紗罩面,便是迴避之意。閒話擱開,那女子 到了廟前,跳下了頭口。隨後那個養娘也跳下來,倒也有顏色,將一個錦花包袱 放在茶攤空桌上。眾人看那女子,係一條湖色百折羅裙,上面蓋著一件猩紅湖縐 襖子,窄窄袖兒,露出雪藕也似的手腕,卻並不戴釧兒。肩上村著盤金打子菊花 瓣雲肩,雖然蒙著臉,腦後卻露出那兩枝燕尾來,真個是退光漆般的烏亮。那些 來往的都立定了腳,那茶攤上的人都立將起來看。只見那個養娘打開錦花包袱, 取出一個拜匣兒,一柄象牙銷全折疊扇,一件對襟桃紅花繡月色紫薇緞的罩衫 兒。那女子接過衫兒披在身上,自己去繫帶兒。那養娘替他除下青紗罩兒來。不 除時萬事全休,一除去,那一聲喝采,暴雷也似的轟動。只道是織女擅離銀漢界, 嫦娥逃出月宮來。那女子埋怨養娘道:「你恁的這般性急!」只見綰著時興的麻 姑髻,包一頂珍珠點翠抹額,耳邊垂著明月?。那養娘遞過扇子,又替他插上對 鳳頭釵。那女子挪步前行,吩咐養娘道:「把頭口交保兒管了,包袱亦交與他, 你同我進去。」養娘應了,並紗罩亦交與馬保,挾了那拜匣,約莫是香燭祝文之 類,跟隨進廟去了。有那些不學好的子弟們,一陣兒往山門裡亂夾。眾人沒一個 不稱贊道:「好個絕色女子!」。   周通渾身覺得有些麻酥,正要打聽,只見茶博士過來沖茶,說道:「方才那 個進去的女娘,是我家的緊鄰。他姓陳。」范天喜道:「你家裡住在何處?」茶 博士道:「在東大街闢邪巷。我自己的茶店在巷口,他就在巷裡。他的父親叫做 陳希真,起先做過本處的南營提轄,如今告休在家。只得這個女兒,又沒兒子。 我自小看他大的,不知抱過多少回,今年十九歲了。方才他不看見我,不然他總 叫我聲。」范天喜道:「哦,不錯,不錯。莫不就是陳麗卿,又叫做女飛衛的?」 茶博士道:「著,著,著,就是他!」范天喜搖著頭道:「果然名不虛傳。他的 老兒為何不同來?」茶博士道:「他老子一清早便到觀裡來聽講,此刻想未完畢。」 忽聽一個座頭上叫「水來」,茶博士提著壺搶過去了。戴宗、周通問道:「怎麼 叫做女飛衛?」范天喜道:「二位不知,那陳希真表字道子,十分好武藝,今年 五十多歲。卻最好道教修煉,絕意功名,近來把個提轄也都告退了。高俅倒十分 要抬舉他,他只推有病,隱居在家。這個女兒天生一副神力,有萬夫不當之勇。 他十二分喜歡,將生平的本事,教得他同自己的一般。那女子卻伶俐,又自己習 得一手好弓箭,端的百發百中,穿楊貫蝨。他老子稱他好比古時善射的飛衛,因 此又叫他是『女飛衛』。陳希真我素亦認識他,他自己日常如此說,所以曉得。」 周通和戴宗都駭然說道:「這一個文弱女子,卻那裡看得他出!」別座幾個吃茶 的也聽得呆了。   三人又說了好一回閒話,那周通屁股上好象有刺的一般坐不住,說道:「何 不進店去?」二人也起身,會了茶鈔,拔步進廟。方才走進山門,只聽裡面發一 聲大喊,那些人潮水般的湧出廟來。三個人力大,不被人衝倒,只聽得說:「高 衙內今番著打壞了!」三人挨進看時,只見那個女子紮抹緊便,拈著一條桿棒, 紡車兒也似的卷出來,兩旁打倒了許多人,哪個敢去近他。戴宗等見他來得猛, 又不好去勸,又恐怕湊著,只得盤在朱天君暖閣上。看時,那女子趕到山門邊, 人多擁擠不開。那女子大叫:「眾位沒事,暫閃一步!我單尋高俅的兒子!」眾 人那裡讓得開。那女子焦躁,撇下桿棒,把那些人一把一個的提開去,好似丟草 把兒一般,霎時分開一條去路。那高衙內剛從人堆裡掙出山門口,見女子來,叫 聲「阿也」,沒命的跑。吃那女子三腳兩步追上,抓小雞一般拈來放在地上。周 通等三人趕出來看時,只見那女子左手揪住高衙內的髮際,直接下去,一隻腳去 身上踏定;右手提起粉團也似的拳頭,夾頸脖子杵下去。有幾個逃脫的閒漢,只 遠遠的叫苦,哪個敢上前勸解。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子拳頭還未曾落去的時節, 觀裡早跑出一個道士來,把那女子攔腰抱住,一手奪住拳頭,喝道:「不要無禮, 這是高衙內!」若不虧這道士勸住,有分教:阿鼻獄中添一色道餓鬼,佳人拳下 斷送浪子殘生。不知那道士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女飛衛發怒鋤奸 花太歲癡情中計   卻說那陳麗卿正要下手結果高衙內,吃一道士拉住拳頭,打不下去。麗卿回 頭看時,認得是父親陳希真,便回言道:「我怕不認識高俅的這種,倒是我無禮! 待我結果了他,為大家除害。」說罷,又要掙脫拳去打。希真那裡肯放,叫道: 「我兒,你且饒他起來,為父的與你做主!」麗卿掙脫手道:「便饒他,也取他 一個表記。」一頭說一頭去撕衙內的耳朵。陳希真忙去挖他的手,已自撕出血來, 兀自不肯放。希真喝道:「小賤人,我這等說,你還不放麼!」陳麗卿見父親發 怒,只得鬆手放了,立在一邊。那高衙內兀自在地上氣喘,抖得起不來。看的人 圍了一個大羅圈,都說:「這位姑娘好了得!」只見養娘捧著衣服等物,人叢裡 挨進來。陳希真一面取襖兒把與女兒披了,釵簪替他插了,一面口裡埋怨道:「燒 完了香,叫你就去,是不肯,偏要隨喜,卻無故闖出這頭禍來。高太尉我又認識 的,不爭你萬一把衙內打壞,叫我怎生對他?」麗卿一頭解去汗巾,放下了裙子, 穿好襖兒,一頭指著高衙內罵道:「我把你這不生眼的賊畜生,你敢來撩我!你 不要臥著裝死,你道倚著你老子的勢,要怎麼便怎麼,撞在我姑娘手裡,連你那 高俅都剁作肉醬!」希真喝道:「胡說!還不打算回去!」高衙內那裡敢回言。 看的人都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進去。馬保兒籠過馬。希真取青紗罩仍與他蒙了 臉兒,吩咐道:「你先回去了,路上休再鬧事。」麗卿道:「爹爹法事完畢,為 何不同回去?」希真道:「我就來,你先去。」麗卿便上馬去了。那養娘已把那 衫兒依舊折起,收拾好包袱,也上了驢子去了。   陳希真回頭看高衙內時,已坐在地上,要爬起來。希真上前扶起,笑著唱喏 道:「小女冒犯,都看老漢面上,恕罪恕罪!」衙內又氣又羞道:「陳老希,我 呢,也不曉得是你的女兒,倒得罪了。只是令愛太沒道理,我不過遠遠地說了一 句頑話,便這等毒打,你行前我須放不下來。」希真陪著笑臉說道:「諸事休題, 老漢回去訓飭小女,衙內處再行陪話,太尉前遮蓋則個。」衙內道:「說他作甚, 打也打了。」那些跟隨的漸漸攏來,看那衙內右邊耳朵兀自流血,都說:「怎了?」 陳希真道:「還沒甚大傷。」又笑道:「若老漢再遲一步,多管做出來,如今還 好。」說不了,只見兩個人攙著那鳥教頭走出廟來,打得鼻塌嘴歪。原來被麗卿 掃壞了孤拐骨,行走不得,一步一顛的扶出來,口裡叫道:「衙內與我作主!」 衙內道:「原來是陳老希的令愛姑娘,怪道我們著他的手。」那教頭掙著眼,對 陳希真道:「太尉待得你好,你叫女兒打衙內,稟過太尉,慢慢和你講!」希真 只是陪禮,道:「小人總要來陪罪舒氣。」衙內勸告道:「陳老希是我的至交, 吃些虧也說不得。」幾個矮方巾見衙內不發作,也來相勸。眾鬧漢也有打破頭的, 打腫手的,都說道:「我們同教頭受些傷,且丟一邊;衙內這耳朵卻怎好見太尉? 掩蓋殺也是我們的干係,總要衙內與我們做主。」衙內道:「我會說,你們放心。」 希真聽得這話,心中暗喜道:「這廝中俺計也。」便對那些人道:「眾位有受傷 的,老漢來醫治、陪話。這裡不是說話處,且到前面那座酒樓上去。」那教頭道: 「似衙內這般仁厚君子,實在少有。」眾閒漢道:「用得你說!」一步一顛去了。   那些看的人都笑道:「這個老道士,親生的女兒被人調戲,還去這般陪小心!」 范天喜亦笑道:「怎麼一個好漢,學道士學得連氣都沒了。」對戴週二人說:「我 們再進觀去。」三人又一同進來,果然熱鬧。真個是燈彩耀眼,蕭鼓喧天。只見 那西廊下有幾架執事頭踏,都吃打倒在一邊,那些道士廟祝在那裡扶持收拾;又 見那地下打落的許多樂器桿棒零星之類,滿地下亂踏。又聽得有幾個燒香的老婦 人說道:「不知是那家的女娘,這般利害,許多男子漢都吃他打得沒路走!」又 有幾個子弟們道:「高衙內今番也吃了苦。便是復得仇,也吃盡了眼前虧。」戴 宗等三個都肚裡暗笑。看了多時,又去各處隨喜了。范天喜邀他二人出來,也到 那大酒樓上吃些酒飯。到得酒樓上,那陳希真、高衙內一班人已散去了好一歇, 只聽那些人還在那裡紛紛講說。戴宗等周回看了一轉,只有那樓角邊有個空座 頭,三人就去坐下。叫過賣搬些果品酒肉來,三個人吃著。戴宗說道:「端的這 女子了得!」周通道:「就是一丈青武藝了得,龐兒俊俏,卻沒得這般文雅。」 戴宗四面看了一看,低聲道:「小可意思欲乘機說他入伙,何如?」范天喜稱是。 三人又吃了一回酒,取飯吃罷,下來算完賬,周通便道:「東大街往那裡走?」 范天喜道:「你們都隨我來。」三個人進城,一路奔希真家來。   卻說陳希真當時在酒樓上,安妥了高衙內這一班人,一逕奔回家來,敲敲門, 那個蒼頭來開了。陳希真走入堂前,只見女兒笑嘻嘻的迎著道:「爹爹回來了。」 希真也不答應,直走進後軒。麗卿隨在後面說道:「孩兒又不當真要結果他!爹 爹不許我動手,一記也不曾上身,太便宜了這廝。」陳希真回身坐在懶椅上,看 看女兒,做出面孔,大聲道:「恁的高興!闖出這般大禍來,我被你害死了!」 說罷,別轉臉去。麗卿叫起屈來道:「爹爹,你彼時不看見那廝啰唣的形景。口 裡放出來的屁,還聽得?不由我不動氣。且我不過推了他一把,他便叫人捉我, 你想如何忍得?」希真道:「是便是了。如今我再三陪話,他那肯干休。高太尉 得知,早晚便來生事,怎好?」麗卿道:「怕他怎的!便是高俅親來,我一箭穿 他一個透明窟窿。」陳希真道:「嘖,嘖,嘖,說得好燥脾!我問你,你活了這 幾歲,吃你白射殺了幾個人?年紀十八九了,說出話來同小孩子一般,瘋頭瘋腦 的。」麗卿道:「殺了他不過完他一命,值什麼!」希真道:「你捨得命,我須 捨不得你。我年過半百,只望著你,將來得個好女婿,我便有靠。你說出這話來, 兀的不教我傷心。如今沒甚了不得,只拚著把你攮與他,我怕不太平了。你想, 這事我怎忍心下得?」麗卿停了半晌,道:「女兒倒有條計。」希真道:「甚計?」 麗卿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何不投奔一個去處,爹爹領孩兒去避了。事到 其間,也說不得。」希真道:「我兒,計怕不妙,只是走不脫。高俅那廝掌握兵 權,五城十三門兵馬,八十萬禁軍,盡在他手。他同我作對,插翅也難飛。你可 記得,凡是被他害的人,只走脫了一個王進,其餘那個走得脫?你講動武,那林 衝何等好漢,被他顛倒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他只同你文做,把王法當圈套用, 那裡防備得這許多?古人說得好:覆巢之下,那有完卵;權臣煽威,人無死所。 我的兒,我不忍舍了你,我同你性命不知怎的,想走那裡去?」麗卿起先嘴硬, 聽到這話也有些懼怕,便道:「怎好?莫不成真個把女兒丟入糞窖裡?據著這口 志氣上,便對付了那廝,死也博個名頭,只是女兒也捨不得你。罷,罷,罷!爹 爹,我是你生下的,你要我怎的,我都依了。拼得個一世沒出場,只要你安穩便 了。」一頭說,一頭淚珠兒撲簌簌的滾下來,雙膝跪下去,嗚嗚的只是哭。   陳希真見女兒認起真來,看了一看,咄的一聲笑道:「你起來,我對你實說 了罷!」麗卿掩著淚立起來。希真道:「我的兒,你坐了,聽我說。你說走是上 計,倒也被你猜著。我的意思,只是要走也不容易。高俅那些幫撐的好不刁猾, 吃你同他這般鬧了,他怕不防著我們逃走。那時走不脫,一發決裂了。要走,只 這一兩日內還好脫身。只是有件事累墜,我祭煉五雷都篆大法,只爭得十五日不 曾完結。今遇著這魔頭,若半途廢了,正不知何時再有因緣。不得已將計就計, 邀那廝們到酒樓上,將甜話穩住他。這廝癡心未斷,必不來惡我。高俅曾受我恩, 今尚不昧良心,挨他半個月,必不至於用強。且疏了他的防備,那時同了你高飛 遠走,他怎生奈何我?這叫做唱籌量沙的計。」麗卿聽罷歡喜道:「爹爹方才卻 怎的穩住他?」陳希真道:「我說道:我這女兒雖是性急,卻回心得快。我若回 家去說他幾句,衙內來時,管叫他出來伏罪。那廝信實了,說道:我也正應到尊 處陪禮。說了許多的好話去了。臨去時,歡歡喜喜地。我料他早晚必有人來纏障。 待他來時,你須依我如此如此作用。這廝們雖刁,卻未必識得這計,管教他著我 道兒。不知你可依得麼?」麗卿大喜,應道:「依得,依得。」   正說話間,聽得外面打門。陳希真出堂來看,那蒼頭已去開了門。只見三個 人進來,問道:「陳提轄在家否?」陳希真看時,認得一個是范天喜,又看了那 二人一看,忙接應道:「范兄難得來此,裡面坐地。」三人上堂來,都見了禮, 分賓主坐下。戴宗、周通看那陳希真,眉似青峰,眼如秋水,八尺以上身材,丹 珠口唇,飄著五綹長鬚,戴一頂束髮棗木七星冠,穿一領鵝黃鶴氅,係一條九股 絲縧,踏一雙挽雲輕履,飄飄有神仙之概。雖是五旬以外,鬚髮一絲不白。陳希 真道:「這二位高姓?」范天喜道:「都姓李,都是小弟交好。這位是江州人氏, 這位是北京人氏,因到京趕買賣勾當,在弟處居住。」戴宗、周通道:「久仰提 轄大名,今得因范兄汲引奉拜,甚慰生平。」陳希真對蒼頭說道:「你去後面看 茶。」蒼頭進去了。陳希真笑著對范天喜道:「范兄恁的與弟相交,說話卻瞞我。 我豈不認識這位是梁山泊的神行太保戴院長!」三人大吃一驚,范天喜道:「求 仁兄方便則個。」陳希真道:「我是歹人,不說破了。且請後軒坐地。」   三人大喜,一同進去坐下。看那裡面,果然松篁交翠,花草爭妍,好個所在。 蒼頭獻茶出來,陳希真道:「你自去看門,叫你時再進來。」蒼頭出去了。陳希 真道:「這位卻不認識。」戴宗答道:「是小霸王周通。仁兄何處認識小人來?」 陳希真道:「兄自不留心。幾年前,我因公幹到江州,同一個江州衙裡的幹辦, 在琵琶亭上吃酒。見吾兄同一個配軍打扮的黑矮人,又一個黑大漢,也在那裡吃 酒。那幹辦指著兄對我說:這是神行太保戴院長,一日能行八百里。小可也自吃 驚,看了兄長好半歇,本待要上前廝見,因公事匆匆,不好冒昧。少頃,那黑大 漢同漁船上打起來,小可等一哄走了。所以至今還認得兄長。」   三人聽罷,呵呵大笑。戴宗道:「實是失顧。仁兄見的那配軍打扮的,便是 及時雨宋公明大哥,彼時因有事在江州。」陳希真道:「我那時卻不認識是宋公 明,可惜錯過了。今二位光臨草舍,必有事故,卻為何范兄同來?」范天喜便把 接徐寧的書,入伙的一節,說了一遍,遂說:「這二位因方才見高衙內衝撞令愛, 路見不平,本要相助。是弟懼怕高衙內的勢力,恐連累二位;又見令愛已自得勝, 故力阻住。今二位放心不下,務要到府,一來奉拜,二來要打聽仁兄此事如何行 止,弟輩可相助處,無不上前。」陳希真對著三人深深唱個喏道:「深感大義。 說起高俅那廝,他微賤時,也在小可這裡略學些槍棒。我也好生看覷他,那廝自 不學好。他如今發跡,倒也不忘記,屢次要抬舉我。我不願走他的門逕,因此挨 下了。他仍與小可世情來往,小可三節壽日也到他那裡。我不是時常對范兄說起? 至於小女,素日亦不拋頭露面,今日因他的母親陰壽,故到王仙觀裡進香,不意 弄出這等事來。如今高衙內他也認錯不迭。小可想,柔和處世之寶,亦不計較了。 深費三位兄長盛心。」戴宗道:「高俅那廝雖與仁兄交厚,此事恐未必肯休,眼 見必來纏障。不是戴宗糾合但兄,據仁兄這一身本領,埋沒蓬蒿,豈不可惜?年 紀又不衰老。況且奸臣不明,賢路閉塞。良禽擇木而棲,大丈夫豈可不慮日後? 不是小弟斗膽,依著愚見,何不逕請到梁山聚義?公明哥哥,何等好賢下士,得 仁兄這般英雄,真是錦上添花,哪個敢不恭敬?將來受了招安,豈不是現成封 誥?」周通道:「願仁丈俯准戴宗之言,便擇日帶同令愛啟行,一同上去。小弟 情願一路奉陪伏侍。豈不勝如在此受權勢欺壓?」陳希真道:「深感頭領如此提 挈,本當執鞭隨鐙,只是小可已結世外之緣,一切都懶,恐無這等厚福。又加這 個小女,如同吃乳的孩子一般。離不得我。再者貴寨那林衝頭領,小弟和他有些 仇隙,雖不計較,然竟住在一處,覺得無趣。頭領這等恩情,圖報有日。」   戴宗正要問如何的仇隙,只見那蒼頭來報道:「外面有高太尉差來兩個人, 請老爺說話,現在堂前坐著。」陳希真便立起身道:「三位少坐。」戴宗、范天 喜見話不投機,又見高太尉處有人來,便也起身道:「今日輕造,容再奉拜。」 陳希真道:「明日拜謝,簡慢勿罪。」周通亦起身謝了,同出來。陳希真送出大 門相別,轉身來見那兩個,叫蒼頭關了門。那戴宗出得門走了幾步,回頭對二人 道:「叵耐這廝不識抬舉。」范天喜道:「這廝不肯,也是無法。」周通在後面 說道:「院長,我們回山去同吳學究商量,好歹弄他上山。盧俊義猶吃請到手, 豈但他!」戴宗、范天喜道:「出巷人多,低聲。」   不說三人回去,卻說那陳希真回身,認得那兩個矮方巾,正是起先同在酒樓 上說話的,一個叫做撥火棒孫高,一個叫做愁太平薛寶。二人起身施禮,希真回 禮道:「何事又勞二位光降?」二人道:「便是高衙內特差小可二人登堂陪禮, 求姑娘開罪。衙內本要親來,因恐姑娘見怪,故差小可們代來。」陳希真道:「說 那裡話!方才酒樓上已說開了,卻又生受二位。小賤人被老漢著實拷了一頓,兀 自沒好氣哩。」一面讓坐,一面叫蒼頭道:「快去裡面叫養娘伏侍姑娘出來,有 話說。」蒼頭進去沒多時,麗卿故意把眼揉得紅紅的,同養娘、蒼頭一陣出來。 麗卿道:「爹爹,有客在此,又叫孩兒出來做甚?」希真道:「你快過來,這位 是孫伯伯,這位是薛伯伯。為你這孽障鬧事,累二位在衙內處陪多少小心。你惱 了二位伯伯,還不快去拜謝!」麗卿上前,叉玉臂,折柳腰,深深的道了兩個萬 福,口裡說道:「深感二位伯伯。方才實是奴家鹵莽,不識高低。我爹爹已將奴 家責罰過了,還望二位伯伯,衙內前替奴家周旋則個。」看那兩個沒腦子,涎著 臉兒,連忙答喏道:「姑娘說那裡話!還是衙內衝撞姑娘,特叫我們來姑娘前求 開罪。」說罷,又唱個肥喏。陳希真連忙拉住道:「二位,這等小孩子,兀的不 折殺他。孩兒,難得二位伯伯恕罪,你進去罷。快教他們安排酒肴。」麗卿又道 兩個萬福,進去。那兩個沒腦子連珠箭的推辭道:「並不饑餓,不敢承賜。」立 起身就走。希真攔住道:「小酌數杯何妨?」兩個齊聲道:「天色暗了,衙內盼 望。」一定要去。希真虛拉著送出門外,道:「恁地要緊,明日卻來草舍小酌。」 兩個略答應一聲,又唱個無禮喏,慌急慌忙奔出巷去了。   希真關上門,進後軒來。那養娘同蒼頭安排夜飯去,希真見女兒只一個人, 便悄悄的說道:「卿兒,計策便有些意思。往常本師張真人說你的姻緣卻在東北, 我亦於東北上有段魔障必須去完了他,方好打點內丹。我想別處也無可托足,只 有山東沂州府你的姨夫劉廣。他義膽包天,與我最投契,只有他那裡安得我們。 但不知他為何削了職,近來又沒個書信。你那兩個表兄去年應武舉,又都不中。 我也正記念著要去看他,如今正好與你同去。你精細著,慢慢地把些細軟收拾起, 隨身只打兩個包袱,其餘都撇下了,不必可惜。只不可使養娘打眼。」麗卿道: 「爹爹吩咐,孩兒都省得。只是母親的墳墓,又沒個親人,托誰照看?」希真道: 「不妨。因我又看得高俅那廝的氣燄也不久了,不過四五年之間,必然倒馬。那 時太平,我同你再回故里,有何不可!」麗卿道:「這房子同這些器皿都棄了?」 希真道:「我看得功名富貴如同糞土,連身子尚是假的,不過套著他,不得不為 他應酬,何爭這些房屋器皿!」麗卿道:「先來的三個客,是什麼人?」希真道: 「你不聽得,一個姓范的,是本城人,我亦認得他,只是不十分深交。那兩個是 梁山上的強盜,沒來由說我去入伙。我恁的沒路走,也不犯做賊!便做賊,也不 犯做宋江的副手!吃我回覆了他。那廝們再來纏我,也未可定。只恐他那軍師吳 用親來,那廝會放野火,倒要防備。聞得蔡京就要進兵,那廝未必敢離巢穴。餘 外怕他怎的!」麗卿道:「爹爹何不早說,我們卻好捉住那廝,去到官領賞,可 惜吃他走了!」希真瞪了一眼道:「你又來了!干你甚事?你捉來獻與高俅,他 便封贈你不迭?」說罷,養娘正掌上燈,搬出飯來。父女二人吃罷,蒼頭、養娘 收抬去,亦吃了。希真道:「卿兒,去睡了罷!我去靜室祭煉都?也。」麗卿應 了一聲,叫養娘照著,到後面箭園內亭子上看了個轉身,弓箱內照應了火缸,又 將各樣軍器料理了一番出來,關好園門,上樓去睡了。   希真自去靜室做了一番功課,祭煉畢,又運了一回內觀坐功,恰已是三更天 氣,也歸房去睡了。一早起來梳洗罷,叫起女兒來,吩咐道:「我去回拜客,就 回來。今日高俅那裡倘有人來,我不在家,你不可出頭。」麗卿應了。陳希真一 直走到九曲巷范天喜家,只見大門已開,一個蒼頭躬著腰掃地。希真問道:「大 官人起來否?」蒼頭忙丟了掃帚,應道:「大官人因親戚家婚嫁喜事,一早出門 了。」希真道:「還有兩位客官何在?」蒼頭道:「兩個客官都回鄉去了。天不 亮動身,頂城門出去的。老爺請進裡面拜茶。」陳希真道:「我不進去了。大官 人回府,相煩說聲:陳希真親來謝步,夜來怠慢。」蒼頭道:「小人說便了,陳 老爺慢去。」   陳希真一直回家,進得門時,只見那撥火棒、愁太平兩個,早在廳堂上坐等。 希真忙搶一步上前道:「失迎,失迎!二位好早,點心用未?」那兩個起身答道: 「便是一件要緊事,要報提轄得知。」希真驚道:「什麼事?」兩個道:「便是 夜來小可見衙內回那話,衙內在府裡整整吵鬧了一夜,磕頭撞腦只要奔到府上 來,吃我們捺住了。小可們兀自一夜不曾合眼。」希真道:「卻是為何?莫非老 漢有恁不是處。」兩個道:「只為小可們嘴快;不應說出姑娘被責一節。衙內聽 得,跌腳捶胸,恨不得尋死,聲聲說道害了好人,自己補自己,連夜要過來負荊。 挨到天亮,又不敢逕來。此刻已在巷口茶店內候著,叫我兩個先來通知。」希真 聽罷,呵呵大笑,謝罪道:「什麼道理,衙內這般克己!快去請進來坐地。」   三人腳不落地趕出巷口,只見衙內已在巷口探看,後面又有兩個親隨。見了 陳希真,便來唱喏。陳希真連忙扶住道:「罪過。老漢該死,請草堂上陪罪。」 挽著手,一同回來。到得堂上,衙內先跪下去,磕頭搗蒜也似的道:「我的老子, 我再三求懇你,你恁的這般執性兒?如今反把令愛姑娘冤屈責罰,教我高某死了 做鬼也難過。」陳希真連忙跪倒回禮,扶起衙內道:「恁的這般顛倒說!老漢生 出這種不肖女兒,冒犯了衙內,此等責處,算得什麼?衙內不怪,已感激不盡, 不料衙內這般情深。衙內坐地,老漢喚這小賤人出來。」高衙內假攔阻著,陳希 真已進去了。好半歇,領著麗卿濃妝豔裹,慢慢地出來。衙內望見,撲翻身就拜。 希真慌忙架住道:「衙內怎的……怎的不是折殺人?孩兒快回禮!」麗卿只得連 忙跪下去,也拜了幾拜。兩個一齊立起。衙內道:「姑娘,小人兀自不知,害得 你苦,小人兀自難過了一夜。」麗卿道:「奴家實是鹵莽,懊悔不迭,虧殺衙內 海涵。不省衙內身子有事不?」衙內連連答道:「沒事,沒事。只愁姑娘問了貴 手。」兩個沒腦子呵呵大笑道:「真叫做不打不成相識。好個寬洪的衙內,好個 賢德的姑娘!」陳希真道:「舊話休再提起,且坐了談心。」只見那孫高、薛寶 上前道:「衙內還有一件事,要懇台允。」正是:粉蝶貪花,撞著蛛絲殞命;燈 蛾撲火,惹來紅燄燒身。畢竟不知高衙內還說什麼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北固橋郭英賣馬 闢邪巷希真論劍   卻說孫高、薛寶當時上前說道:「衙內還有一件事求懇,提轄切勿推卻。」 希真道:「請教。」兩個說道:「衙內夜間對我等說,提轄這般仁德君子,實在 少有,衙內情願過房與你老人家做個乾兒子,萬勿推卻。」陳希真道:「阿也, 什麼話!諒陳希真是何等樣人,雖是稍長幾年,與太尉廝熟,此時貴賤懸殊。雖 是衙內雅愛,不怕辱沒,太尉得知,須任陳某無禮。」衙內道:「家父處已稟明 瞭。」孫高道:「正是太尉的主意。」說時遲,那時快,兩個親隨早明晃晃的點 起兩枝臂膊大的蠟燭,插在那帶來的台兒上,捧上畫桌來擺著。希真那裡攔得住。 撥火棒便去拖過一張椅子,那愁太平便把陳希真推在椅子上按定。高衙內跪下去 便拜。希真欲待回禮,吃兩個沒腦子幫住了手,實足足受了八個頭兒。那麗卿立 在屏風邊,光著兩眼看他們做作,呆默默地只不做聲。那蒼頭、養娘都忍不住笑。 拜畢,陳希真道:「二位哥,這不是弄我,折盡了我的草料!說不得,我兒過來, 同哥哥廝見了。」麗卿走到中間來,同高衙內又拜了四拜。   陳希真讓了坐位,麗卿去老兒的肩下坐了,蒼頭、養娘送茶過來。希真吩咐 蒼頭:「快去叫個疱丁,整頓酒筵。倘來不及,酒樓去做些現成湊上,色色都要 美好。」高衙內道:「恁地要費事!」卻坐著不起身。蒼頭去巷口疱丁家轉了回 來道:「今日大好日,疱丁不得空,不在家裡。」希真道:「只好委曲酒樓上去 胡亂搬些來罷。」希真道:「我記得衙內今年好似二十九歲了?」衙內道:「舊 年孩兒曾對乾爺說過二十八歲。」希真道:「衙內長你妹子十歲。」衙內道:「如 此說,賢妹是十九歲了。」陳希真道:「雖則衙內大十歲,看去卻與小女差不多, 全不似三十光景。畢竟富貴人家,安養得好。」高衙內道:「孩兒那有賢妹這般 後生。」孫薛二人道:「卻真是差不多。」只見陳麗卿緩緩立起身,對父親道: 「孩兒沒事進去罷?」希真道:「你進去不妨,各位處告了。」麗卿又都道了萬 福,冉冉的往屏風後轉去了。養娘也隨了進去。高衙內那雙眼睛直送進去。   少頃,酒保挑了酒席,送到後面去。蒼頭安排搬來。那衙內兩個親隨也來相 幫伏侍,擺桌凳,安杯箸。陳希真苦苦的勸衙內坐了首位,孫高第二,薛寶第三。 輪流把盞,吃了兩三巡。希真只將素酒相陪,自有幾種蔬菜。衙內道:「爹爹真 不開葷麼?」希真道:「我昨日說過的,要到月盡夜。」兩個矮方巾起身告辭道: 「小可委實要到親戚處賀喜,不能奉陪。衙內在此寬用杯不妨。」希真已知其意, 假留了一回,送出門去。轉身來,高衙內已出席候著。希真一隻手挽著衙內的手, 一隻手拍著他肩道:「我的兒,我怎想有這塊福氣!如今已是一家人,進到裡面 去何妨。」便叫把酒席移到後軒去,吩咐養娘:「一發請姑娘出來陪哥哥。」高 衙內聽見這一句,好似啞子掘著藏金,心裡說不出的歡喜。只見養娘伏侍麗卿出 來,高衙內又唱個喏,麗卿又道個萬福。希真笑道:「家無常禮,只管文縐縐的 幾時了!」遂自己居中坐了,教女兒伺衙內對面坐了。養娘來斟酒。高衙內亦不 敢十分多看,只是左一眼右一眼的飄過去,險些兒把魂靈飄落。麗卿有時眼光同 他撞著,只不怎麼。高衙內問道:「西門外鴛鴦嶺好景致,賢妹去過否?」麗卿 道:「不曾。」衙內道:「那裡有個天妃廟,近來桃花盛開,乾爺何不領賢妹去 耍子?」希真道:「家裡無人,老漢不十分教他出門。」衙內道:「耍子何妨。」 那衙內想不出的話去逗引麗卿開口,麗卿只答應了便住口,再不多說。希真去陪 他說些閒話。看看下午席散,高衙內只得動身,卻又坐下,吃兩杯茶。外面親隨 也吃了酒飯,備好了馬。希真送衙內出來,親隨也來講了飯。希真叫蒼頭把自己 燭台來替換了,將那原來的燭台交還親隨帶回。希真道:「容日來謝太尉。今日 初次,不便留你,下次就在老漢處歇宿都不妨。」衙內道:「爹爹不要反勞,孩 兒不時的會來。」高衙內上馬去了。附近的鄰舍有幾個識得的,都說道:「這老 兒從新顛倒,這般舉止!花枝般的女兒,豈不吃他勾引了?」   那陳希真進來,叫把兩枝大燭移到後軒吹滅了,看著女兒長歎一口氣道:「我 只因勢力不敵,故此降志辱身,求個出路。只是委曲了你,多受幾日腌臢。我成 就了都?大法,皆你之功也。」麗卿道:「爹爹休說這般話,孩兒夜來原說已都 依了。只要爹爹安穩,就是那廝有些長短,我只捺著便了。」希真甚喜,道:「好 孝順兒子!我計必成。但只是家中只得一匹川馬,臨走時還少一副腳力。我亦時 常頭口行裡去留心,不是擠不得銀錢,實在好的絕無。」麗卿道:「只好再商。」   卻說高衙內得意揚揚回到殿帥府前,孫高、薛寶已在那裡等著,拱手道:「衙 內恭喜!」衙內大笑。一同進府,到書房裡都坐下,孫高道:「衙內,我這計如 何?如今這人怕不是衙內的!」高衙內道:「計便有大半靈了,只恐求親時他卻 推阻,豈不是加倍的陪了吃虧。」孫薛二人齊說道:「沒事,那老兒卻不比得那 年張教頭。你看他方才的那些言語,卻十分迎著來。我看他已是千肯,只不好自 己開口。我這邊若一去說,必成無疑。卻不可太說得驟了。衙內不時的去溫存著, 不可冷落。太尉處便趁早去稟知,恐那老兒早晚來謝,弄得兩不鬥頭。」衙內道: 「說得是。」   當晚衙內就去見了父親,把這節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高太尉道:「你這廝 想不到的去做!陳老希雖則起先同我認識,他不過一個退休的提轄,你卻去拜他 做老子,又要他的女兒,少不得又是討來做正,無故撳我同他做親家公。況且你 左弄一個女娘,右弄一個女娘,還怕不夠。勸你不如省些精神,斷了念罷!」高 衙內磕頭禮拜道:「我的爺,斷得來時,孩兒早自斷了,只是那人委實的可人心 坎兒。爹爹這一次與我作成,下次就有好的也不敢再要了。」太尉道:「我不是 意懶,你記得那年為林衝的老婆,費盡多少心血,只一場空。陸謙、富安的老小, 現在還養著。」衙內接口道:「不,不,這陳老希不似那林衝,他已千肯,只要 父親一說便成了。只不可就說。」高太尉道:「我見他時,只謝過寄你。至那親 事,你自去說。做不成時,休來纏我。」衙內道:「只須父親如此。」當夜無話。   次日,陳希真換了在家眼色,騎了女兒那匹川馬,叫個馬保兒招呼著,到殿 帥府來拜謝。適值高大尉伺候官家大閱,不在府裡。希真等他不回,只得留下帖 兒,囑咐了言語,與衙內相見了。衙內道:「正要到乾爺府上來。」當時款待了 酒飯。希真辭歸,將錢開發馬保兒,便問那保兒道:「我要買匹好馬,但一時好 的難遇,你可曉得那裡有?」保幾道:「今日聽得他們說,北固橋郭教頭昨日死 了,他有匹棗騮好馬,有名喚做『穿雲電』,因無喪葬之費,聽他娘子說要賣。 小人亦曾見來,果然好馬。」希真驚問道:「莫不是郭英教頭麼?」保兒道:「正 是他。」希真歎口氣道:「我卻知道那郭英是個好漢,端的好武藝,年紀又不大, 家裡又貧,妻兒又弱,並未發跡,怎麼就死了?他坐下的馬,怕不是好的,不知 此時賣去否?」保兒道:「這卻不知。」希真道:「你少待,同我走遭。」   希真忙去後面,叫麗卿取出銀子,只揀一大包,不必稱,取來揣在懷裡,叫 保兒領路,一口氣奔到北固橋郭英家。卻是幾椽平屋,只聽那郭英的娘子在裡面 冷清清的哭。陳希真進去,叫聲:「郭大嫂!」那娘子收淚,抱著個孩子出來, 見了問道:「丈丈府上何處?尋誰說話?」希真道:「小人姓陳,住在東大街, 素亦認識郭大哥,不知怎的不在了?」娘子道:「便是撇得好苦。丈丈到寒舍何 事?」希真道:「聽說郭大哥有匹坐騎,不要了,要賣,可有此事?」娘子道: 「有的。」希真道:「可賣去否?」娘子道:「先夫未死的前兩日,便放信出去。 至今莫說買,看也不曾有人來看。還有幾個看也不曾看見,先說道這馬不值甚錢。 奴氣不過,將來拴在後面,不去問人賣。」希真道:「小人委實要買,肯出價錢, 可叫小人看看否?」娘子道:「在後面,請進來看,不妨。」希真叫保兒外面坐 地,跟那娘子進裡面天井內看時,吃那一驚,只見那馬拴在槽邊,垂著頭啃那蹄 子。希真把他週身相了一相,問娘子道:「為何餓得他這般瘦?」娘子道:「便 是先夫在日,雖甚愛惜,亦有時不能喂飽他;及至病重時,那裡有心理會到他, 所以落了膘。」希真又去看了看牙齒,道:「你要賣多少銀子?」娘子道:「不 瞞丈丈說,說價也由我討,只奴是本分人,老實說與你,先夫病重時,並不說落 價錢,只對奴說:有識得的,便賤些也賣了;倘不遇著識貨的,情願沒草料餓死 了他,也不賣。前日有一個人勸我賣與湯鍋上,說倒有五七兩銀子。吃我發揮他 一頓。今丈丈真個要買,隨你自說罷。」希真道:「我說不要怪。」娘子道:「何 怪之有!」希真委實看得那馬合意得緊,便脫口說道:「與你一百兩足色紋銀何 如?」娘子暗驚道:「卻不道還值這許多,落得再要些。」便道:「一百兩少些, 求加加。」希真道:「竟是一百二十兩。」娘子忖道:「再不賣時,恐決裂了。」 遂問道:「丈丈,你端的買這馬去做甚?」希真道:「不瞞大嫂,我有個兒子在 南營裡做提轄,別的馬不中他騎,特訪聞府上這匹好馬,故而來買。」那娘子道: 「這般說,你只管將了去,銀子卻要好的。」希真忙去斜對門錢鋪內,唱個喏, 取出銀包,央那朝奉天平上稱足一百二十兩,忙捧過來,交付娘子收了,便叫馬 保兒入裡面去牽那馬出來。   那娘子收了銀子,見牽了馬去,想起丈夫在日,止不住那腮邊的淚,雨點般 的落下來。希真老大不過意。娘子道:「丈丈,還有副鞍韉,是這馬上的,你一 發買了去罷,省得在奴的眼角頭。」希真去看了看,已是破的了。希真道:「鞍 韉我便不要,你如果嫌馬價少,我再添你些罷。」說罷,去銀包裡又取出十兩來 重的一錠銀與娘子。娘子那裡肯收,說道:「奴自己睹物傷心,並非嫌銀少。」 希真道:「把與郭大哥買陌紙錢,小官官買些飲食也好。」便安在桌兒上。又取 了二十兩銀子,賞與馬保兒道:「你取了,不可這裡來討除頭。」保兒接了。娘 子道:「那副鞍韉,便送與丈丈罷。」希真道:「家裡自有。」便唱個喏道:「小 人告辭了。」娘子抱著孩子回個萬福,道:「丈丈慢行。孩兒有好日,必當補報。」 希真叫保兒牽馬先走,自己隨後隨著去了。那四鄰看見的人都不信了,說道:「這 老兒忒好癖,好道有些瘋了,擠一百五六十兩銀子,卻來買這麼一匹馬,馬肉只 不過十六文錢一斤。王老兒家那匹磨麥的騾子,買來時只十五六兩銀子,比他強 壯得多哩!」卻說那娘子有了那些銀兩,便去央親族相幫,料理了丈夫的喪事。 將那副鞍韉,就丈夫靈前哭著燒化了。不必題他。   且說那陳希真買了那馬,轉了個灣,找一個茶店坐下,把那馬拴在茶店門口, 對馬保兒說道:「你自去罷,馬我自己會牽。郭寡婦家不許再去纏,我在這打聽。」 保兒應道:「小人不去。」謝了謝,歡歡喜喜跑回自己家裡去了。那希真吃了一 回茶,又把那馬看了好歇,起身牽了回去。兀自走幾步,回轉頭來看看。到家門 口,敲開門,自己牽人後面,拴在廊簷柱子上,叫聲道:「卿兒,那馬我已買了 來也。」麗卿正在樓上,聽見這句,飛跑的下胡梯來,忙問道:「爹爹,馬在那 裡?」笑嘻嘻的到廊下來看了一回,十分歡喜,問道:「爹爹,多少銀子買的?」 希真道:「正價銀一百二十兩,又添了三十兩,共一百五十兩。」麗卿連聲道: 「便宜,便宜。」希真道:「不貴麼?」麗卿道:「不貴,不貴。那匹川馬也是 一百兩銀子買的,雖然好,那裡及得他來。但不知幾歲口了?」希真道:「我看 過,八歲口了。」又笑道:「你便恁的相得准,我且去箭園裡放個轡頭看,試試 你的眼力何如?」麗卿搖手道:「此刻還騎他不得。此刻他正落膘,勉強騎必然 騎壞,反不如那匹川馬。待用好水草,好米料,將息他到十來日,再多溜他幾轉。 那時孩兒騎上他,出個轡頭來叫爹爹看。」   希真笑道:「恁地你倒好去做馬保了。天晚了,我且牽到箭園馬房裡去,好 好喂養。我得這副腳力,緩急可靠矣。」就把用剩的銀兩,仍交麗卿收好了。自 己牽馬到後面拴好,上了料,走出來。只見蒼頭來回道:「高衙內來回拜……」 說不了,那衙內已先進來,將著高俅的名帖,說道:「家父因官家議論討梁山的 軍務,國事在身,不能親來,特著孩兒回拜。」陳希真道:「什麼道理,反要衙 內勞步,且裡面坐地。」希真叫道:「卿兒,你的哥哥來了。」麗卿在樓上應了 一聲,好一歇,慢慢地走下來,相見了。希真便以酒食相待,教女兒一同相陪。   說話間,高衙內看那軒亭精雅,稱贊了一回。只見那壁上懸著一口寶劍,便 問道:「這口劍可是賢妹的?」希真道:「正是。」衙內便要看,希真自去取來。 到席上看時,只見那劍靶上細絲縧結著,上面赤金嵌出「青錞」兩個字,靶上又 墜著蝴蝶結子,雙歧杏黃回須卷毛獅子吞口,劍鞘上裹著綠沙魚皮菜花鋼螭虎鉸 鏈,上面有十四個字道:「秋水?寒?鵜,虹光鍔吐蓮花質。」也是赤金嵌的。希 真便把那口劍,抽出一段來與高衙內看。只見那高衙內打了個寒噤,覺得那股冷 氣夾臉的噴出來,毛髮皆豎。看那鋒刃時,乃是四指開鋒,一指厚的脊梁,鏡面 也似的明亮,遠望卻是一汪水,照耀得人的臉都青了。連靶共重七斤四兩,長四 尺二寸。高衙內問道:「乾爺,你這口劍是那裡買來的?」希真道:「那裡去買, 這是老漢祖上留下來。這劍砍銅剁鐵,如削竹木。我祖上隨真宗皇帝征討澶淵, 帶去邊庭上,不知出過了多少人。這劍歸家後,但逢陰雨天,他便嘯響。老漢幼 時聽得先祖說,那幾年這劍懸掛的所在,燈下往往見有人影立著,細看卻又不見。 又那嘯響時,往往躍出鞘外。近年來想是那些精靈也漸漸銷散了,這些景象亦不 多見。我這個癡丫頭,就把他當做性命一般,放在他牀裡面,陪著他睡。今日因 鞘上有些損壞,方才修好了,所以掛在這裡。」衙內道:「妹子,你既這般好他, 諒必舞得更好,便請舞一回何如?」麗卿笑道:「刀劍是殺人的勾當,有什麼好 看!」高衙內道:「好妹妹,不要著我吃碰。」希真道:「我兒,既是哥哥恁地 說,你就舞了一回罷。」麗卿吃催退不過,只得立起身來,挽起袖子,去路裡抽 出那口劍來,走下階簷,開了一個四門。高衙內夾著一雙眼,看著麗卿,連珠箭 的喝采。麗卿舞罷,把來插入鞘內,交付養娘捧去樓上收了,放下袖子,仍去坐 了。高衙內道:「端的舞得好。」希真笑道:「衙內污眼。」當時又吃了幾杯。 希真又引衙內到軒後看了一回,也有些假山湖石花木之類,右手一帶曲折游廊。 天色已晚,高衙內辭了回去。   話休絮煩,自此以後,衙內日日到希真家來,時常送些衣服、玩好、飲食之 類。希真便將酒食待他,只陪住他,不去應酬別事。衙內有時也歇在希真家,從 不教女兒迴避。那麗卿打起精神,只和親兄妹一般看承,片言微笑,都不苟且。 那衙內看得那麗卿吹彈得破的龐兒,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去,只礙著這老兒夾在 中間討厭。有時故意說些風話挑撥,希真一面顧著女兒的顏色,一面把閒話架開 去。那麗卿只記著他父親吩咐的言語,捺住那股氣。衙內只管去催孫薛二人來說 親,二人只動衙內再寬耐幾日更好。不覺已是八九日了,希真對女兒道:「我的 都?大法,又磨去了一大半日子,那廝卻不來說起親事,卻更妙。再挨到幾日, 功程圓滿,得空就走他娘。」麗卿道:「孩兒也巴不得快快過去,實在受不得了。」 希真道:「好兒子,再是一兩日,你只推身子不安,去迴避了罷。」   說著話,高衙內又到。希直接他進來。那衙內將著一塊碧玉禁步、一顆珠子, 說道:「送與賢妹添妝。」希真笑道:「怎麼只管要你費錢。」叫麗卿謝了收去。 衙內道:「自家兄妹,謝什麼!」那一日,一大家說說笑笑,少不得又是吃酒。 剛至半酣,蒼頭進來回道:「外面張老爺來辭行,老爺說要會他,已請進廳上了。」 希真道:「我曉得了。你只顧自去,我就出來。」希真忙換了件道袍,說道:「你 二人寬吃兩杯,我會客就來。」吩咐養娘道:「你小心伏侍,不許走開。」忙走 出廳上去了。   那衙內見老兒已去,放心大膽,笑迷迷的只管訂住了麗卿看。麗卿吃他看不 過,也笑了,一面把頭低了去。衙內吃他那一笑,弄得七魄落地,三魂昇天,骨 頭酥軟了。一時色膽如天,便將右腳桌底下來勾麗卿的腳。叵耐那張八仙桌子生 得闊,麗卿那雙腳又縮在椅子邊,卻勾不著。高內衙叫聲:「妹子,我和你到軒 後假山洞裡去耍看。」麗卿道:「不過如此,有甚好看。哥哥自己也好去,並非 不認得。」衙內道:「聽得妹子的箭園十分好,哥哥卻不曾見,何不領我去看看?」 麗卿道:「且待爹爹來,一同去。」衙內見他只不動身,便對養娘道:「你去把 酒燙燙來。」養娘捧著壺道:「酒還火熱,燙他怎的!」衙內道:「妹子,你的 酒冷了,我與你換。」一面說,一面把麗卿面前酒杯內的殘酒,搶來一飲而盡; 去養娘手裡取那壺,花花花的滿斟一杯,先自己嘗了嘗,雙手捧與麗卿道:「妹 子,你嚐嚐哥哥的這杯熱酒。」那麗卿已是坐不穩了,又吃他這一撥,那裡再忍 得,便霍的立起身來,那兩朵紅雲夾耳根泛上來,恨不得一把抓來摔殺他;轉一 念,記起父親的千叮萬囑。只得捺了又捺的捺下去,走去外邊那椅上坐著,低了 頭只不做聲。衙內覺得沒趣,只顧吃酒,還只道他怕羞。   希真送那客去了,急轉後軒,只見女兒坐在一邊,衙內獨自吃酒,見希真來, 起身道:「乾爺請坐。」希真道:「我兒,何不陪你哥哥吃杯,卻在外邊坐地? 我兒,哥哥已是一家人,不要只管這般生刺刺地。」麗卿半晌說道:「哥哥要與 孩兒把盞,不敢當他的,故而讓開。」說罷,仍起身入席。麗卿道:「爹爹,哥 哥說要到箭園裡去耍子。」希真道:「最好,我們何不就移杯盤到箭廳上去。」 三人正要立起身,只見蒼頭來稟道:「太尉府裡差一個體己人來,請衙內快回去, 說有要緊事。」希真道:「既然尊大人有正事,衙內且請自便,過日再見。那箭 園內桃花還未謝哩。」衙內道:「孩兒也不吃飯了,就此告辭。」   希真送了衙內轉來,問女兒道:「方才那廝可說什麼?」麗卿搖著頭道:「不 說甚。方才廳上什麼客,爹爹去陪這半日?」希真道:「就是到沂州府去的那張 百戶,我托他帶那信。我兒,將來那廝再來,你竟迴避罷,我有話支吾。」   卻說衙內回去,老子前去完結了那件事,便自去叫孫高、薛寶兩個到面前道: 「我要死了,看來這命不久矣!」孫薛二人道:「衙內怎說這話?」衙內道:「這 話,這話!你兩個全不替我分憂。他索性不肯,我也斷了念。許多日子,只叫我 去乾嫖,引得那雌兒睡夢裡都來纏我。我沒處消遣,只好把家裡的這幾個來熄火, 卻又可厭。正是吃殺點心當不得飯!魚兒掛臭,貓兒叫瘦。你兩個到底怎地?」 兩個沒腦子慌忙說道:「衙內息怒。並不是我二人不當心,只是這節事,不得不 如此長線放遠鷂兒。今衙內這般說,我二人便去,管取成功。」衙內道:「好呀, 我平日又不待你們錯。」那衙內覺得小便處有些濇痛,到裡面去了。   這兩個沒腦子,飛也似的到希真家裡,見了希真。希真問道:「二位少晤。」 兩個齊說道:「正是多日不來親近。今日一則來侯候,一則有件正經事。」希真 道:「什麼事?」二人道:「替今愛姑娘說一頭媒,不知肯俯允否?」希真笑道: 「感謝二位。想二位說的,諒必不錯,但不知是那一家?」孫高道:「提轄試猜 猜看。」希真把眼泛了一泛,笑道:「我怕猜不著。莫不是我那乾兒子仰之彌?」 二人呵呵大笑道:「你老人家真是神仙。便是這頭親事何如?」陳希真道:「我 聽說衙內已有兩房正室夫人,卻又要小女做甚?」孫高道:「提轄聽稟:那衙內 雖有兩房正室,他卻頂著三房香火。太尉是第二房。那兩位一位是大房的,一位 是三房的,只有太尉這第二房,還不曾定•提轄若肯俯允,令愛便是太尉的親媳 婦,比那兩位不同,但不知尊意若何。」希真道:「實不瞞二位說,這頭親老漢 甚是願意,但與太尉貴賤不敵奈何?」孫高道:「提轄休說這話。太尉與提轄心 腹至交,豈可因貴賤而論,只求台允,太尉那有不喜。」希真道:「如此說,深 仗二位大力。但只是老漢尚有三件事,並非勒掯。若太尉依得,莫說這個丫頭, 便是十個女兒,我也送上。如不能依,休怪老漢執拗,卻是不肯。」孫薛二人道: 「請教。」希真道:「一件是不必說,太尉定依得:我老漢又無男兒,只靠這個 女兒,衙內既與我做女婿,便要他把我做親爺看待,我後半世就靠著他。」孫薛 二人道:「這事不難。」「第二件,小女雖是第三次進他的門,聞知得衙內就要 銓選知府,那副恭人紫浩,卻要先把與小女。第三件,老漢姓好靜養,太尉那後 花園內的那座虛明閣,須要送我安居。這三件事,若半件兒不依,體提。」   孫薛二人商量道:「這事我們難好做主,且去稟過太尉定奪。」二人辭去, 對衙內說了。衙內歡喜得個獅子滾繡球,便道:「有何依不得,有何依不得!只 是一件事,我在這裡不樂。」二人問道:「甚事?」衙內道:「那雌兒的臉好像 撒過霜的,裝呆搭癡,恐他不省得風流,取來卻不淘氣。」孫高道:「非也。衙 內你不曉得,他是清白人家女兒,那肯同那三瓦四舍的奉迎。他既與你做夫妻, 自然又是一樣。衙內,女娘們須要這般穩重的好。」衙內便引他二人同去稟了高 俅。高俅道:「那兩件都應了他。只他要我的虛明閣,且去虛應著,等過了門再 商。」衙內大喜,便叫孫薛二人去回報了希真,「就在他那首選日子,我在這裡 等信。」二人去了兩個時辰,轉來道:「事已妥洽。那陳老希說道,日子太遲, 恐怕天熱;太近,他又要趕辦些妝奩,揀定了四月初四日下聘,初十日合巹。」 高俅道:「如此甚好。到底你們兩個會幹事。」叫備酒筵,先謝二位大媒。當日 高俅叫衙內陪他二人飲酒至夜,二人謝了歸家。   不說那薛寶,單說那孫高,吃得酩酊爛醉,回到家裡。方才坐下,蒼頭稟道: 「大老爺回來了,方才到得。」孫高聽得,一個攏踵立起來道:「快請來敘話。」 原來那孫高排行第二,他還有個哥子,叫做孫靜。為人極有機謀,渾身是計,又 深曉兵法,凡有那戰陣營務之事,件件識得。只是存心不正,一味夤緣高俅,是 高俅手下第一個蔑片。凡是高俅作惡害人之事,都與他商量;但是他定的主意, 再無錯著。因此高俅喜歡他,提拔他做到推官之職。他卻不去就任,只在高俅府 裡串打些浮頭食,詐些油水過日子。高俅也捨不得他去。京城裡無一個不怕他, 都叫他做孫刺蝟。那日因奉高俅的鈞旨,到歸德府公幹方回,天色已夜,不便進 府。當晚兩兄弟見了,各說些寒溫。孫靜道:「近日高府裡沒甚事麼?」孫高道: 「沒甚大事,只是我今日與他兒子張了一頭雌兒,卻甚順利,一弄就成,少不得 有些謝我。」孫靜便問:「是誰家的?」孫高把陳希真那節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孫靜聽罷,搖著頭道:「你且慢歡喜。這事尷尬,其中必有詐,這是唱籌量沙的 計。」孫高沉吟半晌道:「這計我卻擬不出,莫不成叫他女兒做甚歹事害人?」 孫靜道:「他也不能害人,只不過高飛遠走而已。你們空費氣力,張羅一番,吃 人嘲笑。且待我明日見高俅時,點破了他,再設一個法兒,管教他插翅也飛不去。 今日你醉了,且去睡,明日我對你說。」不知孫靜定出甚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希真智鬥孫推官 麗卿痛打高衙內   話說第二日早上,孫高問孫靜道:「哥哥夜來怎知那陳希真是詐?」孫靜道: 「這事不難知。你想那陳希真平日最精細,諸般讓人,卻自己踏著穩步,裡面深 有心計,外面卻看不出。沉靜寡言,不妄交人,高太尉那般要抬舉他,他尚支吾 推托。有人稱他是高俅至交,他反有羞慚之色。今日豈肯把親生女兒許配他的兒 子,況又是三頭大。聞知他那女兒絕標緻,又有些武藝,你們又親見來。他愛同 珍寶,多少官宦子弟,正正氣氣地要同他對親,兀自不允。那高衙內浮蕩浪子, 綽號花花太歲,那個不識得。倒反是他去,一說就肯?就算陳希真愛慕高俅的權 勢富貴,早為何不攀親?何至廝打一場之後,越加親熱?這明是懼怕高俅生事害 他,卻佯應許著,暗作遁計。卻又勒掯高俅這樣那樣,以防他疑心。一件他卻沒 見識,既然如此,早就該走了,不知何故尚挨著。」孫高聽罷,如夢方覺,道: 「哥哥,你用甚計止住他?」孫靜道:「你放心,我自有計,包你不淘氣,教那 廝走不脫。」   兄弟兩個梳洗畢,吃過飲食,齊到太尉府裡。見了高俅,先把那起公事繳消 了。高俅慰勞畢。少頃,衙內進來,也相見了,同坐。孫靜道:「世兄恭喜,又 定了一位娘子。」高俅道:「便是,費了令弟的心,還未曾講。下月初十日,還 要煩推官照應。」孫靜道:「不是晚生多管,這事正要稟明太尉,那陳希真這頭 親事,恐怕不穩。」高俅、衙內齊問道:「推官,怎見得不穩?」孫靜道:「昨 日聽見舍弟這般說,猜將來,他未必情願。」高怵道:「我與他聯姻,又不辱沒 了他,為何不情願?」孫靜道:「便是太尉不辱沒他,那廝卻甚不中抬舉。他那 女兒,不知要養著怎地,東說不從,西說不就。今日太尉去一說就肯,他非貪太 尉富貴,實畏太尉的威福,不敢不依。他得空必然逃遁,沒處追尋,須準備著他。 晚生雖是胡猜,十有九著。」衙內道:「孫老先生,你也太多心。他若要走,那 一日走不得,挨著等甚?多少人扳不著,他卻肯走?」孫靜道:「衙內不要這般 托大說。陳希真那廝極刁猾,他豈肯一番廝打之後,便這般撳頭低?他走雖不能 定他日期,或者因別事糾纏,卻隨早隨遲也難定。不是孫某誇口說,肯聽吾言, 管教他走不脫。」高俅看著衙內道:「何如?我說早知他同你廝打,你還瞞著我, 說耳朵自己擦傷,今日破出了。」衙內漲紅了臉道:「實不曾廝打,只不過爭鬧, 他女兒推了我一把。」高俅道:「你這廝老婆心切,甘心吃虧,我也不管。今事 已如此,推官之言不可不聽,萬一被他溜了韁,卻不是太便宜了他!--你且說, 計將安在?」孫高道:「家兄說有條妙計,那怕他插翅騰雲也飛不去。」孫靜道: 「依著晚生愚見,最好乘他說要虛明閣,就把與他,勸他把老小移來同住,拚著 撥人伏侍他,好來好往的絆著。只待成親後,便放下心。」高俅道:「這計恐行 不成,他推托不肯來,不成捉了他來。」孫靜道:「他不來,便是有弊。既不便 行,還有一計,請屏左右。」   高俅便將左右叱退,房裡只得四個人。孫靜悄悄地道:「莫如太尉叫人預先 遞一張密首的狀子,告他結連梁山泊,將謀不軌等語,把來藏著裡面。他如果真 是好意就親,俟完姻後就銷毀了,不使人得知。這幾日卻差心腹,不離他家左右, 暗暗防著他。見他如果行裝遠走,必係逃遁,便竟捉來推問,這狀子便是憑據, 他有何理說?看他還是願成親,還是願認罪。」高衙內聽罷大喜道:「此計大妙!」 高俅道:「須得幾個人出名才好。」孫高道:「晚生做頭。」衙內道:「薛寶、 牛信、富吉,都與他寫上。」孫高當時起了稿底。出名的是孫高、薛寶、沒頭蒼 蠅牛信、矮腳鬼富吉。--那富吉便是富安的兄弟。--狀子上寫著「密首陳希 真私通梁山賊盜,膽敢為內線,謀為不軌」的詞語。孫靜道:「公呈只四人不好 看,再加幾個。」又想了四個人上去,共八個原告,當時謄清。   高俅收好,方喚左右過來道:「喚魏景、王耀來。」須臾把那兩個承局喚到 面前。這兩個是高俅的體己心腹,那年賺林衝進白虎節堂的,就是他兩個。當時 高俅吩咐道:「你二人精細著,到東大街闢邪巷陳希真家前後左右羅織,私自查 察。暗帶幾十個做公的遠遠伏著,但見陳希真父女兩個行裝打扮出門,不問事由, 只管擒拿,我有定奪。我再派軍健將弁臨時助你。須要機密,不可打草驚蛇。他 若隨常出門,不是行裝,亦切不可造次。只等過了四月初十,方准銷差。那時自 有重賞。」二人領諾去了。孫靜對衙內道:「世見不時到他那裡去走走,兼看他 的動靜。」衙內道:「我就要去。」   當日人散之後,衙內換了大衣,把個子婿帖兒,帶了僕從,便到希真家來。 進得門時,只見許多錫匠、木匠在那廳上打造妝奩。希真背著手在那裡督工,見 衙內來,連忙接進。那衙內忙遞過帖兒,撲翻身便拜道:「泰山,小婿參謁。」 希真大笑,連忙扶起,讓進裡面。只見後軒又有些裁縫在彼趕做嫁衣,麗卿倩妝 著立在桌案邊看,一見衙內來,笑了一聲,飛跑的躲去樓上。衙內叫聲「妹子」, 麗卿那裡應他,只顧上去了。希真笑道:「他同你已是夫妻,新娘子應得害羞, 你也該迴避。」衙內大笑。希真道:「不知那個興起什麼害羞,難道下月初十就 不做人了!」二人大笑,那幾個裁縫也都笑起來。希真叫養娘道:「快與你姐夫 看茶來。」   二人坐談一歇,希真道:「賢婿,你前日說要到箭園裡去,今日老漢陪你去 看看。」便同衙內起身,轉過那游廊後,到了箭園。只見一帶桃花,爭妍鬥麗, 夾著中間一條箭道。左首一條馬路,盡頭篷廠裡,拴著兩匹頭口。這邊居中三間 箭廳。箭廳之前又一座亭子,亭子內有些桌椅。走到廳上,只見正中一方匾額, 乃是「觀德堂」三字,兩邊俱掛著名人字畫;靠壁有四口文漆弓箱,壁上掛滿箭 枝;又有兩座軍器架,上面插著些刀槍戈戟之類;當中一座孔雀屏風,面前擺著 一張藤牀,牀上一張矮桌。二人去牀上坐定,望那桃花。衙內道:「這園雖不甚 寬,卻恁般長。」希真道:「先曾祖置下這所箭園,甚費經營。亦有人要問我買, 我道祖上遺下的,不忍棄他,如今教小女卻用得著他。」猛回頭,只看牀側屏前 朱紅漆架上,白森森的插著那枝梨花古定槍,希真道:「這便是你夫人的兵器。」 衙內立起,近前看一看,那槍有一丈四五尺長短。衙內一隻手去提,那裡提得動, 他便雙手去下截用力一拔,只見那枚槍連架子倒下來。希真慌忙上前扶住,道: 「你太魯莽,虧殺老漢在此,不然連人也打壞。」衙內道:「有多少重?」希真 道:「重便不大重,連頭尾只得三十六斤。」一面去把那槍架扶好。衙內道:「不 過雞子粗細,怎麼有這許多重?」希真道:「這是鐵筋,不比尋常鐵,選了三百 餘斤上等好鑌鐵,只煉得這點重。又加入足色紋銀在內,剛中有柔。你方才拔他 下截,那上稍重,你力小吃他不住,自然壓下來。」衙內道:「這般重,卻怎好 使?」希真笑道:「你怕重,你那夫人手裡,卻像拈燈草一般的舞弄。」衙內聽 得,雖然歡喜,卻也有些懼怕,暗想:「前日玉仙觀裡,真錯惹了他也。」再細 看那槍時,只見太平瓜瓣尖,五指開鋒,頭頸下分作八楞,下連溜金竹節一尺餘 長;竹節當中穿著一個古定,也是溜金的,上面鏨著梨花;梨花裡面,露出如意 二字。那一面也是一樣的花紋。再下來一個華雲寶蓋,撒著一簇乾紅細纓;底下 爛銀也似的槍桿,繞著陽商雲頭;槍桿下一個三楞韋馱腳,也是溜金的。希真道: 「這槍本是老夫四十斤重一枝丈八蛇矛改造的,費盡工夫。今重三十六斤,長一 丈四尺五寸,小女卻最便用他。」衙內稱贊不已。希真又道:「我這小女舞槍弄 劍,走馬射飛,件件省得。只是女工針黹,卻半點不會,腳上鞋子都是現成買來, 紐扣斷,也要養娘動手。將來到府上,還望賢婿矜全則個。」衙內道:「泰山說 這般話,小婿那裡怕沒人伏侍他。」二人又說了一回,希真就在箭廳上邀衙內酒 飯。   那衙內因不見麗卿,也不耐多坐,就去了。出巷口,正遇著魏景、王耀在那 裡。衙內在馬上叫過二人,輕輕吩咐道:「下次我在他家,你等離開些不妨。」 二人應了。衙內回去,一路暗忖道:「希真這般舉動,那有不肯,卻不是老孫多 疑。」見了老子說及此事,高俅道:「我也這般說,他如果不肯,卻為何問我要 虛明閣,又要約定那兩件事。但是孫靜的計備而不用也好。」衙內又去了兩次, 總不能見麗卿,覺得無趣,也懈了,連日不到那裡。只恨那輪太陽走得慢,巴不 得就是四月初十。   卻說那希真自許親之後,進出時常在巷口遇著王魏二人,有時邀希真吃茶, 有時迴避著。希真有些疑忌。一日,希真早上自開門出,見那王耀已立在門首張 看。一見希真,便問道:「提轄好早?」希真道:「承局有何貴幹?」王耀道: 「等個朋友說話,卻不見來。」慢慢的踱出巷去了。希真忖道:「這巷裡面又走 不通,他尋那個?」下半日,又見那魏景在巷口立著,看見希真便避開。希真走 出巷外,卻不見了。心中愈疑,半晌亦不見他。希真便去茶店內坐下,叫那茶博 士泡碗茶來。茶博士笑道:「你老人家今日難得,從不曾到小店來。」希真笑道: 「便是緊鄰在此,照顧你一次。」遂問道:「那兩個承局模樣的,常在這裡吃茶 做甚?」茶博士道。「便是不識得,兩個輪流來坐著,兩三日了。開著茶永不肯 走,討厭得狠。想不知是那座衙門裡有察訪的案。」希真道:「你聽見他說些什 麼?」茶博士道:「不曾聽得。」希真道:「他可問起我麼?」茶博士道:「昨 日那個穿紫衫的,他卻問小人,說提轄要出行,到那裡去。小人答他不曉得,他 也不問下去了。」   希真暗暗點頭,已是明白,辭了茶博士回家,對麗卿道:「你看那廝們習猾 麼!我這等不動聲色,他還如此備防著我。」麗卿道:「恁地時,我到乾陪了小 心。我看不如先結果了那廝再走。」希真道:「你不要著急,我自有道理。」希 真立在廊下,捻著須,想了半歇,尋思道:「高俅必不能料得,不知是那個獻勤, 莫不是孫靜那廝歸也?自古道:輔強主弱,終無著落。還不如用這個法門破他。」 當時叫蒼頭來:「你把我一個名帖,去殿帥府號房處投下,說我要請衙內來說話。」 蒼頭去了。希真對女兒道:「明日二十九,正是都簽圓滿之日,午時送神。這個 月小盡,後日初一日,一黑早我同你就要走了。又難得撞著是個出行大吉日,不 爭被他作梗,只可用這條計,略愚他一愚。即被他識破,我已走脫矣。」   正說著,蒼頭先回來道:「衙內就來也。」不多時,衙內歡歡喜喜的進來, 道:「泰山喚小婿有何見諭?」希真放下臉來道:「那個是你泰山,你是誰的女 婿?我的女兒須不臭爛出來,一定要掗與你。」衙內大驚道:「乾爺為何動怒, 孩兒有甚衝撞!」希真道:「我好意把女兒許配與你,我須不曾犯罪,你為何叫 人監防著我?」那衙內聽見這句,便是雷驚過的鴨兒一般,說道:「那……那…… 那有此事!」希真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那兩個承局來盤問我好幾 次,問我出門否。我說就要嫁女兒,不往那裡去。兀自不肯信,在我門首踅來踅 去。又叫做公的四面打聽我。請問:這是什麼意思?監防我恐我逃走不成?我便 不把女兒許與你,我也不犯私逃。我陳希真頂天立地,看著這條命如同兒戲。我 不過難得你老子一番抬舉,又愛你的仁德聰明,恐錯過了,不成奪了那個的寵? 這事也沒甚氣我不過,你與我既是翁婿,不值便把我如此看待,還說肯養我過老! 你不信,叫那兩個來質對。」   衙內慌忙諾諾連聲道:「爹爹息怒,想是下人之故,孩兒去打聽明白,就來 回爹爹的話。」連忙出門上馬,出巷又不見那兩個承局。飛奔去見了老子,從直 說了。高俅驚道:「怎的走了風?」衙內道:「魏景、王耀去盤問了他,被他得 知。」高俅大怒,便叫:「捉這兩個奴才來!」須臾叫到面前。高俅罵道:「你 這兩個不了事的狗頭,叫你們去暗防陳希真,那個叫你去盤詰!」魏景道:「不 過在茶店裡問了一聲不打緊。」王耀道:「小人只不過在他鄰舍處略打聽些。」 高俅大怒道:「攮糠的蠢才,誰叫你打聽!此等機密事,容你在茶店裡亂講。左 右,與我背駝起來,每人各抽五十皮鞭,教他醒睡。」眾人請免,二人亦伏地哀 求,高俅喝退了兩個。衙內道:「此事怎好?我想已泄漏了,不如意照孫靜的計, 竟去捉了來硬做。」高俅道:「胡說!你只不過要他的女兒,他已自肯了,又去 冤屈了他,認真尋死覓活,卻不是自己弄壞?如今只有叫薛寶同你去,將這般話 蓋飾了。這事都被那孫靜多疑,早不聽他也罷,如今不必教他得知,省得他又來 聒噪。」   衙內便喚薛寶同到希真家,謝罪道:「家父實屬不知,那魏景、王耀因誤聽 人說,泰山要遠行出外,故來問聲,以便通報,實無他意。」薛寶道:「太尉已 將那廝重責了,以戒其造次之罪。太尉還要自己陪罪。」希真道:「這等說,老 漢倒錯怪了。只因太尉這等以貴下賤,旁人多看得駭然,只道是老漢扳高,方才 盤問得太蹊蹺,不由老漢不動氣。明日到太尉處陪罪,賢婿先與老漢周旋則個。」 希真又款待了二人,送出門外。希真道:「賢婿,老漢是這般?仙性兒,幸勿芥 蒂。」衙內連說「不敢」,辭別了,口覆高太尉去。   孫高得知此事,那肯隱瞞,便見孫靜道:「那兩個承局不小心,露出馬腳。 如今太尉發怒,申飭他兩個,不但不去防備他,反聖哥哥多事。」孫靜只是仰面 冷笑。孫高道:「哥哥笑甚?」孫靜道:「且等陳希真走了,叫他識得。」   卻說希真送了二人,麗卿迎出來道:「爹爹,這事怎的了?」希真笑道:「好 教你放心,明日就成功了。」叫進蒼頭來道:「我有一封銀信,你與我帶去陳留 縣王老爺家交付。再與你二十兩銀子盤費。只明日一早,就要與我動身。」蒼頭 道:「陳留縣去,何用二十兩盤費?」希真道:「餘多的仍好帶回。」蒼頭領了 去。當夜希真仍去祭煉,事畢就睡。一清早起來,打髮蒼頭出門去了,喚那養娘 道:「你也好久不曾回家,今日叫你回去看看你的爹娘,住幾日不妨。」那養娘 聽得這句話,好似半天裡落下一道赦書,歡天喜地的應了一聲,便去換了件衣服, 穿雙新鞋,搽脂抹粉,打扮了,收抬起一個包袱。希真與了他一包物事,道:「這 是與你父親的。」養娘接來收了,覺得有些沉重。麗卿又與了他十兩銀子,道: 「你去買些東西。」養娘暗想道:「這回回去,姑娘卻為何把這許多銀子與我?」 謝了收起。希真便自去叫個馬保兒,牽了匹驢子,先付了工錢,叫他送去。那養 娘辭了主人,又對麗卿道:「姑娘,我那盆建蘭,姑娘照應著,時常澆澆水,不 可枯乾了。」麗卿暗笑,應了他一聲,卻又看著他悽慘。那養娘跨上驢子去了。 麗卿直送他出了大門,望他出了巷去,覺得鼻子一陣酸,怏怏的轉來,一所房子 只剩得父女兩個。   希真去安排些早飯,父女二人吃了。希真便去寫了封辭高俅的信,叫女兒把 衙內所贈的物件,都取來一處,預備完他。看看午時已到,希真便去靜室內撤了 祭煉,又步罡踏鬥誦咒,將神馬送了,方叫麗卿同入靜室來收拾。麗卿看那靜室 裡面,只供著一面古銅鏡子,圓可三寸,一盞燈尚點著。希真叫他將香爐、燭台、 燈盞、劍、印等物都收過了。自己把那鏡子藏好,又把那書架上的圖書卷帙一切 來往信札筆跡盡行燒燬,只存著自己注的《道德經》、《參同契》、《陰符經》、 《悟真篇》、《青華秘錄》,及內外丹經,符?秘法,一束兒交與麗卿收在包裹 裡。自己又去見高俅謝罪,恰好高俅著人來請陪話,便叫麗卿關了門,到高俅府 裡說了些克己的話。卻不見衙內,問起,說外面遊戲去了。   希真辭了回家,已是申刻時分。那麗卿便去箭架上挑選了十五枝雕翎狼牙白 鏃箭,把來插在箭袋裡;弓箱內取了一張泥金塔花暖靶寶雕弓,換了一枝新弦, 套在弓囊裡;又去把兩匹馬喂好。那棗騮已是將息得還原,週身火炭一般赤,父 女二人都騎試過,端的好腳步。希真取了兩副軍官服色,叫女兒也扮做男子,先 看一看。麗卿改梳了頭,摘去耳?,脫去了裙衫,裹了網巾,簪一頂束髮紫金冠, 穿上那領白綾戰袍,係上一條舊戰裙,戴上大紅鑲金兜兒,腳下套一雙尖頭皮靴。 裝束畢,果然一個美貌丈夫。希真看了笑道:「我真有這般兒子,卻不是好!可 惜是個假的,好筍鑽出笆外。」麗卿把面鏡子來照,忍不住咯咯的笑,仍復換下 了。希真道:「天將晚了,你把乾糧都收拾好。我去安排些飯食。慚愧,那廝今 日倒不來。早些安歇,明早五鼓就走,頂城門出去,你醒睡些。」麗卿應了。   正在吃飯,忽聽外面叫門。希真出來接應,只見一個漢子挑著一副大盒擔, 問道:「你們這裡是陳希真家麼?」希真道:「正是。」那漢便一直挑進來。希 真道:「你們那裡來的?」那漢道:「高衙內同幾位官人,教我挑到這裡來。」 希真看那盒擔裡,都是雞鵝魚肉果品酒肴之類,正要再問,只見衙內一個親隨進 來,說道:「只顧挑進去。」希真道:「什麼道理,又要衙內送酒席!」親隨道: 「衙內從李師師家來,在後面就到。」那漢卸去擔兒,拿著扁擔出來,親隨道: 「賞錢明日總付你。」那漢應一聲去了。   少頃,衙內帶著撥火棒、愁太平,又一個親隨,已有三四分醉了,踵踵跌跌 的進來。希真道:「怎的只管要賢婿壞鈔!」衙內道:「值什麼,今日特與泰山 開葷,休嫌輕微。本要早來,卻吃那李師師兜搭了半日。」希真道:「我們何不 都請去箭園裡坐地。」衙內道:「這兩位也正為箭園而來。」希真去關了大門。 一干人同去箭園內亭子上坐定,看那亭子,果然起蓋得好,拱鬥盤頂,文漆到底。 兩個沒腦子的見那箭園,喝采不迭。兩個親隨,一個把酒食發去廚下,一個來亭 子上伏侍。那薛寶最喜的是烹調肴撰,見沒人動手,便去廚房相幫照應。希真道: 「怎好生受?」便連忙自去取杯筷安排。衙內道:「泰山,一個蒼頭那裡去了?」 希真道:「便是他妻子病重,昨夜追回去了。又沒個替工,好生不便。」孫高道: 「衙內處便撥個人來伏侍極便。」衙內對那親隨說道:「你便在此伏侍陳老爺幾 日。」希真道:「怎好生受?」卻便講了。   希真去裡面同女兒商量安排明白,卻出來點起燈燭,陪眾人吃酒。酣飲至初 更天氣,衙內道:「小婿醉了,省得去備馬,要歇在泰山處。」希真應了。說說 談談,已是二更,希真道:「我有一瓶好酒,本留著開葷用,就請三位嚐嚐。」 說罷,去裡面取了出來,燙熱了,換了大杯兒,每人面前花花花的斟滿,說道: 「請嚐嚐!」三人一飲而盡,都稱贊道:「好酒,真有力量,多吃看醉倒。」希 真道:「這二位尊管辛苦了,也都請用一杯。」使遞過兩杯去。衙內連稱不敢, 兩個謝了,也都吃盡。希真重入席坐下。   不多時,希真拍著手叫道:「倒也,倒也!」只見那五個人,口角流涎,東 倒西歪的躺下去。希真大笑道:「今番著我道兒!」正要去叫女兒來看,只見麗 卿拽開箭園門,提著那口寶劍,奔上亭子來殺高衙內。希真與他撞個滿懷,連忙 扯住道:「我兒且慢下手,聽我說。」麗卿道:「說甚?」希真道:「他雖是可 惡該殺,念他老子素日待我尚好。他雖要打算你,卻不恁地使歹計坑害人。殺他 不打緊,那冤仇太深,高俅必加緊追捕。--我們只走脫了罷休!」麗卿聽了, 氣得亂跳道:「爹爹,你卻這般不平心!我那件不曾依你?沒來由,叫我與他做 了場乾夫妻。他認真便是你的好女婿?便一點得罪他不得,盡他調戲我,兀的不 脹破女兒的肚子!」希真笑道:「我兒,你恁般性急。你不省得,這廝不止一刀 一劍的罪,他惡貫滿時,自有冤對懲治他。他那死法好不慘毒,不久便見。你這 等結果他,倒便宜那廝。那日你在玉仙觀前要取他的表記,今日正好取,只切不 可傷他性命。」麗卿道:「這般說,還略出口氣。」便取下燈台去照著,颼颼的 把高衙內兩隻耳朵血淋淋的割下,又把個鼻子也割下來;又看看那兩個道:「這 廝也不是好人!」去把孫高、薛寶的耳朵也割下來。又要去割那兩個親隨,希真 喝住道:「干他甚事!快去取些金創藥,與他們止了血,恐流得太多,真個死了。」 麗卿抹了手,插了寶劍,執了燈台,去取了些刀創藥來與他們敷上。希真道:「我 這蒙汗藥多年了,恐力量不足,他們醒得快,索性與你尋些麻繩來捆了這廝。」 父女二人便把燈來照看,一齊動手,把那衙內同孫高、薛寶都洗剝了上蓋衣服, 連那兩個親隨,都四馬攢蹄,緊緊的捆了。希真又做了五個麻核桃,塞在各人口 裡,俱用繩子往腦後箍了,防他吐出。就取那封信,去縛在衙內身上。並衙內送 的物件,都把來放在他身邊。把那五個人,就像擺弄死屍一般。   正播弄著,聽那更樓上正交三更,麗卿道:「爹爹,你聽前面好似有人打門。」 希真道:「果然。你不要出來,待我去看。」希真提了燈,走出前面大門內看, 只見外面燈火明亮,拍著門大叫:「提轄開門!」希真問道:「是那個?」外面 應道:「太尉府裡差來接衙內的。」希真只得開了門。那人提著燈籠進來,卻是 一個太尉府裡的張虞候。當時見了希真,唱個喏道:「提轄,小人奉大尉的鈞旨 來尋衙內,何處不尋到,虧得李師師家指引,說在提轄府上。巷口又問了更夫, 說他尚不曾去。今有要緊事,務要接他回去。」希真道:「在便在我家,只是吃 得爛醉,睡著了,怎好去叫他?」那張虞候道:「醉也說不得,只好叫他起來。 因他第二位娘子臨蓐,十分艱難,不得不接他回去。如今卻睡在那裡?小人自去 請他。」希真道:「你且坐地,我去看看來。」希真慌忙提了燈進來。麗卿正把 那些人伏侍停當,提了燈正要出來,遇著希真,把那事說了,又道:「此事若破 了,我你性命都休。如今事已至此,你且問在這門後等待。退得他時更好,倘退 不得,竟誘他進來,一發做了他再說。」麗卿聽罷,便放了手裡燈,抽出那口帶 血的劍來,在黑影裡等著殺人。   希真遂提了燈,到前面見張虞候道:「衙內兀自疲乏,不肯回去,只吩咐道, 教請天漢州橋錢太醫診視便好。又說明日一早就回。」張虞候道:「他的親隨, 著一個出來。」希真道:「只有一個在裡面,兀自伏侍不迭。你不信,同我進去, 自己見他去說。」張虞候道:「提轄的話怎敢不信,只是上命差遣。如今只得照 提轄這般說,去回話便了。」希真一面提燈照著他,送出來道:「明日早些來接, 我也勸他早歸。」送出門外,便關了門進來。麗卿已提著燈出來,道:「爹爹, 他雖然去了,還防他再來,我們索性守著。」希真道:「正是。你去把前前後後 多點些燈燭,省得手裡提進提出。」   父女二人坐在燈光下,守了兩個更次。聽那更鼓,已是四更五點,不見動靜, 希真道:「許久不見動靜,想是不來了。五更將近,我們趁早收拾,預備動身。」 麗卿便去提那兩個包袱放在面前,又吃些飲食。父女二人提了包袱到箭亭子上, 只見那五個人,一個個都醒來,叫喊不出,掙扎不得。麗卿把燈來照看,只見那 衙內睜著眼朝他看。麗卿想到他那平素的可惡,便去弓箱內取出兩枝舊弦,折疊 著一把兒捏在手裡,去那衙內的背上、腿上著力鞭打,罵道:「賊畜生,也有今 日!你那風話說不說了?」打得那衙內一條青一條紫,血殷往褲子外面滲出來, 好似啞子吃了黃連,肚裡說不出的那般苦,喉嚨裡只是阿阿阿的叫不響,身子亂 動亂擺,那裡強得?可憐從不曾吃過這般利害。麗卿打夠多時,希真笑著勸道: 「卿兒,也虧他受用了,饒了他罷!天不早了,我們乾正經事。」麗卿丟了弓弦, 又罵了幾句。希真道:「我兒,去裝束了好走。」希真看著衙內笑道:「衙內, 你不虧我,此刻好道進鬼門關了,那得在此處受用。你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這事 不是我來尋你。你經此番後,父子二人少去作惡,萬一遇著你的冤對,性命難保。 此刻我卻放你不得,明日自有人來救你。」   麗卿裝束停當,道:「爹爹,我們備馬去。」希真笑著,也去裝束了,同麗 卿把那新買的兩副鞍轡背在馬上,扣搭好了,牽出槽來,拴在亭子柱上。麗卿便 把弓箭係好,掛了那口青錞劍,槍架上取了那枝梨花槍。希真去提了兩個包袱, 道:「你帶著弓箭,小的這個把與你,大的我拴了。」麗卿接過來,拴在腰裡。 希真拴了那大包袱,便去刀槍架上拔了口樸刀;那口腰刀已是選好,跨在腰裡。 麗卿便來解馬,希真道:「且慢,你去取碗淨水來。」麗卿道:「要他何用?」 希真道:「只管取來。」麗卿便舀了一碗,遞與老子。希真取來,念了幾句真言, 含那水望空噀去。麗卿道:「此是何意?」希真道:「這便是都?大法內的噴雲 逼霧之訣,少刻便有大霧來也,我同你乘著大霧好走。」放下碗,更鼓已是五更 三點。只見天上那顆曉星高高升起,雞聲亂鳴,遠遠的景陽鐘撞動,椽子、窗格 都微微的有亮光透進來。希真道:「真不早了,快些去罷,城門就要開也。」父 女二人牽著馬往外就走。麗卿回頭看了那箭園、亭子、廳房,又看了看屋宇,止 不住一陣心酸,落下淚來。希真勸道:「不要悲切。天可憐見,太平了,我定弄 回這所房子還你。」麗卿哽咽道:「早知如此離鄉背井,那日不去燒香也罷。」 希真道:「還追悔他做甚,快走罷。」麗卿拭了淚,隨著他父親出了箭園,穿出 遊廊。只見天已濛濛的起霧,各處燈燭明亮。沒得幾步,忽聽得外面擂鼓也似的 叫開門,父女二人一齊大驚。這一番打門,有分教:曲折游廊,先試英雄手段; 清幽軒子,竟作的頑收場。正是:衝開鐵網逢金鉤,剔亮銀台飛血雨。畢竟不知 那個打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東京城英雄脫難 飛龍嶺強盜除蹤   卻說那希真父女正待要脫身逃走,不防外面又有人打門,火刺刺的般緊急。 父女都大驚,麗卿道:「爹爹,怎好?我們不如殺出去罷!」希真道:「我兒不 要心慌,待我去看來。走不脫也是大數,便死也同你在一處。你索性把馬拴好, 卸去了弓箭、包袱,只把那口劍,就在這裡看風色,不可擅動。」一不做,二不 休,希真解了腰刀、包袱,倚了樸刀,把那腰刀拔出,插在腰裡,取件道袍披在 身上,搶到門邊。只聽得三四副聲音,連珠箭叫開門,蹦蹦蹦的亂敲。希真隔門 張時,好多人立著,都提著燈籠。希真喝道:「什麼事亂敲門?!」外面大聲應 道:「高太尉親自來接衙內回去!」希真一面開門,一面發話道:「我留女婿過 夜,不曾犯罪。」只見那兩個承局闖進來,正是那魏景、王耀,走到廳上齊發話 道:「陳提轄,你老大不曉事,把衙內留住,不放他回去,著別個受氣!他的娘 子生產,十分危急,你只不放他。如今太尉大發作,又著我等來催。衙內便真走 不動,備了一乘轎子在此,務要即刻接他回去。」希真道:「你二位太不諒情, 他是我的親女婿,醉倒我家,不肯回去,不成熱趕他出門?他此刻醒來,正勸他 回家。你二位來得正好,同我進來,不然他還不信。」   二人提著燈籠,跟著希真進來,只見裡面燈燭輝煌,王耀道:「你們昨夜做 甚?」希真道:「你去見了衙內便知。」希真讓他二人先行,轉過游廊,燈光下 只見麗卿閃在那裡,倒提著劍等候。希真大喝道:「我兒快動手!」喝聲未絕, 麗卿劍光飛處,那顆人頭骨碌碌的滾到扶欄外青草裡去了,屍身便倒在一邊。王 耀大驚,叫聲「阿也」,要往外走。被希真一把揪住,往裡一推;麗卿迎面一劍, 連臂帶肩劈下,心肺倒流出來。果然好劍,不論衣服筋骨一齊削斷。可憐那兩個 小人,平日倚仗著高俅無惡不作,今日卻化作南柯一夢。希真道:「消停消停, 且把燈來,照我身上有無血跡。」麗卿道:「沒有。」那麗卿倒吃噴射了一臉鮮 血。希真道:「且慢,還有人哩。」提了燈復出大門外。只見那兩個轎夫立在轎 子邊,仰面道:「天在這裡起霧了。」希真招手道:「衙內走不動,你們把轎子 抬進來。」兩個把轎子綽到廳上歇下。希真道:「你們著一個進來背衙內。」一 個轎夫道:「吃得恁地醉!」便跟著進來。轉過後軒,希真豁去道袍,撇了燈台, 左手便揪住那轎夫,右手抽出腰刀,去喉嚨上一抹,早已了賬。一把丟開屍首, 轉身大踏步趕出廳上。那個轎夫正在那裡閒看,被希真夾耳根一刀剁倒,又去搠 了兩刀,眼見得不活了,連忙進來。   麗卿抹去臉上血,把地下兩盞燈籠踏滅,還在那裡探看。希真大叫道:「我 兒了也,快走罷!」麗卿連忙插了劍,係上弓箭,拴上包袱,提了槍,又替老子 拿了樸刀,牽著兩匹馬,往外就走。希真取刀鞘插了,跨好,取那包袱,一面走 一面拴。殿帥府前明炮響亮,更樓上收擂,天已大明。走出門外,只見那大霧漫 天。麗卿先上了那匹川馬,道:「爹爹先走,孩兒不識路。」希真道:「且慢, 我還有一事未了。」把棗騮交與麗卿,卻從復走了進去,把大門關了。麗卿甚是 驚疑。   不多時,只見希真從那邊牆頭上跳下來,翻身上馬,接了樸刀,叫道:「我 兒,快隨我來!」兩騎馬出了巷口,只見白茫茫的重霧蓋下來,數步外不見人影。 上了大街,已是有人行動。父女二人乘著濃霧,只顧走。到得朝陽門,城門早已 大開。父女二人從大霧影裡闖出城去,奔上大路,馬不停蹄,往東又走了五六里, 出了濃霧之外,已是沒人家的所在。希真到那一座高橋上,兜住馬叫道:「我兒, 你回頭去看!」麗卿勒住馬,回頭看時,只見那座大霧,密密層層,把東京城護 著,好一似蒸籠裡熱氣一般,騰騰地往天上滾卷。自己身子立在霧外,相去不過 一箭之路。初出地太陽,照映得格外分明。麗卿喜道:「妙呵,爹爹!你有偌大 的道法!」希真道:「這值什麼。我受本師張真人傳授都?大法,有若干作用, 這是裡面逼霧的法兒。我這法能通起三十里方圓的大霧,此刻我只起了十二里。 你且少住,待我發放了他們好走。」希真把樸刀遞與女兒,雙手疊一個驅神的印 訣,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雙手放去,只見一道白光射入霧裡去了, 那霧便紛紛的落下來。希真看那麗卿的臉上,兀自血污未淨,便下馬道:「待我 與你洗去,省得著人看出。」去橋下浸濕了一角戰裙,替他臉上、眼堂下、眉毛 裡、鬢邊、嘴角,都拭抹乾淨。衣領上也有幾點抹不去,只可由他。希真一面拭 一面說道:「凡是迎面去殺人,總要防他血射出來。今幸而不是廝殺,不然,瞇 了兩眼怎使手腳?」麗卿笑道:「孩兒卻從不曾乾過,卻不道這般爽利。」希真 道:「咄,有什麼高興!」麗卿看那霧,已消挫了大半,有幾處高的樓閣都露出 尖來,好象在大洋海裡浸著一般。希直接過樸刀,上了馬道:「不要呆看了,走 罷!恐有人趕來。」   父女二人下了橋,迎著日光,一直順大路,往東進發。麗卿道:「爹爹,我 們今夜何處投宿?」希真道:「我兒,你休怕辛苦,我們今夜且慢提投宿的話。 那高俅有個門客孫靜,昨夜聞知他已回。那廝好不刁猾,又吃你把他兄弟的耳朵 割去,那廝必料我投奔梁山,恰不應奔梁山也同此一條路上。他若挑選人馬,並 力順這條路追趕,我們必遭毒手。如今我若由正路,投沂州府,須出寧陵,渡過 黃河,到山東曹縣,方可與梁山分路。我的主意,不如大寬轉,從寧陵就分路, 岔出虞城,跨過碭山,由江南界過微山湖,出山東峰縣,教那廝沒處撈摸。這裡 到虞城不過五百多里,隨常走須得三四日,如今也顧不得頭口乏,連夜趕去。前 路不遠是張家店,熱鬧所在,就那裡買兩盞油紙燈籠,多備些蠟燭,明日午刻便 好到那裡。你可受得起否?」麗卿道:「不過馬上再熬一夜,值什麼!譬如出師 打仗,這點路也要走。」希真道:「路上倘有人盤問,只說到山東曹縣,兵差緊 急會乾。逢人自己稱聲『小可』,不要又是『奴家』。」麗卿笑道:「這怕不省 得!」這正是:鼇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不說希真父女二人竟奔虞城。   卻說高俅五鼓時上朝,便吩咐魏景、王耀再去接衙內。太陽離地,高俅回府, 早點罷,同幾個門客在上房賭博。只見一個養娘出來稟道:「二娘子還不能分娩, 太醫的藥已吃了,此刻忽然暈了去,衙內又不回來。」高俅道:「這廝恁的還不 歸?」一個親隨在旁邊道:「便是魏景、王耀也不曾回來。」高俅道:「這廝兩 個,近來恁地這般糊塗!你們再著兩個去催。」好半歇,只見去的人來回報道: 「到陳提轄門首,只見大門不曾開。敲了半歇,只不肯來開,又沒個人答應。等 了許久,仍不開。只得回來稟覆。」高俅道:「陳老希每自誇他不睡早覺,今卻 這般顛倒,想是昨夜都噇醉了。你們少刻再去催催。」那人應了出去:「魏景、 王耀一定是不曾去,待我查出肯饒他!」一面又賭了好兩轉,已是辰牌時分。只 見孫靜到來,見了早禮,便坐下來同賭。   少刻,那個去的又來報道:「門仍敲不開,仍沒人答應。」高依同幾個門客 齊說道:「這廝們想是睡死了!太陽這般高了,恁地?」孫靜問道:「什麼事?」 高俅道:「便是我這兒子忒棄舊戀新。昨日到他新丈人家過夜,這裡他第二個老 婆做產,不得分娩,連夜去喚他不回來。我道他丈人好意留他,不好接連去催。 你那兄弟也不曉事,天明叫魏景、王耀去接,兩個狗頭索性不去。此刻又去催了 兩回,門尚不開……」還未說完,孫靜大驚失色,把賭具丟在桌上,立起身道: 「快著人去救衙內,著了他道兒也!」高俅同眾門客道:「怎說?」孫靜道:「晚 生屢次說陳希真不懷好意,恩相只不信,今日他把出毒手來也!恩相明鑒:他便 是留女婿過夜,必不肯留許多人在家,一個不放回。昨日晚生兄弟孫高不歸,都 說他同衙內在外面遊玩,只道他在三瓦四舍陪衙內在一處;衙內既在陳希真家, 晚生這個兄弟不是不曉人事的,何至同在他家過夜?已知娘子做產,這早晚還不 歸,必遭毒手了,快多派將弁去救人要緊!」眾門客還有幾個未信。高俅見孫靜 恁地著急,便吩咐左右道:「你去傳我的號令,叫派府裡值日的殿制使兩員,速 去趕衙內回家。」孫靜道:「不夠,不夠!多派兩員,再多帶幾個軍健們同去。」 高俅便又叫加派兩個。須臾四個制使進裡面來聲喏,稟請言語。高俅道:「不必 多說,務要到陳希真家,立請衙內回來。」孫靜道:「門不開,只管打進去!便 是陳希真還在裡面,他發作,我對付他。四位長官快去!」那四個制使旋風也似 的去了。高俅道:「推官料得不差,但願沒事才好。」孫靜道:「不是晚生多說, 那得沒事!」   不多時,只見兩個制使飛跑回來,汗雨通流的道:「恩……恩相,……不, 不,不……不好了!」高俅大驚,忙問:「怎的不好?」兩個制使道:「小將們 到陳希真家,叫了好歇門不開。叫一個軍健,借張梯子爬上牆頭,又叫了兩聲, 無人答應。軍健說牆裡面也有張梯子靠著,便盤進去,開了門出來。小將們一齊 進去觀看,只見那正廳上一乘空轎擺著,一個轎夫殺死在廳上;趕到後面軒子背 後,也殺翻一個轎夫。游廊下又有兩個屍身:一個正是王耀;一個沒頭的,認他 的衣服,卻是魏景。前前後後尋來,傢伙什物都不少,只沒一個人,連衙內一干 人也不見面。如今分那兩個,押同地保鄰佑在彼看管。特請鈞旨。」高俅聽罷, 好似一交跌在冰窖裡,嘴裡叫不及那連珠箭的苦,往屁股裡直滾出來。孫靜道: 「罷了,罷了!氣殺我也!」那眾門客一齊大驚。孫靜勸高俅速發人去,「那廝 便害了衙內,亦必藏在屋裡,不能帶了逃走。」高俅定了一定,上廳去點齊家將, 帶了百餘名軍健,同那兩個制使,刀槍棍棒殺奔闢邪巷去。半路上,迎著一個先 一起去的軍健奔回道:「衙內一干人有了,都捆在他後面園裡,還不曾死。那顆 人頭也尋著了。」那兩個制使便著他先去回報太尉。這裡一干人趕到希真家,一 齊哄進去,只見前後許多燈燭,兀自點著。到後面箭園裡,只見那些人已將衙內 等解放,扶著穿衣服,面上血污狼藉;滿地都是麻繩、蠟燭油,亭子上酒席杯盤 兀自擺著。有幾個精細的拾了一把耳朵,到太尉處獻勤。眾人把衙內等五人扶出 來,將衙內扶上那乘空轎子,另尋兩個轎夫抬了,先著人送回去;又另叫四乘轎, 抬了那四個人,也先送歸太尉處。這裡眾人前前後後搜尋了一遍,把那門封鎖了, 帶了一干鄰佑同地保等,到太尉府裡來聽審。這件事哄動了東京,人都說道:「陳 希真這人好利害!」   那太尉等待回來,看見兒子耳鼻俱無,又見那幾個人這般模樣,氣得說不出 話來。三屍神炸,七竅生煙,忙傳軍令,叫把京城十三門盡行關閉,挨戶查拿。 一面奏准天子,說:「奸民陳希真,私通梁山盜賊,謀陷京師。經人告發,臣差 親子蔭知府高世德,督率兵役捕擒。希真膽敢拒捕,殺死兵役四人,將臣子並幕 友孫高、薛寶截去耳鼻,棄家在逃。臣先閉門查拿,伏請准行。」一面把鄰佑、 地保帶齊,就花廳上,把孫高等四人坐在一邊質審。鄰佑、地保都供並不知情, 說他東京並無一個親友,「他還有個蒼頭、養娘,求拘來審訊,或者知情。」兩 個親隨道:「小人們到他那裡時,蒼頭、養娘已不見了。」高俅便問蒼頭、養娘 名姓,家在那裡。數內一個鄰人道:「那蒼頭只知他姓王,不知其名,聽說是城 外大東村人氏。養娘實不知道。」高俅推問半日,實不知情,只得取保釋歸。   孫靜對高俅道:「恩相聞城查拿,總是無益。那廝既敢做這等事,必然早出 京了。晚生料他必投梁山泊入伙。不然,便投遠方親戚。恩相此刻只查他出那一 門,便有影響。他尚殺了魏景、王耀走,已是天亮,必非半夜越城。」高俅道: 「怎生去查?」孫靜便問孫高四人道:「你們後半夜醒來,可看見他怎生打扮出 門?」四人齊道:「我們都看見的。」孫高道:「陳希真穿一件醬紅色戰袍,係 一條綠戰裙,提一口樸刀,跨一口腰刀。他女兒也改作軍官打扮,是一件白綾子 大鑲邊的戰袍,係一條大紅色的舊戰裙,提一枝白銀槍,跨一口劍,腰裡還有弓 箭。」薛寶道:「希真腰裡拴一個藍包袱,女兒拴一個桃紅包袱,都戴大紅金鑲 兜子。希真裡面戴的是頂萬字巾,他女兒戴一頂束髮紫金冠。」兩個親隨道:「騎 的馬一匹紅的,一匹白的。」孫靜便叫人分頭抄寫了,到十三門查問:一早開城 時,有無此等人出城?那十二門都回報道:「近日軍官進出甚多,實不留心。」 只有朝陽門校尉稟道:「開城門不久,有一老軍,看見兩個軍官如此打扮。大霧 影裡,也不十分看得清。好象一老一少,提刀的在前,插弓箭提槍的在後,急忙 忙的出城去了。」孫靜對高俅道:「這廝們一準是投梁山去了,所以直出朝陽門。 只選得力之人,就這條路專追,或可擒拿。但必須勇將名馬,方可濟事。」   高俅正要想一個人,只見階下一人挺身而出道:「小將願去。」高俅看那人 時,膀闊腰細,耳大面方。那人姓胡,單名一個春字,現為京畿都監,就快升授 都虞候,時常在高府裡趨奉。孫靜道:「胡將軍雖然英雄,只恐無好馬,如何追 得他們上?」胡春道:「太尉那匹御賜烏雲豹,願借一騎,包管追上。」高俅道: 「陳希真那廝好武藝,更兼他女兒也了得,胡將軍一人恐難擒他。我再差一個人 幫你。東城兵馬司總管程子明,我一力抬舉他到此地位,必然肯與我出力,叫人 速去請了他來。你二人同去,不怕捉他不來。」那程子明係山西人,生得豹頭環 眼,黃髮虎鬚,人都喚他做金毛鐵獅子。使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重五十斤,有 萬夫不當之勇。當時聞高俅呼喚,即便到來,問道:「相公有何差遣?」高俅把 那話說了。程子明道:「不消胡將軍同去,我那匹黃膘馬,足追得他們著。如果 他們走那條路,管情擒他父女兩個獻於階下。」高俅道:「胡春一意要去,不可 挫他銳氣,便同將軍一行。」當時叫備了烏雲豹,與胡春騎坐。把了上馬杯,道: 「望二位將軍馬到成功。」二人謝了,各帶了乾糧燈燭,飛身上馬。那胡春掄一 口潑風刀。當時天色已晚,高俅付與令箭二枚,一枝去開城,一枝帶在身邊,以 便各處營汛調人馬策應。二人當即飛馬出朝陽門,往東追去。   高俅對孫靜道:「不料陳希真如此昧良,悔不聽推官的言語。若追著那廝, 碎屍萬段,方泄吾恨。」左右將陳希真的信獻上。高俅大怒,道:「這等信還看 則甚!」扯得粉碎,丟在地下。叫送孫高、薛寶回家將息;叫太醫醫治衙內的傷 痕,覓巧手善補五官的匠人補了假耳鼻;兩個親隨也著去將息;魏景、王耀並兩 個轎夫的屍身首級,都著有司檢驗了,疊成文案,具棺木著親人領去,少不得賠 些錢財與他們老小。陳希真的家私盡行抄紮,房子發官變價。孫靜搜希真的書札 筆跡,一毫不見。   不數日,程子明、胡春都空手回來,說道:「追到寧陵把守關隘的所在,問 那些辦兵差的公人,果有一個長髯大漢,騎一匹棗騮馬,手提樸刀,跨口腰刀; 後面一個美貌軍官,騎一匹銀合白馬,提一枝梨花古定槍,腰懸弓箭寶劍。所穿 服色,與所說無二。又說他們初二日辰牌時分過去的,問他時,說殿帥府高太尉 相公有兵差緊急事,差往山東曹縣公幹。小將聞知,即渡過黃河,追到曹縣。在 那黃河渡口,卻問不出;曹縣亦問不出。直追過定陶,亦毫無蹤跡。不知他岔路 走,還不知是改換了服色。恐恩相不信,取有定陶縣印信批回在此。」高俅請孫 靜來商量。孫靜道:「多管這廝上樑山,防我們料著他,故意說到曹縣,卻往別 處大寬轉走了。恩相且去提緝了蒼頭來訊問,或那廝不上樑山,必有些蹤跡。養 娘小兒女,不濟事,不必去捉。」高俅置酒筵酬謝了程子明、胡春,遂差眼明手 快的公人,仍拘那幾個鄰佑做眼,到大東村去捉那王蒼頭。一面又將陳希真父女 畫影圖形,遍天下行文訪拿。連日官家議出師之事,高俅也不得空,都放慢了, 不提。   卻說陳希真父女二人,自從初一日一清早逃出東京,一路馬不停蹄,走了一 日一夜。次日辰牌時分,早到寧陵地界。那個地名,叫做柳浪浦。右首一條大路, 卻通那歸德府虞城縣。一路上,只見地方官亂哄哄的辦大兵差役。希真立住馬, 看那四面無人之際,父女二人岔進那條大路,放緩轡頭而行。希真道:「好也, 我們今日方才脫了虎口,可以放心大膽,緩緩而行。我一時匆忙,失於檢點,改 換裝束時,卻被那廝們看見。孫靜這刁徒,必然想到,尋蹤跡追趕。他必不料我 們進這條路,我們也不改換服色了,只管走我們的。」麗卿道:「爹爹,今夜還 走不走了?」希真笑道:「癡丫頭,我這般說,你不聽得?今夜好教你享福!」   父女二人又行了三四十里,一路花明柳暗,水綠山妍。那麗卿在馬上,有些 搖樁打盹。希真道:「卿兒,前面不遠,就有宿頭。」又走了幾里,到了個市鎮 上。已是未正時分。尋了個大客店,父女二人下馬,兩個搗子牽了頭口進去,找 間乾淨房屋。麗卿去尋了個淨桶,更了衣。希真叫店家做飯,麗卿道:「孩兒不 吃飯了。」房裡倚了梨花槍,去摸些乾糧,討口水一吃;便去包袱裡抽出那牀薄 被,脫去靴子,撮去兜兒,把弓箭寶劍去桌上一丟,倒剝下戰袍戰裙,一團糟塞 在牀鋪裡面,倒翻身拉過被來便睡。希真去照應了頭口,去看了飯,亦覺得有些 困倦,走進房來,只見麗卿已鼾鼾的睡著,東西丟了一世界。希真笑道:「到底 還是個孩子,不曾熬煉得。」想著他又可憐,只得去替他收拾好了,把那被與他 蓋好。自己吃了些茶飯,對店家道:「我們辛苦了要睡,不必來問長問短。」遂 關上門,解衣而寢。不覺窗外雞啼,希真起來,推醒了麗卿,店裡那些人已都起 來。   父女二人梳洗裝束已了,吃些茶飯,上馬就走。行夠多時,天色已明。希真 對女兒說道:「我兒,出門不比在家,昨日你雖困倦,不合把行車亂丟。包袱裡 都有細軟,吃人打眼怎好?你一雙腳在被外,我與你蓋好。下次須精細著。」麗 卿道:「孩兒昨日委實乏了,便是這張弓也忘了卸弦。熬夜趕急路,恁的吃力!」 希真笑道:「誰教你務要割他們的耳朵,卻吃這般廝逃!」麗卿看那山明水秀, 甚是歡喜,道:「爹爹,想孩兒在東京長大,卻不能時常遊覽。雖有三街六市, 出門便被紗兜兒廝蒙著臉,真是討厭。那得如此風景看!」希真道:「你也愛山 水麼?」麗卿道:「這般畫裡也似的,如何不愛!」   那時正是四月初旬,天氣有些躁熱。忽到一處池塘,當中一條長堤,堤的兩 旁都是裊裊的楊柳。池塘對面那一岸,卻有一村人家。父女二人縱馬上了長堤, 那兩邊柳樹遮蔽著日光,卻十分清涼。麗卿仰面看道:「那得如此長堤,直到沂 州府,豈不大妙!」希真道:「天氣漸覺熱了,你我兩個包袱拴在腰裡,卻耐不 得。你且少待,我去前面人家的所在,僱個莊家來挑著走,落得身子鬆動。」麗 卿道:「孩兒也正這般想。老大包袱,拴在腰裡,不但躁熱,倘或遇著什麼強人, 廝殺亦不靈便。」希真罵道:「討打的賤人,出門出路再不說吉祥話,開口閉口 只是廝殺!再這般胡說,吃我老大馬鞭劈過來。」麗卿咬著唇笑,輕輕的說道: 「既不為廝殺,兵器卻帶著走……」希真回過身來,揚起馬鞭道:「你再說下去!」 麗卿低著頭只是笑。希真下了馬,解去包袱,帶些散碎銀子;又教女兒也下了馬, 把頭口拴在柳樹上,包袱、樸刀都交付他道:「好好看守著,我去了就來。不要 只管瘋頭瘋腦的,吃那往來人笑。」麗卿笑道:「那個瘋頭瘋腦?」   希真順著那條路,到了那人家處,卻也是個大市鎮。看了一歇,尋了個莊家, 與他說定了價錢,問了他的姓名住址,叫他寫了一紙送行李到沂州府的承攬。央 他左右鄰都書名著押,把來收起。先付他些安家盤費,又照例謝了鄰人。那莊家 是個筋強力壯的後生。當時提了根滑溜溜的棗木扁擔,自己也有個小包袱拴在腰 裡,雄赳赳的隨著希真回轉柳堤,只見麗卿正立著閒看。莊家到面前,相了相那 包袱,道:「二位官人,這包袱好打開來否?」希真道:「你要開他則甚?」莊 家道:「一大一小,輕重不勻,配好了好挑。」希真道:「有何不可。」便同麗 卿把兩個包袱勻好了,希真又把兩個鐵絲燈籠捎上。莊家穿上扁擔,挑在肩上道: 「兩個包袱,卻恁的重,路上倒要小心。」希真道:「你休嫌重,我還買點零碎 搭上。」莊家道:「再重些我也挑得。只是到了地頭,多把些酒錢與我。」希真 道:「何用你說。」希真同女兒提了兵器上馬,同到那市鎮上。希真道:「我們 買些酒肉吃。」三人同去吃了一回。希真又去買了兩把雨傘、幾張油紙,防天落 雨;那莊家也去買了一把傘,都搭在擔上。希真路見那黃酒、牛肉甚好,又買了 個葫蘆,盛了幾斤酒,黃牛肉也切了三五斤帶著。   三人離了市鎮,奔上路就走。莊家道:「二位官人從東京到沂州府,為何打 從這條路走?」希真道:「我們有別的事,必須往這裡過。」莊家道:「二位官 人都做什麼官?」希真道:「都做提轄。」莊家道:「這位小官人是你那個?」 希真道:「是我兒子。」莊家稱贊不已,道:「這位小官人,年紀不上二十歲, 手裡這枝梨花古定槍,怕不是四十來斤。若使得出時,卻了得!」麗卿笑道:「你 卻識貨。莫非也在道,說與小可聽聽。」莊家道:「不瞞二位說,小人今年二十 二歲,徹骨也似好耍槍棒。雖也學得幾路,只恨家私淡泊,不能拜投名師。」希 真笑道:「你既這般好,且把你生平學的說些我聽。有不到處,好指撥你。」那 莊家大喜,便賣弄精神,一面走,一面指手畫腳,夾七夾八的說了一大片。有些 也聽得,有些難免發笑。麗卿笑道:「你把與我做徒弟還早哩!可惜你住在此地, 若肯同我們在沂州府,似你這般身材,教你一年過來,包你一身好武藝。」莊家 歎道:「那得有此福緣。」當夜投宿,那莊家便來請教,父女二人便指授他些。 那莊家十分歡喜,一路小心伏侍,顛倒把錢來買酒肉,奉承他們父女。   話休絮煩,三人連行了幾日。日裡都是平穩路,夜裡都就好處安身。每晚得 空,莊家便來請教武藝。已到碭山地界。路上過往人見了麗卿,無不稱贊道:「好 一個美少年,卻又是個軍官。」那麗卿坐在馬上,空著雙手沒事做,你看他掛了 梨花槍,握著那張鵲華雕弓,抽一枝箭搭在弦上,看見蟲蟻兒便去射。不論天上 飛的,地下走的,樹上歇的,但不看見,看見便一箭取來。那莊家又助他的興兒, 有時他不看見,便指引他;射落地,便連忙放下擔兒,替他連箭取回。麗卿接過 手,把箭仍收了,卻把蟲蟻兒來鞍鞒上,慢慢地拔毛。有那毛片異樣可愛的,便 連皮剝下來耍子。希真只是埋怨道:「你們恁地沒得吃,只管去射他做甚,豈不 耽誤了路程?」麗卿那裡肯聽。   一日,行到一個所在,只見一條大嶺當面。上得嶺來剛一半,只見一個粉板 牌樓,上面大書著「飛龍嶺」三字。希真道:「我幼年時從此地經過,曾記得這 飛龍嶺那面轉灣處,叫做冷豔山。轉落北,一直有一百多里沒人煙。此刻時候已 是午過,眼看趕不到了,嶺上有幾個小店,只好在這裡安歇。」又上了幾步,有 兩個客店,火家來兜攬道:「西來的客官,東去宿頭遠哩!就我家安歇,有好房 間,好槽道!」一面說,一面去莊家手裡奪了那副擔兒,先挑著走;一個便來攏 頭口。希真跳下馬來道:「且慢,我要自己看來。」那火家應道:「不消看得, 只有我家的好。」說著,同到嶺上。只見左側一帶房屋,有五七家小店面,帶賣 些雜貨。東頭盡處,有一座大客店。店門那邊一顆大槐樹,過去便是下嶺的路。 那個火家把擔兒直挑了進去。麗卿也到店門首,跳下馬來,那枝槍和弓箭已是莊 家接了。麗卿按著那口青錞劍,走進店去。希真看了看道:「我三十年前從此過, 卻不見這個大店。」只見那樹下坐著一個黑森森的肥胖大漢,攤著胸肚,露出一 溜黑毛,腿上生著老大一個爛瘡,敷些藥,流膿出血的把腿擱在一張柳木椅上。 看見他三人到來,心中歡喜;又見那般兵器,也有些吃驚,點著頭叫道:「客官 請進,我起立不便,休罪。」說著,便叫個火家扶綽進來,到櫃檯裡。櫃檯邊又 一個婦人在那裡做生活,見他們來,便起身接應道:「客官,隨我來!」三人看 那裡面,院子十分寬闊:上面高坡上三間正廳,旁邊右首一帶耳房,左側好幾間 槽道,還有幾條衖堂通後面。那兩個搗子牽那兩匹馬到槽上去,希真道:「待他 收收汗,不要當風便揭去鞍子。」兩個搗子道:「我們伏侍慣頭口,這些怕不省 得。」   那婦人引他三人到高坡正廳上道:「右邊這間朝南向日,十分明亮。」進去 看時,上面一張正牀,側首一個小鋪,一張柳木桌子,幾把椅子。那婦人道:「牀 鋪不夠,別間好去拆。」希真道:「夠了,我們這莊家他另外睡。」那婦人道: 「耳房裡好歇。」麗卿看那婦人,四十光景年紀,生得鼻高顴大,眼有紅筋,穿 一件紅春紡短衫兒,也露著胸脯,係一條青綾子裙,單衩褲,搽抹著一臉脂粉, 梳一個長髮心元寶髻。麗卿道:「奶奶,你是店主?」婦人道:「正是。」希真 道:「那大漢是誰?」婦人笑著道:「是我的公公。」麗卿道:「你養家人那裡 去了?」那婦人搖頭笑道:「多年沒有了。」   那莊家把麗卿的槍和弓箭都送到房裡放了,卻拿自己的個包袱,提了棗木扁 擔,竟到對面左首那間房裡去,對那婦人說道:「我不耐煩那間耳房。倘有客來, 我挪出讓他。」自去倚了扁擔,尋個牀鋪安排。那婦人道:「那房又暗又潮,不 如耳房乾淨,你倒歡喜這裡。」一面說,一面出去了,心裡想道:「卻有這般美 貌的男子!」   麗卿去上面牀裡,把老子的被先攤好了,卻自己就側首鋪上開了一個鋪,把 那口寶劍放在頭邊。一個火家提了桶麵湯進來,問道:「二位客官吃甚的?」希 真道:「酒肉我便自己有,你去做兩分飯來,多打些餅。」麗卿道:「你那出籠 饅頭,先把些來,一發算錢還你。只要白面的,蕎面我卻不要。」火家應了出去。 父女二人洗抹了,都把裡面襯衣脫去。火家把一盤饅頭進來,放在桌上道:「白 面黃牛肉饅頭,共三十個。」麗卿道:「爹爹吃饅頭。」希真道:「我不喜饅頭, 你餓了先吃。」希真去取那路上買的牛肉,把葫蘆裡酒傾來吃。看見那莊家把一 大串野味,血淋淋地掛在那邊房門首,希真縐了眉頭道:「我兒,你卻何苦!此 時的蟲蟻兒,傷害他做甚?你們兩個,都這一般孩子氣怎了?明日那副弓箭,我 自帶著,省得你再去射。」麗卿道:「爹爹既這般說,孩兒不射便了。」   那麗卿果然餓了,拖過饅頭盤子,低著頭只顧吃,一口氣吃了大半盤。忽然 縐了眉頭,口裡一頭嚼著,一頭把那饅頭拍開,看那裡面的餡子。拍了一個,又 去拍一個。希真看見喝道:「什麼樣子!將來到了你姨夫家,也是這般?」麗卿 道:「不知為何,這黃牛肉卻這般味。」希真道:「不好吃便少吃些。」麗卿道: 「也不是不好吃,只是肝涅涅地。」麗卿被老兒說了兩句,只得把那幾個拍開的 也都吃了,還剩了幾個。只見那火家提一壺茶進來,麗卿道:「小二哥,我們這 房裡要個淨桶使用。」火家指著屋裡旁邊個土牆門道:「客官要淨桶,這間空屋 裡盡有。」   麗卿便起身,進那裡面去。只見那間空屋,陰淒淒地沒有一物。那個土牆門, 亦無門扇。那屋裡卻有三四個淨桶,裡面堆些蘆柴。麗卿去揀個乾淨的淨桶坐著, 看那側首牆壁上做著木柵,木柵下面有一塊松木板,闊有尺半,長約二丈,橫臥 在牆腳邊;外面一個青石攆子,廝挨著那板。麗卿一面更衣,一面看著,想道: 「這塊板卻放在這裡,想是防小人的。我那牀鋪裡邊土牆上老大潮濕,何不取他 去這當也好。」更衣畢,便走近前,又相了相,要往上拔。那板吃那木柵當住, 兩頭又離壁不遠,眼見是抽不出。看那青石攆子,約有三百多斤重,有半尺餘埋 在地裡。麗卿想道:「不把這塊石頭搬開,卻怎取得他出?」那麗卿性兒廝強, 務要挖那塊板出來,便把那塊青石攆雙手捧定,搖了幾搖,早已離地,輕輕扳倒 在一邊,便去掇起那板來。只聽刮喇喇一聲響亮,一陣陰風捲起,透進亮光來。 原來那板的盡頭,遮著一個圓溜溜的窟窿。那板裡面兩根索頭拴著,通出牆那面 有個關捩子,把索子往裡拉,板便讓開,露出窟窿來;往外拉,板仍蓋上,這面 全看不出。被麗卿這一掇,兩根索子都帶進來。麗卿道:「這裡何故做一個洞?」 撇了板,便低倒頭往洞裡去張。不張時萬事全休,一張時好不慘人,只見那裡面 低坡下,正是個人肉作坊,壁上繃著幾張人皮,樑上掛著許多人頭,幾條人腿, 兩三個火家在那裡切一隻人的下身,洞邊靠著一張短梯子。那幾個火家聽見刮喇 喇滑車兒響,回頭早已看見有人張他,叫聲:「阿也!」一個喝道:「什麼人敢 張?!」麗卿也吃一驚,大叫:「爹爹,這裡是黑店!」   希真正吃酒,聽見這話,一腳跳進空屋裡道:「怎見……?」麗卿道:「你 張這洞裡開剝人!」希真一見那洞,急忙跳出。那外面的火家剛進房來,聽得一 句,回身便走。希真抓他不及,吃他走了。希真便搶那口樸刀追出房去。莊家撞 個滿懷,道:「怎麼是黑店?」希真揮手道:「你快顧自己的命去!打得脫,前 面等我們。」莊家忙輪棗木扁擔,往外就走。門前有幾個搗子知道走了風,齊執 傢伙打進大門來。那莊家不要性命,一路扁擔,橫七豎八直打出去。倒也吃他打 翻了兩個,掙脫身,一溜煙的逃走了。陳希真隨後殺出。同這時候,麗卿已跳出 空房,看那屋裡不好使槍,忙去牀鋪上抽了那口青錞寶劍,提在手裡,趕出院子 尋人廝殺。卻不見一個人,只聽那黑大漢在櫃檯裡面高叫道:「二位好漢息怒! 且慢動手,請裡面坐地,有話說!」那麗卿是個繡閣英雄,那省得江湖上結納的 勾當,聽得外邊叫喚,提著劍大踏步搶到面前,隔櫃身一劍剁去。那大漢見不是 頭,又走不脫,忙搶一條門閂來格。怎抵得麗卿的力猛劍快,飛下去門閂齊斷, 一隻左膀連肩不見了,倒在櫃檯裡面。希真趕上那幾個搗子,早已溯死。麗卿見 那大漢倒了,把劍略點一點,縱上櫃身,正要結果他,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忙 回轉身,只見那個婦人上半截脫剝著,解去裙子,捻一把五股鋼叉搠來。麗卿托 地跳離櫃身,挺劍來鬥那婦人。希真翻身殺入,那婦人縱人院子中間。麗卿橫刺 著劍,直趕入去。那婦人卻不是麗卿對手。只見店後面十多個火家,一齊紮抹停 當,拿了傢伙殺出來;那外面五七家小店,也都是一起,當時聞變,也一齊取了 傢伙擁進來。希真看見,反閃在一邊,讓他們都進完,卻去截住店門,不放一個 出去。那店裡店外的鳥男女何止三五十,把麗卿團團圍在該心,叉鈀棍攪一發上。 正是:鼠子那堪同虎鬥,蝦兒枉自與龍爭。不知麗卿父女怎樣敵他,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七十六回 九松浦父女揚威 風雲莊祖孫納客   卻說當日飛龍嶺上黑店裡那婦人,同若干火家,外面又有接應的,刀槍棒棍, 把麗卿團團圍住廝殺。希真恐有人逃去報信,把店門截住,殺那逃走的,不好上 前來幫。原來那麗卿受他父親傳授,有空手入白刃的手段,便是槍戟如麻,他空 著手也進得去,何況當日手裡有那口青錞寶劍,那裡把那些人放在眼裡。只見那 口劍和身子在槍戟叢裡飛舞旋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好一似黑雲 影裡的閃電一般,霍霍的飛來飛去,捉摸不定。但見那四邊頭顱亂滾,血雨橫飛。 殺得那些鳥男女叫苦連天,各逃性命。往前門來的,吃希真截住,來一個殺一個, 來兩個砍一雙,都紛紛往後面逃走。只剩得那婦人一個,正待想走,被麗卿閃開 柳腰,左臂一卷,夾住那把鋼叉,右腳賣一步進,那口劍順著手橫削去,正砍中 那婦人鼻樑上,半個腦蓋已飛去了,仰面就倒。   麗卿轉身同希真趕出櫃檯裡面,見那大漢尚未曾死,倒在血泊裡掙扎不得。 希真揪起來,擲在櫃檯上,喝問道:「你這廝開了幾年黑店?那個叫你做眼?」 那大漢睜起眼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問!」希真、麗卿俱大怒,一頓刀劍, 剁成肉泥。麗卿又提著劍去前前後後搜尋一回,不見一人;又去那死不透的身上 找補了幾劍,殺得屍首滿地,血污狼藉。希真道:「眼見這廝還有後門,吃他逃 了,我們快走罷!」連忙去槽上牽了馬,都拴在房門首,鞍子卻好都未揭;連忙 去打好兩個包袱,又去替那莊家的包袱打了,並一切行車都收拾起,捎在那棗騮 馬上;又去跨了腰刀,提了樸刀,把麗卿的弓、箭、槍並那劍鞘一齊帶出,把馬 牽出店門外。卻只不見了麗卿,恨得那老兒只得把馬從復拴了,兵器丟在地下, 拿著樸刀,重走入店裡,到院子中高叫道:「好請動身了!還有什麼放心不下?」 只見那麗卿從廚房裡走出來,腰裡插著那口劍,做了十幾個草把兒夾在懷裡,手 裡又點著一個,去那前前後後放火。希真道:「走我們的路罷了,務要去燒他做 甚?」麗卿道:「不燒了,留著他做幌子?叫他識得我老爺的手段!」麗卿去各 處都點著了,忽然看見那串野味掛在房門上,仍復取來。希真道:「我真被你歐 死!」同出店門,他且把劍上血就死人身上擦乾淨了,插在鞘裡,把那串野味挑 在槍上,係好了弓箭,跨了劍,提了槍。看那店裡,嘩嘩剝剝的爆響,各處房屋 窗格門戶裡,都骨都都的冒出濃煙來,火光已是透發。希真只得等了他歇,埋怨 道:「只管慢騰騰的,萬一有大伙追來怎好?」麗卿一面上馬道:「這般男女, 來兩萬也掃淨了他!」   希真牽著那棗騮馬走下嶺來,卻不見莊家蹤跡。希真道:「這人不知怎麼了, 反是我害了他也。」走下平地又三里多路,又恐有人追。只見前面林子裡,那莊 家在那裡豎著扁擔探望。看見那嶺上烈燄障天,火光大起,料著他父子們得勝, 便迎上來。只見希真二人渾身血污,莊家歡喜道:「二位官人脫身也。」希真看 見莊家,也甚歡喜,問道:「你不曾傷損麼?」莊家道:「左邊臂膊上著打了一 下,卻吃我走得快,還不怎的。二位官人倒還好?」麗卿道:「容得那廝們展手 腳!」莊家去把包袱行李配好,穿上扁擔挑了。希真上了馬道:「我們須緊走幾 步,防恐後面來追。你恐跟我們馬不上,包袱權把與我們,你輕了好走。」莊家 道:「不妨,小人好腳步,二位只顧自走。」   三人緊走了二十餘里,回頭看那火光已遠,卻無人追趕。希真略放了心,緩 轡而行。希真道:「我兒慚愧!鬼使神差,被你看見,險些著了毒手。卻怎的被 你識破?」麗卿把那挖板的話說了一遍,又說道:「怪得那饅頭餡不象豬羊牛肉, 肝涅涅的,原來就是人肉。此刻想起來,好不心泛!」莊家道:「不好了,我也 飽吃了一頓。」希真道:「吃也吃了,想他做甚。幸而我不曾吃,不然道法都被 他敗了。方才也是我大意,不曾顧盼得。幸而天可憐見,著你打眼。」麗卿道: 「他這般掩飾,爹爹如何留心得。」希真道:「你不知道,我這面祭煉的乾元寶 鏡,運動罡氣在上面,能教他黑夜生光,數里內的吉凶也照得出。我因恐耗精神, 不敢輕用,險些壞事。」   父女二人說著話,又行了十里之遙。正是冷豔山腳邊,一望平陽,直落北去, 並沒個人煙村舍。只見那夕陽在山,蒼翠萬變。麗卿在馬上喜孜孜的正看那山水, 希真遠遠望見前面轉灣頭一帶松林,說道:「這等所在,防有歹人。」叫莊家說 道:「大哥,休辭辛昔,我們大寬轉往那邊走,不要進林子裡去。」說不了,只 聽得一片價鑼響,山谷應聲,林子裡擁出一彪人來。那莊家大驚道:「怎好?那 邊大伙強人來也!」麗卿道:「你休慌,把我這槍上的蟲蟻兒摘去,待我結果了 這廝們好走。」希真道:「你不要鹵莽,且等我看來。」望去只見那邊約有一百 多嘍啰,為頭有兩個人騎馬,都出林子來。   原來那兩個正是冷豔山的強徒,一個是飛天元帥鄺金龍,生得赤須藍臉,使 一根金頂狼牙棒,兗州人氏,因一口氣上殺了本地一家大富戶,奔這山來落草; 一個是攝魂將軍沙摩海,本是個教門回子,因盜了人的馬,刃傷事主,逃在江湖 上,教門不肯容他,來投鄺金龍一同為盜,生得疙瘩麻臉,使一口九環截頭大砍 刀。那兩個魔君嘯聚了五七百人,占了這座冷豔山,打家劫舍,搶奪過往客商, 已自投在梁山泊的麾下,年年納些供奉,早晚要去入伙。那飛龍嶺上的黑店,正 是與他做眼的。當日兩個強徒在山寨裡,望見飛龍嶺火起,正差人去探聽。半路 上迎著得命逃回的搗子,又那小店裡不曾動手的人,一齊回山寨,報知了兩個大 王。那兩個大王大驚大怒。沙摩海便叫:「差得力頭目,帶孩兒們去捉這廝們!」 鄺金龍道:「不好,鄧雲、諸大娘都吃他殺了,那廝兩個必然了得,我和你須親 自去走遭。那廝們既說到山東沂州府去,必從山下九松浦經過,我們抄近,就那 裡斜刺截出,怕那廝走那裡去!」兩個強徒商量了,當時結束,點了一百多人, 其餘都叫看守山寨,便一齊殺出九松浦。探得希真還不曾過去,便迎上來。   希真當時看見這兩個大漢騎著馬,便對莊家道:「你把擔兒靠後。卿兒隨我 來,索性掃蕩了這廝。」麗卿一把拉住了老兒。道:「爹爹,你不要去,這幾個 賊男女,把與孩兒殺了罷!」希真道:「江湖上盡有好漢,你不要輕敵。」麗卿 拉著老兒道:「我不。我只要自己一個人去!殺不過時,你再來幫我。」希真道: 「你這丫頭,見了廝殺,好道撞見了親外婆。既要去時,我和你換轉了馬。須要 小心,輸了休來見我。」麗卿大喜,當時綽了那枝梨花古定槍,騎了老子的棗騮 火炭馬,奔上前去。希真惟恐有失,在後面尾著他。說時遲,那時快,希真父女 在此商量,那鄺金龍、沙摩海已逼近了一段,就在那山光裡擺開殺上來。那匹棗 騮馬看見有人來廝殺,雙耳豎起,長嘶了一聲,不待加鞭,潑喇喇的放開四個蹄 子直衝過去。麗卿在馬上挺著那枝梨花槍,綻破櫻桃,大喝:「無知賊子,快採 納命!」鄺金龍大寫道:「你們是那裡來的撮鳥,敢來攪亂大王的道路!」麗卿 道:「特把你們來祭槍,歡喜死的都上來。」鄺金龍大怒道:「我著人相幫,不 算好漢。」回顧眾人道:「你們且紮柱,看我單擒這廝。」飛馬過來,輪開金頂 狼牙棒,攔腰便打。麗卿挺槍接戰。鬥了十五六個口合,沙摩海見鄺金龍不能取 勝,提那口九環大砍刀,縱馬助戰。麗卿展開那枝槍,敵住兩般兵器,撒圓瞭解 數,又戰了十餘合。那枝梨花槍,渾身上下颼颼的,分明是銀龍探爪,怪蟒翻身。 兩個強賊,一個美人,好一場惡戰。   陳希真在後面一望之地,看女兒使開了槍,端的神出鬼沒,暗暗喝采道:「好 個女孩兒,不枉老夫一番傳授!」那鄺金龍、沙摩海使盡平生本事,兀自不能取 勝。那些嘍啰胡哨吶喊,刀槍劍戟一擁殺上來。希真看見,恐女兒有失,大喝: 「我兒精細著,我來助你!」便把馬一夾,上前兩步,掛了樸刀,雙手畫起印訣, 念動真言,運口罡氣吹入,向空撒放,半天裡豁??的起了個震天震地的大霹靂, 轟得那山搖地動,空中那些雷火撇歷撲碌成塊成團的跌下來。四面狂風大起。那 些嘍啰都驚得呆了,人人膽戰;個個心驚,誰敢向前。原來那陳麗卿本是雷部中 一位正神降凡,得那個霹靂助他的威勢,精神越發使出來。少刻,只見殺氣影裡, 沙摩海中槍落馬。鄺金龍吃那一驚,不敢戀戰,賣個破綻,拖了狼牙棒往斜刺裡 就走。麗卿大叫道:「走到那裡去!」隨後追來。那鄺金龍正要用拖棒計,吃那 匹棗騮馬快,早已趕上。鄺金龍剛回身橫得棒轉,麗卿乖覺,早已識得,便把那 枝槍往裡追開狼牙棒,又往下一捺,槍央直挑上來,對咽喉裡便刺。鄺金龍急問, 吃那槍鋒把喉管割斷。麗卿乘勢把槍往外一擺,嗚呼哀哉,倒撞下馬來,又去復 了一槍。正是:兩個強徒離世界,一雙惡鬼到陰司。   那些嘍啰只恨爺娘少生兩條腿,棄棒拋槍各逃性命。麗卿追上去,趕著一槍 一個,屍首都撅得老遠。希真也追上來,相幫做了幾個,叫道:「我兒歇手,隨 他們去罷。」麗卿按倒了一個,收住馬,把槍點在他心窩上,喝道:「不許動! 動一動,與你個透明窟窿。我且問你,山上還有多少鳥強盜?」那嘍啰捧著槍頭 道:「……好……好漢,只……只得這兩個。不干小人事,上……上命差遣。饒 了狗命,還有……八……八九十歲的老母。」麗卿道:「要殺你,也不管你有沒 有老母。你有老母,誰教你做這勾當?如今只留你的鳥嘴去說,還有強盜,叫他 盡數一發來。快快去說,姑娘在這裡等!」嘍啰道:「小……小人去說。」只聽 背後一人道:「好一個姑娘,你還殺得不暢快,還要等甚?」麗卿回頭看時,卻 是希真,自知失言,不覺都笑起來。希真去接了那枝梨花槍,道:「我們趁早走 罷。」   兩騎馬仍歸舊路,只見那山靄濛籠,月已舒光。麗卿道:「爹爹,方才天上 這大霹靂,好奇怪,又沒半點雲彩!」希真道:「你難道不知是我放的?」麗卿 大喜。希真道:「雷霆,天之威令,不比風霧,可以胡亂戲弄。今不得已而用, 只好到地頭醮謝了。莊家處瞞得過,且不可說。我方才看你那槍法,果然去得。 在家操練,倒還有些破綻,上起陣來反覺分外清靈。初次出馬,便如此得彩,我 好喜也。」只見那莊家擔了行李上來,麗卿道:「強盜都殺完了,我們走罷。」 莊家也歡喜說道:「二位客官,真是兩位天神。江湖上好漢,小人也略見幾個, 那有這般了得。方才無故起這個青天雷,也想是二位的洪福。」父女二人暗笑。   三人一齊進發,只見方才那些殺翻的,死的已是不動了,半死的還有幾個在 那裡掙扎。不多時,三人穿過那座大松林,早見那半輪明月當天,照耀得山林寂 靜,如同白晝。又趕了一程,希真道:「我們且就這山腳邊略歇歇馬。」父女二 人都下了馬,莊家亦歇下擔兒,便在一塊山石上取出些乾糧充饑,兩匹馬權放在 水草邊去啃青。麗卿道:「這匹棗騮馬端的好,來往回轉都隨著人的意兒。恁般 的廝殺,他卻不用人照顧。好爹爹,把與孩兒騎了罷。」希真道:「你既這般愛 他,就把與你騎了。」麗卿大喜。少刻,希真道:「我們不可久停了,直北去, 尚有七八十里,方有宿頭。再俄延,恐月亮落了,不好走。」三人遂都起身,趁 著好月色,穿林渡澗,走勾多時,離得那座大山遠了。走的盡是平津大路。那半 輪明月漸漸的往西山裡墜下去。又好歇,希真馬上回頭,看那房心二宿正中,四 月初旬天氣,已是子末五初時分。希真正待打火點燈籠,莊家把手指著路旁樹林 裡道:「那邊好像有燈火光。」希真、麗卿都道:「果然是有人家,我們一同岔 過去。」   三人走過林子背後,不多路,只見現出一座大莊園來,餘外又有許多人家, 路口三座大碉樓,正是那座莊園門首燈火明亮。原來那家人家正做佛事,眾僧才 散。希真跳下馬來,把樸刀遞與女兒接了,到那家門首,對個莊客唱喏道:「小 可東京差官,往山東公幹,途遇歹人打劫,廝殺脫命。路過寶莊,借宿一宵,明 日一早便行,拜納房金。」那莊客看了一看道:「漢子,我們這裡不是客店。前 去不過十來裡,便有宿頭。」希真道:「明知府上非客店,無奈路遠夜深,方便 則個。」莊客道:「我們已是大半夜不睡,你休來討厭。」希真未及回答,麗卿 在馬上道:「你不借宿便罷,怎麼是討厭?」希真止住女兒道:「你不許多說, 我們去休。」裡面又一個老莊客出來,說道:「客官,並非我們不留你,實因今 夜已久。」希真對女兒道:「我兒,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何必執著,去休, 去休!」   正欲上馬,只見裡面一個少年出來,問道:「什麼事啰唣?」在客道:「有 三個客人,這等時分,硬要來投宿,你道好笑麼?小官人不必去睬他。」那小官 人便去莊客手裡奪個提燈來,照看了他們二人一看,說道:「二位客官,且慢行。」 便問了來歷,又知是廝殺脫命。那小官人便道:「二位請少住,我去就來。」說 罷,連忙進去了。不多時,那小官人出來,吩咐道:「已稟過老相公,叫請二位 進來。」莊客沒奈何,只得把火來照,那小官人便自去開了中門。麗卿也下馬, 三人都進來。小官人便叫莊客把頭口牽去後面槽上喂養,又叫把那間耳房牀鋪讓 出,又叫把房裡燈火點了,指點那莊家把行李挑入耳房裡去,說道:「客官想未 曾吃飯,快教廚房預備。」希真深深唱個喏,道:「萍水相逢,如此滋擾,實屬 不安。」小官人道:「休這般說。未聞二位上姓。」希真道:「小可姓王。」小 官人又問道:「這位少年客官上姓?」希真道:「便是小兒。」希真道:「官人 上姓?」小官人道:「小可家姓云。」希真道:「尊府幾位大人?」小官人道: 「只家祖、家慈在堂,家父出外。」希真欠身道:「祈轉致叱名。」小官人謙讓。 只見莊客搬出飯來,卻只是些蔬菜。小官人眉峰一縐,道:「不瞞二位客官說, 今日寒舍作佛事,未有葷腥,胡亂請用些。小可不及奉陪。」希真稱謝。那小官 人自進內去了。   希真只得叫莊家同坐,吃了一回,起身去那耳房裡一看,只有兩個牀鋪,又 不甚大。希真對莊家道:「大哥乏了,先睡。」對麗卿道:「我兒,你也辛苦, 且權去躺躺。天不久將明,我在你牀前運會坐動便了。」麗卿道:「殺這班賊男 女算甚辛苦;便陪奉爹爹坐坐罷。」莊客來收碗筷,麗卿隨:「大哥,如有熱水 乞付些。」莊客道:「熱水卻無。」只見小官人出來,聽見說道:「熱水怎麼沒 有?快去廚房裡取來!」莊客只得去提了一桶來。麗卿起身道個萬福,便去淨了 手面;又去取那枝梨花古定槍,那口青錞劍,去熱水裡洗抹了。   那小官人燈光下,見那希真二人的模樣,正在驚疑,又見那兩般兵器,爛銀 也似的,一發吃驚,便去立在水桶邊,看他洗畢。麗卿收了兵器,又唱了個喏。 希真道:「官人何不請坐?」那小官人一面攜著希真的手,同進耳房裡坐地。希 真同小官人坐在鋪沿上。只得一張椅子,麗卿去坐了。那莊家已是鼾鼾的同死人 一般,在那個鋪上挺著。小官人一面問道:「二位客官方才說什麼遇著歹人廝殺 得脫,願聞其詳。」希真把那飛龍嶺一節才說得頭起,麗卿嘴快,便搶過去,把 那怎的落黑店,怎的挖開那板,怎的張見那人肉作坊,怎的殺了那班賊男女,怎 的放火燒了他的巢穴,怎的下嶺到那冷豔山,怎的遇見兩個賊強盜,帶著若干嘍 啰,……希真恐他說出放雷的話來,忙喝住道:「長輩在此說話,你這般亂搶, 什麼規矩!」麗卿笑著低下頭,不敢做聲。那小官人卻不甚曉得東京口音,聽他 那鶯囀喉燕語,潔潔汨汨的,已是辨得大半,心中大喜,立起身道:「二位客官 且莫睡,請少坐。」出了房門,飛跑進去了。   希真埋怨麗卿道:「你這廝恁地教不理,方才素性道起萬福來,吃人看破怎 好?」麗卿笑道:「悔氣,沒來由做了多日的男子,好不自在。」只聽裡面一片 聲的叫「開廳門」。那小官人跑出來,到耳房門邊道:「家祖請二位客官裡面相 見。」希真與麗卿忙隨那小官人進內。只見裡面廳上,燈燭輝煌,幾個小廝掌著 燈,照那雲太公出來。希真看那太公時,河目海口,鶴髮蒼髯,堂堂八尺身材, 穿一領紫絹道袍,頭戴魚尾方巾。希真忙迎上廳中,一邊施禮,那太公連忙一隻 手拉住袖子回禮,便請上坐。雲太公道:「適才村漢無知,說什麼過往客人投宿, 以致簡慢。幸小孫看見,識得二位英雄。特請開罪。」希真拜謝道:「倉忙旅客, 得托廣廈,已屬萬幸;何期世見青睞,又沐謙光。」雲大公吩咐叫廚房殺雞宰鵝, 準備酒撰,一面動問二位在東京官居何職,到山東有何公幹,卻為何又從敝地經 過,怎的遇著強人。希真道:「晚生姓王名勛,在東京充殿帥府制使,奉著鈞旨 到山東沂州府等處採辦花石綱;這個是犬子王榮,叫他路上做個伴當,因順便探 個親戚,驚動貴地。」又把那飛龍嶺、冷豔山的事細說一遍。   雲大公大喜道:「二位果然是大豪傑。那兩個強徒,一個是飛天元帥鄺金龍, 一個是攝魂將軍沙摩海。這廝們屢次煩惱村坊。那飛龍嶺上黑店,是與他做眼的, 來往客商俱受其累,官兵又不肯去收捕他。那廝倚仗著山東梁山泊的大伙,無惡 不作,幾處市鎮,被他攪亂得都散了。老夫這裡叫做風雲莊,共有六百多家,只 是風雲二姓。我這裡深防那廝來滋擾,是老夫與一位風姓的英雄,叫做風會,為 首倡募義勇,設立碉樓木卡,土闔濠溝,防備著那廝。那廝們倒也識得風頭,這 裡卻不敢來。今被賢喬梓一陣掃絕,為萬家除害,實屬可敬。老夫東京也到過幾 次,頗亦結識幾位好漢,卻怎的不識仁兄?」希真道:「晚生係微職新進,未及 追隨。敢問老相公間閱。」雲太公道:「老夫姓雲名威,表字子儀,本處人氏。 少年時因軍功上,曾濫叨都監。神宗年間征討契丹,在邊庭上五年,屢沐皇恩。 只恨自己不小心,三十六歲那年,追賊搶險,左臂上中了鳥槍鉛子。雖經醫治好 了,只因流血太多,筋都攣了,骨頭也有些損傷,不能動撢,只得告退,辜負了 官家也說不得。今年七十一歲了,精神還好;只是一臂已廢,全身無用。我有個 兒子,今年三十八歲,名喚天彪,頗有些武藝。平日最是愛慕漢壽亭侯關武安王 的為人,使一口偃月鋼刀,尋常人也近他不得。老夫胡亂教他些兵法,也理會得。 老種經略相公十分愛他,一力抬舉,感激聖恩,直超他做到總管,現在總督山東 景陽鎮陸路兵馬。仁兄前去,正到那裡,老夫大膽,托寄一家信可否?」希真道: 「此卻極便。既有府報,晚生送去。」雲威謝了。只見酒食已備好,搬出廳上。 雲威讓希真二人坐了客席,自同孫子坐了主位,開懷暢飲。雲威回顧那小官人, 對希真說道:「這個小孫,便是他的兒子,名喚雲龍,今年十七歲了。十八樣武 藝也略省得些。只是老手夫廢,不能指撥他。叫他父親帶了去,他父親務要留在 我身邊。」希真道:「這是大官人的孝思,不可拂他。」麗卿看那雲龍,面如滿 月,唇如抹硃,戴一頂束髮紫金冠,穿一領桃紅團花道袍,生得十分俊俏。雲龍 也不落眼的看那麗卿,暗想道:「此人這般文弱,倒像個好女子,卻怎的鄺金龍、 沙摩海都吃他一人殺了?我明日和他比試看。」雲威、希真二人,一面飲酒,一 面談心。麗卿、雲龍陪奉著。   譙樓五更,麗卿望外看道:「天要變了,怪道日裡那般潮濕。」不多時,黑 雲壓屋,涼飆驟至,霹靂震天,電光射地,霎時大雨如注,簷前瀑布漰湃,好一 似萬馬奔騰。希真皺眉道:「天明便要動身,這般大雨怎好!」雲威道:「仁兄 休這般說,難得光降敝地,寬住幾日。」希真道:「已是深擾,只恐誤了限期。」 雲威道:「此刻總走不得,夜來辛苦,權去將息。」雲威自己掌火,引到廳後面 測首一間精雅書房,兩張桶木榻牀,被褥帳子俱已另外設好,房裡桌椅擺設。希 真的行李已放在裡面。希真謝了。雲威叫了安歇,領了孫兒自去了。希真父女上 牀去睡。天已大明,那雨越下得大了。   早上莊客們起來,方知道夜來兩個客官殺了冷豔山的強盜,又去細問了莊 家,一發驚駭。少刻,雲威出堂,吩咐莊客:「整辦酒筵,務要美好。」又叫莊 客:「去後莊看風大官人歸家不曾,如已歸家,一發請來相見。」巳牌時分,希 真父女起來。那雲龍挨房門進來,問候畢,麗卿還未下牀。雲龍便坐下,七長八 短的和麗卿扳談。那麗卿有許多遮掩的事要做,吃他糾纏定了,舉動不得。希真 只得把他演了出去,同到廳上與雲威相見。麗卿忙去關了房門,色色做完,裝束 好,方去把房門開了。已有莊客進來送湯送水,自不必說。麗卿到廳上見了雲威, 各慰勞已畢,那雨兀自未住。早飯罷,已是晌午。希真同雲威論些古今興廢,行 兵佈陣的話,說得十分入港。麗卿同那雲龍在廊外扶欄邊,說些槍劍擊刺廝殺的 勾當,也十分入港。   少刻,一個莊客來報道:「到風大官人家去過,還不曾歸家。他莊客說還要 三五日哩。」雲威道:「可惜,不然會會也好。」希真問是那個,雲威道:「便 是老夫昨夜所說的那風會。端的是個好漢,可惜不在家。」雲龍拉他祖父到外邊 去低低說了幾句,雲威呵呵大笑,入座來對希真道:「小孫癡麼!他見令郎英雄 了得,要想結拜盟弟兄,就要求今郎教誨。這等攀附,豈不可笑。」希真道:「世 兄這般雅愛,怎當得起。論武藝,小兒省得什麼。」雲威道:「仁兄不必太謙, 只是老夫忒妄自尊大了。」一面說,一面去攜了麗卿的手過來,問道:「榮官幾 歲?」麗卿答道:「小可十九歲。」希真道:「看這廝混賬!對祖公說話,難道 稱不得個孫兒?」雲威大笑道:「不敢,請證盟了再稱。」當時叫莊客備了香案, 麗卿、雲龍二人結拜。麗卿長兩歲,雲龍呼麗卿為兄,又去拜了希真;希真亦拜 了雲威,雲威比希真父親年少,從此叔姪稱呼。雲龍引麗卿進去拜了母親。那母 親看了麗卿儀表,又聽說好武藝,甚是歡喜,說道:「可惜我沒有女兒,有便許 配他。」麗卿暗笑,談了幾句便出來。   那時天已下午,雨點已住。那莊前莊後多少遠近鄰合,都哄講雲子儀老相公 家,昨夜來了二位壯士,剿滅了冷豔山的強賊,無不驚喜,都來探問,又不能禁 止。有的上廳來拜問,有的在廳下標看,來的去的絡繹不絕,都商量要去報官。 希真慌忙止住道:「小可兀自公差緊要,恐誤日期。我等雖殺二賊,彼時只求脫 命,並不曾割他首級來,毫無表記。萬一他的餘黨未散,冒昧請功,官府必疑我 們捏造,反為不美。」有幾個說道:「也說得是。」有幾個疑信相半。希真十分 忐忑,只恐走漏了消息,見人略散,便向雲威討書信,辭別要行。祖孫二人那裡 肯放,雲威道:「賢姪直如此見外。不來欺你,前去十餘里,本有個大市鎮,被 那畜生們攪得散了。如今只幾間破的空房子,雞犬也無,你趕去做甚?你不信, 騎了頭口去看了回來。多少收青苗手實的公人,到那裡沒處尋人。」希真吃留不 過,只得歇下。   少刻擺上酒筵,肴撰十分豐飫,希真甚是不安,雲威慇懃侑勸。酒至數巡, 食供數套,麗卿與雲龍也都吃得微醺。雲龍對雲威道:「孫兒要與哥哥交交手, 以助一笑。」麗卿笑道:「兄弟不當真,愚兄就和你耍耍。」雲威道:「吃酒不 好,比試他做甚!」兩個都不肯歇。雲威道:「既如此,到後面空地上去。」雲 龍道:「廳前院子空間,何必定要後面。」雲威叫小廝們取束桿棒來,放在地下。 麗卿、雲龍都去紮抹緊便了。麗卿接了一按紫金冠,去地下挑選一根桿棒,走入 院子裡。雲威、希真都起身來到滴水下。看雲龍也取根桿棒出來,雲威道:「且 住!」叫小廝取張茶几放在中間,上面放個勸杯。雲威親自取酒壺,花花的滿斟 一杯,道:「你兩個比試,那個輸了,罰他這一杯。」二人大喜,當時下廳來放 對。外面許多莊客廳見,都哄進來擠在牆門邊來看。裡面雲龍的母親,並些內眷 僕婦養娘等,也都出來立在屏風邊。麗卿把那棒使出個天女散花勢,希真叫道: 「且住。我兒過來!」希真把麗卿叫到簷角邊,低低吩咐道:「我兒,強賓不壓 主。如果敵得過,也要收幾分。」麗卿點頭應了。那雲龍的母親也把雲龍叫到屏 風邊,也低低的不知說了幾句什麼。二人仍入院子,雲威道:「各放出本領來, 不要你謙我讓。」那雲龍取棒來使出個丹鳳撩雲勢。二人把兩條棒,各顧自己理 了幾路門戶,好似一對輕燕掠來掠去。雲龍叫道:「哥哥請合手!」麗卿道:「你 只管進來。」二人交上手,那兩枚棒好似雙龍搶珠,在院子中飛舞。鬥了二十餘 合,不分勝負。莊客們無不喝采,屏後那些內眷們都看得呆了。   希真對雲威道:「孫兒的棒法還看得麼?」雲威只搖著頭笑道:「總還不是 這樣的。」說不了,只見那麗卿不合用個高深馬,被那雲龍得了破綻,使個葉底 偷桃直搠進來。麗卿連忙一掃隔開去,險些兒吃他點著了腰眼。那些莊客都笑起 來。雲龍道:「哥哥錯也,那杯酒還該你吃!」麗卿笑道:「兄弟,你道我真個 敵你不過,看我來也!」又是五六合,麗卿耐不住,忽然變了手法,使出那三花 大撒頂,渾身上下都是棒影,颼颼的劈下來。雲龍亂了手腳,只辦得抵當遮攔。 雲威背著手在階沿上看,也自吃驚。麗卿得了勢子,趁分際一個鷂子翻身,卷進 中三路。雲龍那裡敵得住,直退到牆腳邊。麗卿直逼過去,希真連忙喝住,跳下 來劈手奪了棒,罵道:「你這廝十分鹵莽!兄弟倒讓你,你只顧廝逼上去,牆邊 雨後苔滑,你把他跌壞了怎好?」麗卿笑道:「使得手溜了,那裡收得住。」希 真道:「你還嘴強!」掉轉棒來便要去打,雲龍連忙來擋住。雲威看見麗卿棒法 心中甚喜,及見希真去訓誡他,連忙下來護住麗卿,笑對希真道:「你這老兒殺 風景,沒事鳥亂。他們弟兄耍子,倒要你來當真!」希真又說了麗卿幾句,四人 同上堂來。莊客們把桿棒收過了。麗卿去解了紮抹,穿了衣服。雲龍亦裡面去換 了衣衫出來,對麗卿拜道:「哥哥真了得也!怪道冷豔山兩個強徒,吃你殺了。」 麗卿連忙答拜。雲威道:「龍兒閒話少說,這杯酒你自己討來的,還不受罰!」 雲龍便去取來。麗卿連忙道:「換杯熱的。」雲龍已一飲而盡。希真道:「你也 快陪兄弟一杯。」麗卿也滿飲了一杯,又唱了個無禮喏。   四人重複入席,雲威看他二人面上都泛起桃花,想到麗卿那般英雄,孫兒雖 弱些,也還去得,十分歡喜,對雲龍道:「你這孩子總不當心。你看哥哥比你只 大得兩歲,便恁地了得!這三花大撒頂,風二伯伯也點撥你過,只是不留意。這 叫做平時不肯學,用時悔不迭。」雲龍有些赧顏。希真道:「方才實是兄弟讓他 些,賢姪只不肯使出來。」雲龍道:「姪兒兀自敵不過。若是我那表兄不曾去, 他與哥哥正是一對敵手。」希真道:「令表兄何人?」雲威道:「可惜貴喬梓不 早來幾日,好叫你會會。」希真問那一位,雲威道:「那人與榮官一般年紀,本 貫東京儀封人氏。老夫姪女是他母親,與龍孫中表弟兄。那人生得面如傅粉,唇 若硃砂,伏犀貫頂,猿臂熊腰。莫說他一身好武藝無人及得,便是胸中韜略兵機 也十分熟諳。老夫亦曾問他,兀自盤他不倒。卻又性情溫良,莊重儒雅。那人姓 祝,雙名永清,因他渾身上下如一塊羊脂玉一般,人都順口叫他做『玉山祝永清』。 可惜這般英雄,也只做得個防禦!」說不了,希直接口道:「此人名姓,小便也 聽得,只不曾相會。莫不就是鐵棒欒廷玉的徒弟、祝家莊祝朝奉的庶弟?」雲威 道:「正是。然他卻不是欒廷玉的徒弟,乃是欒廷玉的兄弟欒廷芳的徒弟。廷玉、 廷芳兩弟兄卻是一樣本領,祝永清是廷芳最得意的頭徒,端的青出於藍。」希真 道:「欒廷玉還在否?」雲威道:「聽祝永清說還在,隱在博山縣更生山內。欒 廷芳做了一回提轄,不得如意,亦告休了。」雲威又說:「那祝永清還有一副本 領,他一手好書法,卻在蘇黃米蔡之外。前日從我這裡過,寫下了四幅屏幛,明 早把來與賢姪看。」希真道:「可惜小姪來遲,不曾相會。」雲龍對麗卿道:「我 那祝永清表兄若還不去,哥哥,不怕你了得,他總對付得你住。」麗卿笑道:「他 或者也同你一般的讓我怎處?」雲威、希真又歎息了一回,都說:「可惜這班英 雄,都生不遇時!」   當日那酒筵直到二更始散,天又濛濛細雨,各自歸寢,都已帶醉。那雲龍愛 麗卿不過,便要同榻。希真極力飾辭,麗卿苦苦哀求,方才得免。雲龍出去,麗 卿關了房門道:「爹爹,我們明日快走了罷。」希真道:「誰在這裡過世!」麗 卿已醉了,脫衣淨手,進牀便睡。希真看了房裡一看,叫聲苦,不知高低,那些 行李兵器影跡無蹤,情知是藏過了。開門去問那外間睡的小廝,那小廝在牀裡應 道:「上午老相公已吩咐收了進去。」希真道:「這明明是不許我去的意思,怎 好?」關了房門,坐在牀上思想道:「難得他這般厚意,他那孫兒雖武藝不曾學 全,看他使出來的,也不是尋常家數;將來這副品格,坐穩是個英雄。不如就把 女兒許配了他,卻不知他曾否完姻?只是本師張真人又說,女兒的姻緣不是這一 方。」好生擺佈不下去。那邊牀上看那麗卿,卻朝外睡著,臉兒朝霞也似的通紅, 叫了兩聲也不應。又坐了一回,只得上牀睡了。當夜無話。   天明,父女起來。麗卿先裝束完了,方去開門。雲龍已在房外,進來問慰畢, 同去見了雲威。父女謝了,苦苦要行。雲威道:「大雨就來了。」沒多時,果然 大雨傾盆。希真十分心焦,雲威卻引希真又到側首一個小巧精舍裡早飯。飯畢閒 敘,叫雲龍把祝永清的墨跡取來一看,只見是四副東絹。打開看時,原來是草書 的曹子建《洛神賦》,果然精神煥發,筆氣縱橫,恍如懸崖墜石,驚電移光。喝 采了一回,收過去。麗卿與雲龍都沒坐性,走開去了。雲威又詠歎了祝永清一回。 雲威道:「正要問賢姪:東京還有一位超他絕類的奢遮好男子,賢姪該識得他?」 希真問是誰,雲威道:「此人官爵也不大,端的是如今一位出色英雄。前年小兒 入都覲見,便叫他去訪問,因限期太促,不及去訪得。近來也沒個實信。那人只 做得個東京南營裡的提轄,叫做陳希真。賢姪可識得?他如今怎的了?」希真聽 罷,心中大驚,便答道:「此人小便怎麼不識得,但不知叔父何處會過他?」雲 威道:「我卻不曾會過,我有一個至交,是東裡司捕盜巡檢張鳴珂。他對我時常 說起,那陳希真智勇都了得,那年輪囷城一戰,官兵只得八千,敗西夏兵五萬, 都是他一人的奇謀。可惜都被上司冒了去,至今惋惜他,又欽佩他。」希真道: 「那張鳴珂,莫不就是皸城縣知縣蓋天錫的舊東人?」雲威道:「便是。你且說 那陳希真到底怎的了?有東京來的,說他辭了提轄去做道土,可真麼?」希真道: 「是真的。」雲威吁口氣道:「英雄不遇,至於如此!」希真道:「他如今連道 士也做不成了。」雲威驚問道:「此話怎說?」希真道:「小姪動身的前幾日, 此人為一件事上,惡了高大尉,逃亡不知去向。現在各處追捕緊急,著吃拿住, 決沒性命。」雲威聽罷,拍著桌兒只叫得苦,口裡說道:「怎麼這般顛倒?如此 英雄,屈他在下僚,已是大錯,怎的竟把他逼走了,卻怎生還想望天下太平?他 萬一被追捕不過,心腸變了,竟去投那梁山泊,卻怎好?賢姪,你可曉得他往那 方去的?」希真道:「這卻不知。這人恐未必上樑山。」雲威道:「他不上樑山, 不過一身之禍;他上了梁山,天下之禍。我料他也未必便上樑山,但不知何處去 了。賢姪,賢姪,便似你也只得如此微職,豈不可悲!」   那雲威一片歎息之聲,從丹田裡直滾上來,眼角上津律的有水包著。希真見 他這般肝膽相許,也止不住那心裡的感激。著那雲威背後只一個小廝,便道:「小 姪有句話要稟叔父,叫尊紀迴避了。」雲威便叫那小廝出去。希真把格子門掩上, 走去雲威面前撲的雙膝跪下。雲威大驚,忙亦跪下來攙道:「賢姪有話,但說不 妨,這卻何故?」希真流淚道:「小怪不敢欺瞞,叔父不要愁苦,只小姪便是落 難逃亡的陳希真。」--雲威大驚。--「梁山泊已曾兜攬過,要小姪去入伙, 小姪那裡肯去。如今四海飄蕩,無家可奔。卻不知叔父如此錯愛,使小姪悲酸鑽 入五臟,此生父母之外,只有叔父。」說罷,磕頭不止,淚如泉湧。雲威一隻手 攔不住他,盡他磕完了,又把希真的臉細看了看,叫道:「我的哥!你何不早說, 憂得我苦!」二人從地上起來,抖抖衣服,仍復坐了。雲威道:「怪道你說什麼 王勛,叫我無處落想。你且把高俅怎生逼你,說說我聽。」希真道:「高俅逼迫, 尚未露形跡,是姪兒見機先走。」就把那衙內怎的調戲女兒麗卿,再三盤算,怎 的虛應著他,到後來怎的不得脫身,不得已壞了他兩個承局,怎的叫麗卿男裝投 奔山東沂州府,怎的恐有追趕,特從江南大寬轉得到貴地。雲威又驚又喜,道: 「不料閣下與老夫做了姪兒。你不必到沂州去,就住在敞莊,只說我的親戚,無 人敢來盤問。老夫養得你父女二人,待奸邪敗了,朝廷少不得有番申理,那時再 歸故里。那莊家就這裡開發了他。」希真道:「這卻不敢。雖蒙厚恩,如父母一 般,只是沂州舍親處已是得信,在那裡盼望,不如讓小姪且去罷。」   正說著,聽得格子門外笑語之聲,麗卿、雲龍兄弟兩個,手縮著手推門進來。 二人見兩位老的,都雙眼揉紅,眼淚未乾,正驚疑要問,雲威開言道:「龍兒, 不要廝縮著。他不是你哥哥,他是東京女英雄陳麗卿,喬扮男裝。」麗卿大驚失 色。雲龍也吃了一驚,連忙放手,退了幾步,看了看,說道:「怪得我有五六分 疑他是女子。」希真道:「我兒不要吃驚,我已向祖公公將真情盡告,切不可教 外面莊家得知。」雲威道:「你二人便姊弟稱呼。」雲龍就向麗卿唱個喏,麗卿 答了個萬福,二人不覺笑起來。雲龍又細問緣由,雲威一一說了,又對希真道: 「賢姪既是這般說,令親盼望,老夫亦不敢多留,只是顯得老夫薄情。今日卻去 不得,與賢姪此一別,未知何日再會。卿姑有人家否?」希真道:「不曾。」雲 威道:「可惜龍孫正月裡已定了一頭親事,不然扳附令愛,豈不是好。如今賢姪 且將令愛送到令親處安置了,自己再到這裡來住幾日何如?」希真道:「山高水 長,有此一日。小姪如無出身,定來追隨幾杖。只恨小女無緣,不能扳龍附鳳。」 希真方知麗卿果然不是此地姻緣。雲威道:「賢姪休怪老夫說,似你這般人物, 不爭就此罷休?你此去,須韜光養晦,再看天時。大丈夫縱然不能得志,切不可 怨悵朝廷,官家須不曾虧待了人。賢姪,但願天可憐見,著你日後出頭為國家出 身大汗。老夫風燭殘年,倘不能親見,九泉下也兀自歡喜。」希真再拜道:「叔 父清誨,小伍深銘肺腑。」雲威又道:「你那令親處,萬一不能藏躲你,你可即 便回到我家來。那時卿姑同來不妨,這裡自有內眷,有好郎君我相幫留心。今日 便從直不留你了。」說罷,便叫小廝進來道:「你去傳諭他們,預備兩席酒筵, 須要整齊。一席今晚家裡用;一席備在青松塢關武安王廟內,明日五鼓,我親到 那裡,與王大官人祖餞。」小廝應聲去了。雲威對希真道:「我不合欺眾人,說 你已於清早去了,免他們只顧來聒噪。原要多留你,不道你就要去。既如此,你 明日去倒緩不得,恐吃人看見。」希真稱謝領諾。那些莊客都在背後說道:「不 過一個過路的人,又非瓜葛,這般親熱他做甚!」雲威去把寫與兒子的家信拆了, 重新寫過。雲龍知麗卿是女子,也不敢來廝近。   看看天晚,雨歇雲收,天上現出皓月,房櫳明靜。擺上酒筵,比昨日的更是 齊備。四人坐下,雲威、希真細談慢酌,各訴衷曲,說不盡那無限別離之情。麗 卿、雲龍對面相看,都低著頭不做聲,顏色慘淒。雲龍叫小廝取那張琴來,就座 上操了幾段《客窗夜話》,那月光直照入座來。希真歎賞不止。麗卿雖不善琴, 聽到那宛轉淒其之處,不覺落下淚來。雲威止住道:「不要彈下去了。」   酒筵已散,四人散坐,看那月光已自下去了,雞鳴過幾次。雲威與希真一夜 兀自眼淚不干。那莊家已起來,在外伺候。莊客去備好那兩匹馬,牽出外面,點 起十幾個火把候著。雲威只得叫雲龍進裡面去,同幾個小廝搬那行李兵器出來。 希真、麗卿已裝束停當。雲威送過家信,希真收了。又取一百兩銀子送作盤費, 希真那裡肯收,吃雲威硬納在包袱裡面。又把十兩碎銀子賞與莊家道:「大哥累 你,包袱內又加了些乾糧,重了,這些微禮送你作酒錢。」雲龍便去把隨身佩帶 的一日昆吾劍取來贈與麗卿,麗卿道:「兄弟,我自有寶劍,你不可割愛,我不 敢受。」雲龍道:「姊姊既這般說,這鉤子送與你罷。」便把那嵌花赤金鉤子解 下來,係在麗卿的青錞劍上,麗卿只得收了。父女一齊謝了,就此拜辭。希真又 叫麗卿進去辭了伯母,便起身要走。雲威已叫另備兩匹馬,祖孫二人同送。雲威 問道:「賢姪投沂州,你那令親姓甚名誰?」希真道:「小姪襟丈,姓劉名廣。」 雲威道:「可是住在沂州府東光平巷,做過東城防禦的?」希真道:「正是。」 雲威呵呵大笑道:「賢姪何不早說!行李挑轉,請進來,我還有話問你。」不知 雲威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皂莢林雙英戰飛衛 梁山泊群盜拒蔡京   話說陳希真父女二人辭別要行,雲威問到劉廣的來歷。大喜,重複留住道: 「賢姪且慢行,我有話要問你。你何不早說,你原來同老夫是親戚。」希真又驚 又喜道:「請問何親?小姪實不知,失瞻之至。」雲威笑呵呵的指著雲龍道:「你 道你的襟丈劉廣是那個,便是他的岳父。」希真大喜道:「幾時訂的?」回顧麗 卿道:「原來你秀妹妹許在這裡,真不枉了。」麗卿亦喜。雲威道:「昨日所說, 正月裡定的。小兒天彪在景陽鎮,與令襟丈最為莫逆,一時義氣相投,便結了兒 女親家。寫信來問我,我有何不肯。老夫因聞得令甥女絕世的聰明,又說兵法戰 陣無不了得,究竟何如,賢姪是他的姨夫,必知其詳,何不對老夫說說!」希真 笑道:「若問起小姪這個甥女兒,卻也是個女中英雄。小姪四年前到他家見過, 果然生得閉月羞花。他別的在其次,天生一副慧眼,能黑夜辨錙銖,白日登山, 二三百里內的人物都能辨識。自小心靈智巧,造作器具,人都不能識得。什麼自 鳴鐘錶,木牛流馬,在他手裡都是粗常菜飯。一切書史,過了眼就不忘記。今年 十八歲了。十六歲上,他老子寄信來說,有一老尼要化他做徒弟,他爹娘都不肯, 忽一日竟不見了他。各處訪覓無蹤,夫妻二人哭得個要死。過了半年,忽然自己 回來,說那老尼把他領到深山古洞裡,教他一切兵法戰陣,奇門遁甲,太乙六壬 之術,半年都學會了,老尼送他到門口。劉廣忙出去看,那老尼已不見了。從此 後越加聰明。劉廣夫妻二人愛他不過,叫他做『女諸葛』。他小字慧娘,乳名又 喚做阿秀。便是他兩個哥子劉麒、劉麟的武藝也了得,與他父親無二。」雲威聽 罷,大喜道:「寒舍有幸,得此異人釐降。」回顧雲龍笑道:「你還不上心學習, 將來吃你渾家笑。」雲龍低著頭,說不盡那心裡的歡喜。麗卿對雲龍笑道:「兄 弟,你原來又是我的妹夫。」雲威道:「我們已是至親,不比泛常,賢姪一定要 去,卿姑可在這裡盤桓幾日,賢姪再來接他不妨。」希真見雲威如此厚誼,真不 過意,便對麗卿道:「我兒,祖公公這般愛你,你就在此住幾日罷,我總就來接 你。」麗卿一把拖住老兒的袖子,道:「我不。我要跟著爹爹走!」雲龍道:「姊 姊何妨在此,勿嫌簡慢。」麗卿道:「爹爹在這裡,我便也在這裡。」希真笑道: 「祖公公看,活是個吃奶的孩子。既不肯在這裡,須放了手。」雲威見他父女執 意不肯,只得由他們去,因說道:「日後千萬到寒舍一轉。」父女二人謝了。   看那天色已將黎明,眾莊客將火把照出了莊門。大家上了頭口,都到了青松 塢關王廟前下了馬。那壁廂已有莊客在那裡伺候。大家進了廟門,那酒筵早已擺 好。麗卿看那廟裡關王的聖像,裝塑得十分威嚴。雲威與雲龍替希真父女把了上 馬杯,又說些溫存保重的話,少不得又流了些別淚。天已大明,雲威還要送一程, 希真再三苦辭。雲威又同希真拜了幾拜,方才灑淚上馬,叫道:「龍兒,你多送 一程!」雲威作別,帶了幾個莊客先回家去了。雲龍在馬上陪著希真父女,談談 講講,緩轡而行,不覺已是十餘里。望那前面都是一派桑麻,平陽大路,希真道: 「賢姪,古人說得好:送君千里終須別。前途路遠,請賢姪就此止步罷。後會不 遠,愚伯告辭。」雲龍只得跳下馬來,把韁繩遞與莊客,在草地上撲翻身便拜。 希真父女也忙下馬回拜了。希真道:「令祖盼望,賢姪早回府罷。」雲龍道:「伯 父閒暇便來舍下,不可失信。姊姊一路保重。」說罷,淚落下來。麗卿也流淚道: 「兄弟,如有便人,把個信來。我爹爹到府上時,或同你再會也。」希真道:「免 你姊姊記掛,勤寄信來。請早回府罷!」大家上馬分手。   那雲龍立馬在路口,直望得希真父女不見影兒,方回馬怏怏的循舊路回去, 縱馬加鞭,好半歇到了家裡。雲威因落了一個通夜,早上無事,卻去安息了。雲 龍不敢去驚動,便去母親處請了安。雲夫人與眾僕婦談論麗卿,稱羨不已。過了 幾日,風會也回家,得知此事,懊悔不迭,道:「可惜我回來遲了,不能與他相 見。」遂與雲威商量去做那件事,不題。   卻說希真父女離了風雲莊,奔上大路。行了半日,方遇著人煙,大家去打個 中伙。那莊家笑道:「這幾日在他家裡,大酒大肉,把胃口都吃倒了,竟不覺餓。」 希真歎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萍水相逢,承他這般厚愛, 且喜又是親眷。」麗卿道:「爹爹說還要到他家,孩兒卻未必再來了。」希真道: 「癡兒子,嘴這般說,得知有無此日?我只待你有了良緣,終身有托,我便逍遙 世外。四海甚大,何處不可以住?且因緣遇合怎說得定。」   當日,父女同那莊客行了一站,晚上到了一個鎮上投宿。那客店卻不是黑店。 當晚希真把包袱解開打鋪,父女二人都吃了一驚,只見那包袱裡面的衣服都換了 新的,皆是錦緞製造;又有一套女衫、百褶羅裙,衣服裡面又有兩枝金條,每枝 約十餘兩重;又有一對風頭珠釵,一對赤金纏臂,約四五兩重。餘外還有乾糧等 物。希真道:「這是怎麼說起!」歎道:「真難得他這般厚待我,日後卻怎生補 報他?」麗卿道:「他送孩兒的這些物事,孩兒想不如轉送了秀妹妹罷。」希真 道:「也說得是。我到了山東,也帶些土儀回敬他。」當夜安寢,次日起行,一 路上曉行夜宿。麗卿果然聽他老兒吩咐,再不去射蟲蟻兒,幸而那幾程路上蟲蟻 兒也不多。   一日,早行不多路,面前又是一座大嶺。父女縱馬上了嶺。那嶺卻不比飛龍 嶺,卻是平安路途。上得嶺來,只見左邊一帶都是皂莢樹林,行了半歇,還過不 完。麗卿道:「這條嶺好長。」希真道:「就快完了。」那莊家道:「前面那樹 低下去的所在,便是下嶺的路。」希真用鞭梢指著道:「卿兒你看!望去那座青 山,轉過去便是沂州府的城池了,你那姨夫就在城裡。明日此刻光景好到也。你 到那裡須斯文些,不可只管孩子氣,吃表嫂兄妹們笑。」麗卿甚喜,因問道:「爹 爹,沂州城裡的風景,比東京何如?」希真道:「開封府是天子建都的所在,外 省如何比得。」正說著,麗卿道:「爹爹,你先行一步。這匹棗騮馬只管撩蹷子, 想是肚帶太扣得緊了,待我與他鬆鬆。」希真應了一聲,又說道:「長路頭口肚 帶不可太緊,朝你說過多次。」一面說,一面同那莊家下嶺去了。   這麗卿跳下馬來,倚了槍,翻起踏鐙,掀起披韉,用手去摸了摸,三條肚帶 都不甚緊;又去看那後鞧,也不緊。麗卿罵道:「你這亡人,不是討打麼!肚帶、 後鞧都好好的,何故撩蹷子?不要惱起我的性子來,拷折了你的狗腿。」說罷, 又去那邊掀起看了看,咦,怪不得!原來早上備鞍子的時節不留心,把替子一角 反折轉,人坐上去,那馬被鞍孔裡的皮結子垫得疼,故只管撩蹷子。麗卿看了笑 道:「你這廝忒嬌嫩,一點委曲都受不得!」忙去解了肚帶,揭鬆鞍子,弄熨帖 了,仍就扣搭好,已有好半歇。麗卿提了槍,翻身騎上,抖抖韁繩,走得沒幾步, 忽聽得潑喇喇一聲,路旁右側竄出一個老兔兒來,攔麗卿的馬頭橫竄過。麗卿一 時又手癢起來,忙掛了槍,取出弓來,抽一枝箭搭在弦上。那兔兒已竄入林子裡 去了,麗卿便縱馬追入林子。那兔兒早竄出林子那邊,往青草裡鑽了入去。麗卿 追過林子,不見了免兒,料想鑽入草裡,沒處尋覓,說聲「可惜」,「恐爹爹等 得心焦,去了罷休!」便兜轉馬回舊路,忽聽得頭頂上又是潑喇喇一聲。麗卿抬 頭看時,只見一隻芝麻角雕,劈出林子來,只在那樹梢邊旋磨,側著頭往地下看, 好似在草裡尋東西一般。麗卿笑道:「就取你來耍子。」收住馬,想道:「射他 別處,萬一不死,到吃他帶箭飛了去,不如射他的頭。」便扭轉柳腰,翻身向天, 拽滿弓,颼的只一箭。那雕正在盤旋,見箭來,急避不迭,射個正著,衝上去倒 跌下來,撲的直落在對面深草裡。麗卿大喜,跳下馬,插了槍,用那張弓撥開深 草,把那只雕提了出來。看時,只見那枝箭正射中下額,箭鏃從眼珠中穿出。麗 卿拔出了那枚箭,收入壺裡,弓也收好。提著那只雕走到平地上,看了看,笑道: 「你這廝撞著我,該悔氣。」那雕忽然兩翼翅拍拍的撲起來,雙爪亂抓。麗卿恐 抓傷手,忙丟在地下。待他顛撲過了一陣,卻使個拿法,雙手去提定了翼翅,反 並著提在手裡。滿手都是鮮血,就去他的毛上攔了攔,稱贊道:「好一副翎翮, 倒有幾枝箭好配。」走到馬邊,解了韁繩,拔起槍,騎上了馬,一面走回原路, 一面看那只雕。   忽聽得有人說話,麗卿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面如冠玉,唇如抹原,騎 著匹銀合白馬,手執一張彈弓,頭戴一頂軟紗武士巾,身穿鵝黃戰袍。背後兩三 個跟隨,數內一個掮著口三尖兩刃刀,飛奔過來。那少年見麗卿提著那只死雕, 吃了一驚,大喝道:「兀那小廝!你這雕那裡來的?」麗卿見叫他小廝,怒道: 「雕是我射來的,干你屁事!你敢來問我怎地?」那少年大怒道:「這是我的獵 雕,方才追一個兔兒到這裡,你何故敢射殺他?」麗卿道:「你的獵雕,有何憑 據?射殺了,你待怎的?你莫非是剪逕的惡強盜,來奪我的雕!識風頭趁早走, 再按教你同冷豔山的賊漢一樣。」那少年氣得咆哮如雷道:「你是那裡來的•賊 蠻子,且殺了你,與我的雕償命。」一面說,一面拽滿彈弓,一彈丸劈面打來。 麗卿霍的閃過。那少年連放數丸,都被麗卿躲過。毆得麗卿性起,撇了那只雕, 雙手挺槍,拍馬來刺那少年。那少年忙丟了彈弓,搶過三尖兩刃刀來急架忙還。 戰了兩個回合,麗卿喝道:「且住!這裡草又深,樹根又多,不是放馬之處,揀 個空闊所在,並個你死我活。」那少年道:「空闊處,再過去就是。你敢同我去。 誰來怕你。好漢子,不許暗算人。」麗卿道:「啐!量你有多大本領,值得暗算 你。」二人縱馬前行,不上百十步,已見一片空闊的綠蕪芳草地。那幾個跟從人 同上去,數內有一個往別處跑了去。   麗卿同那少年到芳草地上,放開對子,刀來槍往,槍去刀迎,二人足足戰了 三十餘合,全無勝負。麗卿暗暗喝采道:「這廝好武藝!」那少年也暗自吃驚。 二人又酣戰了十餘合,正在性賭命換之際,只見又一個少年,手舞雙鐧,騎一匹 黃馬,如飛也似的趕來,大喝道:「那裡來的野蠻子,敢這般無禮!」先來的那 少年大叫道:「兄弟快來,一同殺這賊。他射殺我們的雕,還要口出狂言。」那 後來的少年大怒,兩條鐧直上直下的劈進來,也十分勇猛。麗卿敵住兩般兵器, 只辦得抵格遮攔。得個空子,偷轉右手,抽出那口青錞寶劍來,左手輪槍,右手 使劍,狠鬥那兩個少年。這一場廝殺,比那冷豔山前更是兇險。那麗卿殺得渾身 大汗,沒半點便宜。那兩個少年也使盡本事,不能得他破綻。麗卿暗想道:「這 兩個果然利害,不如詐敗,待他趕來,用回馬箭射倒他一個,那一個便好收拾。」 心裡這般想,怎奈三匹馬旋燈兒也似的廝並,兩個英雄兵器都不偷閒,一時脫身 不得。   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只見又一個大漢飛馬橫刀殺來,大叫:「賊子不得無禮, 我來也!」麗卿道:「我今番休也!」那大漢趕到面前,看了他們三人一看,大 叫道:「快住手,都是自己人!」三人都收了兵器,定睛看那大漢,更非別人, 便是那陳希真。那兩個少年看見,叫聲阿呀,滾鞍下馬道:「那陣風吹你老人家 到這裡!」撲翻身便拜。希真忙下馬還禮道:「賢喬梓可好?」那兩個少年道: 「這位少年將軍,又是那個?這般英雄了得!」希真笑著,看了麗卿看,對二人 道:「你道他是男兒?這就是那女飛衛。」兩個英雄大驚大喜,連聲喝采道:「原 來就是卿妹妹,快請見禮。」麗卿在馬上喘息方定,弄得個不知所以,只得跳下 馬來,問希真道:「這二位是誰?」希真道:「你還問哩!這就是你兩個表兄。 這使刀的是你大表兄劉麒,這使鐧的是你二表見劉麟。」麗卿連珠箭的叫得罪道: 「二位哥哥何不早說,險些吃我做出歹事來!」二劉忙唱個無禮喏,麗卿也唱了 個喏。希真道:「你說鬆馬肚帶,我先走了一步,等你竟不來,我只得倒尋轉來。 直尋過嶺的那邊,沒你的蹤跡,重複又走轉來。想你必在林子裡,又射什麼蟲蟻 兒,故尋進林子來,叫得個喉乾。忽聽得喊殺之聲,一抹地追尋來。只道你遇著 歹人,卻為何同二位表兄廝殺?」麗卿道:「孩兒無意中射了一隻雕,那知是二 位哥哥的獵雕。孩兒又不認識,故此相鬧。」那從人已尋著那只死雕,在旁邊提 著道:「這就是。」希真看見,罵麗卿道:「你這丫頭,番番闖禍!你自己看, 可惜不可惜?我折斷你的手指頭才好!」劉麒、劉麟忙說道:「沒事,沒事,不 值什麼。姨夫因何到此,卻又同表妹齊來,且請到舍下相敘。」希真道:「一言 難盡,且到府上再說。二位賢甥為何到這裡?」二劉道:「姨夫不知,如今舍下 不在沂州城裡了。只因家父落職之後,吃那青苗手實錢追通不過,只得把祖遺的 一所房子變賣了賠償,另買了一所房子在鄉間。此去下山落北十里,胭脂山下, 地名安樂村便是。甥兒兄弟無事,來此射獵消遣,順便操演武藝,卻遇著姨夫、 表妹。」希真感歎不已,說道:「我還有一擔行車在前面,我去招呼了他,一同 到府上去。」二劉道:「我們同行。」大家都不騎頭口,從人牽了那四匹馬,一 齊步行出了林子。只見那莊家等得不耐煩,挑了擔兒倒尋轉來,看見希真、麗卿, 歡喜道:「小官人尋著了,在那裡這半日?」希真道:「正是。」希真見那莊家, 驀然記起一件事來。待走下了嶺,只見路旁一個村落酒店,希真對眾人道:「你 們在此略等一等,我同這莊家酒店去說句話。」眾人應了,都立定腳。   希真邀那莊家到酒店內,燙了兩角酒。希真開言道:「大哥,累你遠來。我 方才知道,我那親戚不在沂州府,已到泰安州去了。我此番要到泰安州去尋他, 現在有伴同去,大哥不必同往。我賬已同你算清,就此分別。」說罷打開包裹, 取出了那包碎銀子,抓了一大把與他道:「這是送你的酒錢。」又抓了一大把道: 「那日飛龍嶺上,累你受驚,這些是與你壓驚的。」那莊家那裡肯收,道:「小 人蒙二位官人指教多少秘傳,恩同父母。沒得孝順你老人家,那敢再受賞賜。」 希真道:「這算什麼。江南那條路,我不時要走,後會有期。」莊家只得收了, 說道:「小人無緣,不得常同二位官人在一處。官人再到敝地,務到舍下光臨。」 說罷,朝希真撲翻身拜了四拜。希真忙還禮。莊家道:「小官人處也去辭辭。」 希真道:「不必,我說便了。」莊家那裡肯,便會了酒錢,挑了行李,到大路邊, 去麗卿身邊跪倒就拜。麗卿不知所以,忙扶住道:「做甚,做甚?」希真道:「我 兒快回個禮,這位大哥辭了回去也。」麗卿道:「你為何不送我們到地頭?」希 真道:「我們自有伴,不必央他了。」那莊家把行李都交代明自,希真取出那張 承攬還了他。莊家抽出了那棗木扁擔,又把自己的包裹拴在腰裡,唱了兩個喏, 道:「二位官人保重,後會有期。」說罷,自己去了。麗卿道:「爹爹,為何不 叫他送到?」希真道:「有個道理。這些行李,仍就馬上梢了去。」劉麟道:「何 用如此,叫這些伴當們相幫拿了回去。」眾莊客一齊動手,兩個包裹兩個人背上, 一切零星,提的提,掮的掮,搶得罄淨。正是俗語說得好:只要人手多,牌樓抬 過河。劉麒請希真、麗卿上馬,大家騎了頭口,一齊奔安樂村來。劉麟道:「哥 哥,你陪姨夫、妹妹慢慢來,我先去報知爹爹。」說罷,加鞭如飛的去了。   希真、麗卿看那座胭脂山,果然明秀非常,靠山臨水,一帶村煙。還未到村 口,那劉廣已同劉麟迎上來。希真等下馬相見,大喜,齊到莊裡。劉廣的母親, 劉廣的夫人,劉麒、劉麟的娘子,並慧娘,都出來相見,廳上人滿。都敘禮畢, 坐下,各道寒溫。劉母道:「大姑爺那陣順風得到這裡!這秀丫頭的占數真靈, 他是說今日必有遠方親戚來,再不想到是你。」--麗卿看那慧娘,生的娉娉婷 婷,好象初出水的蓮花,說不出那般嬌豔。麗卿暗暗吐舌道:「天下那有這般好 女子!」--「你在家幾時動身?」希真道:「本月初一日。」劉母道:「也走 了二十多日了。這個小官人是誰?」劉廣對道:「這就是麗卿甥女,喬妝男子。」 劉母道:「哦,也有這麼大了,今年幾歲?」希真道:「十九歲了。雖是十九, 還是孩子氣。」劉母道:「年紀本小。」劉麒、劉麟道:「卿妹妹一身好武藝, 孫兒們都敵不過。」劉母道:「你們省得什麼。卻為何扮男子?」希真道:「路 上便當。」只見麗卿立起身來,對希真道:「爹爹,已到了姨夫家,還假他做甚! 由孩兒改了妝罷,這幾日好不悶損人。」希真道:「何用這般性急,少刻也來得 及。」劉廣道:「此事何難。」就對劉夫人道:「你快去領甥女去改扮了。」   麗卿甚喜,便隨了劉夫人、兩位表嫂,同到樓上,把男妝都脫了,一把揪下 那紫金冠來,仍就梳了那麻姑髻,帶了耳璫。那劉麒、劉麟的娘子開了箱籠,各 取出幾件新鮮衣服與他妝扮起來。劉夫人又取出一雙新鞋子來道:「甥女嫌大, 再小些還有。」麗卿笑道:「阿耶,慚愧殺人,這雙我還穿不著!別樣學男子不 來,若論這雙腳,卻同男子一樣。」眾人都笑。麗卿妝點好了,劉夫人同二位娘 子仔細觀看,果然賽過月裡嫦娥、瑤台仙子,十分歡喜。劉夫人對兩個媳婦道: 「這兩表姊妹,怎樣生就的!卻又各自歸各自的龐兒。」劉夫人同二位娘子引麗 卿下樓,到廳上。劉母見了,也甚歡喜,笑道:「同我們秀兒真是一對。」二位 娘子道:「卿姑娘用的那兩般兵器:一支槍,一口劍,更是驚人。」原來劉麒、 劉麟的娘子也是將門之女,也會些武藝,只是苦不甚高。劉母對劉夫人道:「你 不要在此敘闊,且去廚下看看他們,沒甚菜蔬,就把那兩隻黃婆雞宰了。你妹夫 總是一家人,不比外客。」劉夫人應了聲,兩個媳婦都同了進去。   那劉母同希真談論家務,絮絮叨叨,一直到晚。廳上擺上酒肴果品之類,眾 人讓坐。希真道:「太親母請先坐了,小輩們好坐。」劉母起身道:「大姑爺穩 便,我持長齋,不便奉陪。我兒陪你襟丈多飲幾杯,秀兒也叫他在此陪姊姊,我 進去也。」說罷,拄著拐兒移入屏後去了。陳希真同女兒坐了客位,劉廣同兩個 兒子、一個女兒坐了主位。希真道:「太親母精神康健,同四年前一般。」劉廣 歎道:「近來也衰弱了些,得了個胃氣疼的症候,不時舉發。小弟境遇又不順, 累他焦憂。老人家近又持長齋。幸虧這沂州城裡有一個姓孔的孔目,名喚孔厚。 此人醫道高明,時常邀他來醫治。但吃他的藥,一服便好,只不能除根。據孔厚 說,必須開葷,方能全愈。老人家一意信佛,終日念《高王經》,那裡勸得。那 孔厚是曲阜縣人,大聖人的後裔,現為沂州府孔目,為人秉性忠良,慷慨正直, 專好抑強扶弱。本府太守高封那廝也懼憚他,小弟那場官司也深虧他。」希真道: 「小弟正要問襟丈,何故為一場屈官司落職?」劉廣咬牙切齒道:「不說也罷, 說起來教人怒髮沖天。高封那廝,是高俅的族分兄弟,被梁山上殺的高廉,是他 的親哥子。他也識些妖法,專一好的是男風。他標下一個隊長阮其祥,生得一個 兒子,名喚招兒,眉目清秀。那阮其祥要鑽挖小弟這東城防禦缺,把他兒子獻於 高封做件當,情投意合,遂無中生有尋我的錯處,把我無端褫革,又要把我家私 抄紮。幸虧那孔目一力保持,買上告下,方成得個削職。那廝得補了東城防禦, 輔佐著高封,無惡不作。小弟歸農之後,那廝就把青苗手實錢,追逼甚緊,沒奈 何,我把那沂州城裡的房子變賣了,搬來這裡。兩個外甥也時運不濟,我也無志 於此了,意欲挈眷到東京投姨夫處,另就機會,恰好姨丈到此。」一面說,一面 叫劉麒道:「你把那卷宗取來,與大姨夫看。」希直接過手來,看了看大略,也 不禁忿氣上奔,罵道:「這賊子的心腸好毒!」劉廣道:「高封這廝,自己年輕 時也從男風上得了功名,後來反把他孤老害殺。這等狠心,實是少有。」麗卿問 希真道:「爹爹,什麼叫做南風?」希真笑喝道:「女孩兒家,不省得,便閉了 嘴!不許多說。」劉麒、劉麟、慧娘都忍不住暗笑。麗卿肚裡想:「不省得,便 問聲也不打緊,不值便寫。最可恨說這種市語!」   劉廣道:「卿姑同你爹爹來,家中都托付那個?」希真歎了口氣道:「不瞞 姨丈說,小弟此刻已無家了,特帶了小女來投姨丈,望乞收留。」劉廣同兒女都 吃了一驚。劉廣道:「卻是為何?」希真指著麗卿道:「只為這個孽障,一言難 盡。」劉廣叫道:「姨丈,我與你異姓骨肉,平素做事,大家看見肝膽,今有話 只管說。我這左右都是心腹,凡是我用的人,沒一個敢懷異心。你便犯了彌天大 罪,也沒哪個敢去出首。不要吞吐,直說不妨。」希真便把東京高衙內那一節事, 細細說了一遍,「因防追捕,特往江南繞道走,得遇令親雲子儀,盤桓數日,故 走了二十多日方到此地。今不意姨丈亦在失意之際,怎好滋擾?要投別處,又無 路可奔。」說罷,弔下眼淚來。   劉廣父子四人聽罷,都甚驚歎。劉廣道:「姨丈寬心,方才小弟雖這般說, 然舍下也還支撐得定,何爭二位在此。」希真稱謝。劉廣道:「但只是此地也難 存腳。秀兒這妮子他會望氣。嘗說此地不久當有刀兵殺戮。往常說的休咎都驗, 也不能不信。我想此地有甚刀兵?若論猿臂寨來借糧打劫,那苟桓又同我相識, 不成知我在此地便下得……」希真驚問道:「怎的苟桓當真落了草?」劉廣道: 「正是。那猿臂寨的真祥麟、范成龍都尊他做頭領,招集了四五千人,在那裡打 家劫舍。我恐他去投梁山入伙,屢次寫信去止他。他也時有信來,又動問姨丈, 感激姨丈的洪恩,同父母一般。我想便是他來,有雲天彪鎮守景陽鎮,當他的咽 喉,他也一時未必到得這裡。」希真歎道:「那苟桓、苟英弟兄二人,被童貫屈 殺了他的父親,無窮的怨毒在心,也怪他不得。怎能得他報了仇,歸正才好。說 起你令親雲總管,他老子有封家信托我寄與他,必須親到,不知景陽鎮離此多 遠?」劉廣道:「有七十多里。他此時也不在任上,聞得蔡京調他去攻打嘉祥縣, 許久不聞動靜,正不知幾時歸哩。一員兵馬都監代他護理印務,此信不如由他那 裡發官封寄去。」   希真又稱揚雲威的義氣,麗卿道:「那雲龍兄弟的武藝也好。那表人物,與 二位哥哥相仿。秀妹妹好福氣,得這般好老公,誰及得來!」慧娘被他說得臉兒 沒處藏,低下頭去。希真喝道:「你這丫頭,認真瘋了!路上怎的吩咐來?偌大 年紀,打也不好看,只好縫住了你這張嘴。」麗卿被罵得笑著臉,不敢做聲。劉 廣也笑起來。劉麒、劉麟道:「卿妹妹的武藝,真及不來。飛龍嶺、冷豔山,我 們雖不曾見,便是我那只雕,一箭便著,真是賽過飛衛。」劉廣笑道:「不見你 們兩個,四五月天氣,顛倒去放起雕來!」麗卿道:「奴家委實冒失,把哥哥的 愛物壞了,爹爹那裡去尋架好的,買來送哥哥。」二劉連說:「不打緊,妹妹切 勿放在心裡。」希真笑道:「哥哥當真還想你賠,你下次手少熱些就是了。你看 秀妹妹,比你還小一歲,便恁地斯文,你也學學他。」劉廣笑道:「姨丈誇獎, 卻不曾見他也是孩子氣。」希真道:「賢甥女聰明絕世,那木牛流馬怎樣緣故會 走?」慧娘道:「甥女怎敢當得聰明二字,只不過依成法略變化些。那木牛流馬 妙在機括不多,運動靈變。武侯老師的法兒•大都如此。」說罷回轉頭去對身邊 那個養娘低低說了幾句,養娘答應了聲,就去了。   不多時,只聽得側首耳房裡,幌??的銅鈴亂響。房門開處,一個青獅子竄出 來,直撲到筵前。麗卿只道是個真的,嚇了一跳,連忙跳開。那獅子走到天井裡, 搖頭擺尾,張牙舞爪的跳舞。慧娘挪步上前去獅子項上拍了一下,便四隻腳立定 了不動。希真同麗卿近前觀看,只見絨線織就的毛衣,樟樹雕刻的頭額,燒料石 的眼珠,象牙牙齒,大紅湖結舌頭;自背至地高五尺,自頭至尾長八尺;項上套 一串茶杯大小的溜金銅鈴,身上腳上又有許多小銅鈴。慧娘叫那養娘扶綽,騎在 獅子背上,坐穩了,把那獅子耳朵扭了一把,仍復行動。要進要退,要左要右, 緊跑慢行,登高下低,都由人的主意,跳舞了一回。慧娘又叫那養娘把那大紅舌 頭取出了,不知那裡點撥著,那獅子口裡便噴出煙火來。那時天色已暗,黃煙紅 燄,分外明亮。戲夠多時,慧娘跳下來。麗卿問道:「是那個躲在裡面?」希真 笑道:「傻丫頭,都是做就的關捩子,卻有那個躲在裡面!」問慧娘道:「裡面 的機軸看得見否?」慧娘道:「看得。」便叫養娘把毛衣掀起,裡面是榆檀木的 架子。希真討火來照看,只見肚裡不多幾樣事件,卻鬥心勾筍,一時也看不明白。 歡喜得個麗卿不住的拍著手叫道:「妙阿,妙阿!好妹妹,幾時也與我做一個, 好騎著耍子。」慧娘笑道:「我本做了一對,這一個就送了姊姊罷。」--麗卿 大喜。--「索性把騎的法兒都教了你。只是日日戲弄,只得一個月用,機軸便 磨壞了。今夜且放在這耳房裡,明日連箱子送歸姊姊處。看他如此大,拆卸了盛 在箱子裡,卻沒得多少。」便叫養娘仍拿去耳房裡收了。大家重複人席,又吃了 一會酒,慧娘道:「這便是木牛流馬裡化出來的。當年武侯征南蠻時,亦曾用過。 騎了陣上也去得,只是不能廝殺。」希真稱贊不已,道:「真是個女諸葛。」劉 麒道:「還有家下舂米的木人,磨麥子的木驢,都是秀妹妹製造的。」   劉廣笑道:「我恁般煩惱,他們卻恁般的開心。」希真道:「姨丈,非是這 般說。小弟想來,我們的絕技異能,都會集一處,天地生我們,決非無故。靜待 天命,必有一番作為。只是小弟無心塵世,所以張百戶來時,曾寄信問及家師消 息,意欲相從入山。」劉廣道:「正要告達姨丈,令師張真人已不在日觀峰了。 令師弟王子勢來辭行,說從你令師到廬山去。你那封信到,知足下要留王子靜少 待,無如他去在先,無從挽留。我就托張百戶寄回信與足下,也是這般說。」希 真聽罷,叫聲苦,不知高低,道:「姨丈大不該寄回信與我。小弟信上,明明注 著不候回音。你信內題及挽留王子靜的話,那張百戶沒處尋我,信尚在他那裡, 萬一漏在冤家手裡,必猜到我在此處。我想姨丈這裡住不得,求姨丈怎生為我畫 策。」劉廣道:「姨丈多心,那裡便有這般巧。」慧娘笑道:「姨夫只管放心, 甥女已替你占過一課,不害事。此封信必然漏泄,高俅必來追捕,卻追捕不得。 姨夫只不可離此地,斷不遭毒手。」希真不信,問道:「既是脫漏了,又來追捕, 卻為何說不害事?」慧娘道:「便是這些奇奧。此課文書逢破,玄武乘日,故知 書信必漏泄,追捕必來。但此課是斬關奪鎖之格,最利逃走。又且天罡塞住鬼戶, 貴人入天門,任他千軍萬馬圍住,也走得脫身,怕他怎地!」希真也熟悉六壬之 術,當時問了慧娘的三傳神將,默想了一回,慧娘又解釋了一回,略為放心。   眾人歡敘至二更過方散。劉廣已收拾一間書房與希真安寢,麗卿在後面與慧 娘同榻。劉廣吩咐眾莊客道:「陳老爺在我這裡,外面不許走漏消息。有人問, 只說姓王。」眾莊客都應了。看官牢記:陳希真父女自此以後,就隱姓埋名,住 在安樂村劉廣家裡,不題。   卻說那江南冷豔山,被陳麗卿壞了兩個頭領,敗兵逃回山寨。眾頭目大驚, 真是蛇無頭而不行,那個還肯思量去報仇,大家都要奪那把交椅,直鳥亂了十多 日,你殺我砍。內中有一個頭目,叫做王俊,略有些見識,情知這般胡做,沒甚 好賬,便帶了自己的幾個貼身伴當下山,投梁山上去。果不出他所料,那冷豔山 正當鳥亂之際,忽然四面到了無數官軍殺來,又有風雲莊上的鄉勇夾在裡面。那 裡抵擋得住,一陣攻打,山寨破了,把那些男女捆的捆,殺的殺,收拾了個罄淨。 這個名色,就叫做滾湯潑老鼠,一窩兒都走不脫。把那山寨一把火燒了,蕩滌得 個光滑脫脫。那王俊得知這個消息,叫聲慚愧,幸而預先走脫了,連夜扮做客商, 奔山東梁山泊去了。   卻說梁山泊宋江,因折了鹽山的施成、楊烈,十分懊惱,便叫分朱仝、雷橫, 就在鹽山駐紮,幫助鄧天保、王大壽鎮守。宋江與吳用商量,對眾人道:「我等 山寨興旺,又得遠方的兄弟們朝向。如今壞了施威、楊烈,我若不與他報仇,別 處的好漢心都懈了。我要親提大軍,攻破滄州、東光二處,與他二人泄恨。」吳 用忙止住道:「不可。兄長所論雖是正理,但此刻東京兵馬正要來廝殺,戴宗、 周通還未回,不知虛實,切勿輕舉妄動。」宋江怒氣未息。吳用只得請眾頭領, 大家來再三勸解,方才按住。   不數日。戴宗、周通都回,說:「趙頭兒命蔡京為輔國大將軍,統領二十萬 大兵,於四月初四日出師,要來奈何我們。施威哥哥已被害了,兄弟與范天喜再 三打算,竟無門路救得。」宋江、吳用大笑道:「只道是種師道來,還有三分懼 怯他。若是那蔡京,真是胖子的褲帶,全不打緊。」遂設筵慶賀,聚集眾頭領, 緩緩商議拒敵之策。席間周通說起陳希真父女恁般英雄了得,眾頭領聽了無不歡 喜。周通又說到勸他入伙不肯相從的話,宋江對吳用道:「怎能夠得他父女也來 此聚義,軍師有何妙策?」吳用搖頭道:「這個人不必去結納他,即使勉強收了 他來,山寨中也用他不著。聽周家兄弟說他這般舉止,此人的胸襟真不等閒,可 惜他心已冷了。卻也好,倘使他銳意功名,又有高俅的汲引,此刻早與我們作對 頭過了,倒也是個大患。如今他已遊心方外,隨他去休。」林衝道:「他說同小 弟有仇隙,卻也一時想不起。除非是那年,我同他兄弟陳希義奪八十萬禁軍教頭 之時,我用重手點壞了他。然當時大家都遞生死甘結,原說死傷勿論。況且他兄 弟又隔了一個多月,自己病死的,卻怎麼記仇在我身上?」吳用道:「非也。他 並不為此,這是他的飾詞。兄長既這般愛他不過,前日除非是小可在東京,或有 降他的法兒。只是此刻正當用兵之際,我怎能脫身前去。不然,煩戴院長再去走 一遭,齎了金帛,兄長懇切發一封書信,又加林兄一封謝罪的書信,速速的送去。 然亦未必濟事。」宋江道:「既這般說,何不就等破了蔡京之後,軍師親去一行?」 吳用道:「此人決不肯再住在東京了。他這般舉止,明是唱籌量沙之計,敷衍著 高俅,得空便高飛遠走。戴院長的神行,火速便去,尚未知來得及否,那裡等得 破蔡京。」宋江聞言,使教聖手書生蕭讓修起兩封信來,端正了金帛,就打發戴 宗、周通當日起身,仍去東京聘陳希真,帶探軍情。周通大喜。吳用道:「這幾 日沿途必然嚴緊盤查,二位寧可繞路別處走。」戴宗、周通領命下山去了。   這裡宋江請吳用商量,叫林衝仍回濮州鎮守,再酌添兵將,同去協力相助。 這裡第一撥,九紋龍史進、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第二撥,雙槍將董平、鎮 三山黃信、病尉遲孫立;第三撥,小李廣花榮、鐵笛仙馬麟、玉旛竿孟康;第四 撥,撲天雕李應、摩雲金翅歐鵬、火眼狻猊鄧飛;第五撥,金槍手徐寧、喪門神 鮑旭、白面郎君鄭天壽。宋江同吳用、公孫勝、呂方、郭盛、王英、扈三娘、薛 永、穆春督領中軍。統共挑選馬步精兵七萬,準備迎敵,只等蔡京到來,即便開 兵。宋江道:「官兵有二十萬,軍師為何只用七萬,不敵他一半之數?」吳用道: 「兵不在多。蔡京無謀,那怕他兵再多些,我只消七萬人足矣。」分派定了,遂 傳令各營日日加緊操演,準備廝殺。   數日,戴宗、周通回寨,說道:「小弟到了東京,已是三月二十九日,探聽 陳希真已與高俅對了親,一時未敢造次去說他。忽到次日,得知陳希真把高俅的 兩個承局、兩個轎夫殺了,又把高衙內的耳朵、鼻子割去,棄家在逃。現在各處 嚴拿無蹤,小弟只得稟覆。」宋江並眾頭領都吃了一驚。戴宗又將捉拿陳希真抄 白的榜文呈上,宋江與眾人觀看,上寫著道:「殿帥府掌兵太尉高,為奉旨嚴拿 叛逆大盜,懸賞務獲事:照得叛逆大盜陳希真,向充南營提轄,於政和元年勒休 回籍。該犯與梁山渠魁宋江,交通往來,欲為內應,圖謀不軌。旋經告發,本帥 簽兵往緝。該犯情急,膽敢拒捕,殺傷在官人役,攜其女陳麗卿棄家遠遁。此等 窮凶極惡之犯,法網難寬。為此奏准,奉聖旨嚴拿務獲。」云云。又將陳希真父 女形貌裝束,細細開載,並畫兩幅圖形。宋江看畢,眾人無不驚歎。宋江罵道: 「高俅這廝無端推在我身上,可恨麼!此人到底不知往那裡去了。」吳用道:「此 人必先有安身的所在,然後逃走。我想征是無處尋他,且管我們破敵。」便問戴 宗道:「蔡京那廝知他由那路進兵?」戴宗道:「小弟看他初四日啟行,一路隨 了他來。小弟先渡過黃河,探得官兵由定陶、曹縣進發。」吳用大笑道:「真役 見識,攻我這一路,不是來討死吃!」遂傳令來日下山去迎官兵。這裡留玉麒麟 盧俊義,並不下山的眾頭領,看守山寨。   本日殺牛宰馬,祭了旗鼓。眾頭領散福暢飲,說話問論到官階升遷。戴宗道: 「俗語說得好,朝裡無人莫做官,真是不差。那蔡京的女婿梁中書,做北京留守 失了城池倉庫,折了無數軍民。御史議他削職,也算從輕發落了。他丈人再三設 法,與他遮護,在官家前隱瞞著,只降了個知府。如今已銓河北薊州府知府,赴 任去了。小弟看見他動身,一路地方官趨奉迎接,好不威風。」話未說完,只見 吳學究鼓掌大笑道:「妙哉,賢弟何不早說!卻在這裡與他起偌大潮頭。你早說 了,退蔡京只須一人足矣,何用七萬兵馬!」宋江並眾人驚疑不信,問道:「軍 師有何妙計?一個人卻用那個?」吳用道:「只消鐵叫子樂和兄弟去,如今還來 得及。」便去宋江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只須叫樂和帶了如此行頭,如此如此行 事,那怕蔡京不退!樂和走不快,叫戴宗同去。」宋江、盧俊義、公孫勝聽罷, 都大喜,連稱妙計。   忽山下李立店內,差人來報:「冷豔山被官兵破了,頭目王俊逃出來求見, 現在店內等候。」宋江等大驚,忙喚王俊進見。那王俊叩頭參見畢,哭訴:「四 月初九日,有兩個軍官過飛龍嶺投宿。鄧雲、諸大娘不合去撩撥他,吃他並了合 店人,放火燒了店屋。鄺沙二位頭領領眾追趕,都吃他害了。山寨無主,被官兵 打破,大伙都沉沒了,小人逃命到此。」宋江聽罷,只叫得苦,看著吳用說不出 話來。吳用道:「什麼軍官,如此利害?你可曾見怎生模樣?」王俊道:「小人 雖不親見,聽說如此如此形貌裝束,不知他的姓名。」回顧幾個伴當,對宋江道: 「他們數內有從九松浦得命回來的,都曾見來。」盧俊義、公孫勝驚道:「莫非 就是陳希真父女?」宋江叫取那抄白榜文畫像來與王俊等觀看。那幾個伴當一齊 說道:「一點不錯,是這般裝束;竟是他兩個。」宋江大怒道:「我倒這般企慕 他,他反傷我的羽翼,此仇如何不報!」吳用勸告道:「此刻卻顧不及,只好緩 商。」宋江便將王俊一干人在部下所用,一面吩咐樂和、戴宗下山依計行事。這 一條計上,有分教:二十萬貔貅,俱作虎頭蛇尾;一百八大蟲,依舊舞爪張牙。 不知甚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蔡京私和宋公明 天彪大破呼延灼   話說蔡京辭了聖駕,帶領二十萬雄兵,浩浩蕩蕩,殺奔梁山泊未。大軍渡過 黃河,蔡京與眾謀士商議道:「梁山泊重兵都屯在嘉祥、濮州二處,我兵不如直 攻梁山,由曹縣、定陶進兵。」一個謀士道:「呼延灼、林衝都最利害,我兵抵 梁山,那兩路來接應,我兵豈不是三面受敵?晚生的意思,不如發前部兵馬先進, 太師領大隊為後應。」蔡京依了他的主意,便分前部驍將,帶領八萬人馬,先往 梁山進發。蔡京自統大兵十二萬,駐紮定陶。那曹州府知府張觷,係蔡京親戚, 當時軍營參見畢,蔡京邀他進後帳私禮相見。張觷道:「前日楊龜山在我處,曾 說起,據他的見識,大兵不宜由定陶競取梁山,戰必不利。」蔡京大喜道:「原 來楊龜山先生在你處,快請他來。」張觷道:「他因探親來此,我故與他相見。 他昨日已去了。」蔡京忙叫記室寫了書信,差一個從事齎了聘禮,同張觷追上去, 「務要請他轉來。說我蔡京軍務在身,不能親到。」那張觷同那從事領命,飛奔 追去。   卻說那楊龜山名時,字中立,劍南郡將樂縣人,性至孝,熙寧年間舉進士。 是明道程夫子的門人,他與謝良佐、呂大臨、游酢,稱為「程門四先生」。後因 見奸臣當道,政事不好,遂告休隱於龜山,人都稱他為「龜山先生」。當日因探 親在曹州,張觷卻也認識他,親去見他,問及軍情之事。楊龜山但說道:「大軍 若直出曹縣、定陶直攻梁山,必受其困。」那楊龜山也恐蔡京來逼請他,所以聞 得蔡京來,早已走了,竟回龜山去。誰知蔡京差人兼程追上,務要他轉來。楊時 起先也推有病,不肯就聘,怎奈蔡京連次書信追來,末後一信有幾句說道:「先 生無意功名,獨不哀山東數十萬生靈之命乎?」楊時被他這一句也說得心軟了, 又想了想,便當時應允。楊時有一門人隨在身邊,當時問道:「先生常說蔡京是 個奸臣,為避著他;隱在岩谷,今日卻為何就他的聘?」楊龜山歎道:「你不知 道,老死岩谷,原非我的本心。蔡京雖是個奸臣,今日卻難得他這般謙下,天下 沒有勸不轉的人。或者我的機緣,在此人身上,也未可定。蔡京不諳兵法,門下 多是諂佞之輩,決非宋江、吳用的敵手。我若執意不去,那二十萬大兵性命不知 何如。且去走遭,看他待我何如,合則留,不合則去,主意是我的,有什麼去不 得!」   當時楊龜山便同張觷及那個從事,齊轉到蔡京軍營。蔡京聞他來了,大喜, 傳令開門迎接。相見敘禮畢,蔡京以上賓之禮待楊時。蔡京開言問道:「本閣久 仰先生大德大才,如渴如饑,先生卻何故遠適山林?」楊龜山道:「實因晚生常 有彩薪之憂,不能侍奉左右,勿罪。」蔡京道:「本閣奉聖旨提大兵征剿梁山, 宜先取何路,應如河進兵,求先生教我。」楊龜山道:「太師明鑒:宋江那廝, 起先不過潛伏草澤,今擅敢割據州縣,倘使這廝兵力不足,何敢如此?所以此時 賊勢的猖獗,較從前更甚。那廝不取別處,單據嘉祥、濮州者,明是恐官兵直取 他巢穴,故把重兵立成犄角。若由定陶直攻梁山,正中他的機會。據晚生愚見, 不如發精兵先攻嘉祥。嘉祥城小壕淺,呼延灼勇而無謀;更兼南旺營的百姓都是 威勢脅逼,不得已而從賊,天兵到處,必然反戈,嘉祥唾手可得。得了嘉祥,林 衝不來救則勢孤,必為眾賊厭棄;來救,財濮州可圖。攻倒了這兩處,梁山還有 什麼倚仗?今捨此兩處,先圖梁山,那水泊遼闊,正面山勢險惡,鄆城一帶港汊 又多,急切攻打不下。那廝把嘉祥、濮州兩路精兵,抄襲後面。雖是我兵分做先 後二隊,進去容易,退出卻難。萬一前路救不出,二十萬大兵先失陷一半了。所 以意攻梁山之計,恐防不穩。」   蔡京聽這一席話,大喜道:「先生真是妙算。」遂傳令依計而行,把那先發 的八萬人馬撤回,改攻嘉祥縣。楊龜山又道:「天津府總管鄧宗弼,開州統制張 應雷,武定府總管辛從忠,廣平府總管陶震霆,四人都有大將之材,望太師重用。 更有那景陽鎮總管雲天彪,晚生也認識他。此人之材,彷彿春秋時的郤穀。此人 若在軍中,必能使上下一心,盜賊膽寒。」蔡京道:「雲天彪乃種師道最得意之 人,諒必不差,我叫他獨當一面,攻梁山泊的後路。鄧宗弼、辛從忠二人,今年 斬了楊烈,擒了施威,我也十分愛他。陶震霆、張應雷,也有人說起武藝甚好。」 便傳檄文調鄧、辛、張、陶四將來軍前聽用。不日陸續都到,蔡京看了四個英雄, 威風凜凜,大喜,便叫四人為前部先鋒,領兵攻打嘉祥縣。四個英雄得令,帶了 八萬人馬,旋風也似的殺奔嘉祥縣去了。楊時又勸蔡京調雲天彪亦到嘉祥,不必 帶景陽鎮兵馬,蔡京也依了。   這裡蔡京將大軍屯紮定陶,只等濮州的動靜,便乘勢進兵。不到一二日,忽 然接到河北天津府一角分文,上面插著雞毛,蔡京拆開觀看。不看萬事全休,一 看把那蔡京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看官也忙驚問道;什麼事?這事也不關緊 要,不要著忙,且把那申文讀與眾位聽。上面寫著道:「河北天津府知府為申報 失陷命宮緊急軍務事:某月某日,有新任薊州知府梁世杰,挈官眷,由粵府所轄 鹽山縣地方經過。行至伏虎同地面,遇一伙歹人,假扮鹽山縣知縣,帶領假扮人 役,沿途慇懃迎接,酒內用蒙汗藥,將該知府梁世杰,並上下一切人等,盡行麻 倒,用車載劫入鹽山。卑府半途聞知,急會同滄州兵馬都監何武,督兵剿救。不 防有梁山之大盜朱仝、雷橫,伏兵兩路突發。官軍大戰不利,都監何武陣亡,卑 府亦遭重傷,折兵無數。現在探聽鹽山群賊,已將梁世杰等劫入梁山。卑府不敢 隱瞞,除申報河北制置司外,合肅稟明憲台,作主施行。」蔡京看罷,魂靈兒還 不曾叫轉,忽又報梁山泊宋江差人下戰書。蔡京大驚,忙看那封皮上,寫著「蔡 太師開拆」。蔡京拆開看時,上寫著:   「梁山泊天魁星義士宋江致書於蔡太師閣下;宋江因奸臣擅權,不容人進步, 故啟請眾位豪傑,聚義山東,一同替天行道。上應天星而列位,下隨人志而抒誠。 天既與之,人不能廢。初未嘗得罪於執政,不知閣下何故興此無名之師?夫佳兵 不祥,戰者道德。宋江不喜戰鬥,只得邀請令坦薊州太守梁群,暨令愛恭人,光 降敝寨,與之商議。蒙慨發尺素,祈閣下暫息雷霆,怡情富貴。如不獲命,宋江 不得已願借重令坦並令愛之尊首祭旗,尊血釁鼓,慢散兒郎,以與閣下相戲。閣 下勿將官家作推,閣下調元贊化,秉國之鈞,有所指陳,官家焉有不允。今日戰 與不戰,悉請尊裁。守候回玉,書不盡言。」   封套內又有梁太守並蔡夫人的親筆信一封,都是哀求老兒、丈人退兵救性命 的話。   蔡京看了,驚得個一佛出世,二佛涅?,口裡只叫道:「這卻怎好?這卻怎 好?」半日沒擺佈處,只得叫:「請楊先生來商議退兵。」楊龜山道:「太師差 矣。天子親臨太廟,托付太師重權,非同小可。縣君與貴人失陷,固是失意事, 太師獨不聞樂羊啜中山之羹,袁公箭射親兒。這兩個君子,豈真無骨肉之情哉? 只為迫於大義,不敢以私廢公。今太師為一女婿、女兒,輕棄君命,二十萬大兵 無故卷旗,豈不為天下所笑?」蔡京道:「我也深知此是正論,怎奈本閣這個小 女十分孝順,最可人意,不值便這般下得。」說著,弔下淚來。楊龜山道:「太 師若要生全貴人、縣君,火速進兵,宋江必不敢就下手。晚生料鄧、辛、張、陶 四將勇冠三軍,雲天彪持重多謀。這五員虎將,八萬雄師,取一嘉祥縣,如大炬 之燎鴻毛。就著落五將身上,務要生擒有名賊將一二人,與宋江兑換縣君、貴人, 看他如何!今一退兵,縣君、貴人必無生還之日矣。」蔡京未及回言,楊龜山又 道:「即使萬有不幸,縣君、貴人遇害,捉住宋江時,碎割碎剮,報仇有日。並 非晚生心狠,把他人骨肉不關自己疼癢。」   蔡京不做聲,搖著頭只是歎氣。楊龜山情知勸不轉,便道:「如要退兵,須 得有名,堂堂正正的,休吃天下人說太師怕強盜。」--看官須知:此言是楊中 立深恐朝廷損威,並非為蔡京畫策。--「只是晚生夜來肺病大發,軍中醫藥不 便,求給假回山將息。」蔡京道:「這個自然。但是先生如何便去?」楊龜山道: 「委實有病。」再三告辭。蔡京也明知不投機,虛留了一回,便厚以金帛相贈。 楊龜山初時分毫不受,因見蔡京有不悅之色,只得略受了些。當日辭了蔡京,竟 回龜山。一路便將蔡京所贈的金帛,散給貧民。直到後來宣和元年冬十一月,徽 宗征他為秘書郎,他方出仕。後來做到右諫議大夫,兼侍講、國子監祭酒。高麗 國王都聞他的名,托中國的使臣路允迪問候。享壽八十餘歲,成了一代大儒,配 享孔廟。人多有議論他不該就蔡京之聘,不知他實出於不得已也。   閒話休題,且說蔡京送了楊龜山去後,便同眾謀士商議。一個謀士道:「要 救貴人、縣君,自然還是退兵。」一個謀士道:「也須要他還了人再退。」蔡京 道:「只是班師無名,恐官家見責。」一個謀士道:「值什麼!現在天氣暑熱, 軍馬多病,太師奏上一本,只說軍營瘟疫盛行,求降旨班師。官兵離鄉背井,聽 說歸家,誰不願從!」蔡京道:「此計大妙。但我不便奏,童貫與本閣最好,我 寫信去托他轉奏。」一面又發移文與河北制置使,教將薊州太守被劫一案,且從 緩動本;一面飛檄雲天彪、鄧、辛、張、陶五將,且慢攻打嘉祥縣;一面寫回信 與梁山泊,說:「只要放回梁太守、蔡夫人,本閣便退兵。」又差一員心腹官員, 能言舌辯的,同了梁山的送信人去。不數日,宋江又有回信,差一個小嘍啰,同 差去的官員一齊來,說道:「太師如果班師,便送太守、恭人回營,決不食言。 先將恭人的親隨一人發還。」書後又寫一行道:「太師如果願戰,望先示師期。」 蔡京看罷,便叫那蔡夫人的親隨私問道:「縣君怎地苦,他病尚未全好?郡馬貴 人好否?」那親隨道:「縣君與貴人被劫了去,眾頭領都佛眼相看,並且置酒壓 驚。爭奈那玉麒麟盧俊義記得前仇,定要把貴人處死。眾頭領都勸阻不住,連宋 江的號令都禁不得。幸虧楊志、索超二人抵死相救,再三哀求。盧俊義兀自怒氣 不平,將貴人捆翻,打一百背花。打到四五十,卻得楊志覆在貴人身上哭求,索 超奪去棍棒,眾好漢都勸,方才放了。已是皮開肉綻,昏暈幾次。如今楊志、索 超領去將息,卻也還轉了些。縣君雖是吃些驚恐,卻未曾受苦,病已好了。」蔡 京聽罷,潸然淚下,便發回信,應許宋江,聖旨一下,即便退兵;又寫信與蔡夫 人、梁太守,慰他二人寬心。   不數日,天子詔到,說道:「據樞密使童貫奏稱,蔡京軍中瘟疫盛行,人馬 不安。如果屬實,著蔡京核實奏聞,暫且班師,毋得俄延,以重朕愆。朕惟夙夜 修省,祈攘天休。詔到,蔡京即使遵行,用示朕體恤將士之至意。」蔡京得詔大 喜,便傳令各營遵旨班師,並飛檄雲天彪等即行收兵。各營軍將聽令,無不駭然, 都說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們都要建功報效,卻怎地不見半個賊兵,就 無故班師?」不數日,宋江又有信到,說:「太師退兵過了黃河,即送梁太守並 恭人回營。」蔡京大喜,傳令剋日班師,挑選幾員驍將斷後,拔寨竟退。過了黃 河,屯紮了,一面覆奏天子,一面差人問梁山催討梁太守夫妻。宋江回報,必待 攻嘉祥的兵馬都退盡,方肯送還。蔡京連忙飛檄催雲天彪等退兵。   卻說鄧、辛、張、陶四將,那日得令,帶領八萬兵,如飛也似殺奔嘉祥縣。 呼延灼接戰不利,閉城堅守。四將圍住,八面攻打,一時難克。忽報景陽鎮總管 雲天彪,奉檄前來助戰。四將大喜,出營迎接。原來雲天彪在景陽鎮上正打探大 軍的消息,忽接到蔡京檄文,教他赴嘉祥節制四鎮,一同攻打,無須自己帶兵等 語,便將兵符印信都交與都監護理,自己帶了隨身五百名砍刀手,星夜奔赴嘉祥 縣來。鄧辛等四將接入,看那天彪生得面如重棗,鳳眼蠶眉,龍行虎步,美髯過 腹,聲如洪鐘。四將十分驚喜,各行禮參見。天彪忙答禮道:「何故如此?」四 將道:「小將奉太師鈞旨,受總管節制,應得如此。」雲天彪謙遜了一回,當時 問起軍情。四將答道:「連日攻打不能得利。」天彪便乘馬出營,看了一回,入 來說道:「此處城小壕淺,必為吾等所破。但城裡錢糧充足,恐一時難拔。俄延 時日,防那廝有救兵到。」鄧宗弼道:「防濮州林衝來救。但蔡太師現把大軍屯 在定陶,那廝未必敢離巢穴。」天彪道:「林衝不來,也須防梁山來救。小弟愚 見,攻打此城,不必用八萬人的全力,只須五萬人足矣。小弟願領三萬人去屯在 城北,呃住他的咽喉,休吃那廝來救。南旺營的百姓皆有義氣,不得已從賊,若 以大義招撫,必然歸降。降了南旺營,嘉祥勢孤矣。素來只道蔡太師無謀,今先 攻此處,卻甚有見識。」鄧宗弼道:「他聘請楊時為軍師,楊時與他定的主意。」 天彪驚喜道:「怪得!龜山先生在軍中,我們不枉了一番氣力。」只見張應雷、 陶震霆起身稟道:「雲將軍為三軍司令,豈可輕離此地!小將不才,願領三萬人 馬去守要害,誤事甘當軍令。」天彪大喜,就分三萬人與二將同去。   卻說那張應雷、陶震霆二人,都是河南郾城人。兩個是姑表弟兄。生得八尺 以上身材,四十以內年紀。那張應雷使的是一柄赤銅劉,重五十斤;那陶震霆使 兩柄棗瓜錘,每柄重三十斤。張應雷現為河北開州統制;陶震霆現為廣平府總管。 兩個都是拔山舉鼎的英雄,當日得令,帶了三萬人馬,到城北要路去鎮守。   這裡雲天彪同鄧宗弼、辛從總一應驍將,率領五萬人馬,將嘉祥縣東南西三 面固定,只留北門不圍。架飛樓,堅雲梯,弓弩槍炮,悉力攻打。呼延灼同彭玘、 韓滔百計守禦。連攻了數日,呼延灼等都有些困乏,守城兵卒傷了許多,忽然蔡 京的飛報到來,叫且休攻打,「靜候本閣軍令,毋得故違乾咎。」天彪與鄧辛二 人都吃一驚,道:「怎地這般沒主意,忽起忽倒?不遵軍令,又是我們錯。」鄧 宗弼、辛從忠道:「再是兩三日,此城必破。今無故退兵,真是可惜!」天彪道: 「可不是麼,如今只好丟開。」遂把兵馬約退了。呼延灼見官兵忽然退了,也不 知其故,只恐有計,不敢便出,只望南旺營來策應。雲天彪與鄧辛二人在中軍帳 內說道:「凡是攻城,全仗一鼓銳氣。今牽延著,不許我們動手,養成敵人氣力, 一旦那廝的救應人馬到來,卻怎生取得?」   正說間,轅門外來報道:「外面有一壯士,口稱是南旺營人,名喚楊騰蛟, 斬了王定六、郁保四,帶了百數人,前來投誠。」天彪大喜,傳今叫進來相見。 那楊騰蛟提著王定六、郁保四兩顆首級,直到中軍,伏地請罪。天彪忙叫請起, 賜位坐了。小校上前接了那兩顆首級。眾人看那楊騰蛟,是個彪軀大漢,青黑色 面皮,眼有神光,果然英雄。天彪問道:「壯士何方人氏?怎生斬得這兩名賊將? 願聞其詳。」楊騰蛟道:「小人姓楊,雙名騰蛟,祖貫南旺營人。小人父親砍柴 為業,年老做動不得,靠小人打鐵營生,養贍著他。小人有些膂力,生平最好槍 棒武藝,也略識些文字。南旺營村前村後五七百家,都識得小人。叵耐去年梁山 泊那伙鳥男女來煩惱南旺營,俺那裡寡不敵眾,吃那廝平吞了去。那廝是什麼單 廷?、魏定國,霸佔住了,眾百姓都不怯氣。那廝見小人好武藝,要小人做親隨。 小人看父親病在牀上,恐吃他害了性命,沒奈何忍口鳥氣,只得依了。那知小人 的父親吃他一嚇,竟病重死了。小人一發恨那廝,屢次想殺他,只是沒個幫手。 今見相公們領兵到來,那廝兩個正待要來救嘉祥縣,要小人同這王定六、郁保四 做前部。眾百姓攛掇小人為頭,小人暗地裡集下四五千人,約定時候,是小人刺 殺這兩賊,殺了他二千多人,餘黨都散。那單魏二賊吃他逃走了。特將首級來相 公前請罪。」雲天彪道:「這是壯士的大功,怎說是罪!」眾人都大喜。天彪便 叫辛從忠督兵前往南旺營,安撫百姓復業;一面備文申報蔡京,並將王郁二首級 解去,留楊騰蛟在軍中。   候了多日,不見蔡京教進兵。天彪與鄧辛二人十分焦躁,張應雷、陶震霆也 等不過,只管來問信。忽蔡京有緊急公文到,眾皆大喜。忙接來看,卻是因瘟疫 奉詔班師的話,眾皆大驚。鄧宗弼、辛從忠道:「費了若干錢糧,到得這裡,為 何不戰而退?」天彪道:「錢糧在其次,一路兵差傜役,百姓膏血都用盡了。」 張陶二將也回中軍,說道:「有什麼瘟疫!暑熱天氣,數十萬人難保無人生病, 這也算不得,此中必有別情。」便將來人細問,來人道:「聞知是太師的女婿梁 世杰同女兒被梁山上擄去,太師恐他傷害,謊奏朝廷,只說有瘟疫退兵。」張應 雷、陶震霆一齊大怒,道:「放他娘的屁!我等那個沒有老小,單是他為一己之 私,廢天下大事?我等便死,也要滅了梁山方回!」天彪喝道:「二位將軍休要 胡說!詔書已下,豈可抗違。但是眾位不伏氣,小弟設一計,殺他一個落花流水, 然後退兵。」眾人大喜,大小軍士都叫道:「如要廝殺,我等情願死戰!」天彪 便吩咐四將如此如此;又給楊騰蛟提轄職銜,著他帶一枝精兵,埋伏在嘉祥縣東 門外臥龍山內,吩咐道:「我一退兵,呼延灼必叫別將守城,親自來追。我須使 人打著梁山旗號,假作兵敗逃回,賺他開門,卻又故意露出破綻,教他看出,誘 他來趕殺。待他出了城,你只看號火四起,便並力攻打東門。軍前多用佛郎機, 此城必破。倘或那廝竟被賺開門,你也看號火起,便來策應,也是你的功勞。不 得有誤!」楊騰蛟領令去了。   天彪傳令軍馬一齊圍城,鼓噪攻打。呼延灼忙上城督兵守禦,不及一個時辰, 官兵一齊退去,當時卷旗俱走。呼延灼已得梁山信,知蔡京講和退兵;又見單廷?、 魏定國一齊奔入城來,知南旺營已失,王定六、郁保四遇害,正忿怒之時,見天 彪等一攻便走,愈怒,便叫:「開城追趕!」彭玘道:「這廝恐有計。」呼延灼 道:「非也。這廝定是得蔡京的號令退兵,恐我追趕,故先虛作攻打一番,以便 退去。我想那王定六、郁保四的仇,如何不報,追上去殺他一陣,也稍出口悶氣。」 便提雙鞭上馬,叫單廷?、魏定國守城,同彭玘、韓滔帶領兵馬開城追來。雲天 彪拍馬舞刀轉身迎戰,不數合,拖刀便走。呼延灼驅兵追趕,只聽號炮響亮,鄧 宗弼左邊殺來,辛從忠右邊殺來,三面夾攻。呼延灼望見本城火光沖天,無心戀 戰,忙收兵回去。三路兵一齊迫轉來。   呼延灼到得城邊,只見吊橋拽起,一聲鼓響,滿城上都是官軍旗號。一位英 雄立在敵樓護欄邊,正是楊騰蛟,指著城下罵道:「直娘賊,你來!」城上亂箭 雨點般射下。呼延灼大驚,同彭玘、韓滔奪路繞城而走,望正北投梁山去。追兵 漸遠,走不上十里,忽然山鳴谷響,兩彪軍殺出來。正是張應雷、陶震霆,大叫: 「賊子休走,我在此等候多時了!」呼延灼、彭玘、韓滔一齊來迎,張陶二將各 奮神威,酣戰三人,五十餘合不分勝敗。背後楊騰蛟也到。那楊騰蛟使一柄蘸金 開山斧,十分利害。當時陶震霆敵住呼延灼,張應雷敵住韓滔,楊騰蛟敵住彭玘, 捉對兒廝殺,三軍大戰。只見張應雷賣個破綻,讓韓滔一刀砍入來,?到分際, 張應雷右手倒提銅劉,左手伸開虎爪,揪住韓滔勒甲絲縧,生拖過來摜在地上。 眾官軍上前按住,活捉了去。呼延灼、彭玘情知不是頭,不敢戀戰,回馬便走, 三位英雄一齊追趕。陶震霆趕呼延灼不上,便掛了雙錘,背上卸下那桿溜金火槍, 火藥、鉛子已是裝好,當時扳起火機,上面自有瑪瑙石自來火。陶震霆雙手擎槍, 鉤動火機,樸通一槍,對呼延灼打去。這回也是呼延灼命不該死,那一槍卻打在 那匹馬的後跨上,一顆鉛子直穿入馬肚裡去。那馬倒了,把呼延灼掀下地來。陶 震霆上前去搶,吃那邊救了去。可惜那匹御賜踢雪烏騅,竟死在陶震霆手裡。雲 天彪擁大隊都到,追殺了一陣,一齊收兵回嘉祥縣。   呼延灼大敗虧輸,單魏二人也引敗殘兵馬奔來,會在一處,商議不如且回梁 山。恰好大刀關勝領兵來救嘉祥縣,遇著呼延灼。知嘉祥縣已失,關勝道:「那 廝大勝之際,銳氣甚盛。我卻素知那雲天彪用兵如神。我軍新敗,若再去攻打, 戰必不利,不如且回大寨商議。」當時定了主意,一齊回梁山泊去了。   卻說雲天彪等五員大將,並南旺營的好漢楊騰蛟,收聚得勝兵,掌鼓回嘉祥 縣。進了縣城,天彪傳令安撫軍民,將錢糧倉庫一齊查盤封好,申文飛報蔡京, 說道:「小將等遵太師軍令退兵,叵耐呼延灼猖獗廝逼,小將等回兵大戰,呼延 灼敗走,收復嘉祥縣,生擒賊將韓滔一名,斬首八千餘級,特此報捷。」一面將 韓滔用囚車釘了,就差鄧、辛、張、陶四將解去,並請委文武官員來嘉祥治事, 自己同楊騰蛟分兵在嘉祥縣權且鎮守。   卻說蔡京已把大軍退過黃河,只等梁山上放回梁知府、蔡夫人,忽接到雲天 彪捷書,說義民楊騰蛟斬了王定六、郁保四,恢復南旺營;接連又得捷報,雲天 彪恢復嘉祥縣,生擒韓滔,押解前來。蔡京肚皮裡叫不迭那苦,口裡卻說不出, 只得與幾個心腹謀士預先商議定了。不日鄧、辛、張、陶四將解到韓滔,來稟見 蔡京。四將齊說道:「小將營內仗太師洪福,兵馬卻都不病。遵大令退兵,叵耐 呼延灼追逼不捨。小將等情急,回兵迎戰,那廝敗走,棄了嘉祥縣而去。小將等 捉了韓滔,斬首八千餘級。雲天彪恐嘉祥縣復失,在彼分兵鎮守,不敢擅離,請 太師速委員弁下去。」蔡京怎敢說他們錯,只得做出大喜之狀,慰勞了四將,叫 去各回本任,與雲天彪一並聽候號令。一面委心腹員弁二人,私下囑咐了,去嘉 祥縣接印管事。只得買下一個頂替凶身,充作韓滔,趁黑夜綁出轅門,斬了號令。 王郁兩顆首級,早已換過。卻私地將韓滔藏入後帳,開了囚車,請出來,只得再 三陪罪,說道:「並非蔡京背盟,實因路遠,號令呼應不及,以致衝犯了好漢。 今暗地裡送好漢回梁山,小女、小婿望乞照拂。」韓滔謝了。蔡京便將王郁兩顆 首級,用香木匣兒裝好,只得差心腹數人齎了,護送韓滔,一同回梁山去了。   卻說宋江探得蔡京已奏准退兵,大喜,正要商議要留梁世杰夫妻為質當,忽 報大刀關勝領兵轉來,呼延灼等都敗上山來。宋江大驚,忙接進來。眾人齊稟道: 「南旺營兵變,王定六、郁保四被害,雲天彪用詭計破了嘉祥縣,韓滔遭擒,折 兵一萬二千人。」宋江大怒,道:「這廝安敢反覆不常!」即吆喝:「速把梁世 杰夫妻捉出去砍了,與我王郁兩位兄弟報仇!」正是:蔡相已成平地虎,中書又 作釜中魚。不知梁世杰夫妻二人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蔡太師班師媚賊 楊義士旅店除奸   卻說宋江大怒,要斬梁世杰夫婦。吳用忙勸住道:「哥哥容稟:王定六、郁 保四已死,韓滔兄弟尚在他處,今殺了他女婿、女兒,蔡京絕望,必將韓滔傷害。 不如留他兩條命,誘他放回韓滔,再作商議。且差人去責問蔡京為何背盟,他若 不明道理,再斬二人不遲。」宋江便將梁世杰夫婦叫到面前喝罵,嚇得夫妻二人 伏在地上抖做一堆。吳用道:「你二人快寫信去,問蔡京為何背盟!」梁世杰道: 「……奴……奴才就寫。」夫妻二人就在階前,鋪紙磨墨,肐搭搭的寫完,呈上 與宋江看了。宋江又指二人罵道:「看你丈人老兒此番對答何如,倘不在理,便 立宰你兩顆驢頭,祭我的大將!」喝叫:「牽去,著楊索二位頭領處管押。」又 發一角移文,並梁世杰夫妻的手書,差人齎去蔡京。還未送到,早接到蔡京的差 官送來韓滔,並王郁兩顆首級。宋江喚入,差官伏地請罪,呈上書信。宋江怒忿 忿地拆信看了,雙眉豎起,大罵道:「蔡京奸賊,安敢欺我!我倒有心放還他女 婿、女兒,他反奪我城池,傷我大將,怎說得過?」差官磕頭不止道:「請大王 息怒,容稟:太師實不敢背盟,實因路隔遙遠,軍令招呼不及,以致誤傷頭領。 今太師自知理屈愆重,特差小官膝行請罪,倘蒙赦回了貴人、縣君,太師情願送 還嘉祥縣、南旺營,已囑咐了該處官吏,大兵到時,一鼓可下。」言未畢,宋江 愈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等一百八位好漢,替天行道,義同生死,不爭被 你們一起傷損我兩個,此仇豈有不報。誰稀罕你還嘉祥縣、南旺營!」便傳今: 「立斬梁世杰夫妻,將兩個驢頭付他帶回,著蔡京來,刻日交兵。」差官未及開 言,只見吳用、公孫勝一齊諫道:「請哥哥息怒。此事委實不干蔡京之罪,但他 只如此陪禮,卻不能輕恕。梁世杰夫妻且暫免其死,監禁在這裡,問蔡京如何理 會。」宋江道:「既如此,且看二位軍師面上,蔡京須要依我三件事,便送女兒、 女婿還他。半件有違,教他休想!」差官道:「莫說三件,三十件都依了。」宋 江道:「一件,還我嘉祥、南旺,自不必說;一件,仍要十萬金珠,作王定六、 郁保四祭奠之禮;一件,三個月內,就要雲天彪、楊騰蛟二人的首級照面。這三 件趁早去說,等你回話。」差官諾諾連聲,奔回去見蔡京。   沒多日,差官轉來說:「三件事,太師都依了。只是雲天彪是種師道得意之 人,種師道在官家前最有臉面。雲天彪得他庇護,根基深厚,搖撼不得,只可覷 機會下手,亦不過弄他落職。若取他首級,太師怕不肯,實恐力不能及。至於楊 騰蛟首級,必當獻上。」宋江道:「既這般說,也罷。只是你太師反覆不常,今 把梁太守夫妻權居在我處,我佛眼看他。教你太師放心,等他三件事完畢,再還 他不遲。」那差官那敢再說,只得領了言語,回覆蔡京去了。   卻說蔡京因梁山泊變卦,深恨雲天彪入骨。及差官回營,聽了宋江這番言語, 又見女兒、女婿仍討不到手,一發懊恨,與心腹謀士商議道:「雲天彪那廝,仗 著老種的勢,枉是動搖他不得。楊騰蛟卻好收拾,我想不如取他這裡來殺了他, 將首級把與宋江,換我女兒,件件依他到底,看他還有何說!」那謀士道:「弄 他這裡來,若尋事殺他,恐多延時日,且又費事;若暗地害他,又恐耳目眾多。 太師不如差心腹勇士去取他,伴他同來,只就路上如此行事,豈不機密?」蔡京 大喜道:「此計甚妙。」便喚那心腹勇士劉世讓,吩咐道:「與你令箭一枝,札 諭一封,到嘉祥縣,問雲天彪討取義民楊騰蛟來大營聽用。到半路上,須如此結 果他性命。首級不必將來,便同此書信,送至梁山上宋江處,回京來繳令,自有 重賞。切切不可泄漏,首級休教腐爛,不得有?。也不必帶伴當,恐走風聲。」 劉世讓道:「聞知楊騰蛟那廝武藝也了得,小人獨自一個,恐降他不落。且不能 禁他不帶伴當來。小人意見。有一個兄弟叫做劉二,也有些武藝,做事靈便。不 如教他扮做伴當,同了小人去,也好做個幫手。」蔡京道:「可行則行,須要小 心。」便將劉二叫來看了,即便准行。劉世讓弟兄兩個當時收拾起,領了令箭公 文,投奔嘉祥縣來。   蔡京班師回朝,不日到了東京,面聖謝恩,同童貫朋比為奸。官家竟被他們 瞞過,只道真有瘟疫。不日,河北制置使奏到梁世杰中途失陷的本章,天子怒道: 「這廝敢如此無狀,且待將士休息,朕當親統六師,剿滅此賊。」原來天子不知 蔡京、梁世杰是翁婿。況且河北制置使的奏章故意遲延日期,天子如何想得到。 朝中有曉得的,都畏蔡京的勢,無人敢言。蔡京竟把收復嘉祥縣、南旺營,斬王 定六、郁保四的功勞,盡行冒了去。只將擒韓滔的功,歸於雲天彪等,僅奏請加 了一級。官兵將弁,毫無獎勵。按下慢表。   且說雲天彪在嘉祥,等候新任文武官弁到來,即將兵符印信錢糧倉庫城池地 方都交代了,對楊騰蛟道:「足下忘生舍死,建此奇功,蔡京竟置之不問,且連 軍士兒郎們的犒賞,半點僅無,人人怨嗟。我也恐青雲山、猿臂寨兩處的盜賊, 乘我不在景陽鎮,竊發滋事,須得早回。這裡嘉祥縣、南旺營兩處,是梁山泊必 爭之地。我看那兩個官員,都是蔡京之黨,那廝們害百姓有餘,御強盜不足。你 若仍歸南旺營,日後必受人謀害。南旺營的百姓也甚可憐,我已曉諭他們都遷移 了,省得遭梁山蹂躪,只恐有根生土養的一時遷移不得。足下只有一個人,如不 見棄,何不同下官到景陽鎮去,日後圖個出身。下官得足下相助,多少幸甚。」 楊騰蛟聽罷,再拜流涕道:「小人蒙思相抬舉,願終身執鞭隨鐙。只是小人昨夜 得了一個怪夢,夢見一個黑面虯髯的大將,手持青龍偃月刀,好象關王駕前的周 將軍模樣,對小人說道:『你有大難到,切戒不可飲酒,不可帶伴當,放心前去, 臨時我來救你。』說罷驚醒,滿屋異香,卻不知何故。」雲天彪想了想,也解不 出。   正說話間,忽報蔡太師有令箭差官到。天彪接入,拆看了公文,知是要楊騰 蛟「赴京授職,毋得觀望」等語。雲天彪也一時不道是計,甚是歡喜,便繕了申 覆文書,叫楊騰蛟收拾起,同了劉世讓起身。天彪吩咐楊騰蛟道:「足下一路保 重。我想你所說之夢,莫非應在此行。你就不可帶伴當,從此戒了酒。只是你有 功無罪,又且與蔡京無仇,不成他來害你?但是此輩心胸亦不可測,你到了東京, 見風色不好,即便退步,到我處來。」騰蛟頓首拜謝道:「恩相放心,便是蔡京 肯用小人,小人亦不願在他那裡,今日只是令不可違。小人到京,不論有無一官 半職,誓必辭了,仍來投托麾下,使肝膽塗地,也不推卻。」天彪大悅,又取三 百兩銀子送與騰蛟作盤費,又贈良馬一匹、寶刀一口。騰蛟都收了,拜辭了天彪, 當時提了那柄金蘸開山斧,跨了那口寶刀,同劉世讓都上了頭口,起身往東京去。   雲天彪公事都畢,仍帶了那五百名砍刀手,回景陽鎮去。眾官兵百姓都捨不 得天彪,沿途大擺隊伍,扶老攜幼的相送,哭聲震野。天彪在馬上也灑淚不止。 那天彪所分一半大兵,得蔡京號令,只等山東制置使堵御兵到,都隨了本部將領 回京去了。   卻說楊騰蛟同了劉世讓一同上路。正是五月初的天氣,十分炎熱,三人都赤 了身體。那劉世讓見楊騰蛟身邊有三百兩銀子,又不帶伴當,心中甚喜,一路與 劉二商量,趨奉著他。那劉世讓本是個蔑片走狗的材料,甜言蜜語,無般不會。 那楊騰蛟是個直爽漢,只道他是好意,不防備他。世讓說道:「楊將軍,你此番 到京,蔡太師一定重用,小可深望提摯。」騰蛟道:「你說那裡話!你前日說你 已是太師得意近身人,怎的還說要人提挈?」劉世讓道:「楊將軍,你今年貴庚?」 楊騰蛟道:「小可三十七了。」劉世讓道:「小可今年三十六。」便撮著嘴唇上 兩片掩嘴須笑道:「楊將軍,如蒙不棄,小可與你結為盟弟兄,尊意何如?」騰 蛟大喜,道:「劉長官見愛,小可萬幸。只是小可不過一個鐵匠出身,怎好攀附?」 劉世讓大笑道:「兄長休這般說,便是小弟也因鐵器生涯上,際遇太師,得了本 身勾當。」看官:凡是蔑片走狗的話,十句沒有半句作真。他見楊騰蛟說三十七 歲,他便說三十六歲;見楊騰蛟說鐵匠出身,他便說鐵器上際遇。那楊騰蛟是個 直性男子,那裡理會得?當時心中大喜,暗想道:「我為人粗笨,又是初次到東 京,正沒個相識。此人雖是武藝平常,人卻乖覺。我到東京,即有人暗算,我也 好同他商量。」   當晚投宿,楊騰蛟便教店小二預備香燭紙馬,買下福禮,邀了劉世讓,結拜 證盟了,二人便兄弟稱呼。就在那院子中心葡萄架下,散福飲胙。劉世讓道:「可 惜兄長不肯吃酒,今日我二人結了異姓骨肉,兄長何妨吃幾杯?」楊騰蛟暗想夢 寐之事,也不必十分拘泥,胡亂吃幾杯打甚緊,便說道:「我不是不肯,委實吃 下去便頭眩顱脹,心裡不自在。既賢弟這般說,我便吃幾杯。」當時取個盞子放 在面前,世讓先敬了一杯,便把酒壺交與劉二。那劉二慇懃伏侍,騰蛟再不識得 他卻是真正弟兄。店小二進來說道:「二位官人歡聚,何不叫個唱的粉頭來勸兩 杯?」劉世讓道:「最妙,你去叫了來。」   不多時,店小二引著一個花娘進來,後面一個鴇兒跟著。劉二忙去掌上燈來。 那花娘上前折花枝也似的道了兩個萬福,便上前來把盞。那店小二自去了。劉世 讓道:「你叫什麼名宇?」那花娘道:「婢子小名阿喜。」楊騰蛟道:「你會跑 解馬否?」阿喜道:「婢子不是武妓。」世讓笑道:「哥哥老實人,到底不在行。 凡是跑解馬的武技,他那打扮都是單叉褲,不係裙子,頭上穿心抓角兒。」阿喜 道:「近來武技好的絕少。有得一二個有名的,都是東京下來的。」騰蛟道:「原 來如此。」阿喜問劉世讓道:「二位大官人上姓?」世讓道:「那一位官人姓楊, 我姓劉。你好一副喉音,請教一枝曲兒。」那鴇兒便遞過琵琶來。阿喜接過來告 個罪,便去世讓肩下坐了,把一隻腳擱在膝上,把琵琶放在腿上,挽起袖口,抱 起琵琶來,輕輕挑撥,和准了弦索,忽然十個指尖兒抓動,四弦冰裂,先空彈了 一套溜板兒,頓開鶯喉,唱了一枝武林吳學士新制的《哀姊妹行•惜奴嬌》。唱 道:   「夢繞青樓。歎蓮生火裡,絮落池頭。一任你嬌紅溫玉,誰竟逢杜牧風流。 堪愁,薄命紅顏君知否?那裡個匹鴛鴦聯翡翠,下場頭只落得花殘月缺盡人憔 悴。」   唱畢,世讓喝采一番。阿喜笑道:「粗喉嚨獻丑。」騰蛟道:「你可有戰場 上的曲兒麼?」阿喜道:「略有幾套。」騰蛟大喜,道:「請教妙音。」便自己 滿斟一杯,一飲而盡。阿官便又撥動琵琶,唱一枝《馬陵道》的《中呂•粉蝶兒》。 唱道;   「打一輪皂蓋輕車,按天書把三軍擺設,誰識俺陣以長蛇。端的個角生風、 旗掣電、弓彎秋月,喊一聲海沸山裂。殺得他眾兒郎不能相借!」   那四條弦索錚錚的爆響,果然象金鼓戰鬥之聲。歡喜得楊騰蛟一疊連聲的喝 采。阿喜便收過琵琶,執壺來二人前把盞。楊騰蛟連吃了五七杯,忽然想道:「不 要太高興了。」那劉世讓便把阿喜抱入懷裡,盡意的啰唣。楊騰蛟看不慣那惡模 樣,把眼去看別處。劉世讓見了,就把阿喜推開,道:「兄長再吃兩杯。」騰蛟 道:「我吃不得了,賢弟寬用。明日是端陽佳節,我和你暢飲。」世讓道:「這 般說也罷,取飯來。」阿喜道:「婢子還有事去,不在此吃飯了。」世讓便去身 邊摸出五兩一錠銀子,道:「這是楊大官人的。」又摸出照樣一錠,道:「這是 我的。你將了去。」阿喜收起,道個萬福謝了,同鴇兒出去。   楊騰蛟道:「怎的要賢弟壞鈔?」劉世讓道:「休這般說。小弟同哥哥知己 弟兄,一切銀錢,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無時向哥哥討用,小弟有時 哥哥只管來取,計較什麼。」楊騰蛟道:「兄弟,休怪我說你,似你這般英年, 正當要熬煉筋骨,將來邊庭上一刀一槍,全仗身子做事。不爭這花色上滑了骨髓, 不但吃人笑話,抑且自己吃虧。賢弟須要依愚兄的言語。」世讓笑道:「遵教。 我也不過逢場作戲。」   正說話間,只見那鴇兒、阿喜拿著燈燭,著地照進來。店小二也隨在後面。 世讓道:「你們尋找什麼?」阿喜道:「一枝翡翠玉搔頭,不知怎地脫落了。」 楊騰蛟驚道:「方才還見你插在鬢邊。」劉世讓道:「我卻不留心。」劉二道: 「你出去時還在你頭上。」阿喜聽得這話,心裡越發驚惶,道:「外面都尋遍了 不見,只道二位大官人與婢子作要,故意藏過了,故尋進來。」楊騰蛟道:「誰 與你這般惡耍!便是作耍,此刻也還了你。且不可心慌,要在總在。」那劉世讓 便把椅子、板凳都拖過一邊,相幫亂尋亂照。店小二、劉二芸田也似的地面上尋 看。楊騰蛟也看了,不見。只見那鴇兒指著阿喜咬牙罵道:「糊塗屄裡挖出來的 賤坯子,倒你娘的屄運,心肝裡不知對付那裡!回去剝了你娘的屄皮使用!」那 阿喜嚇得面如土色,立在那邊不住的抖。鴇兒上前一個耳光子,打了個踉蹌,啼 哭起來。楊騰蛟不過意,便問:「你那搔頭值多……」劉世讓連忙踢騰蛟的腳, 連忙丟眼色,騰蛟不便再問。鴇兒挽著袖口罵道:「你哭,你哭!」又要上前打。 店小二架勸著,一陣兒都出去了。劉世讓對騰蛟道:「這是妓院裡的苦肉計,兄 長去睬他則甚。」劉二道:「此等老把戲,小人見得最多。」楊騰蛟半信不信, 只聽得外面不知是拳頭、板子、巴掌一片價響,鴇兒平頭的罵嚷,粉頭的啼哭討 饒,眾人的勸解,攪做一片。楊騰蛟忍不過,立起身要出去看,吃劉世讓、劉二 勸住了,好半歇方得平靜。劉世讓道:「夜不淺了,請哥哥安歇了罷。」騰蛟道: 「再乘涼片刻何妨。」二人又談說了些閒話,劉世讓便訴說家下十分窘急,老母 有病不能贍養。騰故道:「賢弟何不早說!」便去取了一百兩銀子送與世讓。世 讓也不謙讓,逕直收了。三人歸寢,當夜無話。   次日一早起身,正是那端陽佳節,一路上只見家家戶戶都插蒲劍艾旗。二人 在馬上說說講講,正是五里單牌,十里雙牌,不覺走了多路。二人忽然說到夜來 阿喜歌唱之事,騰蛟道:「十五歲的女孩兒,實是虧他。那枚玉搔頭終不知怎的, 賢弟聰明,所見諒必不錯。」只見劉世讓笑著,懷裡取出一件東西與騰蛟看,道: 「這廝們該晦氣!昨夜我們不但不出錢,反得了他的。」楊騰蛟一看,認得是那 枝翡翠玉搔頭,吃了一驚,問道:「怎的到你手裡,卻為何不還了他?」劉世讓 笑道:「這廝自不小心,他坐在我懷裡時,便脫在桌子腳邊。我見他去了,不查 起,我便收拾了。妓院中白受人的錢財多哩,叨他這點惠,值什麼!」楊騰蛟聽 罷,不覺心中勃然大怒,那把無明火燒上了燄摩天,正要發作,忽然一個轉念道: 「且慢!這廝既是這種人,枉是勸化不轉,同他論理亦無益,不如剪除了他。這 裡人煙稠密,不便下手,且敷演著他。」便笑道:「兄弟,你忒愛小,這搔頭能 值幾錢。」世讓道:「看不得,也值二十來兩銀子。」劉二道:「管他值多少, 總是白來的。」楊騰蛟心內十分懊恨道:「不道我楊騰蛟這般瞎了眼睛,錯認了 一個賊,當做好人。我想這廝在蔡京手下,這般得勢,還要貪這小利,平日不知 怎樣詐害百姓。如今若除了這賊,卻救多少人!這裡人多,我想過了金銀寨,地 廣人稀,今日還趕得到,明日就那里路上,砍了這廝,卻投別處去。蔡京抬舉, 我要他則甚?有理,有理!」思量定了,便對世讓道:「賢弟,我們今日趕緊走, 到得金銀寨,明日好趁黃河早渡。」世讓應了,心中暗喜。當晚果然到了金銀寨, 投了客店。   原來那金銀寨是個僻靜所在,只得三五家小店。世讓私地裡對劉二說道:「這 呆漢趕緊奔來此處,想是死期到了。我連日嫌人多,不好下手,今到這裡,你把 那蒙汗藥端正在手頭,今晚就用。正是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劉 二道:「此地雖是小所在,到底有人,不如明日路上動手。」世讓道:「不過三 五個人家,湊不到二三十人,誰敢攔擋我!況此去鄆城縣只得五十里,投梁山最 近。你只依我去安排。」商議定了,世讓來對騰蛟笑道:「我等賞端節,卻在夜 裡。」騰蛟也大笑。   那店裡房屋甚窄,騰蛟獨自一人在西邊一間安了鋪,世讓同劉二在東邊那間 安了鋪。世讓便將酒肴擺在自己房裡,掌上燈燭,邀騰蛟過來暢飲。劉二已預備 下兩角酒,把一角有藥的放在騰蛟面前。騰蛟也一心要殺劉世讓,更不轉變,想 道:「這賊有些氣力,不如就今夜灌醉他,就這裡砍了他,省多少手腳。」那劉 二便把那有藥的酒與騰較滿斟一杯,又將那好酒斟在世讓面前。世讓舉杯道:「哥 哥請。」騰蛟便一飲而盡。不飲萬事全體,一飲了那杯酒,便覺得天旋地轉,渾 身發麻,便道:「兄弟,我吃不得了。這杯酒下去,好不自在,我要睡了。」世 讓道:「哥哥如此量貴,且去睡睡。」騰較忙走入房內,倒在牀上。世讓輕輕對 劉二道:「藥發了。且慢動手,待他透了。」   那楊騰蛟在鋪上,說不出臟腑難過,心裡明白,身子動不得,想道:「不要 是中了麻藥,這卻怎好?」心里正急,忽然紅光滿眼,一陣異香撲鼻,心內頓覺 清涼,安然無事。但覺得腹內異樣的攪疼,裡急難忍,便去窗外天井裡更衣。卻 又好了,方立起身,隔窗子只見劉世讓同劉二兩個,捏手捏腳的踅進房裡來,手 裡都拿著利刀。世讓叫道:「哥哥好些否?」騰蛟隱在黑影裡不做聲,只看那世 讓、劉二笑道:「已著了道兒!」兩口刀一齊剁下,卻砍了個空。二人驚道:「眼 見臥在牀上,卻怎的刀剁下去不見了?」劉二道:「必是藥少,他醒得快,到後 面去乘涼。我去看來!」世讓道:「我在此尋覓,你去誘他來。」二人一齊搶出 房去。騰蛟吃了一驚,叫聲慚愧,「多虧神天保佑,這廝倒來捋虎鬚!」當時大 怒,便從窗子檻上輕輕的跨進房去,抽出那口雲天彪贈的寶刀,奔出房來。正迎 著劉世讓,騰蛟大喝道:「賊子焉敢害我!」世讓大驚,措手不及,急忙一閃, 早被騰蛟砍著腰胯,倒在地上。騰蛟搶進一腳,踏在胸脯上,罵道:「直娘賊, 我與你無冤無仇……」世讓叫道:「不干我事,蔡太師的差遣。」騰蛟罵道:「貪 婪無厭的惡賊,正要除滅你,你卻先來撩我。教你識得我,吃我一刀!」說罷, 肐察一刀,割下劉世讓的頭來。   那店小二同幾個火家,雖關了店門,還未睡,聽見後面熱鬧,都點著燈火來 照看。只見楊騰較殺死一個人在血地上,身首兩處,嚇得跌跌爬爬,都叫起撞天 屈來。楊騰蛟提刀上前喝道:「哪個敢叫,叫的便與他一刀兩段!」眾人見他勇 猛,俱不敢響,抖做一堆。楊騰蛟道:「你等不要慌,還有一個不曾收拾。」便 去店家手裡奪了燭台,翻身撲入後面園裡去。那劉二見騰蛟殺了世讓,心碎膽落, 不敢往前面來,逃轉園裡爬牆,身子方過得一半。吃騰蛟趕上,左手撇了燭台, 拖定後腿,扯離了牆頭,往草地上一摜,只聽得撲的一聲,跌得個發暈章第十二, 動彈不得。騰蛟去一把揪了頭髮,曳到前面。   那幾個店家早都開門出去,喊叫鄰舍。叫得幾個攏來,卻都在店門外廝覷, 不敢進內。騰較高叫道:「既有高鄰,同店家齊請進來,有話說。我不是歹人, 休得懼怕。」眾人聽了,方放進來。店小二道:「楊爺殺了人不打緊,只是苦了 小店。」眾人道:「壯士貴鄉何處?既做了事,與我們做主,不要就走了。」楊 騰蛟左手揪著劉二,右手把刀指著眾人,說道:「眾位聽者:我楊騰蛟頂天立地 的好漢,再不連累平人,你們放心。且取繩索來,把這個活的捆了,聽我說。」 楊騰蛟這席話上,有分教:銷聲匿跡,武士權歸巖壑;辨奸折獄,文官顯出經綸。 不知楊騰蛟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高平山騰蛟避仇 鄆城縣天錫折獄   話說當時楊騰蛟叫眾人取了繩索,將劉二四馬攢蹄捆了。那劉二已慢慢的暈 了轉來。騰蛟對眾人道:「我姓楊,名騰蛟,南旺營人氏。因斬了梁山王定六、 郁保四,建立軍功,蔡大師取我進京授職。不知為何,這兩個狗頭起意要將我謀 害,我不能不結果他。今趁眾位在此,特留這個活口,一者與我做個干證,二者 脫了眾位的干係。眾位休慌,我不肯攪亂了絲走,且借副紙筆來。」店小二忙去 取來,放在面前。楊騰蛟道:「那位高鄰請執一執筆,替我寫寫。」眾人推出一 位老者。那老者沒奈何,只得應道:「……老……老漢寫就是了。」楊騰蛟把刀 擱在劉二的臉上,喝道:「你這廝因何起意要謀害我?不從實說,剁你一堆肉醬。」 劉二哼道:「好漢,不干小人之事。蔡太師吩咐,要好漢的首級,送上樑山宋大 王處,小人們不敢不依。小人再不敢做這歹事了,好漢高抬貴手,實因家有老母, 時常有病,昨日曾對好漢說過,求饒狗命。」騰蛟道:「咦!你主人的老母,干 你鳥事!」劉二道:「實不瞞好漢說,劉世讓是小人的親哥子,因要害好漢,喬 扮做主人伴當。」騰蛟聽了,央那老者一句句依直寫了,教眾人都書了名,著了 押。楊騰蛟把那供單看了一遍,又取出劉世讓的包袱,打開看時,只見幾件衣服, 三百兩散碎銀子,並騰蛟贈的一百兩銀子,也原封不動在內。騰蛟又搜出蔡京與 宋江那封信來,就燈下拆開看了,罵道:「奸賊焉敢如此!」遂把來揣入懷裡, 另取紙自具親供,寫道:   「具親供人楊騰蛟,本貫南旺營人,年三十七歲,某年月日隨大軍征討梁山, 斬賊將王定六、郁保四,建立軍功。詎料蔡京欲救其女婿梁世杰,差心腹劉世讓、 劉二,將騰蛟誘至金銀寨地方,欲取楊騰蛟首級,獻於宋江。奸謀敗露,楊騰故 知覺,將劉世讓登時殺死,遠颺走脫。並不干金銀寨店小二及一切鄰佑等人之事。 現有劉二活口供單可質、所具親供是實。」   寫罷,便把自己行李收拾,牽了馬,提了大斧,預備要走。   眾人見這親供,又見他要走,一齊叫起苦來,道:「壯士,你方才說不害我 們,今卻不與我們做主,我們便死也不敢放壯士去。」又對店小二道「這是你家 的事,不要害別個。」騰蛟道:「胡說,不成我償這廝的狗命!有劉二的活口, 我的親供在此,你們都洗得脫。」說罷,便取贈世讓的那一百兩銀子與眾人道: 「這銀子原是我的,與你們做官司本錢夠了。餘外是他的,不干我事,不去動他。 你們攔定不許我走,惱了我的性子,再砍幾個,我也仍就走了。」店小二磕頭搗 蒜也似的道:「楊爺吩咐,怎敢不依。只是官府前怎容得小人分辨,說殺總是我 們放走了兇手。」眾人都拜求不已。楊騰蛟沉吟半晌,說道:「有了,我再與你 們一個憑據。」便提了那開山大斧走出店來,叫眾人隨了出來,把火照著,去溪 邊松樹裡揀了一顆拱鬥粗細的老松,掄開大斧,乒乒乓乓只得三五斧,那一顆松 樹虎倒龍顛,往溪裡倒下去。眾人都吐出舌頭。楊騰蛟道:「官府來檢驗,把與 他看。這松樹還吃不起我的鉞斧,何況你們的頭頸?」眾人都不敢則聲。騰蛟又 道:「你們休要疑惑,我也是走得脫時落得走。我在前面探聽,如果累眾位吃層 官司,分辨不脫,我再挺身投首不遲。蔡京這封信索性也送了你們,也好替我剖 白。」眾人都拜謝。騰蛟提了斧,重複同眾人進店,指著劉二罵道:「我要救這 一干人,造化你這直娘賊!」又索性把劉世讓的屍首剁成十七八段。可惜那枝翡 翠玉搔頭,在劉世讓身邊一齊剁碎了。楊騰蛟當時收拾起,便取了蔡京那枝令箭, 點起燈籠,撲翻身拜謝了眾人,飛身上馬就走。眾人誰敢攔阻他,看他遠遠的去 了。   楊騰蛟離了金銀寨,仍復往東,一路馬不停蹄,有路便走。五月天氣夜最短, 看看曉星離地,東方發白,腹中好生饑餓。細認那個所在,已到了棲霞關熱鬧的 地方,說道:「卻怎地岔出這裡?」又想道:「雖是雲總管有這言語,叫我去投 奔他,只是此刻我已殺了人,追捕得緊急,須連累了他,不如你去。只是不投奔 他,卻往那裡去托足安身?仔細思量,不如竟去投首,也落得出個好名聲。卻只 可惜爹娘生我這副銅筋鐵骨,又學成全身十八件武藝,不曾與皇家出得半分氣 力,不爭便這般罷休?」在馬上躊躇半晌,好生委決不下。   看看太陽離地,人家店面都漸次開了,只見左側一間生藥鋪,也下了排門, 有人出來懸掛招牌。猛然記起一個人來,不覺笑道:「我呆麼,現放著鉅野縣我 的知己好友徐溶夫。我同他幼年莫逆至交,此人義氣深重,必能救護我。近來他 在高平山鄉賣藥度日,屢次有信來叫我去耍子,如今正好去探望他。只是他十分 貧困,我又怎好去累他。我想把這二百兩銀子幫助了他,在他那裡暫避幾時,再 作道理,他也好了,我也好了。」主意已定,便下馬去尋個吃食店,沽了兩角酒, 切了三五斤牛肉。騰蛟問過賣道:「這裡到鉅野縣還有多少路?」過賣道:「進 這棲霞關,往南走。順著官塘,六十五里。」騰較道:「這裡到高平山鄉多少路?」 過賣道:「這卻遠哩。你若到了鉅野,再到高平,還有五十里;若不往鉅野轉, 從孤雲汛分路,腳下去只得八十餘里。」騰蛟問了備細,便會了錢鈔,騎馬到關 上來。關尚未開,等了好歇,方才放炮開關。   那棲霞關是個險峻要害,堵御的將弁兵丁果然森嚴。少刻,一位將官坐出來 放關。楊騰蛟下馬,捧著令箭,上前道:「蔡太師軍令,到城武縣公幹。」那將 官連忙起身,請過令箭來驗了,見是真實,便問差官名姓。騰蛟捏造了個鬼名字。 那將官便吩咐注了面貌冊。注畢。那將官拱一拱手道:「差官請。」楊騰蛟收回 令箭,飛身上馬,倒提金蘸斧,逕闖過關去了。那將官與眾人猜疑道:「這差官 好古怪,既是奉大令,卻不叩關,直等我放他,又自己下馬,卻是何故?」   楊騰蛟騙過了棲霞關,奔上官塘大路,一氣走了四十餘里,已到了孤雲汛。 騰蛟問高平山的路,有人指引道:「往這小路上向東去再問。」騰蛟走了一程, 想道:「我這般裝束礙眼,方才關上那將官只管朝我看,想是有甚破綻動疑,不 如改扮了。」便開包袱取出那條單被,把令箭鉞斧齊包了,軍裝衣服都換下,方 才慢慢的前進。一路都是鄉村小路,真是大路生在嘴邊,騰蛟陪著小心,見人便 問,隨灣轉灣,到了高平山。只見萬樹蟬聲,夕陽西下。那楊騰蛟一抹地尋著了 徐溶夫家裡,二人會面大喜,各訴離懷。自此以後,楊騰蛟便隱藏在徐溶夫家, 不題。   再說金銀寨客店內一干人,見楊騰蛟去了,只得商量著人到南村去請張保 正,邀他親來。原來那南村還有五里多路,店小二與眾人只得哀求劉二方便。劉 二道:「你這廝們螃蟹把來放了,雞蛋倒把來縛了。我不曉得,我是苦主,見了 官府,我有分辨處。」眾人越慌,又求夠多時,劉二方才道:「要我方便也容易, 你們把楊騰蛟的親供,並勒我寫的供單,都燒了,只說他劫我的財帛,殺死我的 哥子。你眾人來救,他已得贓逃脫。並把那一百兩銀子還了我。我便包你們都沒 干係。」一個老者道:「且等保正來了商議。」劉二道:「你等既要我方便,須 解放了我。」眾人怕他行兇,卻不敢便放。   正俄延著,只聽得門外人聲熱鬧,那張保正騎著馬,帶了十幾個莊客到來, 店外下馬。眾人一哄出來,把張保正圍住,備細訴說了。張保正道:「這一起無 頭公案,你們須精細著。劉二這話由他不得,這知縣相公蓋青天,不是胡亂蒙混 得的,一個顯了底,大家都洗不脫。劉二放刁,有我對付他。你且再把那親供另 寫一副假的;這一百兩銀子大有關係,切不可與他。」眾人大喜,一齊到裡面。 張保正叫解了繩索,放了他起來。原來那劉二吃楊騰蛟這一摜,左邊大腿擗脫了 臼,行立不得,店小二忙掇把椅子與他坐了。你看他還大剌剌的裝虎。那張保正 板著臉道:「劉客官,你休要拿捏我們,不要倚仗著你是個苦主。你弟兄兩個行 歹事,須知敗壞了,想在那個身上來翻本?我們無故為你拖累,口供便依了你的, 那楊騰蛟一百兩銀子,你休妄想。就是你的,也要借我們用用。你不順從,就此 刻送你上西天,教你回不得東京。我們左右只不過會了一場人命。」劉二見不是 頭,便道:「你們既依了我的口供,我再說什麼。」張保正做個眼色,叫眾人把 那兩張假口供,當他的面燒了。一面自具稟單,蓋了鈴記,叫人飛奔到鄆城縣去 報官,天色已是大明。   卻說那鄆城縣知縣姓蓋,雙名天錫,祖貫汝南人氏。他父親曾任河北滄州太 守,那年梁山泊宋江、吳用要收朱仝上山,用計叫李逵殺死太守那個小衙內,便 是蓋天錫的同胞兄弟。那太守捉拿朱仝不得,後來接高唐州高廉移文,收捕柴進 的老小,帶訊出殺小衙內一節,方知是吳用毒計。不干朱仝之事。太守切齒痛恨, 過得幾時,因老病告休,退歸林下,臨終吩咐天錫道:「吾生平愛賢重士,自謂 文教武功,略省一二,不能大得志,今日將死,這佩刀賜你。我看你日後必然發 跡,梁山泊害你兄弟之仇,不可忘了。你有日能替朝廷出力,捉住吳用、李逵、 柴進那廝,就把我這口刀剮那廝們,泄我一口無窮的怨氣。」天錫哭拜收了。三 年服滿,由進士銓選山東鄆城縣知縣。那蓋天錫年方二十六歲。身長七尺五寸, 論武藝也騎得劣馬,盤得硬弓,文才自不必說。獨有一件及不來的本領,最善長 的是決獄斷案,不論什麼疑難訟事,經他的手無不昭雪,因此上人都呼他為「還 魂包孝肅」。到得鄆城不久,便就興利除害,風清弊絕,吏民無不歡喜,又呼他 做「蓋青天」。   那日蓋青天正升廳理事,忽接到張保正的稟報,說金銀寨有過客殺人、兇手 在逃一起事件。蓋天錫見是命案,怎不當心,即標委案下縣尉,帶領了書吏衙役 刑仵,速往前去檢驗報來,並查兇手下落。當時那縣尉領了知縣的堂諭,帶了一 干做公的飛奔到金銀寨來。到那客店內,將劉世讓的屍骸湊好,扛放平明所在, 如法檢驗,一一填注了屍格。鄭縣尉喚齊眾人,將大概情形問了一番。眾人都說 兇手楊騰蛟,武藝利害,膂力過人,眾人不能擒捉,吃他逃走了。又將砍倒的松 樹指點與縣尉看,縣尉也是心驚。當時責令保正備棺木將劉世讓屍首浮封了,一 面多派公人開具楊騰蛟腳色,四散查拿,天已將晚。縣尉將案內有名應訊之人, 並劉世讓行李馬匹等物,一齊帶了,連夜回鄆城來。那劉二因閃了腿,行走不得, 只得取扇門板抬了他。   次早,蓋天錫升廳,縣尉稟覆了退去。天錫將屍格供單著了,便喚劉二上來 訊問。劉二道:「小人劉二,與劉世讓同胞兄弟。世讓是哥子。今年某月某日, 蔡大師差哥子劉世讓,齎令箭往嘉祥縣提取楊騰蛟進京,小人同行,隨身帶有六 百多兩銀子。取了楊騰蛟正身回程,五月初五日行至金銀寨客店,不料楊騰蛟見 財頓起不良,乘小人等睡熟,將銀兩竊取,希圖逃走。吃哥子驚醒看見。當時吆 喝,起身捕捉。騰蛟情急,擅敢行兇,殺死哥子世讓,打傷小人右腿,搶去銀子、 令箭,即刻脫身逃走,眾人來救不及,求相公伸冤。」那蓋天錫看那劉二生得蠅 頭鼠面,滿臉奸詐,已有五分瞧科,又聽他這番口供,一發動疑,又親驗了劉二 的傷痕,當時叫帶過一邊,叫店小二一干鄰佑上來。店小二道:「小人在金銀寨, 領公牌開設客寓。本月初五日,有東京差官劉世讓,又一軍官楊騰蛟,同著這伴 當劉二,齊到小人處投宿。當日天晚,他三人俱在後面吃酒。小人同伙計在前面 算賬未睡,忽聽後面喊叫,急去看時。見楊騰蛟已將劉世讓殺死。小人喊起鄰佑, 怎奈楊騰蛟兇猛,捉他不得,他又砍倒松樹一株做樣,小人等害怕,不敢阻他, 吃他走了。」眾鄰人也都這般說,又道:「實是小人等力弱畏死,不敢擒捉,並 非故意放走兇手。」   蓋天錫聽了,叫張保正上來,問道:「這節事你必盡知底裡,有無別項情節, 從實說來,不許隱瞞。」張保正道:「小人家離金銀寨五里,四鼓時分,店小二 差人來報說,他店內有客人殺死人命的事。小人急忙奔到金銀寨,那楊騰蛟已逃 走了。據劉二說,是楊騰蛟搶他的銀兩,殺死事主,拿贓在逃。小人亦曾再三盤 問,劉二矢口不移。不知有無別項情節,求恩相研問劉二。」蓋天錫聽罷,忽然 大怒,喝道:「虧你這廝充當保正!怎敢與眾人串就,欺瞞本縣?」張保正道: 「小人怎敢欺……」天錫喝道:「你這廝還敢強!現放著縣尉檢驗屍格,劉世讓 只有腰跨一傷與斬斷頭頸一傷是生前,其餘俱是死後,決不是一時砍的。我又驗 劉二傷痕,見他手足腕上都有繩索捆傷痕跡,此是從何而來?眼見楊騰蛟不是一 殺了人便走。至於搶銀一節,亦大有可疑,楊騰蛟既搶此銀,卻為何劉世讓包袱 內,又剩此三百餘兩?他敢道嫌多,不好一總將去?顯然有別項情弊。你從五鼓 候縣尉至日中,難道竟毫無風聲消息?便是劉二不肯說,這店小二一干人必有些 在眼裡,他們豈肯瞞著你?你不實說,我先斥革了你的保正,再夾斷你的腿。」 張保正磕頭道:「恩相明鑒:小人如何識得到,只求細審原告。」天錫道:「你 這廝還支吾推托。」吆喝皂隸:「整頓夾棒,先把這店小二夾起來!小二招了, 不怕你這廝賴那裡去。」店小二慌了,大叫道:「青天老爺,小人招也,招也! 不干小人事……」遂把那楊騰蛟怎樣寫親供,劉二怎樣勒掯,小人等不依他,又 恐怕被他連累,一是一、二是二的都說了。張保正也磕頭道:「小人也教店小二 等不許欺瞞相公,爭奈他們畏懼劉二誣扳,央求小人。小人一時不忍,徇著情依 了。今被恩相勘出,罪該萬死。他現有憑據在此。」遂將楊騰蛟的親供並劉二的 口供呈上,又說道:「楊騰蛟臨走,又留一百兩銀子,與眾人做官司本錢。小人 等不敢擅受,一並呈驗。」蓋天錫看了道:「胡說!楊騰蛟正身在逃,這一面之 詞何足為憑,眼見是你們得他這一百兩銀子,賣放了兇手。」張保正道:「恩相 不信,現有蔡太師的書信,係楊騰蛟留下,現在店小二處。」店小二便把那書信 呈上。   蓋天錫細看,認得是蔡京的親筆,圖書也不錯,暗忖道:「楊騰蛟那廝,我 也多聽人說他是個義士,殺了梁山賊目,投誠大軍。如果貪財忘義,何如仍向梁 山?況且據說他武藝了得,並非走不脫,卻又留此一百銀子買囑什麼?那蔡京往 往陷害平人,這節事必有蹊蹺。我且研訊過劉二。」便把張保正一干人隔開一邊, 叫劉二上來,問道:「你哥子在蔡太師手下做甚官職?」劉二道:「驍騎都尉。」 天錫道:「他武藝如何?」劉二道:「卻也了得。」天錫道:「比你怎樣?」劉 二道:「小人卻不及哥子。」天錫道:「你兩個人為何卻還對付他一人不過,反 吃他殺人走脫?」劉二道:「楊騰蛟那廝,委實的猛異常,小人弟兄兩個都輸了。」 天錫道:「他還是先傷你,先殺你哥子?」劉二道:「他先打壞小人,小人動撢 不得,哥子一人敵他不過,被他害了。」天錫道:「他殺你哥子之後就走,還是 俄延著?」劉二道:「他得了手便搶去銀兩、令箭走了,眾人也不攔他。」天錫 道:「現在眾人都供你攔他不住,追上去吃他打壞;又說並不曾見有銀兩搶去, 到底怎樣?」劉二道:「小人實是先被打壞,喊叫眾人,又都廝看,由他走了, 搶去六百多兩銀子。眾人明明都看見,只因楊騰蛟就將一百兩送與眾人,所以眾 人相幫他廝賴。」天錫道:「我也因追出這一百兩銀子,心中有疑,所以問你。 是你的可認識?」劉二道:「為何不認識!」天賜就將這銀子與劉二,認定絲毫 不錯。無錫道:「你二人從東京到嘉祥,來回盤纏,也用不到六百多銀子,不要 是你浮開。日後捉住楊騰蛟,追贓不出,須是本縣的干係,你不要累我。」劉二 道:「小人浮開什麼!這六百多兩銀子,是太師發出來彩買物件的,並這盤纏, 一總在包袱內,怎說沒有?相公不信,現有太師是見證。」天錫道:「真個有, 本縣怎好不與你追。只恐你將別樣銀子算在太師項下,不得不問個明自。」劉二 道:「都是太師府裡領出的,都是內庫的銀兩,有甚兩樣出來?譬如相公的倉庫 錢糧,敢怕也有甚兩樣?如今只求提得兇手,諸事俱明自了。」天錫道:「你既 被他先打壞,動不得,他然後搶銀子,你這手足上的傷痕又是那個捆壞的?」劉 二吃了一驚,半晌道:「這是那廝怕我不倒,又捆了我。」天錫道:「你這廝老 大脫卯,自不識得。他捆你,少不得有一時半刻。你方才又說他搶了銀子,即刻 就走,眾人救不及。你前言不對後語,現有你的口供在此,眾證確鑿,你自去看 來!」便叫張保正一干人齊來質對,把那兩紙供單擲下去。   劉二暗自叫苦,方知著了眾人的道兒,便道:「小人不識字。」天錫哈哈大 笑道:「你詐那裡去?」就叫書吏讀與他聽。劉二聽罷,叫起撞天屈來,道:「這 是何人捏造的?又非我的親筆,又沒我的花押,怎便作得真?」眾人都道:「你 老實認了罷,省得害別人。這蓋青天相公前,比你再高些的也漏不過。」劉二叫 道:「你這廝們得了贓,賣放兇手,卻捏這字據陷我。」天錫道:「你這廝不用 贓不贓,現在這一百銀子都是棋子塊兒,上有嘉祥縣軍餉的戳記,與你那三百餘 兩內庫印子泅別,怎說不是兩樣?楊騰蛟既要搶劫,不好連包袱齊搶去,卻又留 些還你?你這廝一虛百虛,不用強辨了。」劉二已是心怯,又請原銀看了看,道: 「小人方才不看明白,這是景陽鎮總管雲天彪贈我們的盤費。」天錫大怒,喝令 掌嘴。兩邊虎狼般的公人,一聲答應,一個上前綁了手,一個揪住頭髮,將頭按 在膝蓋上,一個舉起黃牛皮的掌子,一聲呼喝,向那左邊面頰上足足的盒了二十 個大巴巴。劉二叫屈叫皇天道:「苦主這般吃虧!」天錫大怒道:「便活打殺你 這狗才值什麼!」喝聲再打,掉轉頭來,右邊又是二十個,方才放了。只見滿口 流血,那張臉湯泡屁股也似的紅腫起來。天錫道:「你既稱你哥子怎般了得,又 有你相助,尚且近楊騰蛟不得,卻怎說這些老弱男女賣放他?還有一個憑據在 此,莫非也是他們捏造的?」便把蔡京的原信擲下。劉二見了,嚇得魂不附體: 「你既不去謀害人,無故自己的親弟兄,喬扮什麼主人伴當?包袱內帶這一大包 蒙汗藥何用?你這廝狐假虎威,將蔡京來唬嚇本縣。本縣就先將你處了死,叫那 蔡京識得我,不問你招不招!」原來宋朝的法律,待守令最寬,知縣官便治得人 的死罪,所以蓋天錫敢說這話。當時劉二見堂訊利害,干證確鑿,又恐天錫認真 做出來,理屈詞窮,抵賴不去,只得招認了,因說道:「實是奉上差遣,蓋不由 己。哥子的冤枉,求相公伸理。」   天錫當堂錄了供,喚過押司來疊了文案;一面加緊責令公人,畫影圖形,嚴 拿楊騰蛟。對張保正等一干人道:「叵耐爾等通同欺瞞本縣,本當重責,姑念因 人受累,又是熱審減刑之際,從寬豁免。日後休得如此!」眾人叩謝。就著張保 正領了店小二一干人,回家保釋,再候呼喚。楊騰蛟的一百兩銀子封寄入庫。劉 二著去城隍廟內安置,令醫士調治,令公人伴著他,行李盤纏馬匹俱發還收管。   不日,押司將申詳文案辦齊,天錫過了目,畫稿蓋印。那捕捉公人來稟:「楊 騰蛟不見影跡。只有棲霞關面貌冊上開載。初六日卯時有一蔡太師的差官王福, 奉著令箭過關,口稱到城武縣公幹,面貌、衣裝、馬匹、軍器,與所拿未獲之楊 騰蛟符合無二。守關將官驗得令箭是實,放他過去。」天錫道:「多應那廝仗著 令箭,撞關到城武、矩野一帶去了,移文過去,一同緝捉。我本為另有一起公事, 正要上府,順便就親解了劉二去。」叫縣尉權理縣事,自己帶了護從,解劉二到 曹州府來。不日到了曹州。   那曹州府知府張觷,平素最敬愛蓋天錫,上司下屬,可稱莫逆。當日蓋天錫 見了張觷,參謁都畢。天錫稟到劉二這一起命案,將文書送上。張觷看了,便請 天錫內廳敘坐,開言道:「這起案被蓋兄如此勘出,足見明察秋毫。只是依下官 的愚見,卻照直辦不得。」天錫道:「若照劉二的原供,楊騰蛟是用強劫搶,殺 死事主,獲到案時,照律定罪,應得斬決梟示。今照此真情議罪,楊騰蛟不過一 時忿怒,擅殺有罪之人,尚到不得死罪。一輕一重,出入懸殊,若不照直辦,卑 職怎敢,望太尊三思。」張觷道:「並非說不當如此辦。此中有老大礙手處,蓋 兄且聽下官說這情由。」那張觷說出這段情由來,有分教:奸邪太師,反感知縣 恩德;避難豪傑,直共日月爭光。詩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斯之謂欽! 第八十一回 張觷智穩蔡太師 宋江議取沂州府   卻說張觷對蓋天錫道:「足下所定之案,原是真情實理。只是此刻的時風, 論理亦兼要論勢。蔡京權傾中外,排陷幾個人,全不費力。你此刻官微職小,如 何鬥得他過?枉是送了性命,仍舊無補於事。聖人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 道,危行言遜。若只管直行過去,聖人又何必說這句話?孔子未做魯司寇,不敢 去動搖三家;鄭子產不到時候,不敢討公孫皙。後來畢竟孔子墮了三都,子產殺 了公孫皙。足見聖賢幹事,亦看勢頭,斷不是拿著自己理正,率爾就做。足下如 今將此案如此辦理,蔡京可肯服輸認錯?足下之禍,即在眼前。那時足下無故捐 了身子,卻貪得個什麼?蔡京雖是我的至親,此事卻並非我幫他。」天錫道:「太 尊之論,固是至言,但是此案如何辦理,不成當真照了劉二的初供?」張觷道: 「非也。此案只要不去傷觸蔡京,只辦做劉世讓、劉二竊取楊騰蛟的銀兩;騰蛟 看破,與世讓理論;世讓不服,反毆傷騰蛟;騰蛟一時性起,殺死世讓在逃。如 此楊騰蛟拿獲到案之時,仍問得個擅殺有罪人之罪。我卻將這封信還了蔡京,私 下寫信去勸誡他,叫那廝知罪。古人又說得好:小人當令他畏懼,不當使他懷恨。 蓋兄休要疑心下官幫助他,須知此事不但你我遠禍,也須要周全楊騰蛟的性命。 據你說來,楊騰蛟倒也是個好男子,若認真擒來辦了他,豈不可借。蔡京處我薦 楊龜山與他,他為女婿、女兒之故,竟不能用,便見得他膽虛氣餒。我此一封信 去,管教唬嚇得他不敢十分追究。我雖與他親戚,實不肯趨奉他。他班師之際, 無故要將我敘入軍功,我再三辭脫,他有任我之意。我也不久便謝職歸家,不肯 戀戀於此了。」蓋天錫聽罷,大喜道:「太尊高見,真非常人所及,卑職道教便 了。」當時天錫將文書都改換了,仍呈與張觷。天錫辭了回鄆城縣去。   張觷升廳,喚過劉二來,順了口供。此時劉二已是搓熟的湯團,不由他不依。 張觷辦了轉詳文書,將劉二送到山東制置使處,轉解入京;一面飭各處捉拿楊騰 蛟。張觷又備細寫了一封書與蔡京,正要差心腹人送去,忽門上來報:「登州太 守蔡攸進京,過路求見」張觷笑道:「好,來得湊巧!著他進來。」原來蔡攸是 蔡京的兒子,是張觷的姪輩,又年幼時曾從學於張觷。當時蔡攸進來參拜,張觷 扶起,賜位坐了。寒暄慰勞都畢,張觷屏去左右,對蔡攸道:「怎的你父親掌握 朝綱,卻做出這般荒唐事來!」蔡攸道:「爹爹為姐夫、姐姐無故退兵,姪兒也 甚駭異。」張觷道:「豈止此。」便把楊騰蛟一起事說了一遍,取出蔡京與宋江 的原信與蔡攸看。蔡攸見了,笑道:「爹爹做這等事,豈不是活得不耐煩!如今 怎的了?」張觷道:「還問怎的!幸虧落在鄆城縣知縣蓋天錫手裡,他來連夜與 我商量,如今定了如此如此的公案,可好麼?」蔡攸叩頭流涕道:「深感老恩師 救了我爹爹的性命。此恩此德,何以報之!我爹爹愛家姊真是性命一般,小便亦 屢次畿諫,今日做出這般事來,想都是手下人撮弄。」張觷道:「這信我本要還 你父親,如今你已見了,也是一樣,把來燒燬了。我另有書一封,你寄去與你父 親,勸他楊騰蛟一案,切勿再題。你父親無故退兵,糜費無數糧餉,軍民怨聲載 道,今又因此一案,物議紛紛。你父親若再追下去,一旦激出事端,我卻拼擋不 住。」蔡攸道:「老師吩咐,一一去說便了。爹爹這封信,仍帶去還他好。」張 觷道:「萬一失誤,留他則甚!」便取火來燒了。   當晚張觷留蔡攸酒飯。張觷酒興微酣,問蔡攸道:「賢契可曾學跑路否?」 蔡攸道:「姪兒卻不曾學。」張觷道:「此事最要緊,為何不學?我有學跑的妙 廖:兩腿上各縛鉛條兩枝,各重四兩,帶著鉛條飛奔,一日三次。鉛條日通加重 來,路也日逐加遠來,熬煉得一年半載,解放鉛條,便舉步如飛,行及奔馬,豈 不妙哉!」蔡攸笑道:「姪兒出入有人護從,旱路有轎馬,水路有舟楫,此事卻 學他則甚?」張觷道:「咳,你那裡曉得!這是我為你的身命打算,你卻看得不 打緊。天下大事,被你家的老子攪亂得是這般規模了,天愁民怨,四海之人都恨 不得食你父親的肉,你還想安穩得到底哩!一旦賊發火起,你父親必第一家遭 殃。所以我勸你趁早學會跑路,臨時也好達命。」蔡攸聽了,默然不語。停了片 時,張觷亦自己覺得嘴閒多說,便托醉散席,歸寢。   次日,張觷送了蔡攸起身,獨坐想了夜來那番話,忖道:「我卻是何苦!我 勸誡蓋天錫危行言遜,自己卻去犯他,不如同他撒開了。」又挨了幾日,竟遞病 本,辭官歸鄉去了。那張觷本貫福州人,日後蔡京敗露,他仍復起用為劍南太守, 破巨寇范汝為,救了無數生靈,眾百姓無不感激。這是書外之事,不必題他。   卻說蔡京自差劉世讓、劉二去後,眼巴巴的只等成功報來,好救女兒、女婿。 望了多日,忽接山東制置使咨文:楊騰蛟殺了劉世讓,打壞劉二遠揚,嚴拿未獲; 劉二半途患病已死等語。蔡京見了,叫不迭那連珠箭的苦,正與謀士商量,怎生 嚴緝。不數日,蔡攸到來,將張觷的書信呈上與老子看,又將上項事說了一遍。 蔡京又驚又愧。蔡攸故意鋪張,說道:「各處的人民都知道此事。痛恨爹爹。眾 口一詞,說如果拿了楊騰蛟送與梁山,大家都要進京叩閽,擊登聞鼓。孩兒想, 姊姊與姊夫到底是外人,不如棄舍了罷休。」原來蔡攸素日深恨他父親久占相位, 更恨愛著姊姊、姊夫,待自己淡薄,所以把這話來唬嚇他老子。俗語說得好:奸 臣生逆子,天理昭彰。那蔡京果然惶懼,深恐嚷到天子耳朵裡,只得不敢認真, 只移文與山東制置使,行個海捕文書。劉世讓、劉二本無家小,屍棺就著地方埋 葬。山東制置使見蔡京不上緊,把這起案也放慢了。蔡京只得差心腹人報知宋江。   那心腹人到了梁山,見了宋公明,呈上書信,說道:「並非蔡某不盡心,爭 奈機緣不巧,至於如此。頭領不信,鄆城一帶俱可探聽。所許十萬金珠,業已辦 齊,因路途遙遠,起解不便,不如就近鹽山交納,此刻想已解到矣。務望放還小 女、小婿,感恩無涯」等語。宋江對來人道:「你太師的心事,我也盡知了,實 是苦了他。但是我王郁兩兄弟平白遭殺,此仇怎容不報,你那貴人、縣君未便送 還。你太師如不放心,我叫你看了去。」便叫請梁世杰、蔡夫人到面前,道:「本 欲放你二人回去,無奈我王郁兩兄弟的仇人未到,且暫留你二人多住幾日。你夫 妻二人便算了我的女兒、女婿,就此刻拜認了,我同你爹爹、丈人一般愛惜你們。 只是書信來往須從我這裡過目,不得私通消息。你二人心下如何?」二人怎敢不 遵,況已是出於望外,當時拜倒在地,稱宋江為「爹爹」、「泰山」,叫得一片 響。宋江便吩咐打掃寬綽的房屋,與他夫妻二人居住,撥人去伏侍,衣食器皿, 供應不缺,並留來人也暫住幾日。宋江宴會眾好漢,也叫他夫妻二人來吃,坐在 宋江肩下。不數日,鹽山有文書到,說已收到蔡京金珠十萬。宋江大喜,便吩咐 蔡京的來人道:「你只如此去覆你的太師。我想不久是六月十五,你太師的生日 到了,我有些禮物付你帶去,與太師慶祝。雲天彪、楊騰蛟的首級,總望太師留 意,有心不在遲。貴人、縣君在此,叫他放心。」差官只得領了禮物、書信,回 東京去回覆蔡京。蔡京得了這信,真是無可如何。   卻說宋江打發差官去後,對吳用笑道:「軍師此計,果然大妙。蔡京竟被你 牽制得動展不得,東京一路兵馬,不必憂矣。」便擇日安葬了王郁二人,對眾人 流淚道:「我等一百八人聚義,不料先壞了兩個兄弟,怎不傷心!若有日提了雲 天彪、楊騰蛟,剖心瀝血祭奠他。」眾人無不感歎。吳用道:「王郁兩兄弟為大 義捐軀,雖死猶生,況招賢堂上又添多少新弟兄,仁兄休要煩惱。」宋江便道: 「軍師說得是。」   卻說眾頭領因蔡京退兵,酬神謝將,連日歡飲。鹽山、清真山、青雲山的頭 領,都遣人來申賀。那招賢堂上,除施威、楊烈、鄺金龍、沙魔海、鄧雲、諸大 娘已死之外,尚有青雲山的艾葉豹子狄雷、瘦臉熊狄雲、餓大蟲姚順、鐵背狼崔 豪,清真山的錦鱗蟒馬元、鐵城牆周興、飛廉皇甫雄、黑弒神王伯超、鬼見愁來 永兒、烈絕大郎赫連進明,鹽山的截命將軍鄧天保、鐵槍王大壽,並東京范天喜, 共是十三位好漢的坐位。宋江記起冷豔山的事來,對吳用道:「鄺沙二位兄弟遇 害,仇尚未報,陳希真那廝不知逃往那裡去了?」吳用道:「前日曾聞王俊說, 他那挑行李的人說到山東沂州去。那廝真在沂州,也未可定。」盧俊義、公孫勝 一齊道:「哥哥容稟:昔日漢光武不因伏隆之仇殺張步,天下豪傑歸心。今陳希 真雖殺了鄺沙二位頭領,也是出於不得已。倘能尋著了他,還是勸他來聚義好。 願兄長思之。」宋江道:「他如果肯來。卻勝於鄺沙二人遠矣,我豈肯再記前仇。 只是知他在那裡!」吳用道:「多敢在沂州。兄長如此愛他,小生願親自同戴院 長往沂州踹緝,撞著了他,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來入伙。」宋江大喜。周通便 道:「陳希真父女的模樣,小弟都認識,願同軍師一往。」吳用道:「如此最好。 只是再得一位勇力的兄弟,同去更好,萬一那廝真個說他不動,竟刺殺了他,以 絕後患。」李逵便大叫道:「既如此,我同了你們去。」吳用道:「你奇形怪狀, 恐吃人疑,卻去不得。」李逵道:「你要我裝聾作啞,便用著我,今去殺人,偏 不許我上前!」戴宗道:「我們此去,都是作神行法,你要去便同了我們走。」 李逵叫道:「阿也也!讓你們去罷,我是不要作興。」眾人都笑。吳學究使教行 者武松同行。宋江送他們四人去了。   次日,只見呼延灼上廳,俯伏在地啟請道:「小弟前日失機敗事,兄長只從 薄譴罰,感愧文並。小弟自思,既是蔡京有言,肯送還嘉祥縣、南旺營,小弟願 去收復二處地方,以蓋愆前。不知兄長肯再用小弟否?」宋江連忙扶起道:「賢 弟前日失機,原是公罪,故暫革去五虎將之職,法律如此,不敢徇情,賢弟休怪。 我正欲收復二處地方,賢弟願去,有何不可。明日便與賢弟餞行,仍與單廷?、 魏定國、彭玘、韓滔同去。」呼延灼大喜。   第二日,宋江正調遣人馬,要送呼延灼起兵,忽山下朱貴差人報上山來道: 「店內有一軍官,自稱呼延綽,說要求見宋頭領,並呼延灼頭領。」呼延灼便起 身稟道:「此是小弟堂房兄弟,向在延安為廉訪使,端的一身好武藝。今到此處, 不知何事。」宋江忙叫:「請上來相見。」小嘍啰去不多時,引那好漢上來,先 參拜了宋江,又與呼延灼相見。宋江看那呼延綽,生得面方耳大,膀闊腰細,果 然英雄,便問道:「壯士遠到荒山,有何見諭?」呼延綽道:「小人向在延安府 充當廉訪使,叵耐本官上司苛求太過,一口氣上殺了那廝,亡命江湖。因聞得宋 頭領招賢納士,替天行道,家兄在此,深蒙提摯,為此斗膽來投奔麾下,望賜收 錄,充一名小卒。」宋江大喜,便教與眾弟兄相見,就在招賢堂上坐了第十四把 交椅。便叫與呼延灼為先鋒,一同領兵,往嘉祥縣、南旺營去。呼延灼等領命, 帶領人馬,殺奔嘉祥、南旺二處。那蔡京的兩個心腹官員,聞梁山兵馬到來,便 開門投降,迎接呼延灼兵馬。百姓只得扶老攜幼,焚香迎接。呼延灼、呼延綽、 單廷?、魏定國、彭玘、韓滔一齊入城。呼延灼便傳軍令,盡洗嘉祥、南旺兩處 的百姓,以報昔日背叛之仇。可憐那兩處的軍民,不論老幼男女,直殺得雞犬不 留一個。差呼延綽回山寨報捷。宋江大喜,便仍叫呼延灼等五人鎮守嘉祥縣、南 旺營,復了舊職。自此以後,梁山兵馬每破了城池,常洗滌百姓,實是從這一回 開手。   不覺已是六月盡的天氣,吳用同戴宗先回山寨。宋江忙問陳希真的消息,吳 用道:「小弟等四人,在沂州府城裡城外各處尋覓,竟撞不見他。如今倒另尋出 個好機會,報與兄長得知。」宋江問:「什麼好機會?」吳用道:「小弟看那忻 州城內錢糧充足,各鄉村人民富庶,高封那廝貪婪不仁,人人怨嗟。若攻取了來, 山寨中卻有一二年用度。」公孫勝道:「此事雖妙,只是雲天彪這廝好不利害。 他鎮守在景陽鎮正當要路,此去恐難得意。」吳用道:「我也見到此,雲天彪在 景陽鎮勤於訓練,深得軍心,此去真要小心。我已計較定了,那景陽鎮東北上有 一山,名曰神峰山,正當沂州、景陽衝衢的要路,我等先將一枝兵馬守在神峰山 口,著那廝們接應不迭,方可取事。不但此,現在雲天彪復興烽火高墩,我等若 從本寨發兵前去,不惟吃他預先防備,更恐兗州府飛虎寨的官兵半路上邀擊,我 們也老大不便。我想不如就近發青?雲山的兵馬前去,狄雷兄弟了得,他那裡有 一萬七八千人,都精壯可用。我來時已留武松、周通在彼等候,這裡再請幾位頭 領去相助,成功必矣。」宋江大喜,道:「軍師真是高見,此事還須得軍師親自 一行。」便首點霹靂火秦明。這裡派沒羽箭張清、董平、徐寧、丁得孫、龔旺、 黑旋風李逵、陳達、楊春、孔明、孔亮、呼延綽、白勝,共十三位頭領,只帶百 餘名嘍啰,改扮了,隨著吳用齊到青雲山來。狄雷等迎接上山,酒筵歡聚。   次日,吳用傳令,教沒羽箭張清、雙槍將董平,帶同徐寧、呼延綽、丁得孫、 龔旺,共領七千兵馬,攻打沂州府,「但見東門內火起,悉力攻打。那沂州府兵 馬都監黃魁,武藝了得,須防著他。」張清等領令去了。又對狄雷道:「雲天彪 那廝了得!他若來救沂州,必過神峰山。你可同武二、楊春,領三千兵去把住山 口,休要放他一人一騎過去。直等我大事成功,即來接應你收兵。切勿輕與他戰。」 狄雷領令去了。又教跳澗虎陳達,同孔明、孔亮、周通,共帶二千兵馬,在胭脂 山各村莊上收羅油水,就移兵去接應秦明的兵馬,同去助張清攻城;沂州鄉莊只 有安樂村、臥牛莊最富庶,就教霹靂人秦明,同崔豪、姚順,帶二千兵馬,先打 兩處莊子。秦明、陳達等領令去了。卻教白勝帶領二十名精細嘍啰,扮演了踅進 城去,探聽消息,東門內覷便放火,接應張清的兵馬。白勝領令去了。派令將畢, 李逵大聲道:「這番又用我不著麼!?」吳用笑道:「我早留下一項差使,正要 派你去,你卻先嚷起來。」李逵問:「甚差使?」吳用暗忖道:「此人太莽,去 亦無功。但教他去游奕村落,助助聲勢,亦無妨礙。」便道:「你可帶領步兵三 百名,沿途哨探接應。」李逵欣然領令去了。吳用在青雲山寨坐等捷報。按下慢 表。   卻說雲天彪自那日由嘉祥起程,一路上觀看形勢,甚是遼闊,見有舊設烽火 高燉,盡皆坍壞。因想到梁山強寇貪婪無厭,吳用又詭計絕人,如其遍處尋釁, 兗沂二州亦可逕到。現在雖無其事,亦當早備不虞。因即咨檄各處,將烽火台各 復舊制,傳令守汛弁兵,加緊防守,毋稍疏忽,遇有賊盜,遞相舉報。不日間回 到景陽鎮,護理官送交印信,各營官弁齊來稟安。天彪便問道:「近日青雲山、 猿臂寨二處強徒,尚知斂跡否?」眾將對道:「匪徒畏相公虎威,近日毫無舉動。」 天彪道:「雖如此,汝等總宜格外防守,不可懈怠。」眾將諾諾稱是而退。護理 官請內衙復敘,並送交雲太公書信而去。天彪拆閱家信,得知太公身安,甚為欣 慰;並知陳希真父女現在劉廣處一事,歎息不已。正欲消停數日,命駕往訪。   這一日,沂州府高封差人投文,因府城修整完固,移請督同間視。天彪即於 次日進城,會同查閱,果然城郭如新,磚石堅固。高封治酒相請,接談之間,都 是套談,並無關切。只因一佞一忠,平素本不相合,不過共事一方,各完門面而 已。其餘各官稟安道候,不必細表。又因拈香拜客,住了兩日出城,遂傳諭繞道 到安樂村,便拜劉宅。   不多時到了劉家,公人投進名刺。劉廣正與希真在後堂閒淡,見了雲天彪的 名刺,便對希真道:「雲親家來也,我與你同去見他。」希真欣然,即偕劉廣出 廳相見。天彪已在廳上。希真看那天彪,果然天表亭亭,軼類超群,心中先已敬 佩。天彪見希真仙風道骨,儀度非常,便向劉廣道:「這位想就是東京陳道子兄 了。」劉廣道:「正是。」希真道:「久欽山鬥,未識荊顏,今日駕臨,實為深 幸。」天彪道:「渴慕大名,相見恨晚。小弟前在東京,極欲奉訪,因公程迫促, 無緣相遇。難得仁兄適到此間,真天賜也。」彼此欣然就坐。劉廣道:「親家嘉 祥一役,威震人寰,未知幾時回署的?」天彪道:「因人成事,一無功績。方於 旬日前返署,現因公事由城裡而來,專程奉候兩兄。」希真道:「不敢,不敢。 在尊府蒙太公厚誼,多多打攪。本欲趨叩台階,因知閣下王事勤勞,尚未進謁。」 天彪亦道:「豈敢。」又道:「家父來示,雲及仁兄到此原委。小弟於未接家信 之前,先見東京殿帥府一角公文,即為仁兄之事;並牽連令愛,甚為驚異。料想 其中必有不平之事,正在無計。到底如何起釁,再望細談。」劉廣道:「一言難 盡。總而言之,高俅該死。」希真遂將麗卿打傷高衙內說起,從頭至尾,直說到 冷豔山遇賊,雲太公相留,現在權進此處的緣故,細細說了一遍。天彪歎道:「世 事不平,英雄遭屈。難得賢父女如此有才有勇,甚為敬佩。當今天子聖明,必有 昭雪之期。即如親家懷才不遇,亦是暫且之事耳。仁兄樂天安命,毫無怨無之氣, 真是可敬。」希真道:「吾兄過獎。小弟因遊心方外,已無心於世,故爾一切榮 辱得失之事,勉強看開耳。」   正說間,劉麟出來告:「請太親翁便飯。」劉廣便邀天彪進內廳去,希真亦 同進去,只見裡面酒筵早已擺好,彼此相遜入坐。三人席間暢談,酒至數巡,天 彪對希真道:「吾兄超游物外,固是高曠,但據吾兄這副奇才,似宜先為朝廷出 一番大力,然後恬退,方是正理。」劉廣道:「小弟也這般奉勸道子。據道子說 來,實是道味已深,世味已淡。」希真道:「弟非不知君臣大義不可輕棄,但因 時運一定,不能妄求。更兼自幼好閱丹經,參究秘籍,性之所近,專在於此。至 於今,日引月長,個中玄理,略解一二,愈覺愛戀不能忘懷。承吾兄之勸,只好 看日後機會何如,再行定見耳。」天彪歎息不已。三人又復縱談一切,情投意洽。 希真又提及太公相待之情,天彪因記得太公信中,命其照應希真,便道:「仁兄 在此,離敝署不遠,弟意欲屈吾見過臨,盤桓朝夕,千萬勿卻。」希真欣然領諾。 劉廣亦道:「相去無多,可以常來常往,彼此皆不寂寞。」三人說說談談。酒飯 畢,天彪遂命備輿,邀希真同回景陽鎮。   二人辭了劉廣,一同起行,不多時同到了景陽鎮署內。天彪邀希真到一所精 舍坐地,從人看茶,二人坐談。希真看那裡面,兩旁架上,圖書卷帙,魚鱗也似 排著;正中間供一幅關武安王聖像,又供一部《春秋》,博山爐內焚著名香;桌 案達架子上,豎著那口青龍偃月鋼刀,套著藍布罩兒。天彪指著那部《春秋》道: 「小弟不揣愚陋,竊著《春秋大論》一編,包括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尚不曾脫稿。 昔年泰山居士孫復曾著《春秋尊王發微》十二卷,便是我的粉本。我看那孫復之 論雖好,卻嫌他有貶無褒,殊失聖人忠厚待人之意。今我此編,頗與他微有不同。」 說罷,便取那稿本與希真看。果然議論閎博,義理淵深,希真十分驚服。那天彪 與希真食則同案,寢則同榻,十分愛敬。希真每念起劉廣那封回書在張百戶處, 深自憂慮,時常對天彪說起。天彪道:「這不妨事。仁兄恐此地不穩,不如仍到 舍下家父身邊去。令愛或在此,或同去,都好。只是目下天氣炎熱,且待秋涼動 身。」希真猶豫未定,有時回劉廣家看看,慧娘時常把術數勸解,希真只得暫住 在雲天彪處。光陰迅速,不覺已是七月初旬天氣。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群居家 小,忽遭意外干戈;失勢英雄,另建草茅事業。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宋江焚掠安樂村 劉廣敗走龍門廠   卻說陳希真在雲天彪署內盤桓,光陰迅速,已是七月初旬天氣,那劉廣家中 老小,安閒無事,慧娘、麗卿與二位娘子商量,安排酒脯瓜果,一同乞巧。慧娘 道:「我們今年乞巧,不如到後面曬台上去,又高,又涼快有風。今年的七夕, 月姊與天孫同度,巧雲飄渺,必定分外鮮妍。」眾人甚喜,便叫使女養娘們預先 把曬台打掃乾淨。   次日正是七夕,看看天晚,劉廣已命劉夫人備下酒筵,同兩個兒子請劉母出 庭來慶賞七夕。劉母道:「我今日早上《高王經》未誦滿,晚上要補足。既如此, 生受你們,我出來略坐坐便了。」那希真已在景陽鎮吃天彪留住。麗卿、慧娘、 二位娘子,便將那到辦的香花瓜果酒醴一切供養,你一盤我一盒的都將出來,叫 養娘們先去插了香燭,盛了淨水,將供養都去鋪陳好了。劉夫人見他們要去乞巧, 預先安排酒飯,著疊他們先吃了。慧娘為首,同麗卿等人去稟告了劉母、爹、娘, 去後面乞巧。劉母、劉夫人都笑道:「恭喜今年乞個好巧,你們大家都吉祥如意。」   四人歡歡喜喜,都來到後面曬台邊。麗卿一向性急,撩起羅裙,踏著梯子, 三腳兩步先跳上台去了。這裡二位娘子道:「秀姑娘腳小走不來,我們一個在先, 一個在後,扶綽你上去。」慧娘道:「不必,二位嫂嫂先請,我有養娘們扶持。」 二位娘子便先上去了。上得台來,只見麗卿在那裡四面瞭望,喝采不迭。回頭看 二位娘子道:「二位嫂嫂,太陽落山好久,怎麼天上還是這般通紅?你看這些房 櫳樹木,好象籠罩在紅綃紗帳裡的一般。」二位娘子道:「便是奇怪,卻從不曾 見。」說不了,慧娘已上台來。三人正指與他看,只見慧娘定睛細細一望,大驚 失色,叫聲「呵呀」,驚得往後便倒。面如土色。三人同兩個養娘都吃一驚,連 忙扶住,問是什麼。慧娘道:「我等合家性命,早晚都休也!你等不知,這氣不 是什麼紅光;這氣名曰赤屍氣,兵書上又喚做灑血。這氣罩國國滅,軍軍軍敗, 罩城城破,所罩之處,其下不出七日,刀兵大起,生靈滅絕,俱變血光。卻怎地 罩在我們村莊上?我們這些人卻怎好也?」三人都將信將疑,還要問時,慧娘道: 「快請爹爹上來。」麗卿道:「我去。」飛跑下去了。   不多時,引著劉廣上來,慧娘與二位娘子把這話細說了一遍。慧娘道:「吉 凶在天,趨避由人。孩兒常對爹爹說,此地當遭刀兵,想是就應在此時了。望爹 爹做主,速速攜家遠避,可免大難。」劉廣沉吟半晌道:「我兒,你果然看得准 麼?」慧娘道:「孩兒受師父指教,自己又參悟得,那得有錯!快把細軟先收拾 起,我著這氣已老,起得不止一日了,看來還挨不到七日,多則五日,少則三日; 吉凶便見。」劉廣道:「我們一時搬到那裡去?只有定風莊鄉練李飛豹,我同他 認識。雖然認識,卻不甚親近,怎好就去投托?想來除非到你孔叔叔家裡。我們 且下去商議。」眾人都下了高台。劉廣同夫人說了,夫人道:「秀兒的話比神仙 還靈,怎好不依!我們趕緊收拾,慢慢稟告婆婆。」劉廣道:「有理。」眾人都 點燈燭,紛紛亂亂去集疊細軟。眾莊客都知道了,也有信的,也有笑的。   那劉母正在佛堂面前,跪念《高王經》,見他們交頭接耳價紛亂,便起身查 問。劉廣不敢隱瞞,只得實說了。劉母坐下道:「你去叫了秀兒來。」把慧娘叫 到面前,劉母道:「你這賤人,發什麼昏!無緣無故攛掇你老子搬家,待要搬到 那裡去?我請問你!」慧娘道:「稟告祖母:孫女委實識得望氣,今見刀兵將到, 大災臨頭,故勸爹爹請祖母避難。」劉母罵道:「放屁,什麼大災不大災!一家 灰火,移入別家屋裡,從新再搬回來,遺亡物件,再吃別人笑話。你這賤人,著 什麼邪!單是你會望什麼娘的氣不氣,天下不會望氣的人,都好死光了不成?」 劉廣道:「方才那氣果是奇怪,孩兒也從不曾見過,母親卻不看得。孩兒往常也 聽得他們出過師的說,軍營中不論城池營寨,有血光黑氣下罩,皆主凶兆。又兼 本村社廟前老柏樹夜哭,多人都聽見。秀兒之言,寧可信其有。」劉母便罵劉廣 道:「你這畜生也來混說!偌大年紀,聽個女孩兒驅遣,連我前都不來稟明,七 夕佳節,卻歐我動氣。那個再敢亂說搬家,我老大拐杖,每人敲他一頓。」罵得 劉廣諾諾連聲,不敢再響。劉母直罵到二更天,方去睡了。   慧娘到劉夫人房裡來,向著娘垂淚道:「孩兒是為一家性命的事,祖母如此 阻擋,怎好?不成束手待斃?」少刻,劉廣同兩個兒子進房來。劉廣問慧娘道: 「我兒,你果然不錯麼?恐你萬一拿不穩,認真弄出笑話,卻不是耍處。」慧娘 道:「阿呀,連爹爹都疑心起來,這事怎好?孩兒如果看錯,由爹爹處治。」劉 廣道:「既如此,我們趁老奶奶睡熟,大家連夜先把要緊的東西打疊起,把車子 裝了。」回顧劉麒、劉麟道:「你兄弟兩個帶幾個莊客,先押運到沂州城內孔厚 叔叔家裡去。明日便寫信去景陽鎮,追你大姨夫回來,老奶奶不肯動身,也好央 他代勸。」二劉領命,大家都去收拾,瞞著劉母忙了一夜。天色未明,已將那些 東西滿滿裝了兩輛太平車子,二劉便帶了五七名莊客,押著運了去。   早上劉母起來,劉廣領著夫人、慧娘、兩個媳婦上堂請過了安。劉廣上前求 告道:「老娘容稟:非是孩兒亂聽秀兒的話,只因青雲山和那猿臂寨兩處的強人, 時常有心看相這幾處村莊,只懼憚著雲親家鎮守景陽,不敢蠢動。不是孩兒誇口, 若自己不落職,亦不怕那些賊男女怎的。如今無尺寸之權,我這莊上又沒個守望, 萬一那廝當真來,卻怎生抵擋?孩兒願奉請老娘,到孔厚家去暫住兒日,另尋個 穩善的所在遷移。」那劉母隔夜的氣還未曾消,聽了這話,未及開口,慧娘又說 道:「萬一那廝們有見識,先截住神峰山口,再煩惱此地,景陽鎮呼應不及,莫 說這幾個村莊,便連沂州府也搖動。聞得那山口營汛上只得五十幾名官兵,濟得 甚事!」劉母大怒,指著劉廣罵道:「你父女兩個,都敢是失心瘋了!好端端居 在家裡,無故見神著鬼,夜來我這般訓誨,大清早又來放屁。佛祖云:家有《高 王經》,兵火不能侵。我每日如此虔誦,佛力維持,什麼刀兵敢到這裡?不見上 面所載,當年高歡國孫敬德誦了千遍,臨刑時刀都砍不人。我活了這七十多歲, 永不曾見過什麼是刀兵,你們這般嚼舌!」慧娘笑道:「都要見過,方才算是有, 孫敬德砍不落頭,祖母又幾曾見來?這等說,天下兇惡囚犯,只要會念《高王經》, 都殺他不成了?祖母不聽爹爹的言語,恐後悔不及也,望祖母三思。」劉母氣得 暴跳如雷,拍著桌子大罵:「賤婢!把我當做什麼人,這般頂撞。將什麼的惡囚 犯來比我麼?」劉廣同夫人齊喝慧娘道:「小賤人焉敢放肆,還不跪下!」慧娘 只得跪了。劉母連叫:「取家法來!」劉夫人只得捧過戒尺來,跪下道:「婆婆 息怒,待媳婦處治這賤人。」劉母劈手奪過戒尺道:「誰稀罕你獻勤,好道撲殺 蒼蠅!教這賤人自己伸過手來。」二位娘子一齊跪下去求,那裡求得。   卻說麗卿當夜將希真的法寶行頭收拾了,又幫他們集疊了一夜,早上梳洗 畢,正在樓上掠鬢,聽得下面熱鬧,忙趕下來。胡梯邊撞著劉麟的娘子,道:「卿 姑娘快來!只有你求得落,老奶奶打秀姑娘哩。」麗卿忙趕到面前,雙膝下跪道: 「太婆看丫頭面上,饒了秀妹妹罷。」慧娘已是著了好多下,劉母見麗卿下跪, 連忙撤了戒尺,扶起道:「卿姑請起,不當人子。」便罵慧娘道:「本要打脫你 的手心皮,難為卿姊面上,饒你這賤骨頭,起去!」慧娘拜謝了麗卿,哭著歸房 去了。劉母又把劉廣夫妻痛罵了一頓,弄得合家都垂頭喪氣,誰敢再說。   麗卿與二位娘子都去看慧娘,只見他靠在幾兒上,臉向著裡只是痛哭。麗卿 笑道:「秀妹妹煩惱則甚!什麼娘的刀兵不刀兵,那怕他千軍萬馬團團圍住,我 那枝梨花槍也攪他一條血衖堂,帶你出去。」二位娘子道:「秀姑娘且莫性急, 從長計較。」慧娘道:「我只恐時不待人,早得一刻是一刻。大姨夫不知幾時來, 也好與他設法再勸。」麗卿笑道:「太婆真不肯去,我倒有個計較:太婆最喜飲 高粱燒酒,一醉便睡。待我去勸他,把來灌醉了,扛在車子上,不由他不走。便 是半路上吃他醒了叫罵,已是白饒。」二位娘子笑道:「這卻使不得。」引得慧 娘也笑出來。不說慧娘只盼望希真回來,心似油煎。不覺挨到天晚,養娘來請吃 晚飯,慧娘只得來到面前。劉母兀自板著臉沒好氣。   眾人正吃飯時,只聽潑刺刺一聲響,一隻鴿子鑽人屋來,隨後一隻角雕追進 來,抓了那只鴿子奪門而去。麗卿放下飯碗道:「可惜,可借,弓箭不在手頭, 造化這亡人!」慧娘大驚,推開椅子大叫道:「快走,快走,難星已到了!」眾 皆大驚,只見劉母搖搖頭歎一口氣。慧娘跪倒面前,拖定祖母的衣服,磕頭搗蒜 也似的道:「祖母,祖母!我並不虛謬,再挨著,都是刀頭之鬼。」劉母回轉手, 椅子邊撈過拐棒,向慧娘沒頭沒腦的劈過來。劉廣夫妻都手足無措。   正吵鬧間,只聽莊外鸞鈴響亮,一人飛奔進來,氣急敗壞,正是陳希真。大 叫道:「禍事了!青雲山賊兵遮天蓋地價殺來也,景陽鎮官兵都起。我來時臥牛 莊已都沉沒,賊兵已在桃花堰,就要到此處,我們飛速快走!」原來桃花堰離安 樂村只得五里。眾人都大驚失色,劉母立起身道:「當真?」劉廣道:「叫莊客 們快備頭口。」希真道:「腰間帶些盤纏,手頭細軟也備些。」慧娘道:「細軟 早上已都運到孔叔叔家裡去了。」正說間,只聽得在外人喊馬嘶,只見劉麒、劉 麟都歸跑進來道:「賊兵已在攻打沂州,城門都閉,車子進不去,現在只好寄在 龍門廠雷祖廟內,留幾個莊客同車夫在彼看管。賊兵就到,為何還不走?」慧娘 發恨道:「那裡肯依我的話,直弄到如此!」劉母嚇得只是發抖,說不出話。劉 廣上前道:「母親,母親,你休要懼怕,我們大家管住你。」眾人亂紛紛的紮抹, 備馬,取兵器,點火把。希真道:「且休亂,定個主意,怎樣保老小?」劉廣對 兩個兒子道:「你等同我管住祖母,餘外丟開。」劉麒、劉麟怎敢不依,便對二 位娘子道:「母親全仗賢妻護持。」二位娘子應道:「丈夫放心,再得大姨公助 我們方好。」希真道:「這個自然。」麗卿道:「我只好管著秀妹妹。」劉夫人 道:「丈夫須要小心。」慧娘道:「我跟定卿姊不妨事,爹爹、母親不必記掛。」 劉廣扶持劉母上了頭口。那劉母口裡不住的「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佛國有 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灰塵」,顛三例因價念 那《高王經》。   此刻安樂村各家已都得知了,霎時間一派哭聲,攜兒挾女,覓母尋爺,分頭 逃難。劉廣家內婦女並使女養娘們,幸而都會騎頭口;二十多莊客都省得武藝, 各持兵器護從。那劉麒的娘子使一口雁翎刀,劉麟的娘子使一對雌雄劍。忙忙亂 亂,出得莊門,只見麗卿早已綽槍掛劍,騎在棗騮馬上。只聽西邊村莊上喊聲大 震,鼓角喧天,賊兵已到。眾百姓拋兒棄女,自相踐踏,各逃性命,哭聲震天。 火光影裡,已望見「替天行道」的杏黃旗,當頭大將正是霹靂火。劉母、劉夫人 心膽俱裂,大家一齊取路,投東而走。欲過大溪木橋,轉灣往南去,只見橋上人 已擁滿,兩邊都擠落水去;不移時橋樑壓斷了,滿溪裡都是人。劉廣等見了,只 得沿著山再往東走。已到安樂村東邊盡頭,只見林子裡飛出一片火光,無數賊兵 都在火光背後,正是黑旋風李逵的步兵,順風胡哨殺將來。東風正大,黑煙卷來, 人馬皆驚。劉廣叫道:「左有高山,右有大水,前有烈火,後有追兵,這卻怎好?」 希真忙叫一個莊客,就地下挖起一把沙土來,念動真言,運口罡氣吹入,撒開去。 只見一陣怪風,飛砂走石,把火頭倒吹轉去,燒得李逵並那些賊兵,叫苦連天, 各逃性命。劉廣等趁勢闖出村口。行得不遠,又一片喊聲,擁出一二百兵馬來。 只見麗卿挺槍躍馬,大喝一聲,當先衝殺過去。這裡眾英雄各奮神威,帶領莊客, 舞劍掄槍,一擁殺上。好一似虎入羊群,那一二百人都落花流水的散了。   眾英雄護定老小,只顧往前走。前面已是丁字坡,那條大路一頭往南,一頭 往北。劉廣回顧老小人等,幸喜一個都不失散,並無損傷,稍為放心。殺聲漸遠, 大家都下馬就坡上少息,商議投奔的所在。望那安樂村,已變做了一座火燄山。 慧娘問希真道:「大姨夫來時,可知道神峰山口失陷不曾?」希真道:「我也恐 賊兵在那裡堵截,對你公公說。你公公說不妨,已預先準備了。倘得那裡不失陷, 你公會必能來救,賊勢不久便退。我等若迎上去投他,一則路遠,二則賊多,又 恐殺不出。不如先投定風莊去,那裡有碉樓濠塹,李鄉練又同你爹爹認識。」劉 廣道:「賊兵驟來,我恐府城裡不作準備,吃那廝們打破,那肯便退。」希真道: 「不妨,城裡已有準備也。昨夜雲令親的青龍刀嘯響了一夜,早上正同我說吉凶, 日中便接著沂州的飛報,說孔厚拿獲了梁山上的細作白日鼠白勝,並嘍啰十五 名,稟交高封,審出情由。這賊兵都是青雲山來的,城裡已點兵守城。接連又得 你的書信,我即忙回來。」劉廣道:「我等細軟家私,都運在龍門廠神霄雷院, 不如到龍門廠去。」希真道:「我說定風莊近,投北去恐撞著賊兵。」慧娘道: 「方才我們出來是酉時,此刻走得沒多路,不過酉末成初,天馬在午,正南大吉。」 劉廣道:「既如此,就投定風莊。」   說不了,只見正南上火光沖天,喊聲大起,逼近來。眾皆大驚,劉廣忙扶了 娘上馬。眾人一齊都上馬,投北便走。不多時,撞著一隊賊兵,正是陳達、孔明、 孔亮的兵馬,來接應秦明、崔豪、姚順,同去打城。秦明等劫了安樂村,正殺過 來,合兵一處,將劉廣、陳希真等一班英雄老小都裹在亂軍之中。那知道正南上 的兵馬,倒是他們的救星,他們卻反投北去,也是數該如此。當時眾英雄在亂軍 裡面,彼此不能相顧。話內單表劉廣同兩個兒子,緊緊護著劉母,只往前廝殺。 攔頭一員賊將,乃是跳澗虎陳達。當時陳達大喝道:「你是什麼鳥人,敢在大軍 內亂攪!」劉廣更不答話,拍馬舞刀,直取陳達。陳達正抵敵不住,斜刺又來了 旄頭星孔明,雙鬥劉廣。劉廣奮勇廝殺,孔明、陳達敗走。劉廣回頭不見了劉母 並兩個兒子,心裡甚慌,急轉舊路殺回來,一口刀逢人便砍,竟尋不見母親。劉 廣越慌起來,遏不住心頭亂跳。不防黑影裡弓弩射來,一枝箭正中腰窩,坐不住 鞍鞒,跌下馬來。背後陳達已到,舉刀劈面就剁。說時遲那時快,卻得劉麒的娘 子一馬趕到,大喝:「誰敢動手!」挺手中雁翎刀敵住陳達。那孔明又轉來相助, 劉廣已跳起身來,搶刀步戰,希真也保著劉夫人趕到。三位英雄,兩馬一步,又 殺退陳達、孔明。劉廣道:「我的娘在那裡?」又要殺轉去。希真道:「太親母 好象已在前面。」劉廣便轉身往北追。希真道:「你受了傷,步戰不便,我的馬 讓你騎。」劉廣便騎了希真的馬,希真步下提槍保護。   且說孔明、孔亮、陳達聚在一處道:「這是一伙什麼人?如此猖獗,休吃他 走了。」便吶喊殺攏來,聲聲吆喝:「不要放走這幾個牛子!」後面又有崔豪、 姚順的人馬擁上來,四面賊兵圍住。希真、劉廣、劉麒的娘子保著劉夫人,苦戰 不得脫。劉廣只叫得苦,希真一時也用不迭那都?大法。正危急時,只見孔亮一 邊人馬大亂,火把叢裡一位女英雄殺入來。你看他撕去紅紗衫兒的兩隻袖子,赤 著兩條雪藕也似的臂膊,舞動梨花槍,縱開棗騮馬,好一似降魔的哪叱太子,風 掣電卷衝進來。眾人見麗卿到來,大喜,忙護著劉夫人,殺上前來接應。麗卿大 叫:「爹爹見秀妹妹否?」孔亮不識高低,便去抵敵,吃他一槍對心窩裡刺個正 著,翻觔鬥撞下馬去,一道靈魂回梁山泊去了。賊兵亂竄。希真道:「我兒前面 開路!」眾人護著劉夫人,奮勇殺開一條血路,透出重圍。希真順便奪一匹馬騎 了,大家離得賊兵已遠。那劉母、劉麒、劉麟、劉慧娘、劉麟的娘子,一切莊客 僕婦養娘,俱失陷在賊裡。陳達、崔豪等見他們勇猛,不敢便追,恰好秦明也到, 大家說有如此一伙人,孔亮被他壞了。秦明大怒,便要奮力追上。忽報:「正南 上一彪鄉勇,為首一個軍官,是長髯大漢,十分利害。周通哥哥抵敵不住,敗下 來,傷了好些人。」秦明轉怒,便同陳達、崔豪、姚順、孔明殺奔正南大路去, 不來追趕希真等人。   卻說希真、劉廣等都去谿澗邊鵝卵石灘上息下,星光下,劉廣中的那枝箭透 入數寸,拔出來血流不止。希真看了箭瘡如此深,也大吃一驚。暗裡又辨不出血 色,不知有毒也無。劉夫人忙撕下袖衫兒的裡襟,與他裹定。劉廣道:「我娘的 性命好道休也,我再去尋來!」希真、劉夫人一齊勸道:「你這般傷痕,去不得 了。」劉廣喝道:「你是媳婦,也這般亂說!」便忍著疼痛提刀上馬,怎奈疼痛 難忍,跨不上鞍鞒,跌倒在地。希真、劉夫人忙去扶住。希真道:「姨丈依我言 語,你們在此,待我再殺轉去,務要尋了太親母出來。」劉廣咬著牙齒點點頭。 麗卿在旁叫道:「爹爹在此保護,不要離開。孩兒總還要去尋秀妹妹,接應他們, 一同救了太婆出來。」希真道:「既是你去,須要小心。」麗卿綽槍上馬,重複 殺入虎窟龍潭去了。劉麒的娘子已帶重傷,戰鬥不得,撇了刀,倒在露水灘上廝 喚。劉夫人流淚,一面按摩劉廣的箭瘡,一面念湧著道:「天地佛爺,可憐見婆 婆一生好善,丈夫孝敬無罪,得能轉凶化吉,垂佑則個!」劉廣果然覺得疼痛減 了些。希真自去灘上那鵝卵石堆裡,只顧口誦真言,步罡踏鬥價禁咒。只見正南 上天都通紅,哭聲不絕。   劉廣等了許久,不見麗卿消息,更耐不住,又要上馬自去。忽見一人匹馬單 刀奔來,希真只道是賊,忙提槍在手。再近來一看,卻象是劉麒。劉廣、希真齊 叫道:「我們在這裡!」劉麒下馬,見了爹娘甚喜。劉廣道:「祖母那裡去了?」 劉麒道:「孩兒保著祖母尋爹爹,不意祖母、兄弟都失散了。孩兒尋了幾次不見, 又恐爹娘有失,追尋到此。」劉廣聽罷大怒,拿過刀來便殺劉麒。慌得希真連忙 奪住。劉廣罵道:「畜生,叫你保護祖母,你撇下他自己走了,誰要你來看我!」 嚇得劉麒俯伏在地,不敢則聲。希真道:「姨丈息怒。」劉廣又罵道:「如今用 不著你這畜生,待我自去!」便飛身上馬。希真、劉麒忙追上去,不到得一望之 地,劉廣箭瘡迸裂,又跌下馬來,暈了過去。希真、劉麒忙去靠住,叫了半晌, 才醒轉來。劉夫人也趕到,哭著叫道:「丈夫耐耐。」便對劉麒道:「我兒,你 快去罷!」劉麒連忙提刀上馬,仍回舊路。劉麒的娘子看見,痛哭不已。   劉麒趕到亂軍中,沒命的殺進去,來往尋覓,可憐那裡見個蹤跡。忽然撞著 麗卿,渾身血污殺將出來。麗卿道:「哥哥見他們麼?」劉麒道:「別人由他, 只是我失陷了祖母,爹爹要斬我。我救不出祖母,回去不得了。好妹妹,幫我同 去尋尋。」麗卿道:「我方才遇一員賊將,載了四五車的婦女。我恐秀妹妹也在 內,殺敗那員賊將,只見車內都是別人家的婦女,鄰舍王美娘亦在內,我也無暇 救他。再殺轉來,卻撞著你。我聽那壁廂喊殺連天,槍炮震動,這些狗男女都紛 紛投南去,不知是那裡的兵馬同他廝殺。我和你索性望正南上去尋,或有些蹤跡。」 二人便一齊縱馬往南去,將近丁字坡,天已黎明,只見滿地男女老少的屍骸縱橫, 血流成渠。劉麒道:「我祖母多敢是休也,這卻怎好?」麗卿道:「不到黃河心 不死,索性再上去,尋不著也是無法。」   正說著,只聽山坡上有人叫道:「哥哥、妹妹快來!」二人抬頭看時,只見 山坡上一個小庵,劉麒認得是白衣觀音庵,只見庵前一人開門出來,手持黃金雙 銅,喊叫他們,正是劉麟。二人大喜,忙縱馬上山坡,到庵前。劉麟道:「你等 衝散後,我同渾家保著祖母,衝殺不出。祖母胃脘病又發,他坐的馬又壞了。是 我挾了祖母,投這庵內,將祖母藏在佛櫃裡面。我孤掌難鳴,只得關了門,從門 內張望,盼個人來,同救祖母出去。」劉麒大喜,便同麗卿進庵下馬,佛櫃內扶 出劉母。那劉母哭道:「雖承你們救我,我卻不願活了。是我透心糊塗,不識好 言語,累你們遭此大禍。你們顧自己去,由我這老骨頭死罷。」劉麒跪下垂淚道: 「祖母休說這般話,爹爹、母親眼巴巴的盼望,請祖母就去。」劉母哭著問道: 「我那秀兒心肝肉怎的了?」麗卿道:「正還不曾……」劉麒忙接口道:「秀妹 妹已在前面,祖母放心。趁此時賊兵稍散,快請動身,再挨著,恐那廝們掠進庵 來。」劉母道:「我胃口疼得緊,騎不得頭口。」劉麒道:「孫兒背了你去。- -只是將什麼兜縛?」劉麟便去僧房內尋看,那幾個和尚影也不見,卻尋出些酒 肉來。大家都餓了,就亂吃了一回。勸劉母吃些,劉母那肯破葷。把那幾匹戰馬, 都去後面菜地裡,由他啃嚼。劉麒、麗卿問道:「二嫂也衝散了?」劉麟垂淚道: 「他已身帶重傷,又同一個賊將廝殺,失手死在亂軍裡了。我救祖母要緊,那裡 還顧得他。」說罷,止不住痛哭起來。劉麒、麗卿大驚。   眾人又悲哭了一回,劉麒便將大士面前兩掛長旛扯下來,兜了劉母,背上, 紮縛得牢了,便提了三尖兩刃刀上馬。劉麟、麗卿都上了馬,各拿了兵器保護著。 出得山門,遠遠的望著胭脂山腳西邊大路上,那些賊兵將打劫的油水,大小車擔 解回山寨去;正南上喊殺連天。眾人下了山坡,一路投北去,幸喜不遇賊兵。麗 卿見路上已是太平,便道:「二位哥哥保了太婆去,我再去尋秀妹妹。」說不了, 喊聲大起,一彪賊兵斜刺裡衝出來,阻住去路,比夜裡的更是利害。原來正是狄 雷、武松、楊春,搶神峰山口不得,奉吳用號令,知白勝失陷,景陽鎮官兵已出, 速來接應秦明、張清等,火速收兵,所得油水先運上山。也是劉母、劉麒難星入 度,巧巧撞著。麗卿大叫道:「二位哥哥顧著太婆,跟我來!」便左手舞槍,右 手抽出青錞寶劍,旋風兒也似的卷過去,大喝:「讓路!」二劉保著祖母,一齊 衝過去。麗卿正遇著武松,步馬相交,狄雷、楊春三面夾攻,眾嘍啰一齊來助。 二劉保著祖母,只好各顧自己混戰。麗卿見賊兵愈多,不敢戀戰,長嘯一聲,往 橫頭闖去,開一條血路走了。狄雷等三人驚訝道:「那裡殺出這一個女子,卻恁 般勇猛,竟被他滑了去!」有幾個嘍啰道:「正不知那裡來這女子,聽說在大軍 中混殺了一夜,沒人近得他。」武松道:「如今軍師號令,去接應秦明要緊,這 女子只好由他去。」三人便催兵往南殺去。只見東邊一陣兵馬,吶喊揚威殺來。 正是沂州府都監黃魁,見解了圍,引官兵追到,與狄雷等兩軍相遇,開旗大戰。   卻說麗卿一抹地槍挑劍砍,衝出重圍,卻撞到西邊大路上。回看劉麒、劉麟、 劉母都失散了,便縱馬到那土崗上瞭望,只見各處煙塵障天,喊殺之聲盈耳,那 隊賊兵都投南去,並不見劉母等人的下落。麗卿想道:「廝殺了一夜,救不得一 個人出來,怎好回去?爹爹便不罵,也須對不過二姨夫。方才那兩個,不知是什 麼強盜,倒也了得。不要管他,再殺上去,尋他們不得,便多砍些頭顱來,也好 壯觀。」便插了劍,雙手掄槍,拍馬下了土崗,仍復殺轉來。未到一望之地,只 見樹林內轉出五七十嘍啰,把許多婦女都反剪了,連連串串的牽著走,後面老大 的桿棒趕打。那號哭之聲,那裡聽得。麗卿又恐慧娘亦在內,便大喝一聲奔上前, 殺散了嘍啰,細看裡面,卻又沒有慧娘。正待轉身,只見後面又是許多嘍啰,擁 著一個大王。那個大王頭戴撮尖乾紅四面巾,鬢邊插一枝秋海棠,赤著上半截身 子,露出一身乃肐瘩虯筋,係一條銷金包肚紅塔膊,著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騎 一匹高頭卷毛大白馬。麗卿卻不認得,那大王便是小霸王周通。那周通馬旁邊一 個嘍啰,背上駝著一個女子。麗卿看見,吃了一驚。那女子大叫:「卿姊救命!」 果然是劉慧娘。麗卿便來搶奪。   看官聽說:原來周通並不干正經,只帶領嘍啰各處搶擄婦女。這慧娘自半夜 裡與麗卿失散之後,在亂軍中不見一個親人,心急意亂。其時天昏地暗,星斗無 光,那裡辨得東南西北,幸虧得一雙慧眼,看黑夜如同白晝,便縱馬加鞭只顧望 黑地裡無人處亂走。不防遇著二三十火把,都是周通部下的嘍啰,當時把他捉了 去,獻與周通。周通把火來照看,那曾見過這般美貌娉婷,歡喜得渾身發寒噤, 魂靈兒飛去半天裡,忙吩咐不許綁壞了,只叫一個老成嘍啰駝著,廝傍著馬前走。 周通當時恨不得就回山寨,只恐吳學究埋怨,只得勉強再巡邏著。慧娘在那嘍啰 背上,正沒法尋死,恰好正撞著麗卿到來。   當時周通卻認識麗卿,一見了大喜,叫道:「我的心肝,那裡不尋遍,你卻 在這裡!」便拍馬舞槍來捉麗卿。麗卿正挺槍奔過來,交馬不到兩個回合,被麗 卿一槍刺中肩窩,一個倒栽蔥拄下馬去。麗卿那有工夫去殺他,忙順手帶定了那 匹空馬,便來奪慧娘。眾嘍啰見搠翻了周通,發聲喊,撇了慧娘,一哄都散了。 那周通連滾帶爬逃了性命,前面那幾個嘍啰救了去。麗卿忙拉慧娘騎在周通的馬 上,保著他投北就走。只見背後一騎馬追來,大叫:「二位妹妹少待!」麗卿、 慧娘回頭,只見卻是劉麟,也殺得渾身血污,氣急敗壞到面前道:「哥哥與祖母 竟不知去向了,這卻怎好?我本要再尋轉去,怎奈賊兵都是生力軍,越殺越多, 戰馬又受了傷,實在支持不得也。」麗卿道:「我已尋得秀妹妹,只好先進了他 到前面,再作商量。」慧娘流淚道:「卿姊既說大姨夫也在前面,快去與他商量, 必定有妙策,好歹要救祖母、哥哥出來。」   大家都奔到夜來的那石子灘上,卻又不見了希真、劉廣一千人。麗卿大驚, 道:「明明記得是此處,兀那不是二姨夫折斷的那枝血箭還在,他們卻都到那裡 去了?」眾人正驚疑間,只見後面坐頭大起,風吹胡哨,鼓角震天,大伙賊兵追 來,望去何止一千餘人。只聽得一片聲叫「陳麗卿想逃那裡去!」此時麗卿、劉 麟都已人困馬乏,劉麟的戰馬已倒,眼見是走不脫。便使人不乏,馬不倒,也只 得麗卿、劉麟兩個人,又要保著慧娘。這兩個便都算了三頭六臂的哪吒,也怎生 與這一千多生力兵馬相持?務要問個明白,只好請看下回。 第八十三回 雲天彪大破青雲兵 陳希真夜奔猿臂寨   卻說麗卿等三人正尋不見希真、劉廣,心中惶懼,只見後面大隊賊兵追來。 看官須知:這一路賊兵,並非憑空捏造,你道是那幾個?便是張清、董平、徐寧、 呼延綽、龔旺、丁得孫。原來這六籌好漢正攻打沂州城,忽接吳學究的軍令,說 機謀已泄,景陽鎮救兵都到,攻必不利,速速收兵,會合各路,全師歸山。六籌 好漢急忙遵令退兵,來到此地,正遇著周通帶傷來見,訴說遇見陳麗卿,吃他傷 了一槍,投北去了。隨行的嘍啰又說道:「得知孔亮哥哥也吃他壞了。」六籌好 漢一齊大怒道:「這賤人焉敢如此!我等就追上去,誓必生擒活捉了來。」周通 道:「這婆娘果然了得。」張清道:「那怕他了得,叫他先吃我一石子。」董平 道:「周兄弟平日只管說起陳麗卿怎樣了得,我倒要會他。」呼延綽道:「小弟 上山無寸箭之功,願擒了他來獻與眾位。」徐守道:「我也隨了你們去。」四籌 好漢吩咐龔旺、丁得孫將人馬去接應各路,又多派軍漢送周頭領先回山寨將息。 這裡四人帶了一千人馬,飛風追來,聲聲只叫拿住陳麗卿。   麗卿對劉麟道:「事已如此,不得不同他拚個死活。」劉麟道:「正是。」 慧娘跳下馬來道:「二哥、卿姊,休要顧我,這馬二哥騎了去。」那慧娘便看看 兩邊,決意要尋個自盡。正忙亂間,那賊兵已逼近來。麗卿、劉麟正要放馬,忽 聽背後刮刺刺起一個震天震地的驚霆霹靂,貼著地往前面打過去。只見霹靂到 處,那灘上的鵝卵石子平空飛起,隨後希真一馬飛到。希真又唸唸有詞,向巽地 上呼風,只見狂風大起,那灘上布過罡氣的石子,遮天蔽日價起來,隨著狂風滿 天飛舞,驟雨雹子般的落往那賊兵隊裡打過去。那些賊兵魂飛魄散,喊不迭的神 靈垂祐,又只恨爹娘不與他生個銅頭額、鐵脊梁。只見連人帶馬打倒無算。張清 頭上也著了一下,鮮血迸流,幾乎落馬,身上不消說得。四籌好漢都伏鞍而逃。 歡喜得個麗卿撲著手不住口的喝采。希真見石子落盡,賊兵都退,方收了風勢, 對劉麟等三人道:「我道此地凶多吉少,把姨丈等都先護送到神霄雷院,急忙轉 來尋你們。這些賊果來尋死,卻吃我先準備了。如今祖母、大哥、二娘子都何在?」 劉麟道:「都失陷了。」希真傷感不已,說道:「如今且同回神霄雷院,再計較。」   四人便都起,劉麟仍把那馬與慧娘騎了,到得那神霄雷院。那龍門廠是僻靜 之處,有許多得命的百姓也在。被幾個莊客先看見,便道:「老爺等都在後殿的 樓上。」四人齊進去,劉夫人正剛莊客們去行李內尋出些金創藥,與劉廣、劉麒 的娘子敷治,見他們進來,忙問消息。四人細說前由,劉廣、劉夫人、劉大娘子 聞知劉母、劉麒失陷,不知生死,二娘子陣亡,一齊放聲大哭。眾人無不悲慟。 劉廣使教慧娘起一數,看看吉凶。慧娘拈著符頭,掐指尋紋,心中大驚,口裡不 敢便說,但云:「災星尚未退,不久便有救。」卻私對希真道:「此課大凶,祖 母與大哥俱有牢獄之災,殺身之禍。大哥或有救星;祖母本命乘死舛,挨不到六 七日了,這便怎好?」希真聽了這話,一發焦急,對劉廣道:「我等都已人困馬 乏了,且過一夜,明日我同卿兒再去尋覓,務要得個實信。」劉廣頓首拜謝。慧 娘道:「孩兒看此地天英星坐鎮,有吉元凶,居幾日不妨。」當晚希真意欲收視 內觀,開闢元關,探個吉凶消息,爭奈整日價廝殺勞頓,百神擾亂,再也澄不下。   且慢表希真、劉廣都權息在雷神廟,卻說張清等四籌好漢兵馬,吃希真的都? 大法一陣石子打得七零八落,逃走了性命,查看軍士,打死了小半,其餘帶傷者 無數。董平、徐寧。呼延綽也略傷了些。大家說道:「不料這賤人卻會妖法,早 知不去惹他。」在說間,只見小校來報道:「狄雷頭領殺敗黃魁,秦明頭領也得 了勝。那些鄉勇都退入定風莊去死守,請眾位將軍連去策應,定風莊就好破也。」 董平大喜,對眾人道:「若打破了定風莊。錢糧卻不少,須速前去。」便請張清 領帶傷的兵馬後面屯住,卻與徐寧、呼延綽三個頭領,督令精兵,前來助戰。   且說那定風莊的鄉練使李飛豹,自前半夜率領鄉勇來剿賊,殺至丁字坡,遇 著奉明廝殺。直戰到天明後,賊勢浩大,黃魁的官兵又退,抵敵不住,退入定風 莊。秦明、狄雷趕到,四面圍住攻打。碉樓上灰瓶金汁,弓弩槍炮,雨點也似的 往下打。漸漸也支持不住,莊裡哭聲喧鬧,幸虧黃魁又來聲援。那黃魁雖然驍勇, 爭奈兵微將寡,那防禦阮其祥,上起陣來全不濟事,只望後面退。正在支持不得 之間,忽報西南上殺氣沖天,槍炮動地,景陽鎮官兵齊到。狄雷心領兵迎敵,只 見那官兵旌旗嚴肅,部伍整齊,也是心驚。兩軍便交鋒合戰,景陽鎮的兵馬端的 如虎如黑,中軍隊內五百名砍刀手,捧出一員大將,鳳眼蠶眉,綠袍金鎧,青巾 赤面,美髯飄動,騎一匹大宛白馬,倒提偃月鋼刀,大罵:「無端草寇,焉敢犯 境!」楊春拍馬來迎,只一合,天彪青龍刀起,楊春身首異處。狄雷見天彪斬了 楊春,大怒,掄兩柄赤銅錘,直奔天彪。天彪揮刀迎戰,十餘合,勝敗不分。武 松舞戒刀來夾攻,天彪不慌不忙,施展神威,大戰二賊。背後秦明也到,忽聽得 景陽兵陣後一個號炮,飛起半天,兩旁喊聲大振,左有謝德,右有婁熊,兩位團 練使分兩路抄出,截斷歸路。只見天彪的兵馬,翻翻滾滾,變成常山陣勢,銅牆 鐵壁價裹來。秦明、武松、狄雷困在垓心,死戰不脫,虧得董平、徐寧、呼延綽 狠命殺入來,謝德、婁熊抵敵不住,吃救了出去。卻又遇見黃魁,大殺一陣。   李飛豹望見官兵得勝,也放下吊橋,開了莊門,領鄉勇來助戰。只見陰雲四 合,慘霧漫漫,半天裡一團黑氣罩下來,空中無數精兵猛獸,力士天丁,紛紛殺 下,乃是沂州府太守高封,帶領三百名神兵親到。雲天彪只顧驅兵掩殺,那陣裡 的槍炮,好一似轟雷震電著地捲去。青雲山的賊兵,那裡擋得住,殺得大敗虧輸, 棄甲拋戈而逃。高封追到五里,便收了法。原來高封的妖法,只有五里路好使, 再過去便不靈;便是當年他哥子高廉的妖法,亦只有七里路好使:卻怎及得希真 的都?大法,包含先天真乙之妙,變化無窮。   當時天彪直追過臥牛莊方回,斬獲無數,奪了許多器械馬匹,大獲全勝。原 來天彪自初八日中午得了孔厚的飛報,與希真商量。料道賊兵必從鼇背疃來,堵 截神峰山口。那鼇背疃雖是條正路,卻兩邊樹木叢深,百草豐茂。天彪即火速傳 令,就叫那山口營汛裡五十名官兵,先去就彼放火,燒斷賊兵進路。狄雷等領兵 殺到鼇背疃,吃大火阻住,只得繞道由皂莢嶺進來。比及趕到山口,天彪已領大 隊兵馬渡過神峰山了。謝德問雲天彪道:恩相在先何不就在皂莢嶺埋伏,截殺狄 雷,豈不大妙?天彪道:「你那曉得兵貴養氣,不在遇敵便鬥。若先與狄雷廝殺, 把人馬都用乏了,怎好救此地?只圖贏狄雷,卻棄了沂州府,豈不是貪小失大, 正中吳用的計。」謝德拜服道:「恩相神算,真不可及。」這一場勝仗,幸虧得 孔厚先捉住了白勝,斷了內線,城中先有準備;又虧雲天彪救兵來得早,雖失了 幾個村莊,卻不吃賊兵全得了便宜去,皆二人之功也。   且說賊兵敗回青雲山,宋江正差時遷來探聽消息,吳用大驚。查點人馬,壞 了孔亮、楊春二位頭領,傷了張清、周通二位頭領,失陷了白勝一位頭領,李逵 被火燒去髭須,風沙瞇了兩眼,先已救回山寨,其餘馬步頭目軍兵折了五千餘人, 此外中箭著槍受傷者無數,雖打破地處村莊,得了許多錢糧油水,金銀子女,卻 是功不補患,吳用大怒道:「吾自用兵以來,未嘗遭此大敗。今誤了眾位兄弟, 皆我之罪。」一面差戴宗、時遷先回梁山報信,「我隨後就回,誓必興兵滅了沂 州府、景陽鎮,以報此恨。」便問狄雷道:「白勝兄弟失陷在城內,怎生去救得 他出?」狄雷道:「聞得那東城防禦阮其祥,這人最貪財,高封最聽信他。小弟 差人去他那裡,多費些金銀,通了關節,先留了白勝的性命,再去劫牢救他。」 吳用道:「正合吾意。我恐沂州城內經此一番,加緊防備,倘劫牢不便,不如誘 他解上濟南,就半路上救他也妙。須要機密小心。」便留周通、張清在青雲山養 病,李逵兩眼已好,同了吳用回梁山。   卻說戴宗、時遷回梁山報與宋江,宋江大怒,便要盡起山寨兵前往報仇。戴 宗道:「軍師就回,待他來商量。」不日,吳用同眾好漢一齊回山,宋江便議起 兵。吳用道:「要報此仇,非大隊兵馬,必不濟事。雲天彪那廝極會用兵,更兼 高封有妖法,須得公孫先生一行。只是這一番廝殺,若非曠日持久,不能成功。 東京一路,雖不必憂,也防趙頭兒另委別個,可叫梁世杰夫妻再寫信去,托他丈 人周旋。別的都不害事,我只恐大隊兵馬一出,運糧之路甚是不便,兗州府飛虎 寨的兵馬雖不敢十分猖獗,他若來劫我糧草,阻我歸路,這個伎倆卻能。那時瞻 前顧後,卻甚費力。那飛虎寨總管真茂,雖也有些武藝兵法,卻為人狐疑不決; 那兗州知府,更不在話下。小生之意,不如先去打破了兗州、飛虎寨兩處,一者 絕了後患,二者也好取那裡錢糧使用。那時長驅大進,直搗沂州,還怕什麼!猿 臂賽仍不歸順,便一總剿滅了他。」宋江道:「此計最妙。」當日便點李應、杜 興、孫立、孫新、顧大嫂、樂和、鄒淵、鄒閏、解珍、解寶、時遷,共十一位頭 領,帶領馬步軍三萬,吳學究為軍師,--倘若得了兩處,便分派十一位頭領鎮 守。--剋日興兵。又差楊雄、石秀,往青雲山助狄雷,救白勝。按下慢表。   卻說那日雲天彪大敗賊眾,掌得勝鼓收兵,會合了高封、黃魁。天彪請高封 速發號令,撫救百姓,一面申報都省,並查勘被難地段人口,分別賑恤。天彪又 對高封道:「李飛豹這人,才勇出眾,堪以重用。屈在鄉練,卻是可惜。」高封 道:「我早晚便保舉他升授團練,調去沂州城外西安營把守。」   天彪別了高封,領兵回景陽鎮,發放三軍都畢,即忙差得力。軍弁去探聽劉 廣家口人等的消息。正要退衙,只見轅門官稟道:「沂州有一差官,說有機密事 稟見相公。」雲天彪喚來,只見那人相貌清奇,吏員打扮,向天彪聲喏施禮。天 彪一看,在劉廣莊上也曾會過,認得是沂州的當案孔目孔厚。天彪大喜,忙下座 答揖,讓到客廳相見。天彪道:「先生何事到此?沂州保全,幸仗先生之力。」 孔厚道:「小吏有機密事稟報。」天彪道:「左右皆吾心腹,但說不妨。」孔厚 道:「阮其祥那廝,苦死要與令親劉防禦作對,昨日在亂軍中撞著劉大公子背負 著祖母逃難,他竟把作賊人擒捉。劉大公子寡不敵眾,連劉母都遭那廝擒去,卻 特地瞞著總管。阮其祥又買通白勝,誣扳劉防禦父子作梁山內線,拷逼劉防禦的 財帛。大公子不招,已吃了刑法,連劉母也下在班館。今日又接著高太尉文書, 說東京捉著了陳希真家內王蒼頭,從張百戶處追出劉防禦的回書,已知陳希真藏 匿在劉廣家。提出劉公子未審問,公子抵死不肯承認。高封將劉母請入後堂,甜 言哄騙,劉母卻被他賺出來。現在嚴拿劉廣、陳希真,那劉母並大公子眼見難活。 小吏官微職小,拗不過,因想總管相公是他至親,特地偷身來此商量,怎生救得。」 天彪聽罷大驚,想了半晌,說道:「我無別法,只有去向高封處替他二人分剖。 但他二人此時不知在何處。多感先生大德,請先回府,下官即來也。舍親在獄, 山高水低,還望足下照看。」   天彪送禮厚去了,獨坐書齋,半晌沒擺佈處。正待喚從人備馬上府,忽報劉 二公子到,求見。天彪大喜,忙接進來。劉麟拜見畢,訴說:「全家避難在龍門 廠雷祖廟內,家祖母並家兄都失散了,本要去投孔厚,因小妹慧娘說城中殺氣甚 盛,為此不敢去。家父說只好聒噪太親翁,來此暫住幾日,再購房產。」天彪道: 「賢任只知其一,現在宅上另有一起奇禍,孔厚才去……」便把上項事說了一遍。 劉麟大驚,幾乎跌倒,便道:「太親翁可好相救?」天彪道:「事不宜遲,你速 去請你爹爹一干人,先來我處躲避。便避不得,也送到我父親處。令祖母、令兄, 我再設法去救、我棄了官也不打緊,好歹要與高封剖個曲直。你快去,我便上沂 州府也。」劉麟忙出街上馬,飛奔回龍門廠去了。這裡天彪帶了三五十個親隨, 都是關西大漢,各跨口腰刀,飛奔沂州。   卻說劉麟一口氣到了雷祖廟,報知此事。眾人一齊大驚,劉廣叫苦道:「這 卻怎好?既蒙雲親家高誼,不如就去。他與高封同僚,或說得下。」希真道:「斷 乎去不得!去了不但自己無益,反害了雲親家。若到雲太公處,千里迢迢,帶著 老小逃難,更不穩便。高封那廝怎肯聽人情,雲親家不去說還好;今已去說,雲 親家為人心腸耿直,性如烈火,素來又看不得高封,不來頭與高封鬧起來,這禍 愈速。我想這事,皆是我來害你,怎敢不生條計救太親母、賢甥還你。」劉廣道: 「姨丈怎說這話,你只要有妙策救得我的娘,要我怎地,我都依你。」   正說間,只見雲天彪著體己人到。劉廣喚到樓上,那人呈上書信,說:「家 老爺快請二位老爺並官眷,速到景陽鎮去。現在城裡城外各鄉村,挨門逐戶查拿 二位老爺。若不趁早動身,必遭毒手。」希真答道:「雖承尊上救援,我們委實 去不得,去了兩邊不美。我寫回信與你,多多拜謝尊上。」希真便寫信謝天彪, 又勸他從長計較。切不可與高封惡識,便將信付了那體己人。那體己人又苦勸告 了幾番,劉廣、希真是不肯,那人只得領了回書去了。慧娘道:「此事藥線最緊, 既要救祖母、大哥,又要避得自己之難,大姨夫速速定計。」希真道:「自然。」 麗卿道:「孩兒不如同爹爹趕進城去,刺殺了高封、阮其祥兩個狗頭,豈不完結 了。」希真道:「你不要來亂說。」希真打發一個精細莊客,踅進城去,到孔厚 家探消息。那莊客領命,又恐天晚趕不出城,急忙去了。   當晚,劉廣、慧娘、劉麟等,都在後殿樓上商議。陳希真獨自一人在樓下, 千回萬轉沒個生發,心裡念裡只有走那一條路,只是礙著道理,又不好向劉廣說。 繞著那迴廊走去走來,地皮都跟光了,把一個足智多謀的陳道子,弄得半籌都拍 划不開。只見月色盈階,銀河耿耿,希真不覺走近雷祖面前,看那香爐邊有一副 杯?。希真動個念頭,便向神前跪倒,叩頭無數道:「弟子陳希真與劉廣,終能 報效國家,不辱令名,當賜弟子一副立?,聖、陰、陽三者,俱不算。」禱罷, 捧過杯?望空擲去,月光下,只見那副杯?壁直的立在階下,希真吃那一驚。只聽 胡梯上腳步響,看時卻是慧娘下樓來。慧娘道:「大姨夫主意若何?」希真道: 「未得良策。」慧娘道:「甥女有個見識,不好便向我爹爹說。我想只有猿臂寨 的苟桓,認識我爹爹,又感激大姨夫的洪恩。他那裡有四五千兵馬,事到其間, 也說不得,何不竟去投奔他,哀求他發兵,打破沂州,只救俺祖母、哥哥何如?」 希真歎一口氣道:「我想了許久,也只有這條門路,方才如此向神靈禱告。」指 著階下道:「兀那不是一副杯?還立著。」慧娘看了,也是驚異。希真道:「事 不宜遲,便去向你父親說。」   希真收了杯?,叩謝神恩,便同慧娘上樓。只見劉廣坐在那牀上只是哭,劉 夫人、劉麟、麗卿都坐在旁邊。希真道:「襟丈怎樣計較?」劉廣道:「我主意 已定,高封那廝止不過要我的家私,我把帶來所有的都與了他;再不肯時,我便 挺身而出,由他碎刀萬剮,只要他完我的活娘便了!這幾個孽障,都托與姨丈罷。」 劉夫人、劉、慧娘聽了,都放聲慟哭。希真道:「你這卻是什麼意見!你便舍了 一百條性命,也救不出太親母、大賢甥。」劉廣道:「依你卻怎地?」陳希真道: 「我有妙計,恐你依不得。」劉廣道:「我已說過,不論湯裡火裡都依你。我此 刻箭瘡已好,竟無痛苦,你快說!」希真就把投苟桓求救的計說了。劉廣聽了淚 如雨下,叫道:「襟丈,聽我說!我同你都是大宋臣民,活著是大宋的人,死了 是大宋的鬼,你怎說這沒長進的話,豈不是上辱祖宗,招那萬世的唾罵?」希真 道:「襟丈,你也聽我說:須知忠孝不能兩全,你依了我,報效朝廷有日;不依 我這計,眼見太親母有殺身之禍,如何解救?況這事藥線甚緊,那裡去耽擱十日 半月,再遲疑一時半日,遭了那廝毒手,悔之晚矣!」慧娘道:「大姨夫的話也 說得是,望爹爹權且依了,祖母的性命要緊。」劉廣道:「日後卻怎的?」希真 道:「日後再說日後的話,……」   說不了,只見到孔厚家去的那莊客奔回來,喘著氣說道:「老爺快走罷!高 知府要帶做公的親來此端緝了。」麗卿跳起來道:「這廝親來最好,捉這廝來先 與太婆、哥哥償命。」希真喝住了他。劉廣忙問:「老太太、大衙內怎地了?」 莊客道:「老太太、大衙內險被高封斬了,已自上了綁索,只爭不曾開刀。卻吃 阮其祥勸住了。」眾人大驚,問其原由,莊客道:「雲總管見了高封,替老爺再 三分剖,爭奈高封全不容情。雲總管發怒,與高封爭執,要與高封到都省質對。 高封也怒,立意要先害老太太、大衙內,與白勝一齊斬首。阮其祥說斬了白勝一 干人,恐老爺到案沒把柄,因此才都放了,仍舊監下。這都是孔老爺對小人說的。 孔老爺又說,此廟內切不可再存留,高封正猜疑此地,要親來稽查,請老爺速避 到別處,再作計較。城裡實是盤詰得緊,小人進去吃查問了多次。」只見劉廣霍 地立起身,便要下樓。陳希真扯住道:「襟丈往那裡去?」劉廣道:「去看看我 娘,便死在一處到也安耽,哥哥與我報仇。」希真那裡肯放,說道:「姨丈;你 不要心亂,但依我言語,管要救太親母出來。」劉麟、慧娘都跪下痛哭。劉廣道: 「依你便怎麼?」希真道:「你依我方才的言語,如救不出太親母,我誓不立於 天地之間。」劉廣道:「既是姨丈拿得穩,全仗著你。如此,我們就走。」便去 喚醒那幾個莊客車夫,套好那兩輛太平車子;劉麒娘子傷痕未愈,也載在車子上; 其餘眾人都上了頭口,點齊火把,連夜動身,投猿臂寨去。希真見劉廣身體無事; 甚是歡喜,說道:「我也在軍營裡多年,每見箭瘡如此深重,多是性命不保,今 姨丈如此好得快,豈非孝感所致。」   眾人連夜奔走,天色發白,已到蘆川渡口,覓了船隻,渡到那岸。劉廣對劉 麟道:「此去猿臂寨不遠,你可先去報信,不要造次,我等在此等候。」劉麟領 命,掛了雙鐧,縱馬前行,一二程路,到那山南燉煌邊。只見林子裡一棒鑼響, 跳出五七十嘍啰來,喝道:「兀那牛子,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劉麟高叫道: 「列位好漢,我非過客,是苟大王的故交,來探望他的。」眾嘍啰道:「說了姓 名,好去通報。」劉麟道:「我姓劉名麟,排行第二。我爹爹劉廣,與苟大王、 范大王都是至好。」眾嘍啰道:「原來是劉防禦的二公子,快去通報。」   卻說苟桓,表字武伯,河南衛輝府人氏,乃是戰國時名賢苟變的後裔。苟變 有大將之材,子思夫子也器重他,薦於衛君,衛君不肯用。到宋朝,這一支派流 在衛輝。那苟桓的父親苟邦達,政和年間曾為殿前都虞候,端的是忠良正直,不 畏權勢,時常去惡識童貫,童貫恨他入骨。那時童貫主謀,要與女真國金邦講和, 夾攻遼邦,天子准了。苟邦達苦諫,天子不從。童貫就在天子前進了讒言,便將 苟邦達下獄。童貫深恨苟邦達,與趙嗣真商議用計,在官家前奏稱:「臣在遼時, 曾見苟邦達時常造心腹人與遼主往來,饋送禮物,有他的親筆呈覽。」天子聽了 一面之詞,又見捏造親筆,不覺大怒道:「怪道這廝要與遼邦講和!」便傳旨將 苟邦達綁出市曹處斬,眾臣都求不下。可憐那苟邦達一片丹心,匡扶社稷,竟被 奸臣陷害,軍民無不流淚。   那時陳希真已做了道士,聞朝廷要斬苟邦達,大驚,連夜見高俅,求他聖上 前求救,那裡救得。童貫知道苟邦達還有兩個兒子苟桓、苟英,武藝了得,恐日 後為害,又假傳聖旨,捉拿苟邦達的眷屬進京,除滅了以杜後患。苟邦達的夫人 閉門自盡,只拿了荷桓、苟英兩弟兄到來。希真一聞此信,又素知苟桓是個英雄, 再四哀求高俅設法救拔他兄弟兩個。原來高俅自富貴之後,最好風水,見希真有 塊墳地在東京城外鳳凰山內,端的水抱沙環,龍飛鳳舞,多少高手地師都說此地 當發十八世公侯將相,希真卻葬了他的渾家。高俅方才曉得,正要商量謀算他的, 一時不便開口。適值希真來求他救苟桓兄弟,高俅假醉著笑道:「仁兄要我救苟 恒不難,須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仁兄肯把那鳳凰山的牛眠佳城相讓,我立救 苟桓。」希真便一口應承,認真把渾家的靈柩移去別處葬了,將那地獻於高俅。 高俅得了那地,大喜,連忙設法與希真定計,差心腹人依計就半路上放了苟桓、 苟英,只做了個中途脫逃。也免不得費了些錢財,買通了童貫的左右。高俅又去 裡外打點,童貫前彌縫。童貫卻被瞞過,便各處行文嚴拿。   那苟桓、苟英得了性命,兄弟商議投奔何處去。苟英道:「不如去投真將軍。」 兄弟二人夜行晝伏,趕到馬陘鎮,來投指揮使真祥麟。那真祥麟乃是苟邦達舊日 帳下的將弁,山東曲阜縣人氏。受過苟邦達的恩惠,最有義氣,一身好武藝,深 曉兵法,為人精細。當時收留了苟氏弟兄,住了多日,怎奈緝捕得緊,真祥麟便 棄了官職,同了苟氏兄弟,逃奔山東沂州府蘭山縣范成龍家。那范成龍與真祥麟 至好朋友,也是能義能武,深通算法,最有家財,好結交英雄豪傑,開一個騾馬 行,又在本縣充當里正。怎奈那騾馬行仗,官府科派搖役十分煩重,范成龍有時 被人攛掇不如落草,范成龍卻不肯下得。那日真祥麟領了苟氏弟兄投奔到來。祥 麟說起是舊日的小主。范成龍見了甚喜,便藏了他三個人在家裡。范成龍又與劉 廣相厚,引了他們三人見劉廣。劉廣說起希真遷葬獻地與高俅的話,並將出希真 稱贊他兄弟二人的書信。苟氏弟兄方知性命全是希真再造,當時放聲大哭,遙望 東京叩頭,對天證盟,誓願為希真效死。   那范成龍的父親,曾做過開封府尹,曾將高俅發遣過。高俅富貴,欲待報仇, 范成龍的父親已死,數日內新任蘭山縣知縣到任。那知縣卻是高俅的一個門客, 到任後放參點卯都畢,那知縣便細察范成龍的祖貫腳色履歷。范成龍聞知風聲, 大驚,便與苟桓等三人商議道:「這廝如此查察我,必然要與高俅報仇。我若不 及早預備,必受其害。科派又煎熬不過。我想就不如權去落了草罷,不知三位肯 同去否?」苟桓等三人想了一想,實是無路可奔,歎口氣只得應了。三人問到何 處去落草,范成龍道:「我常說起投北二百五十里那猿臂寨,有平地雷強大力。 聚集七八百人霸佔了,我們就去投他入伙。」真祥麟道:「仁兄與他向不通款, 且先發封信去。」范成龍道:「他若不肯容留,就並了他。」商量定了,便將家 財暗暗收拾起,將妻小先運開了。范成龍同苟氏弟兄、真祥麟,都帶了兵器,點 了五七十名沒老小的士兵,只說奉知縣相公的密諭,去訪拿盜賊。到得猿臂寨, 那知強大力那廝正如鄧飛所說「不成器的小廝」,果不肯容留他們。吃那真祥麟 用了條妙計,誘他下山,四籌好漢攢他一個,活擒了過來,招降了那七百多人, 奪了山寨。范成龍見苟桓人材智勇,件件不及,便讓苟桓坐了第一把交椅。那強 大力受傷深重,將息不好死了。那苟桓同范成龍、真祥麟,並兄弟苟英,連本山 七八百嘍啰,並帶來的五七十名士兵,不上一千人,占了猿臂寨。招兵買馬,積 草屯糧,數年來漸嘯聚至四千多人,也免不得打家劫舍,搶奪客商。梁山上屢次 來招致他們,眾人都不肯從。劉廣亦有書信,勸他們不可通梁山。   到了這日,苟桓探知梁山上來攻打沂州府,恐他來攻山寨,小心防備。後又 探知梁山兵被雲天彪戰敗回去了,眾人都放下心。當晚苟桓得了一夢,夢他父親 苟邦達,金冠玉佩,叫苟桓道:「明日大恩人到了,速去迎接。上帝憐我忠耿, 已封我為神。你也在天神數內,切勿背叛朝廷,錯了念頭,壞我的家聲。」苟桓 驚醒。次日,正與眾好漢說起,都甚詫異。苟桓道:「我的大恩人只有陳提轄, 幾日前聞知人說起,他惡了高大尉,逃亡不知去向,正在此憂苦,莫非是他到也?」 范成龍道:「梁山兵馬焚掠了安樂村,那劉廣家不知怎的了。他與陳希真至親, 必有些風聲,何不差孩兒們去探劉廣的消息?」苟桓道:「是極。」正要差人下 山,忽然報上山來道:「劉廣的二公子劉麟,單騎到此求見。」眾人都吃一驚, 范成龍叫苦道:「想是劉廣家都沉沒了,只逃得劉麟來也。」忙迎接上山。劉麟 訴說:「家父同姨夫陳希真,被官府、強盜逼得無路可奔,齊來投托大寨,望乞 收留。」苟桓聽見陳希真三字,那一天歡喜從九霄雲裡滾下來,忙問道:「我的 大恩人在那裡?」劉麟道:「同家父齊到了蘆川渡口。」眾人都大喜。苟桓連忙 吩咐兄弟苟英:「跟隨劉公子,迎上去接恩公共劉將軍來。」又吩咐道:「須要 穿了青衣去。見了恩公。務要親身執鞭隨鐙,勿得怠慢。」苟英領命,隨了劉麟 先去了。苟桓連忙點齊合寨大小兵馬,盡行全身被執下山,五里外排隊迎接。自 己也連忙換了青衣,同真祥麟下山去接希真,請范成龍守寨。范成龍道:「大哥 與眾頭領都去,小弟何得落後,願一齊去。」苟桓大喜,便一同下山。   且說苟英隨同了劉麟,到了蘆川渡口,迎著希真一干人。苟英上前參拜了, 便來執鞭。希真那裡肯,讓苟英騎馬,苟英也不肯,大家都下了頭口步行。劉廣 的家眷都隨在後面。一齊往猿臂寨進發。不多時已近山前,只見路旁無數兵馬, 旌旗蔽野,刀槍如林,一齊俯伏,高稱「迎接」。那苟桓擎著香爐,跪在路旁。 希真忙上前扶住,回奔道:「老漢有何德能,敢勞如此思禮!」苟桓那裡肯起, 噙著兩汪眼淚道:「垂死囚徒蒙恩公全活,今見金容,如睹天日。」希真再三謙 讓扶起來,從人上前接過香爐。苟桓又與劉廣等相見了。八個嘍啰抬上一乘暖轎, 請希真坐了。眾人都騎了馬。苟桓傳令發放,號炮飛起,眾軍大呼虎威,一齊起 去,散了隊伍,面前頭踏執事,開鑼喝道,把希真抬上山去。   希真看那猿臂寨,果然雄壯:左有蘆川,右有虎門,後面靠著崢嶸山,面前 一望盡是良田桑木,水深土厚,直接青雲山;山上要害之處,都有關口,松杉樹 木圍抱不交,各處都有鎮山炮位,吊掛著礧石滾木,精嚴無比。好多時,方到了 山寨。那裡又有迎接伺候之人,鼓樂喧天,寨門大開,把希真的轎子飛擁抬上正 廳。眾人都到。苟桓弟兄換了希真出轎,去正廳中間擺一把虎皮交椅,納希真去 坐,二人納頭便拜,階下大吹大擂。希真大驚。這一番有分教:煙霞笑傲,清流 權作綠林豪客;錦繡城池,街市變成血海屍山。且請看:報仇雪恨英雄士,放火 偷營娘子軍。不知希真所驚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苟桓三讓猿臂寨 劉廣夜襲沂州城   卻說苟氏兄弟二人,當日將陳希真推在中間交椅上,撲翻虎軀拜倒在地。希 真大驚道:「居中之位,豈是我坐的!」苟桓道:「恩公容稟:不但小人弟兄兩 條狗命,出自洪恩救放,便是小人的祖宗,都蒙延綿,並累及老夫人窀穸不安。 此恩此德,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苟桓摳出心肺,也報你不得。只就今日, 便是良辰,請恩公正位大坐,為一寨之主。苟桓兄弟二人,願在部下充兩名小卒, 不論刀山劍樹,恩公驅遣,只往前去,誓不回頭。」希真道:「小弟投奔二位公 子,一者求救劉舍親之令堂太夫人,二者逃脫自家性命。二位公子若要如此,是 不容小弟在此了,情願告退,斷難道命。」苟桓再三要讓,希真那裡肯。劉廣道: 「陳舍親怎肯僭上,苟將軍從直好。」苟桓道:「既如此,且權分賓主坐了,再 有商議。」當時眾英雄分賓主兩邊坐下。劉廣老小並麗卿,自有范成龍家眷接入 後堂去款待。希真請苟桓弟兄換了衣服,苟桓開言問道:「不知恩會因何與高太 尉相惡,棄家避難,願聞其詳。」希真把上項事細細說了一遍,「此刻不意反累 及劉舍親令堂、令郎,都陷在縲紲,望乞將軍救援。」苟桓道:「恩公與劉將軍 放心,此事都在苟桓身上,管要救老伯母、大公子出來,殺了這班貪官污吏,與 眾位報仇。」劉廣叩頭拜謝。   當晚苟桓殺牛宰馬,大開筵席,與希真、劉廣等接風。席間,苟桓又復擎杯 灑淚,求希真坐第一位交椅。希真道:「公子聽小弟下情:念希真本是江湖散客, 又且獲罪在官,怎敢僭越?公子隆情,深感肺腑,讓位之言,休要再題。聖人云: 名不正則言不順。希真若受了此位,名、言何在?只求公子救了劉舍親令堂、令 郎,希真雖死,九原感激不盡。」苟桓見希真必不肯受,心生一計,當夜席散, 喚過苟英來吩咐道:「我看恩公文武雙全,勝我十倍,我不當居他之上。他不肯 受,我有一計在此,你明日依我如此如此,不由他不從。」苟英領命。   次日,希真早起,梳洗畢,出廳相見。苟桓弟兄卻都不出來。不移時,只見 苟英慌慌張張跑上來,到希真面前跪拜道:「家兄命在呼吸,求恩公速去救援。」 希真大驚道:「此話怎講?」苟英道:「求恩公隨小人去,一見便知。」眾人皆 驚。希真疑惑,卻也有些瞧科,便一同隨了苟英,從正廳左首側門外轉出去。沒 多路,便是操軍的大教場,甚是空間,兩旁都是楓樹林。只見最高一株楓樹杪上, 赤膊弔著一個人,真祥麟、范成龍並十數個頭目,都立在樹下。希真近前看時, 弔的那人正是苟桓。那苟桓把一手兩腳總縛了,吊掛在樹上,只一條索頭生根, 散著右手執一把利刀。希真大驚道:「公子何意?」苟桓高叫道:「恩公聽稟: 我受你天地洪恩,夜來都說完了。恩會不容我讓位,我便一刀割斷了繩索,排得 個粉骨碎身,報你的大德。」說罷,便把刀鋒擱在繩上。慌得希真沒口的答應道: 「遵命,遵命!快請下來!」苟桓道:「大丈夫休要翻悔,請立盟言。」希真忙 應道:「不翻悔,不翻悔,快請下來!我死在刀劍下,決不翻悔。」劉廣、劉麟 都也急得呆了。   苟桓見希真應了,真祥麟、范成龍才教人盤上樹去,解了苟桓下來。於是眾 英雄擁希真上了演武廳,居中坐了,眾人一齊參拜。希真滴淚道:「眾好漢如此 見愛,不料希真尚有這般魔障,容我拜辭北闕。」眾人忙設香案。希真望東京遙 拜道:「微臣今日在此暫避冤仇,區區之心實不敢忘陛下也。」說罷,痛哭不巳。 眾人無不下淚。希真轉身拜謝了苟桓,又謝了眾人,然後到正廳上坐了第一把交 椅。讓苟桓坐第二位,苟桓那裡肯,苦苦的讓劉廣坐了。苟桓再要讓時,希真、 劉廣齊說道:「公子再要如此,我等情願告退。」苟桓不得已坐了第三位。范成 龍坐了第四位,真祥麟坐了第五位,劉麟坐了第六位,苟英坐了第七位。後堂陳 麗卿、劉慧娘兩位女英雄也排了坐位,共是九位頭領坐了。   眾頭目軍兵都來參拜畢,希真開言道:「眾位弟兄兒郎聽者:陳希真今日蒙 苟大公子讓位,一切章程俱照舊例,不必改移。我與劉防禦、苟大公子同掌兵權, 各無異心。甥女劉慧娘參贊軍機,劉麟甥與小女陳麗卿護衛中軍,范將軍兼管倉 庫。大家務要齊心努力。今日便昭告了天地、本處山川神祇。」眾人齊聲領諾。 行禮都畢,希真又道:「並非希真大權在手,作事先私後公,實緣劉防禦的母親、 兒子陷在囹圄,命在呼吸,若不急救,必誤大事,今欲諸位協力同去。」廳上廳 下一齊應道:「悉憑主帥驅使,誰敢規避!」希真使教劉廣將家私將出,盡分俵 眾頭目嘍啰。眾軍無不感激。希真問眾人道:「我欲救劉太夫人,當用何策?」 苟桓道:「本山孩兒們,經小弟時常教練,精熟可用,一憑大哥調遣。」希真道: 「此事只好智取,不可力敵。我昨日已差劉防禦的得力心腹,到孔厚家探聽,若 能夠他將太親母、麒甥解去都省,我等於路上搶奪,此是上策。如其不能,我想 後日是中元佳節,沂州城內慈雲寺蘭盆勝會,香火最盛,四方的香客,三教九流, 買賣趕趁的,雲屯霧集。我們挑選下精明強乾之人,扮演了混入城去,索性瞞了 孔厚。兵到城下,裡應外合,必能成事。此計如何?」眾人齊喝采道:「此計大 妙!」希真道:「只是探事人還不見回報。好不煩悶。」   卻說那探事人到了孔厚家,孔厚方知劉廣、希真等都落了草,吃了一驚,歎 惜不已,只得將來人留下,去堂上探聽動靜。那高封自將劉母、劉麒拿到之後, 與白勝鍛鍊成一片,一意要捉住希真、劉廣,與高俅報仇,對阮其祥道:「劉廣 謀叛,在逃未獲。叵耐雲天彪與他兒女親家,一味扛幫。我要上濟南都省,面稟 制置使,休教那廝搶原告。」阮其祥已得了青雲山的金銀,一意與白勝方便,便 攛掇道:「太守便親解了這一干人犯去,以便質對。」高封搖手道:「不可,不 可。此去都省,必從青雲山經過,那廝們中途搶劫,即有官兵防護,到那裡已是 寡不敵眾。我到都省,將這案情稟明瞭,這乾人犯便於本地處斬,再拿陳希真、 劉廣。我又恐那廝們扮演了來劫牢獄,劫法場,我已出了告示,各門嚴緊稽查。 今年慈雲寺的蘭盆會不准舉行,不可又似那年江州城、大名府兩處,都吃那廝們 著了手去。我又派心腹人在牢裡監督,防那廝越獄。你再去添選五十名精壯兵丁, 管守獄門。又請都監黃魁,各城門小心防守。」高封便帶領扈從上都省去了。阮 其祥暗暗叫苦道:「這不是敗了我的勾當!」密地裡遞信與狄雷去了。孔厚知這 消息,也暗暗叫苦道:「劉母、劉麒的性命怎好也?」便歸家對劉廣的心腹道: 「此段冤獄,非有大腳力的人救不得。我想只有都省檢討使賀太平,他看覷得雲 天彪極好,我與他也有些瓜葛,制置使前最有臉面。叫你主人寬耐幾日,好歹要 尋他的門路,救老夫人、大公子的性命,你便將了這封回信去。」孔厚在書信後 又寫了十數行,勸劉廣、希真但得救了劉母、劉麒,千萬離了綠林等語。   來人不敢怠惰,飛風回猿臂寨。希真等得了此信,見沂州府劫牢,不能下手, 眾人都大驚,劉廣只是痛哭。希真把眉峰縐了半晌,問那心腹人道:「城裡慈雲 寺的蘭盆會既不舉行,城外法源寺的舉行否?」那心腹人道:「小人也看過告示 上,只禁止城裡慈雲寺,卻不見有禁城外法源寺的話頭。」希真笑道:「既這般 說,法源寺的蘭盆會一准舉行。我們就往那裡,此城仍好破。」劉廣道:「法源 寺在城外,又與城相隔五六里的路,便到了那裡,卻怎能入得城去?」希真道: 「你不曉得,我起先之計,原要大隊兵馬前去,裡應外合,一鼓而下,像那年吳 用破大名府救盧俊義的故事。如今這廝既這般狡猾,我就另換一副局面。我等挑 精壯人馬,仍扮演了,走的走,坐船的坐船,去赴蘭盆會,就半夜裡舉事。只是 這般鐵桶的城池,沒個內線,如何破得?城裡黃魁利害,若不用上將去,如何敵 得?如用上將去,姨丈與麟甥的面貌,誰不認識?范將軍亦是本地人,恐防打眼。 苟氏崑玉卻又人地生疏,口音不對。只有真將軍,熟悉江湖上的勾當,又伶俐材 乾,可以去得。只是他一個人孤掌難鳴,必須再著一個同去。我想來,除非叫小 女麗卿如此改扮了去,那廝們雖然盤查得緊,此卻未必料得。又妙在他是東京口 音。」劉廣道:「計雖好,只是怎好叫甥女如此裝束?」希真道:「不妨,叫他 來,我吩咐他。」遂將麗卿喚到面前。   希真道:「我兒,你前日不是說,要踅進沂州城去,刺殺高封、阮其祥?如 今用你的妙計,就著你去。」麗卿大喜道:「幾時去?」希真道:「你休高興, 我料你殺他不得。」麗卿道:「爹爹說那裡話,量這些男女,何足道哉!這廝兩 顆驢頭,都在我鈔袋兒裡,指尖兒一撮便到手。」希真道:「你那裡曉得,此刻 畫形圖形拿你,誰不識得你是陳麗卿!未進城門,先吃拿了,怎想去刺他。如今 只要你喬妝改扮了去。」麗卿道:「改扮便改扮,值什麼!」希真道:「恐你不 肯。」儷卿道:「有何不肯!」希真笑道:「我要你喬妝跑解馬的武妓,你可肯?」 麗卿笑道:「阿也,爹爹不是說笑話,我好端端的女孩兒,沒來由怎教我去扮粉 頭,這卻恁的使得?」希真道:「我兒,天理良心,天下通行。不是為父掂斤估 兩,你太婆、大哥,端的為著我們爺兒兩個,遭此大難,你不去救他,誰去救他? 況且不過賺進城門,片刻工夫,又不叫你認真去做武妓,左右是個假扮。」麗卿 道:「雖則假扮,孩兒一生話靶。」希真道:「再沒人說起。」只見劉廣道:「賢 甥女,你救得我的娘,真是我的大恩人,也受老拙一拜。」便向麗卿下跪,流淚 不止。慌得希真連忙扶住,叫聲「罪過」,又叫麗卿道:「好兒子,依了罷,也 記得太婆日常待你的好處。」麗卿又想了想,笑道:「爹爹寬心,姨夫不要煩惱, 我都依也。只是紮抹了形景難看,大家卻都不許笑我。」希真道:「你乾正經事, 誰敢笑你。」希真便對真祥麟道:「真將軍可與小女扮做兄妹,諸事照應他,休 教漏出馬腳。」真祥麟辭道:「既是小姐肯去,足以敵得黃魁,小將不必同行。」 希真道:「真將軍休避嫌疑,老夫便與你二人同往。」祥麟方才應了。只見慧娘 出來對希真道:「姨夫教卿姐這般扮演,雖是一時片刻賺進城去,萬一遇著個不 曉事的,認真要留住跑解,那時做又做不得,不做又要露馬腳,怎好?」祥麟道: 「不妨。小姐扮演了,再將一方帕兒束了頭額,伏在鞍鞒上,詐作有病。有人要 做買賣,我有言語支吾他。只是沒個做鴇兒的卻不像,卻著那個去好?」苟桓道: 「我看就是王頭目的妻子尉遲大娘,生得黑麻面皮,身軀長大,兩臂有千斤之力, 也識得些武藝,也是東京人氏,現在寡居。此人可以去得。」真祥麟道:「不差。」 便將尉遲大娘喚來,參見了希真、麗卿。麗卿歡喜道:「我正少個伴當,你果然 去得,快去扮了鴇兒。成功之後,必重用你。」尉遲大娘叩頭謝了。   商議已定,希真便請苟桓權理事務,與范成龍、劉慧娘同守山寨。傳令共點 一千五百名軍漢,配搭了身材相貌,一大半扮了香客,分做水旱兩路,旱路令苟 英統領,都用車馬駝轎,往太保墟進發,水路用二十多只拖篷船,由蘆川逆流而 上,便將劉廣、劉麟父子二人藏在裡面;一小半多扮了各行趕趁的,裡面的領袖 都是苟桓的心腹。希真吩咐密計道:「你等不可結做一陣走,都要三三五五,陸 陸續續,十五日黃昏,到法源寺前取齊;挨到三更,便來沂州北門外策應。」又 挑選了二三十名精細嘍啰頭目,「都要沂州城內有親眷相好的,各人自使見識, 預先混進去,或是客店,或是親友家存身,臨時齊來北門內接應。成功後重賞, 誤事者立斬。」對劉廣道:「你與麟甥、苟英帶了孩兒們,一到北門外,不可近 城,亦不可離得太遠,只先帶三五十人近城門邊,就對著敵樓往半天裡放旗花。 我同真將軍、麗卿在裡面,見旗花起,便斬關奪鎖,接應你們。奪了城門,方把 大隊人馬擁進去。苟英不必進城,恐李飛豹來策應,就好抵敵他。姨丈同麟甥破 進牢去,救得太親母、大賢甥出來,便下船先走。真將軍把住城門,切勿遠離。」 叫麗卿道:「卿兒,老實對你說,教你去殺高封是假話,高封並不在城裡。因恐 那兵馬都監黃魁利害,特教你去都司前截住他,休吃那廝來策應。你不認識路, 有人引你。我又恐你一人支不住黃魁,臨時我來幫你。得了手,你先走,我後出 來。」麗卿笑道:「與這等匹夫廝殺,何用爹爹幫。那廝既要替高封強出頭,便 先結果了他。」   那日正是七月十四日,眾人都去紛紛的依著密計安排了各色行頭。當夜無 話。次日一清早,希真對真祥麟道:「我不可與你們一陣走,我扮做個賣西瓜的 行販,從別門進去,到北門內來兜你們取齊。」又吩咐麗卿道:「你那枝梨花槍 恐防打眼,不可帶去,只選兩口好樸刀配在擔兒上。那青錞劍,也好充做行頭, 佩了去不妨。」劉廣道:「我這兩日不知怎的,只是心驚肉顫,神魂不安。」眾 人道:「只因你記掛老伯母、大令郎之故。」真祥麟去打扮了,頭戴一頂撮尖瓜 瓣帽,穿一領印花布鬥衣,係一條鴨綠纏肚包,一對三藍繡花護膝,腿上都纏了 鸞帶,腳蹬一雙細外打子扳頭獠鞋,仍把一領青衫兒罩了身體。那希真將五柳長 髯打了辮結,蓬了頭髮,挽個揪角兒,穿一領棋子布的破小衫兒,戴一頂舊草笠 兒,赤了雙腳,著一雙多耳麻鞋,又取些煙煤,把渾身皮肉都擦成黎黑之色。那 辦事的嘍啰已整頓了一副籮擔,把八個大西瓜盛在裡面。麗卿早已紮扮好,又討 些脂粉,塗抹了花面,伊然是個東京武妓。尉遲大娘扮了鴇兒,伏侍麗卿。   都結束停當,正待要下山,只見真祥麟一疊連聲叫起苦來,不知高低,說道: 「主帥,此條計委實行不得,內中有個老大毛病。」眾人驚問:「有何毛病?」 祥麟道:「主帥不知,凡是江湖上的勾當,不論跑解,走索,串社火,使槍棒賣 藥,都要投托地方上有勢力的戶頭,先去參拜了,求他包庇,名喚坐靠山。坐了 靠山,方准做買賣。沒有時,別的不打緊,怎當得那些破落戶潑皮們的啰唣,忍 耐又做不得,不忍耐又做不得。小將不妨事,胡亂同他們鬼混,小姐金枝玉葉, 如何去得?」希真道:「阿也,此事我也不想起,卻怎好?眾位可曉得,沂州城 內可有甚土豪?」劉廣想了想道:「有了,沂州城內有一個萬俟通判,名喚萬俟 春,與他兄弟萬俟榮,兩個是沂州城內有名的土豪,專一結交當道官府,並那些 不三不四的,欺壓良苦,無惡不作。四方走江湖的,並那些不成才的閒漢,都去 投奔他。恰好正住在拱辰門內……」說不了,范成龍道:「敢是那廝綽號司馬師、 司馬昭的?」劉廣道:「正是。萬俟春眼泡下生個黑瘤,人都叫他『司馬師』。」 希真道:「拱辰門是那一門?」劉廣道:「便是沂州城的北門,喚做拱辰門。」 希真道:「如此說,便去參拜他。」麗卿道:「誰耐煩去參拜那畜生!哪個敢來 啰唣,先把來開刀,就動起手來。」希真連忙止住道:「我兒快不要如此,此去 最要機密,切切不可任性!」麗卿笑道:「我不過這般說。」祥麟笑道:「姑娘 不要耽憂,到那裡我自有見識,不用你去參拜。」商議已定,大家一齊下山。慧 娘道:「爹爹、二哥小心!天可憐見,但得祖母無事,先飛報個信來。」說罷, 啼哭不止。劉廣也不知其意。苟桓、范成龍送了眾人動身,回山寨把守不表。   卻說希真等離了猿臂寨,行不到五七里之遙,只見大路上一個人背著包裹雨 傘,氣急敗壞,飛奔而來。走近前,希真、劉廣認得是孔厚的心腹莊客。希真忙 叫:「主管那裡去?」那莊客見了劉廣道:「恰好此處迎著劉老爺,家老爺有緊 要信一封在此,老爺請看。」劉廣忙接過手,只見信面上寫著:「內緊要事件。 飛送劉老爺親拆,毋得刻遲。」劉廣大驚,把不住心頭亂跳,拆開時,只見信內 云:「老伯母連日胃脘病大發,高太守不准小弟醫治,又不准保釋。太守到都省 去,阮其祥把持更甚。老伯母竟於十四日戌時,在班館仙逝。」只讀到這裡,劉 廣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口噴鮮血,不省人事。眾人忙扶住喚救,半晌劉廣換轉 氣來,怒髮衝冠,跳起來抽出腰刀,向路旁一塊頑石上亂砍,大罵:「高阮二賊, 我捉住你,不碎嚼你的心肝肺腑,誓不為人!」只見刀光落處,火星四射,那塊 頑石竟被他剁得粉碎。眾人無不駭異。劉廣插了刀,喝令嘍啰們快行。希真道: 「消停著,待我再看信內還有甚言語。」只見下文道:「小弟現將屍身領出,備 棺草草殯殮,停柩在東門外地藏庵內,意欲便兄長來取。大賢姪無恙。此實天災 大數,見信伏望萬萬珍重。」希真看罷,喚過一個精細嘍啰,私地裡吩咐了言語, 便對莊客道:「累你遠來,我等不便寫回信,就托你轉覆貴主人。多多拜上,竟 於二三日後,我等自來迎取靈柩便了。這人是劉老爺的體己,著他同你去,就在 地藏庵內伴靈。」又取些銀兩賞了那莊客,教他們先去了。劉廣問道:「此是何 意?」希真道:「我等此去,便搶靈柩。只是地藏庵內屍棺甚多,知道那一口是, 所以我叫這孩兒去,先認定了,臨時便好動手。又恐孔厚知覺,故假意說是去伴 靈。」便吩咐苟英道:「你不必進城,只帶二三十孩兒們,逕去地藏庵搶了靈柩 柩,便到船上等我們。別項事都不必管。」苟英領命。眾人齊到蘆川渡口下了船。 劉廣父子便在船上,逆流而上;希真同祥麟、麗卿、苟英,都渡過那岸,奔太保 墟去。   且說劉廣父子二人,率領眾頭目軍漢,假扮香客,駕船到了法源寺泊定。那 法源寺的蘭盆會,果然熱鬧,有十數處的燈棚,都有燄口壇場,鐘磐悠揚,人聲 喧鬧。那些遊人、香客、買賣人等,挨挨擠擠。但是山寨中人見了,都大家會意。 劉廣、劉麟恐人打眼,都睡在船艙內,不上岸去,只等夜深動手。按下慢表。   卻說那太保墟,乃是城外一個三、六、九的市集,都是空的房屋廨宇。希真 一干人到了那個所在分路,希真對苟英道:「你只管去法源寺前等候,與劉廣一 齊舉動,不得有?。」苟英去了。希真對麗卿道:「我先進城去,你同真將軍後 來,諸事聽他的話,切勿使性。」希真便挑了西瓜擔兒先走,又恐吉凶難定,密 誦真言,喚幾名黃巾力士在暗中隨護。那二三十名嘍啰,已是陸續踅進城去了。   話中單說真祥麟請麗卿上了馬,尉遲大娘跟隨著,祥麟把行頭擔兒挑了,一 行三眾往拱辰門進發。不多時到了拱辰門外,城牆上果然掛著捉拿希真父女並劉 廣的榜文,畫著他們的面貌。祥麟見天色尚早,就都去那槐陰下坐了乘涼,只等 候到黃昏,混進城去。有許多閒雜人圍著來看,果然有那些子弟們就要做戲,來 問價錢。真祥麟陪笑臉回覆道:「小人們尚未進城去參拜靠山,不敢開手。待參 拜了,再來伏侍列位。」眾人問道:「你們靠山是誰?」祥麟道:「是城內萬俟 大官人。」眾人聽是萬俟春,誰不懼怕,都不敢再說。麗卿恐人看出破綻,便裝 做有病的模樣,靠在尉遲大娘肩胛上,把粉臉兒藏了。眾人看了許久,也都散了。   看看日落西山,天色已晚,敵樓上起鼓攢點,將閉城門。祥麟等起身,到門 前對門軍聲喏施禮,道:「小人等是東京下來跑解的,特到城裡慈雲寺趕趁。啟 過長官,方敢進去。」那門軍道:「你們來得沒興,慈雲寺的蘭盆會今年不舉行, 待進去恁的!」祥麟故意驚問道:「卻是為何?」們軍道:「你不見知府相公的 告示,他不准舉行,我知道為何。」又一個門軍道:「法源寺的蘭盆會鬧熱,城 裡多少趕趁的都出去,你們不到那裡去,反進城去則甚?」祥麟道:「既這般說, 只是小人有個孤老萬俟大官人,他正月裡便訂下我們,說中元節必要到他府上。 如今沒奈何,只好去參拜他。他肯發放我們,明日一早再到法源寺去。」眾門軍 見他們一行只得三眾,又說是萬俟春的門眷,果然不疑心,便說道:「你們既要 進去,趁早走,就要關城了。」祥麟又唱個喏謝了,領了麗卿等進得城去。只見 希真早在城根下坐著等待,籮擔裡還剩了兩個西瓜。四顧無人,希真輕輕對祥麟 道:「前去四五家門面,那倒垂蓮八字牆門,門前有許多轎馬的,便是萬俟春家。 我來做挑擔的火虞,你去遞手本參謁。」真祥麟便把擔兒遞與希真,希真把那籮 筐井做一個擔兒挑了,又說道:「那廝家裡有喜慶事,聽說是與他娘慶壽,恐他 乘興要做戲,你須要回覆得好。」祥麟應了,拿著手本,走到萬俟春門首。   那時候天已昏暗,備處都掌上燈火,城門已關了。祥麟到了門樓內,向一個 大肚皮的門公聲喏畢,叉手立在一邊,道:「小人東京跑解的,兄妹二人,並火 虞、鴇兒,一行四眾,初到貴地,特來參拜大官人。望爺方便,稟報一聲。」說 罷,袖裡取出一錠五兩重的門包,道:「些小微物,孝敬爺買碗茶。」那門公接 了銀子、手本道:「你那粉頭,為何不來?」祥麟道:「稟爺知道:小妹路上感 冒風寒,現在發瘧,今日正是班期,身子燒得狠,不能來伏侍,明日一早叫他來 伺候,恕罪則個。」那門公把手本一擺,遞與旁邊一個年紀輕的管家道:「你去 替他稟一聲。」那小管家拿了手本,走上花廳去。   原來萬俟春弟兄與他娘上壽稱慶,萬俟春適有要緊公事,到推官衙裡去,只 有萬俟榮在家裡待客。正要安席,那小管家將手本到面前稟了。萬俟榮問道:「那 粉頭為何不來?」小管家道:「小人也曾問他,他說粉頭有病,明日一早來參拜。」 萬俟榮喝道:「胡說!既是有病,來做甚買賣?到我這裡敢擺架子!對他說,粉 頭親來便罷,不肯來時,連夜趕出城去,休想城裡存腳。」眾賓客都笑道:「是 呀,既有病做甚買賣。」小管家忙應了出來,埋怨祥麟道:「你這廝真不了當, 惹二官人發作,吆喝下來,說不叫了粉頭來,連夜趕出城去。你莫道城門關了, 官人們要開便開。沒來由害我淘氣!」把手本摜在地下。祥麟喏喏連聲,拾了手 本,陪罪道:「爺息怒,小人便去喚了來。只是參拜還可,若要他做戲伏待,委 實支持不得。」那門公道:「你快去喚了來,閒話少說。」   祥麟轉身出來,對希真說了,道:「此事怎好?」希真縐眉半晌,對麗卿道: 「好兒子,沒奈何,胡亂去參拜了。」麗卿那裡肯。希真道:「我有一個計較在 此,包叫你不吃虧。」便吩咐祥麟道:「你再取三十兩一錠大銀,向那個門公如 此托他。求得脫更好,倘或不能,我兒聽為父的話,只管去參拜,休要性起。那 廝如果啰唣無禮,你也不必動武,便走出天井,仰天叫一聲雷神何在,我放霹靂 助你。休說這幾個狗頭,便連房屋都轟倒他的,著那廝們沒處討命!你放心去, 倘耐得住,切勿輕試。」麗卿笑道:「爹爹休要哄我!」希真道:「你胡說,我 幾時哄你過!」麗卿道:「既如此,我就去。」便隨了祥麟前行。希真不放心, 挑了擔兒,也跟上去。尉遲大娘也牽了馬隨在後面。希真暗暗捏訣念咒,向空作 用,將一個巨雷祭在空中,只待麗卿呼喚,便放下去。方到得門首,只見正南上 來了一叢火把,數十對纓槍,擁簇著馬上一個官人到來。祥麟等連忙靠後。那官 人到門首下馬,相貌十分鄙俗。希真等卻不認識是誰,只聽傳呼道:「防禦大官 人到了!」裡面開中門迎了進去。等了半歇,從人散了,祥麟方引麗卿進前。祥 麟又捧一錠大銀送與門公,說道:「小妹已喚到了,但是委實病重,望爺在官人 前方便。」門公接了道:「你們候著,我與你去稟來。」麗卿詐作病相,尉遲大 娘扶綽著他,一步步挨到門樓下那條闊凳上坐了。麗卿便靠在旁邊那張桌兒上, 假意兒氣喘。眾人燈光下見麗卿的相貌,都吃一驚。麗卿斜睃著眼,看那大廳旁 邊一帶花牆,側首圓洞門內便是花廳,天井裡擺著許多花卉,廳上掛紅結彩,燈 燭輝煌,裡面許多笙歌雜技,吃得好不熱鬧,那伏侍走動的穿梭價來往。   門會進去多時,還不見出來。只聽得府行前靖更炮響,各處的梆聲雨點般的 打起來。麗卿等得心焦,按著那股氣。又是許久,門公才出來吩咐祥麟道:「僥 倖你們,二官人適有正經公事,與防禦相會講話,免你們的參見,手本已收下了。 既是大姐身子不自在,且去將息了,明日早來伺候。叫個打雜的同你們去,對門 王小二客店裡吩咐了,與你們安息。二官人包庇,沒人敢來問你們。」祥麟唱喏, 謝了門公。麗卿早已立起身便走,只聽背後有人發話道:「不見這樣粉頭,大剌 剌地人都不睬,明日和你說話!」希真生怕麗卿發作,低低道:「我兒休去睬他, 正經事要緊。」麗卿忍著一肚皮氣,只不做聲。希真暗暗的念動真言,收了那神 雷。同到斜對門的飯店裡,那打雜的吩咐了王小二,自去了。王小二對祥麟道: 「你們造化,後面三間歌樓俱空著,盡你們去住。若是往年蘭盆會的時節,你們 同行住滿,休想如此自在。」希真等便掌燈到後面歌樓上去,果然清雅。祥麟去 安頓了行李擔兒,麗卿叫尉遲大娘將馬去後面喂好,希真搬上飯來,大家吃飽了。   希真去樓上將那側首的吊窗掛起,暗暗叫聲慚愧,原來那吊窗緊對拱辰門的 敵樓,望旗花極便。那時已是二更,希真叫他們都去略睡,養養精神。祥麟在樓 下安歇。希真在那窗口邊望外面時,只見滿天星斗,月色盈街;聽那萬俟春家, 蕭管歌唱,呼么喝六的喧鬧。少刻,只見城牆上數十騎人馬,燈籠火把擁簇將來, 乃是都監黃魁親來巡查,高叫各窩捕小心看守。漸漸行查近來,從人喝道:「兀 那樓窗裡,為何不息火!」希真忙把燈吹滅了。黃魁巡查過去,更樓上已交三更。 希真眼巴巴望那旗花,不見飛起,心中焦急。那條街上同那兩邊小巷人家,並客 寓內,已是伏下了二十多個嘍啰,也在那裡盼望號令。   希真進裡面房裡,剔亮殘燈,看麗卿、尉遲大娘卻都睡著,樓下真祥麟兀自 做聲。轉身出來,只見一道亮光射入窗來,忙去看時,那敵樓對出數十道旗花, 好似金蛇閃電,往半天裡亂竄。希真大喜,忙叫醒麗卿道:「你們快起來,好動 手也!」麗卿、尉遲大娘一軲轆爬起來。麗卿便佩了青錞劍,希真拈條樸刀先走。 正到胡梯邊,忽聽有人打店門。希真立住腳道:「且聽是什麼人。」只聽店小二 起來開門,好似一個人提燈籠進來,叫道:「那新來的粉頭在那裡?大官人才回 來,叫他去伏侍,防禦相公也要見他,快去!」只聽得祥麟道:「小妹兀自病重, 還不曾出汗,支撐不得。」那人喝道:「放屁,大官人吩咐,誰敢拗他!便是病, 也要去。快叫他起來,不必梳洗,就隨了我去。」希真回頭叫道:「我們只顧下 去。」三人一齊搶下樓,只見祥麟還同那管家支吾。希真挺著樸刀上前大喝道: 「你這廝休不生眼!我非別人,便是各處查拿不著的陳希真,今在猿臂寨做大 王,扮做跑解來打這城池。不干你事,快逃命去!」那管家吃了一驚,正待問時, 只見希真背後鑽出麗卿,手起劍落,一個斜切藕,屍首劈做兩半邊,罵道:「賊 畜生,教你認識粉頭!」嚇得店小二局滾尿流,往櫃檯下鑽入去。希真便懷裡探 出那串百子炮仗,就燈火點著,丟出街心,乒乒乓乓響起來。附近的嘍嘍先來接 應,真祥麟抽出短刀殺出去,尉遲大娘去後面提口樸刀,牽了棗騮馬出來。那敵 樓上的看守軍官見城外旗花亂起,正要查問,不防希真已領嘍啰從馬道上殺上 來,一刀一個,剁下城去,砍斷吊橋索子,就敵樓上放起火來。真祥麟早把甕城 內的軍士殺散,扭斷鐵鎖,拽開城門。劉廣望見城門大開,吊橋放下,點起一個 號炮,後面的人馬齊到,吶一聲喊,擁進城來。苟英早帶領嘍啰撲到地藏庵去搶 靈柩。   卻說麗卿提劍跳出街心,本待要同希真殺到城上去,忽見對門萬俟春門首燈 燭輝煌,轉了個念頭,大踏步竟奔萬俟春家來。搶進門樓,那大肚皮門公攔住喝 道:「休要亂闖,且待通……」還未說完,劍光飛下,剁倒在一邊。那一個驚得 呆了,待叫,橫抹過去,早已了賬。直奔到花廳上,萬俟弟兄正同眾賓客,杯盤 狼藉,猜拳行令,吃得快活。那防到跳進一隻母大蟲來,不分好歹,一劍一個, 排頭兒砍去,只見屍骸亂跌,血如泉湧。也是那些孽障惡貫滿盈,難逃大數。當 時雨卿見下面交椅上一個落腮鬍子,眼泡下一個黑瘤,正待掙扎,料道是萬俟春, 上前對頂門一劍,腦袋劈開,連交椅都剁倒了。只苦了那些歌童舞女,供奉的人, 大半都嚇得僵倒了,那裡走得動。只見一個人往屏風邊躲,正是方才那馬上的官 人。麗卿趕上去取他,那人把椅子來抵格,大叫:「我是朝廷命官!」麗卿停劍 問道:「什麼官?」那人道:「小人是東城防禦使。」麗卿猛然記起道:「你敢 是阮其祥?」那人道:「便是下官。」麗卿大笑道:「正要尋你,十門齊掛榜, 你卻在這裡!不必掙扎,隨了我去。」一把奪去了椅子,抓小雞也似的把阮其祥 提了出來。還有幾個殺不及的,逃出去正遇著尉遲大娘,同十數個嘍啰殺進來, 算子爆都放倒了。麗卿道:「這個人與我相了帶去!」尉遲大娘忙叫嘍啰解下條 搭膊,把阮其祥反剪了。麗卿吩咐就花廳上放火。只見希真帶了些嘍啰趕進來道: 「你不去乾要緊,旁人殺他則甚?」麗卿道:「孩兒提得阮其祥了,原來就是此 人。」希真見了大喜,叫押了出去,對麗卿道:「我兒,快去乾正事。我已探得 黃魁還在衙內,你去都司前截定,休放他出來。」麗卿便連忙出門上馬,尉遲大 娘遞過那口樸刀。只見火光照天,本寨兵馬都擁過去。麗卿自有嘍啰引路,殺到 都司前去了。希真恐李飛豹來,忙去城門邊接應。   卻說劉廣同兒子劉麟,帶了人馬奔府行前大牢來。那五十多名官兵,因阮其 祥不來,大半都回家去度中元,只得頭二十人在牢門口,睡夢中驚醒,都逃走了。 劉廣等打破牢門,直殺人去。裡面的節級牢子,都得了阮其祥的金帛,通知消息, 見他們殺進來,只道是青雲山的人馬來救白勝,便先動手,把高封派來那管牢的 心腹人殺了,開了匣牀,放出白勝。白勝提著枷,從牢眼裡鑽出來,火光影裡卻 一人都不認識。白勝大叫:「眾位頭領,我在這裡!」正撞著劉麟。劉麟喝問道: 「你是何人?」白勝道:「小弟便是白勝。」劉麟聽得白勝二字,怒從心起,手 起一鐧。白勝不備防,打得腦漿迸裂,死在一邊。節級牢子們見不是頭,欲待逃 走,那裡逃得,那五六十嘍啰殺進來,好一似滾湯潑老鼠,掃個罄淨。劉廣打進 牢房,大叫:「我兒劉麒何在?」連叫十數聲,那曾有人答應。各處籠門都打開, 囚犯數內細看,更沒有劉麒。直尋到獄底章字號,方才尋著。原來那章字號,是 牢獄中最吃苦的所在,看那劉麒時,已是一絲兩氣,那裡還像個人形。劉廣見了, 淚如雨傾,忙打開匣牀,解了繃扒。劉麟上前扶起來,駝在背上,一齊出了牢門。 劉廣對劉麟道:「你先送你哥哥到船上去,我不把高封的老小洗滌了,怎出這口 怨氣!」   正說間,只見真祥麟飛也似趕來道:「劉將軍,小弟已將阮其祥那廝一門良 賤殺盡了,砍了許多頭顱在此。只不見阮其祥,有的說那廝已被卿小姐擒捉了。 老伯母靈柩,苟二公子已送去船上了。我此刻到都司前接應小姐去。」劉廣大喜 道:「你快去,我就來。」劉廣領著眾人,吶喊一聲,殺入府衙,雖有百十個做 公的,那裡敢抵敵。一直打入宅門,奔到上房,見一個砍一個,見兩個砍一雙, 將高封一門良賤五十多口,不留一個。將箱籠只揀重的扛抬了便走,放把火算結 了總賬。劉廣吩咐頭目,先把輜重返了去,自去接應麗卿。   卻說黃魁睡夢中聽得喊聲大震,跳起來見滿天火光,連起來報無數賊兵進 城,放火劫獄。黃魁大怒,忙叫備馬,不及披掛,提了那柄七十斤的開山大斧, 帶了本衙內值宿的三五十名軍漢,奔出行來。只見火光中,一個女子帶領嘍啰躍 馬橫刀殺來。黃魁大怒,掄斧衝殺過去,麗卿挺樸刀迎住。戰了十五六合,麗卿 暗暗稱奇道:「這廝好武藝,想必就是黃魁。叵耐這口樸刀不著力,不如誘他來 追,用拖刀計斬他。」麗卿撥馬便走,黃魁縱馬追來。只聽背後一人大叫道:「黃 將軍不必動手,看小將來斬這賤人!」黃魁正回頭看時,不防那人一槍刺來,正 中咽喉,死於馬下。那人便是真祥麟。眾軍漢都驚散了。麗卿見了大喜,便撇下 那口樸刀,叫從人抬起黃魁那柄大斧來,接過手稱贊道:「好傢伙,就暫用他。」 便同真祥麟殺轉來,正迎著劉廣。劉廣得知除了黃魁,甚喜,便對麗卿道:「賢 甥女委實辛苦了!你先行一步,城門邊會你爹爹去,我同真將軍斷後。」麗卿便 殺奔拱辰門,只見劉麟在城門邊把守。麗卿道:「我爹爹那裡去了?」劉麟道: 「我送了大哥下船,轉身來接應你們,大姨夫教我把住城門。他自帶領孩兒們, 去抵敵李飛豹去了。我爹爹在那裡?」麗卿道:「同真將軍斷後,就來。你且在 此,我去接應爹爹來。」   麗卿便飛馬出城,只見喊殺連天,李飛豹正率領人馬與陳希真大戰。麗卿大 叫道:「爹爹,我來也!」衝開士卒,掄斧直取李飛豹。李飛豹雖則英雄,怎當 希真父女二人並他一個,不能招架,回馬便走。麗卿棗騮馬快,追上去,一斧劈 下,飛豹措手不及,劈中坐馬後胯,飛豹掀下地來。希真追到,連聲喝住。麗卿 第二斧早下,砍入胸膛,鮮血飛出,可憐一位英雄竟喪黃沙。希真埋怨道:「你 這丫頭忒個手饞!他已走了,務要追上殺他!」麗卿道:「爹爹好道有些夾腦風, 既同他廝並,卻又不許殺他,還同他講仁義哩!」希真道:「你那曉得,此人也 是個忠勇漢子,又與二姨夫相識,對仗時只得同他性命相撲,不能讓他。他已走 了,追去殺他,卻是何苦?今已如此,不必說了,快去接應了他們同回。」那些 官兵見壞了李團練,正是蛇無頭而不行,也都退了。   希真、麗卿回馬,只見劉廣父子、真祥麟已都出城,收齊兵馬,聚在一處, 齊到太保墟。天已大明,回望城裡煙火不絕。城中雖然還有幾個軍官,見黃魁已 死,又不知賊兵多少,誰敢來追趕。孔厚得知搶了劉麒並劉母的靈柩去,情知是 劉廣、希真乾的事,只叫得苦。希真等收兵回山。劉廣下船,只見劉麒臥在艙裡, 眾嘍啰把阮其祥捆得粽子一般,丟在劉母的棺材旁邊。劉廣把樸刀柄沒頭沒臉的 亂劈,罵道:「腌臢殺才,今日也落在我手裡!」真祥麟擋住道:「一頓打殺, 倒便宜了這廝,帶回山去慢慢的收拾不好。」劉麒呻吟道:「爹爹休要結果他, 待孩兒割這廝。」眾頭領開船,恰好南風正大,扯起風帆,又是順水。眾好漢並 那兵馬,也有坐船的,也有岸上走的,齊回山寨。還未到蘆川,只見喊聲震天, 一標人馬攔住去路,眾皆大驚。正是:方才報得仇讎恨,又怕重逢甲冑來。不知 來的究是何路兵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雲總管大義討劉廣 高知府妖法敗麗卿   話說希真等正收兵回猿臂寨,忽路遇一彪人馬,忙著人探看,原來正是苟桓。 因希真下山,放心不下,深恐有失,便教范成龍、劉慧娘鎮守山寨,自己領了二 千人馬前來接應。當時見了,俱各大喜,一齊渡過蘆川。劉廣扶了劉母的靈柩, 麗卿親自押了阮其祥,又將一乘轎子抬了劉麒。真祥麟把阮其祥老小的首級結在 一處,並高封的家私,一總抬上山來。苟桓吩咐搭起廬廠,停了劉母的靈柩。劉 麟將劉麒送入後堂將息。當日將劉母棺木打開,屍骸尚未變壞。哭得個劉廣死而 復甦,選用香湯沐浴,另換一具好棺木,鳳冠霞帔收殮了。希真傳令合寨軍士盡 皆掛孝。請苟英主治喪事。劉廣要碎剮阮其祥祭劉母,希真道:「高封那廝必來 報仇,待提了高封,一同祭奠。」便將阮其祥監下。劉廣謝了眾頭領,又特向真 祥麟、麗卿拜謝道:「此行實是委屈了將軍與賢甥女,皆劉廣之罪。」劉廣一番 悲傷辛苦,不覺箭瘡又發,去醫治將息。希真將高封家私一半收入庫內,充作軍 餉,一半分賞眾頭目嘍啰。   次日,希真升廳對眾將道:「我等打破城池,高封那廝必來報仇。他不打緊, 我只恐雲天彪來。這人智勇超群,難以輕敵,須勇猛上將統領前部,那一位肯當 此任?」話未說完,只見屏門後跑出陳麗卿來道:「爹爹要出兵打仗,孩兒願做 前部先鋒。」希真道:「我兒。你雖有些武藝,且在帳下聽候軍令,先鋒你做不 來。先鋒不全是武藝。也要省得戰陣上的事務,性靈機警,隨敵應變。你這個性 子,如何去得!」麗卿道:「爹爹時常說起先鋒的勾當,孩兒聽都聽熟了,那個 是陣上學會的。但不信,孩兒做這一次與你看。」希真未及口言,只見真祥麟上 前稟道:「告稟主帥:此番破沂州府。實是虧殺姑娘,功勞最大,此次先鋒理合 委他。」麗卿道:「可知是哩。爹爹想:你要孩兒做粉頭,我都依了;我只不過 要做個先鋒,爹爹都不許我,教孩兒如何氣得過?」眾人都道:「小姐英雄無敵, 做先鋒正當其職,求主帥便委信牌,我等都願奉讓。」希真道:「我兒,既是眾 位將軍都保你,你須要小心在意,軍務重事,不是作耍,休要挫我的銳氣。非是 為父作難,你須知用兵之時,賞罰最要緊。我此刻同你是父女,一領了信牌,照 公辦事。你萬一違?了軍法。我也救你不得。莫說是你,便是眾位將軍,都是我 至交弟兄,當用兵之時,亦是如此。不然,他們何故推我為首,坐這第一位。」 麗卿道:「不勞爹爹吩咐,孩兒都省得,斷不違?軍法。萬一違?了,爹爹只管處 治。就是犯到了斬罪,爹爹也不必哀憐。若是畏刀避斧便能長壽,生起病來不死 人了。就是陣上一刀一槍,山高水低失陷了,命裡注定,爹爹也休記掛。爹爹且 把先鋒事務付與孩兒。」眾人見麗卿這般說,無不稱羨。希真見麗卿如此決烈, 亦甚歎息,便捧過信牌付與麗卿,又吩咐些話,當廳參授了前部先鋒。麗卿領了 信牌。希真又命真祥麟為前軍左翼,劉麟為前軍右翼,明日便同麗卿下山,往燉 煌南首下寨,等待高封。苟桓道:「恩公教前軍下寨,為何不據守蘆川,卻緊靠 燉煌,何也?」希真道:「高封不知兵法,又不受雲天彪節制,報仇心切,必先 渡蘆川。誘他過來,邀擊最便。先擒了高封,便好一心對付雲天彪。今若守定蘆 川,不過敵人攻我不進,勝負未定,相持日久,靡費糧草,不是勝算。若是天彪 一人掌兵,我早把住蘆川了。」苟桓聽了,甚是拜服。   當晚眾頭領酒筵暢敘,席上說起可惜壞了李飛豹這籌好漢,大家都歎息不 已。麗卿笑道:「你們早對奴說了,須不做出來。」劉廣道:「雲親家處,我已 修下一封書,備極苦衷,差一能言舌辯的心腹人寄去,求他不可發兵。」希真道: 「你如此雖好,卻未必濟事。此人忠義如山,必不肯殉親戚之情。此事實是虧了 孔厚,我已差人去如此如此,勸他也來聚義,不知他肯否。」   不說次日麗卿等領兵下山紮寨,且說沂州城內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嚇得心膽 碎裂,誰敢出頭。直待天明,不見響動,那西城防禦使萬夫雄,方才點兵上城, 把各門都關了,查拿城中,恐有餘黨躲匿。那護印的推官,率領夫役,撲救了餘 火。孔厚稟請報官,安撫百姓,休教驚惶。那推官問道:「這伙賊兵是那一路?」 孔厚道:「他劫牢救了劉麒,打殺白勝,搶去劉婆的棺材,怕不是劉廣被逼情急, 結連了猿臂寨的賊兵,乾出這事。如今太尊又不在城,相公速發通稟,一面移咨 景陽鎮總管,預備征剿。」推官道:「孔目說得是,我也道必是這些鳥男女。」 當時查點:拱辰門殺死守門軍官軍士五十多名,被傷未死者十多名;牢裡節級牢 子,並太守心腹人,俱被殺死;各囚犯除白勝身死之外,其餘都乘機越獄逃脫; 太守官衙上下,主僕男婦,俱遇害,衙署家私俱遭搶劫燒燬;兵馬都監黃魁,西 安營團練使李飛豹,俱陣亡;阮其祥遭擒,全家被害;萬俟春、萬俟榮兄弟,同 莊客親隨,共三十餘人被殺,又殺死賓客二十餘人,房屋被燒,家財被劫;王小 二客店內被劫去錢財,殺死萬俟春家人一名。公人軍士陣亡者,四百餘人。其餘 百姓人家,都無傷損。倉庫錢糧,亦俱不動。那推官查點畢,叫押司書吏疊了文 案,繕發文書,通詳都省,移咨景陽鎮,迎報高太守。   卻說雲天彪正設法要救劉母、劉麒,不得個計較;又差人到龍門廠神霄雷院, 探得劉廣一干人不知去向,甚是驚疑。那日中元節,景陽鎮上也有幾處蘭盆會, 天彪派軍官彈壓。半夜後,報東北上有火光,望去似在沂州府城裡。天彪登高望 時,吃了一驚,對左右道:「我望這火光中有殺氣,定是兵火。」急差探馬去打 探。比及黎明,各營汛塘房,雪片也似報來道:有賊兵直陷沂州城焚掠。天彪大 驚,便傳令點兵。少刻,探馬回來,報稱是猿臂寨的兵馬攻破沂州,殺死官吏, 劫牢放火,搶劫倉庫而去。接連沂州推官的公文也到,拆看時,方知是陳希真、 劉廣勾連猿臂寨,攻城劫獄。天彪勃然大怒道:「是非曲直,朝廷自有公論,鼠 輩焉敢造反!」就傳號令起本部軍馬,征討猿臂寨,剋日興師。忽報劉廣遣人下 書。天彪愈怒,將來人喚入。見書面上寫著「雲親家」字樣,天彪大怒道:「背 叛之賊,與你何親!」將書擲於地下。來人道:「家主並不敢造反,只因……」 天彪喝道:「休要巧辯!他攻破國家禁城,殺死朝廷命官,搶劫倉庫,怎說不是 造反?饒你性命,寄信與他,趁早伏闕請罪,或有生路;如再執迷,官家便是他 親爺,也恕他不得。」喝左右將來人叉出去,更不容分辯。書信把來毀了,便吩 咐那兵馬都監小心鎮守,防青雲山賊兵乘虛再來。自己使點標下指揮、防禦、團 練、提轄,共發馬步官兵三千,大刀闊斧往猿臂寨進發。   未及半路,後軍流星馬追到,報說都省有緊急火牌到,並有青州馬陘鎮總管 魏虎臣同來。天彪吃了一驚,便取火牌來著,上寫道:   「檢討使賀仰景陽鎮兵馬總管雲天彪知悉,照得奉制置使札開:據沂州府知 府高封稟稱,已革防禦使劉廣,窩藏在逃奸民陳希真,膽敢為青雲山盜賊內線, 煽惑勾連,同為鬼蜮。該總管雲天彪,與劉廣係兒女姻親,難保無容隱偏護情弊, 合請撤回等因。據此覆查:雲天彪容隱偏護,雖無實跡,然究與劉廣姻親,理應 迴避,未便在青雲山左近駐紮。查有青州馬陘鎮總管魏虎臣,堪與對調。為此飛 檄魏虎臣前往更替,所遺馬陘鎮缺,著雲天彪迅即前往接任,一面咨請樞院?付。 牌到,即便遵照,毋違!」   天彪看罷,歎道:「我豈肯如此!高封鼠子把小人待我。」便傳令收兵。天 彪心腹人諫道:「相公既已出師,且待擒了劉廣,豈不白了心跡,又滅例高封那 廝的口。」天彪道:「爾等不知,陳希真足智多謀,料事如神。我如今去征他, 一時難滅,曠日持久。萬一勝他不得,那時無私有弊,一發吃他們口實。況且近 日軍官們多不遵上司約束,紊亂紀律,我豈可效尤。魏虎臣夤緣高俅,到此地步, 又沒才幹。他與高封兩人,若去征猿臂寨,必死於陳希真之手。卻無故害了這些 兒郎,可歎。我有個外甥祝永清,他從五郎鎮調補此處,將次可到。他十三歲時, 我曾見過他,近聞得他十分英雄了得。可惜我已去了,又不能與他相見。」眾人 無不歎息。   候了兩日,魏虎臣到了。天彪便將兵符印信都交割了魏虎臣。那魏虎臣問起 地方情形,天彪將方略要害,軍民風俗,說了一番。虎臣又問道:「此地每年出 息何如?」天彪變色道:「總管差矣!天彪為一方大將,替朝廷鎮守封疆,只曉 得有賊殺賊,無賊安民,從不省得什麼是出息。總管既論出息,何不做商賈去?」 說罷,起身便走,也不告辭。虎臣滿面羞慚,心中甚是懷恨,對左右道:「這人 如此不通世故,日後必遭大禍。」天彪次日束裝,起身赴青州去。景陽鎮的軍民 人等,那裡有一個捨得他去,家家焚香,戶戶祖餞,扶老攜幼,直送出三十里外, 哭聲振野。到了沂河渡口,天彪辭了眾人下船。眾人直望到船不見影,方痛哭而 回。日後紳耆等又在沂河口建一亭•名曰「望來亭」,盼望天彪再來。天彪於路 上,方探知劉廣因高封害了他母親性命,怨毒難忍,方報仇雪恨,並不搶劫倉庫, 也甚歎息,不覺潸然淚下,便到青州馬陘鎮赴任去了。   卻說高封從都省回任,半路上迎著沂州推官的飛報文書,拆開見是劉廣、陳 希真打破城池,全家被害,驚得跌下車來,五內皆裂,痛哭不止。那阮其祥的兒 於阮招兒,隨在高封身邊,聽得他老子被擒,也撒嬌撒癡,要高太守報仇,哭個 不了。高封兼程趲路奔回沂州,那推官同孔目孔厚、萬夫雄,及一應屬下官吏, 齊來迎接。高封到了府衙,但見一片瓦礫,地上供養著無數棺材。高封哭得死去 還魂,便擇日治喪殯葬。也不等都省文檄轉來;便權在城隍廟坐落,點齊本部官 兵,只留一千守城,其餘都令出戰。令萬夫雄為前部先鋒,趙龍、錢飛虎、孫麟、 李鳳鳴四提轄為左右輔弼,用孔目孔厚為行軍參謀。起兵五千,征剿猿臂寨。並 移文景陽鎮總管魏虎臣,一齊興兵。魏虎臣得了那角移文,好似囚犯見了提牢虎 頭牌,心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怎敢不依,只得勉強提兵出神峰山,安 營下寨,探望動靜。   卻說孔厚自沂州遭劫之後,在外辦公彈壓,並不回家。那日領了知府鈞旨, 著他為參謀,當晚回家整頓行裝。只見孔厚的娘子出來道:「官人出去後第三日, 有一個人,不知是誰,敲門進來,摜了一包物事在地,回頭便走,更沒言語。奴 盼你不回來,不好開看,約莫是金銀之類。」孔厚取來,打開看時,見是一錠赤 金,重一百兩,攔腰剪斷;又有一把青草,更無別物。孔厚會意道:「這明明是 劉廣、陳希真勸我也去落草,同心斷金之意。雖是他們愛我,此事我如何做得!」 便吩咐娘子道:「你把這金子收好了,不要用他。我此番隨高太守出師,生死未 卜,你與我看著孩兒。」娘子吃驚道:「丈夫何出此言?」孔厚道:「賢妻不知, 太守雖用我為參謀,那陳希真乃智勇之士,我萬不及他。他手下的頭領都了得, 高封又不得軍心,戰必不利。我回來是人,不回來便是鬼也,你撒開我。」娘子 聽了,啼哭不已。孔厚當晚收拾了行裝,次早便隨高封出師。   高封提了五千人馬,帶了隨身法寶、三百神兵,殺奔猿臂寨來。將近蘆川, 前軍探馬來報說:「賊兵將船筏盡拘到北岸,靠燉煌紮三個營寨。我兵水路船少, 難以濟渡。請令定奪。」高封傳令去各村莊捉拿船隻添足,渡過去。孔厚諫道: 「陳希真那廝頗曉兵法,他不守蘆川,反退保墩煌,必然有謀。兵法云:絕水必 遠水。我兵先渡,池萬一半渡攻我,怎好?」高封道:「他把船隻都拘到北岸, 明是懼怯。賊眾不滿四千,我兵半萬有餘,況且下官道法立通,怕他怎地!若不 渡過河與他決戰,守到幾時去?」孔厚再三苦勸,高封不從。孔厚道:「太尊不 依小吏之言,戰必不利。」高封大怒道:「你焉敢阻我銳氣?我曉得了,你與劉 廣最好,今日從中替他掣肘。我不念你前日擒白勝之功,立斬你的首級,號令軍 前!」遂取過簿冊,把孔厚的職名一筆勾銷,喝令:「逐出營去!從此斥革,不 准復充。」孔厚出營歎道:「忠言逆耳,替這等愚夫決策,原是我錯。」遂回沂 州,帶了妻小回曲阜縣去了。   高封逐去孔厚,便叫萬夫雄領五百兵先渡北岸安營,「我提大兵隨後進發。」 當夜高封在蘆川南岸下寨。高封在中軍帳內,只是悲傷老小,那裡睡得穩。那阮 招兒只把雲情雨意撩撥他,高封就與他淫戲散悶。刁鬥方傳四鼓,忽聽得北岸喊 殺連天,忙出帳看時,只見火光蒸天價紅。高封大驚,又不見探馬報來,便點齊 兵馬殺奔蘆川。天已黎明,猿臂寨兵馬都已退去。有幾個識水的敗殘軍士,赴水 逃了性命回來,報道:「苦也,四鼓時分,賊兵分三路來劫營。中一路是一員女 將為頭,萬夫雄與他交鋒,只一合,吃他刺殺了。左右兩路是兩個少年,也了得。 我兵都沉沒了,帳房、器具、河裡的船隻,都被奪了去。那廝得了勝,仍回燉煌 寨裡去了。」左右對高封道:「那女將就是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高封大怒, 傳令斬伐木植,就蘆川上搭起五座浮橋,提兵渡過北岸下寨。高封對左右道:「好 笑麼,孔厚那廝只管說渡不得,防他半渡中邀去我們。我如今已過來了,那廝可 敢來?且掘好了濠塹,排密鹿角,我明日便直搗那廝巢穴。」當夜無話。   卻說麗卿斬了萬夫雄,將首級送去希真處報捷。希真聞天彪起兵,正預備小 心迎敵,續後探得天彪被調到青州去,止有高封自來,又接麗卿捷音,大喜,便 請苟桓、范成龍守寨。劉廣、劉麒雖已病好,希真卻不肯叫他們出戰。這裡帶領 劉慧娘、苟英,提兵一千下山。且說麗卿報捷希真,還未得回信,忽報高封親領 兵來搦戰。麗卿便要迎敵,真祥麟道:「既是高封親來,且待主帥親來定奪。」 麗卿道:「此等小輩,何足道哉!待奴家一鼓擒了他。省得爹爹費力。」便傳令 出營迎戰。祥麟勸不住,私對劉麟道:「姑娘雖然勇猛,只是輕敵者多敗。我同 你去接應他要緊。」劉麟道:「將軍說得有理。」便一齊領兵都出。   卻說高封怒氣填胸,惡狠狠地帶領兵馬搦戰,殺過一派柏樹林,望見一片平 原,排成陣勢。只見猿臂寨兵馬蜂擁而來,當頭一陣紅旗,捧出一員女將,騎著 棗騮馬,全裝披掛。近身數十騎,俱是女兵。原來麗卿自到猿臂寨,便挑選頭目 嘍啰中的妻小婦女,不論美丑,但是有氣力武藝的,拔做親兵,親自教他們武藝, 輪班扈從,教尉遲大娘統領,號為「紅旗女兒郎」。年紀都是二十上四十下。當 日出迎高封。高封左右道:「這正是陳麗卿。」高封大罵道:「你父女二人犯了 彌天大罪,本府前來征討,你焉敢抗拒!」麗卿大怒,挺槍驟馬,直奔高封,趙 龍、錢飛虎、孫麟、李鳳鳴一齊迎戰。麗卿展開那條槍,好一似雲飛電掣,四將 抵敵不住,都敗下陣來。   高封見了,掣出背上那口寶劍,敲動聚獸牌,唸唸有詞。麗卿已趕到面前, 高封撥回馬便走,喝聲道:「疾!」麗卿正引兵追過去,只聽得豁??一聲響亮, 面前湧起一座惡山,擋住去路,不見一個敵兵。麗卿與女兵們都吃了一驚,看那 山卻又不像個真山,那峰巒??也似的湧起,上面都是黑毛,毵毵的會動。後隊都 叫起苦來,原來霎時間,四面八方都湧出山來,團團圍住,更沒條出路。麗卿大 驚道:「這是恁地原故?」尉遲大娘叫苦道:「這是妖法,人力如何敵得!」麗 卿聽是妖法,忙叫道:「你等不要慌!我常聽得爹爹說,凡遇妖法,皆是虛妄。 休要怕他,只顧隨我殺上去!」正待殺上,忽又一聲響亮。這聲響亮非同小可, 真個是地裂山崩,只見對面那座山豁地分做兩半邊,中間無數夜叉鬼怪,羅剎猛 獸,隨著狂風惡霧,蜂隊價擁出。為頭一個魔王,身長二三丈,眼如明燈,手持 鋼叉,直搶過來。那女兵並一切頭目兵將等,心膽都裂,魂飛魄散。麗卿大怒, 道:「什麼邪魔,敢來犯我!」拈弓搭箭,對那魔王咽喉射去。弓弦響亮,那魔 王中箭,往後便倒。那些鬼怪猛獸看見,回頭便走。麗卿驅兵掩殺,只見風霧俱 散,那四面高山仍現出平地。看見那高封領著兵馬,屯在那邊柏樹林內土岡上, 鬼怪猛獸都化作旋風不見了。你道這是何故?只因麗卿原是雷部中正神降凡,第 六回中不是交代過?因他在天上時,本有飛罡斬祟的分權,雖經轉劫,靈光不昧, 那些邪魔外道怎放近他,自然害怕,都紛紛逃避。   當時高封在岡上,見麗卿破了他的法,便另使個作用,拘那天了力士殺下。 那天丁力士見了麗卿,卻都不敢下來,只在半空中廝張。麗卿在下面往來衝突, 望見高封,便引兵殺入柏樹林,來搶土岡。高封見了大怒,便把劍來刺破左臂, 吸一口熱血,仰天噴去,這個作用,名喚「混海天羅」。真不比尋常,只見半空 中結成遮天大的一團黑氣,分明是一座泰山,軟咍咍當頭壓下。可憐麗卿縱然英 雄,難逃此厄。那團黑氣把麗卿並一彪軍馬,都裹在裡面。那時真祥麟、劉麟的 接應兵都到,望見那黑氣比窯煙還濃,腥臭難聞,人人嘔惡,不能殺入去相救, 只在外面叫得苦。   那麗卿在黑氣裡如同昏夜,伸手不見五指,但聽得四下裡鬼哭神號,那一股 血腥臭比爛屍還利害,夾鼻子衝來,那裡受耐得住。急得三屍神炸,七竅生煙, 衝突不得,把梨花槍亂掃亂划。磕頭碰腦,又都是些樹木,不能動步,頭盔早已 落地,萬縷青絲披散,繞住了槍桿。當時麗卿也不望有性命,忽然打了個寒噤, 覺得丹田內一道熱氣,衝上頭頂,一派紅光火雲也似從囟門裡湧出來,衝得那黑 氣四散紛飛。麗卿掙不定主意,伏在雕鞍上昏迷了去。   尉遲大娘同眾女兵嘍啰,忽開眼看得見人物,尋那麗卿時,只見他伏在鞍上, 忙去叫了幾聲。麗卿心裡卻理會得,運過氣來定定神看時,身子在柏樹林內,兵 馬都聚在一處。那黑氣化成濃霧,蒸籠也似的把他們罩住。那些妖兵鬼卒,在虛 空中往來奔馳,卻都不敢攏來。麗卿道:「這廝妖法好利害,我今番吃了虧也。 且收兵回營。」尉遲大娘道:「四面黑霧圍住,東南西北也沒處辨,又沒個羅經, 曉得那方是歸路。」麗卿看見林子那邊一株枯樹,忽地心靈機巧,便去那枯樹上 週圍摸了一轉,指著一方道:「這邊是正北方的歸路,只顧衝殺出去!」尉遲大 娘道,「姑娘怎地曉得?」麗卿道:「我們交兵時,太陽不過辰刻。這枯樹一面 熱,一面冷,那曬熱的一面必是東方。」眾人聞言大喜,便一齊奮勇往正北衝殺。 只聽得喊聲大起,金鼓振天,高封早已引兵追來。麗卿不敢戀戰,引敗兵奔走, 又只見迎面飛起萬道金光,震天震地價霹靂響亮,一隊兵馬殺來。麗卿大驚,看 那為首一人,身騎白馬,穿一領皂衣,披髮仗劍,左手執著那面乾元寶鏡,認得 是他父親陳希真。麗卿大喜,大叫:「爹爹快來救我!」希真把丹田內的罡氣都 運在乾元鏡上,那鏡面放出餘光萬道,射入黑霧,只見半空中紙人紙獸紛紛的落 下來。霎時間,把那些黑氣掃得絲毫不見,但見滿天都是祥雲瑞氣。希真見了麗 卿,大驚道:「你快回營去,廝殺不得了。」麗卿引兵回營去了。恰好高封已到。   原來高封見混海天羅還迷不倒麗卿,心中大怒,帶了拘魄金繩,領著神兵來 捉麗卿。追到分際,見法被破了,大吃一驚,正撞著希真。希真已收了法寶,挽 起頭髮,挺丈八蛇矛來戰高封。高封祭起那拘魄金繩要捉希真,希真見了大喜。 說時遲那時快,希真右手持矛,忙將左手結個真武訣,向那金繩一指,那拘魄金 繩倒飛了回去,把高封捆下馬來。苟英驟馬去捉,卻吃趙龍救了去。希真麾兵掩 殺高封的兵馬,真祥麟、劉麟也一齊殺來,大敗高封。那錢飛虎被苟英一刀斬於 馬下。高封敗回營去。   希真也不追趕,收兵回營,依舊換了裝束,升帳查點麗卿領去的兵馬,三停 折了一停。希真道:「喚麗卿過未。」麗卿上帳。俯伏請罪。希真道:「你這丫 頭一味鹵莽。我聽得高封親來,忙傳令叫你且慢出戰,已阻擋不迭。如今不是我 到,險送了性命。」便對眾將道:「前日小女參授先鋒時,我原曾說過,若失機 敗事,定按軍法。今日非我護短,委是高封妖法利害,人力不能抵敵,小女這場 敗北,情有可原,可否從寬饒恕?」眾將齊聲道:「主帥怎這般克己?小姐天性 忠孝,上陣交鋒,不顧生死,便是真個失機,也要從寬將功折罪。況且高封妖法 利害,誰不見來,卻怎怪得小姐!主帥若將小姐治罪,眾人心都不安。」希真對 麗卿道:「既是眾位將軍前都請命過了,恕你無罪。」麗卿謝了起來,又謝了眾 將。眾將見希真軍法嚴明,無不欽佩。   希真方對麗卿道:「我兒,你怎好也?你可曉得,你的陽壽只有七日了。」 麗卿與眾將都大驚道:「此話怎說?」希真道:「你今日遇著的那妖法,名喚混 海天羅。雖是妖法,卻是採取天象鬼宿中的積屍氣凝煉而成,得人血接引,立能 感召,生靈吃他裹住,只消六個時辰,魂魄散盡,屍骸為泥,我所以趕緊來救。 如今為時不久,我著眾人都不怎地。你為何已是真神離了舍?你可覺得自己身上 有甚景象,快對我說。」麗卿道:「孩兒被那黑氣罩住,眼不見物,腥臭難聞, 施展不得手腳。正在著急,忽然發了一陣寒噤,覺得丹田下一股熱氣衝上來,囟 門裡冒出紅光,孩兒便似酒醉一般昏暈了去。尉遲大娘相叫,方醒轉來。看那黑 氣已是散開,便往北衝殺,卻得爹爹來救。此刻只覺得頭顱劈開價疼痛,身子燒 得狠,精神恍惚,好似在雲霧裡一般。」希真叫道:「苦也,這是你的根器厚, 所以得這先天真乙元神飛出來,與那妖氣對敵。妖氣戰退了,飛出的神光不能歸 舍,七日之後,性命決不能保,又無藥醫得,這卻怎好也?」眾將聽了,都大驚 失色。麗卿流淚道:「孩兒死不打緊,撇得爹爹怎好?」慧娘哭道:「卿姐三長 兩短,奴也不能久存了,姨夫可有方法救得?」   希真道:「你等休亂,且取我這乾元鏡與他照看。如鏡裡沒影子,還不妨事; 若是有影,連我也沒法。」眾人問其原故,希真道:「我這寶鏡,乃先天虛靈之 體,不落後天氣質,所以不論仙佛神聖,並一切鬼怪精靈,凡是無形之物,都能 照見;一切有形質血氣之類,照去反沒影子。若人照見了影子,便是形質將壞, 去鬼類不遠也。」說罷,便教眾人與麗卿照看。眾人照時,只見那鏡子內,空空 洞洞,不存一物,果然都沒有影子。又照麗卿時,大家都叫起苦來,單單只有麗 卿有個影子在內。希真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便把麗卿抱入懷內,取那鏡子與他廝 並著臉兒再照。希真叫聲:「慚愧!還有救星。」眾人都歡喜,忙問:「怎的救 法?」希真道:「雖然有影,卻四肢五官都模糊不清,真元尚未傷盡。事不宜遲 了,卿兒快同我回山寨,我自有作用救你。只是此地軍事怎撇得?」慧娘道:「姨 夫放心,只顧帶了卿姐去。高封無謀之輩,甥女不才,略施小計,捉這廝到手, 盡足有餘。只是高封妖法卻不能敵他。」希真道:「不妨,這廝煉習的不過是三 山九候之術,只有那混海天羅最利害,已吃我破了,其餘俱不打緊。我留一法物 與你足以破他。」便喚軍士們尋一隻黑犬來殺了,將血盛入器皿內。希真把來禁 咒了,又將些符?燒入,取羽箭三百六十枝,將犬血涂蘸了箭鏃;又於弓弩手中 挑選三十六人,都要命中帶六甲的,每人領了十枝箭去。吩咐慧娘道:「如那廝 用妖法。便教這三十六人將這法箭射過去,任他是什麼外道,都化烏有。」慧娘 大喜。   希真便將兵權交與慧娘,帶了麗卿回寨。劉廣、苟桓等聞知都大驚,忙叫劉 麒來迎。希真見了劉麒,歡喜道:「賢甥恭喜好了!」劉麒道:「甥兒好的,卿 妹妹怎麼說起?」希真道:「且到寨中再說。」到得寨內,劉廣等忙來動問、希 真將前因說了,大家看麗卿時,臉如蠟裹,精神困頓,倒在椅子上。劉廣大哭道: 「為與我報仇,累賢甥女遭此大難,人非草木,怎不傷心。」希真道:「姨丈且 勿悲傷,速叫人備一間淨室,四壁要不漏些屑亮光,只於頂上開一圓孔,大如雞 子,透入天光。再要蒲團一個,大銅鏡八面,牀鋪一所。其餘俱不用。」劉廣遵 命,頃刻備完。   希真領麗卿進了暗室,叫他將頭髮兩路分開,挽了一雙丫髻,盤膝坐在蒲團 上,將囟門對了圓光,瞑目端坐,虛靜凝神,又教他內觀秘法。倘身體困倦,上 牀睡不妨,但醒了便坐,倦了便睡,全憑自然,晝夜不息。飲食用老婦人按時饋 送。將那八面大鏡,按八卦方位,圍著蒲團,安放房內。周圍十二雷門,都書了 符?,布了罡氣。又吩咐道:「你須要耐心靜守,坐過七七四十九日,自然無事。 這七日內最要緊,我日日在此照看你。寅、午、戌三時,我來步罡三遍,替你收 攝。倘那圓孔中有火光飛入,或現五色雲霞,便是你元神歸也。只顧內觀,休去 看他,他自能尋竅返舍。你若看他,驚動了他,便又飛去也!切記,切記!這景 象不止一次,見一次元神便復得一分,守到不見,他便全歸也。再將這乾元鏡放 在身邊,自己照看,倘影子漸漸淡了,以至不見,那時性命全到手了。亦不可多 照。」麗卿句句都聽了。希真方出來,又誦真言,喚下多名黃巾力士,在虛空中 輪班保護,防那外道天魔侵擾。   希真都安頓了,對苟桓、劉廣道:「慧娘與高封廝殺,再得那位去助他?」 劉廣道:「我去活捉高封。」希真道:「你箭瘡才好,休要激衝他。」劉麒道: 「甥兒巳將息好了,身體無事,願代爹爹去。」苟桓道:「小將願同劉大公子去。」 希真大喜道:「二位去極好。麒甥身體乍愈,須要保重。」二人便領了五百人馬, 連夜下山去了。這裡不說希真早晚照應麗卿,與劉廣、范成龍看守山寨,但不知 劉慧娘怎生勝得高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女諸葛定計捉高封 玉山郎諸兵伐猿臂   且說慧娘送希真去了,當晚帶領數十騎,教劉麟保護出營,到一高阜處,吩 咐手下人把那新制的飛樓裝起來。慧娘坐穩了,二十人拽動繩索,樓內四小卒攪 起樺車,那座飛樓豁刺刺的平地湧起四十餘丈,眾人無不駭異。那慧娘在飛樓上, 往下觀看高封的營寨,只見各帳房燈火照天,梆鑼喝號,雨點蛙鳴價的熱鬧;又 看那營後蘆川上五座浮橋,也有些燈火,蘆川的水湯湯的響;又把那兩邊的形勢 看了,笑了一笑,吩咐四小卒把樺車銷釘拔去,那座飛樓豁刺刺的溜了下來。慧 娘同劉麟回營,對眾人笑道:「高封這廝全不知地利,背水紮營,又當著天灶, 破他時真不費力。今夜若去劫營,便可了賬。只是孩兒們都辛苦了,且將息著。 僥倖這廝們再寬活一夜,明日取他不遲。」正說間,忽報苟桓、劉麒二位頭領都 到。慧娘甚喜,接入相見。慧娘把明日破敵之計說了,苟桓道:「姑娘見的甚是。 只是我不去劫他營,也要防他來劫我。」慧娘道:「那廝吃主帥破了他法,今夜 未必敢來,然不可不防。」遂將那三十六名弓弩手調在前營,防高封用妖法劫營。 這裡吩咐軍政司,暗備火攻器具。那知這夜高封竟不來。   次日早晨,慧娘傳令道:「今日巳時,必有西風,二哥可將蘆葦乾柴載大船 五隻,另用小船二十隻,帶領五百名水軍,在蘆川上流埋伏,高處探望。但等妹 子收兵,便乘順風駕火船,燒他的浮橋,斷高封歸路。二哥深知水性,可當此任。 真將軍領一枝人馬,多帶飛天噴筒、火毬、火箭,去柏樹林內埋伏。只看浮橋上 火起,這廝們必去救,便領兵直搶他的左營,燒他的寨柵。高封口兵來救,真將 軍且退,放他過去,卻繞出柏樹林後掩殺。那時他軍心惑亂,不敢廝殺,不死於 火,必死於水也。大哥病體初癒,未可衝鋒,領一枝兵去蘆川下流高官墳埋伏。 高封敗走,必走這條路,大哥就彼擒他。高封遇著高官墳,不死何待?二位苟將 軍相助奴家,領正兵出戰,須要如此如此,後面樹林內多用旌旗,教他疑惑,不 敢窮追。」調遣部畢,真祥麟道:「那有全營兵馬,一齊都出戰之理?」慧娘笑 道:「與這等無謀匹夫廝殺,何必盡如法。」當時苟桓、真祥麟見慧娘遣兵調將, 用計微妙,甚是吃驚,喝采道:「真不愧是女諸葛!」當時都依計而行。慧娘同 苟桓、苟英領兵直叩高封寨前挑戰。   卻說高封被希真捆倒,搶回營來,眾人都解不開那拘魄金繩。高封將解索咒 念了幾遍,那條索子只是解不脫。高封驚道:「這廝的真武廖有雷門罡氣在內, 我的法寶被他禁住了。若待十二雷門旋回本位,須得一個周時。只好等待天明, 取太陽真炁破他。」那高封直捆了一夜,尋思道:「我的法術修煉多年,到處無 敵,卻不料陳希真這廝有如此法力,怎得勝他?可恨魏虎臣這狗才,我一力舉薦 他來守景陽鎮,他只袖手旁觀!」便叫軍政官再行公文,去催魏總管進兵;一面 申詳制置使,請嚴行申飭魏虎臣按兵不動之罪。   挨到天明,偏又是個陰天,不見太陽。高封又沒有驅雲的本領,只好忍耐, 等一個周時。將近辰刻,聽得營外金鼓吶喊之聲,報進來有賊兵討戰。高封被捆 綁,動展不得,令緊守寨門,休要出戰。慧娘見高封不出,教軍士們辱罵許久。 時候恰是正午,高封的拘魄金繩方才脫下,手腳都捆腫了。看那金繩時,靈氣散 盡,已是無用之物。高封便領兵出營對敵,只見猿臂寨兵馬排成陣勢,苟桓兄弟 分列兩旁,居中劉慧娘,身乘銀合白馬,淡妝素服,揚鞭大罵道:「高封賊子! 你害我祖母性命,如今自投死地,早早下馬受縛,免得姑娘費力。」高封大怒, 捏決念咒,把劍向空一指,只見黑雲蓋下,狂風大起,半空中成千成萬的飛刀, 雪片也似劈下來。慧娘便教那三十六名弓弩手,把希真的法箭望空射上去。發不 到百十枚箭,早風雲皆散,那些飛刀紛紛飄落,原來都是蘆葦葉。高封見法被破 了,叫孫麟、李鳳鳴出馬。苟英出迎,略戰數合,慧娘便鳴金收兵,將人馬退了。 高封道:「這廝無故收兵,莫非有謀,且叫探看。」回報沒有埋伏,高封方驅兵 追趕•慧娘領著兵馬只顧走,更不回頭。   高封追了一程,只見小校來飛報道:「前面雜樹林內有無數旗幟隱現。」高 封道:「我料這廝必有埋伏,且休追趕。」只見猿臂寨的兵馬,抹過樹林轉灣去, 都不見了。那時秋高氣爽,風聲甚大,吹得那些樹上的紅葉都颯颯的飄下來。後 軍忽然發起喊來,高封大驚,忙問何故。軍士道:「望見本營火起。」高封道: 「休要驚慌,快收兵回。」便叫孫麟、李鳳鳴斷後。眾軍漢急行沒好步,氣急敗 壞。正走間,只見本營敗殘兵馬奔來道:「苦也,上流頭一隊火船,乘著順風衝 來,燒燬浮橋。我等去救時,不防旱路上柏樹林內,又殺出一路賊兵來偷營。西 風正大,怎敵得他順風縱火,大營已被他奪了去也。」眾軍齊聲叫苦,高封魂不 附體。趙龍道:「小將也勸太守不要背水下寨,如今浮橋燒斷,怎尋歸路?」高 封道:「我原要置之死地而後生。」便大叫道:「眾軍將聽者:我等已無歸路, 何不隨本府死戰!」對趙龍道:「這廝全兵都出,燉煌必然空虛,可乘虛奪了他 的,再做道理。」趙龍道:「此計大炒!這廝必料我回救大營,半路上截我。我 偏不由他打算,竟奪他的燉煌。正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高封大喜,便引兵殺奔燉煌。正走得高興,只聽得軍笛嘹亮,山坡下轉過一 位絕代佳人,乘馬緩轡而出,只得十餘騎護從,正是慧娘。慧娘道:「高封,你 已渡過蘆川,可想還有活路哩!倒不如早早受縛,也不過一死,卻不省了許多驚 恐力氣。你待要奪我的燉煌,不要想失了心。」高封大怒,見慧娘沒多幾人,便 回顧眾將道:「上去捉這婆娘來,再與劉廣說話。」眾將吶喊搶殺上去,慧娘回 馬便走。忽然一聲號炮,苟桓、苟英兩路殺來,兩翼下萬弩齊發,矢如驟雨。那 弩便是諸葛連弩,慧娘遵依舊法改造過。原來諸葛孔明的連弩,是一臂一弓,一 弓發十矢,每一發十矢齊出,矢長八寸,匣內共容矢八十枝;慧娘改作一臂三弓, 每一弓發三矢,三弓並發,九矢齊出。矢長一尺五寸,匣內共容矢七十二枝,弓 硬箭細,又遠又准。慧娘一到猿臂寨,便畫出圖樣,教巧手匠人連夜打造,名日 「新法連弩」。當時連弩亂放,把高封的兵馬射倒無數。高封抱頭鼠竄,孫麟早 射死在亂軍中。苟桓、苟英驅兵掩殺,迎頭又撞著真祥麟殺回來,兩面夾攻,殺 得高封七零八落。李鳳鳴被祥麟一槍刺死。高封用一用妖法,便吃那法箭射掉了。 慧娘傳令:「只顧搶奪器械馬匹,休去追他。」苟桓道:「再一陣戰就擒住了, 何故放走他?」慧娘笑道:「怕這廝走到那裡去,落得送與大哥處擒了,也教我 大哥出口氣。」眾皆大笑。慧娘收兵回營,吩咐軍士們將器械衣裝都收抬起,整 頓一輛檻車,封皮先標好,只待囚了高封,一齊回山。又遣人報上山去,請劉廣 先將劉母靈前打掃潔淨,待高封解到,就好祭奠。降兵並活捉的,都另監一處。   卻說高封引敗殘兵往東逃走,回顧追兵已遠,看手下只剩三百多人,大半都 是帶傷,哭聲不絕。高封仰天大呼道:「我高封有何罪,一敗至此!」便下馬少 息,對趙龍道:「我兵不得過河,且順著下流,到沂水縣去,討船隻渡過岸,回 府調兵,再來報仇。制置使劉彬總是我哥子的門生,未到得治我失機之罪,況有 魏虎臣坐視可推。沂水縣不知還有多少路。」便問:「此地是何地名?」有軍漢 認識,道:「這裡是高官墳。」高封心驚道:「這地名不美。我姓高,又在此為 官,高官墳莫非是我死地?」說不了,喊聲大起,山凹裡一彪軍馬殺出,為首一 籌好漢,橫著三尖兩刃刀,分明是二郎神下凡,大罵:「腌臢害民賊,想逃那裡 去!」高封見是劉麒,魂飛天外,上馬便走。趙龍知道劉麒武藝了得,當年應武 舉時曾吃過虧,到此怎敢抵敵,保著高封逃走。劉麒追上,趙龍心慌手亂,抵擋 得五七合,被劉麒連臂帶肩,砍下馬去。高封逃到蘆川岸邊,跳下馬,懷中探出 一件東西,拋入水內,只見一條蛟龍浮起,高封騎上蛟龍,亂流而渡。劉麒追到, 高封將到中流。劉麒忙掛了刀,卸下彈弓,搭上一粒銅丸,拽滿釦子,一彈丸打 中高封肩胛,一個筋斗拉下水去,蛟龍已不見了。恰好上流頭二十餘只鑽風船, 衝波激浪價飛下來。船上站著一籌好漢,赤條條穿著條犢鼻褲,手拿一把鉤鏈槍, 正是劉麟。當時劉麟見高封落水,撇了鉤鏈槍,跳下水去,將高封捉上岸來,取 繩索擱了。劉麒大喜。那三百多兵,已都投降。兄弟二人歡歡喜喜解高封口營。 慧娘將高封下了檻車,齊掌得勝鼓回山寨。慧娘領眾將繳令已畢;希真、劉廣大 喜,當夜先將高封同阮其祥一處監下。   希真傳令,將投降的官兵並活捉的共一千二百餘人,盡皆釋放,各賜酒食壓 驚,受傷的急與醫治。希真撫諭道:「你等休要疑心,我並不造反。只因高封這 廝殘害百姓,是我大仇人,不能饒地。你等都是清白良民,為這廝受累,我心不 安。你等可都回去,免得父母妻子懸望。有不願去的,我也重用。悉聽你等之便。」 眾軍都流涕拜謝,內中大半有老小的都願回去,有小半願在山寨。希真便將要回 去的都送下山,只將衣甲器械馬匹都留下。苟桓道:「山寨正在招兵,恩公何不 都把他們留了?」希真道:「強用人者不畜。我開發他們去了,不惟杜絕後患, 且教他們去傳揚我山寨仁義。日後官兵再來,其勢必散,受我所制。」眾皆歎服。 真祥麟道:「還有阮其祥的兒子阮招兒,是高封的兔子,小將已活捉在此。這個 逆種,休要輕饒。」希真教帶過來。眾人看時,只見那小雜種生得杏眼桃腮,打 扮來又標緻。又有一樣作怪,不知怎的,那臉龐兒卻活像真祥麟的模樣。正是夫 子貌似陽虎,只是邪正不同。希真又細細看了看,大喜道:「快解放,休綁壞了! 不要殺他,留了我有用處。」劉廣道:「這等過種,姨丈留他則甚?」希真道: 「我自有用處,眾位不知。快去備間房屋,將好飲食調養他起來,休要驚壞,我 自有用處。」眾人都不解其意。   次早,劉廣將劉母靈前鋪陳起,側首又設立劉二娘子的靈位。將高封、阮其 祥週身洗淨,對面縛了,跪在劉母靈前。劉廣率領兩個兒子親自動手,將高封、 阮其祥剖腹剜心,祭奠了劉母。眾頭領都換了素服臨祭,劉廣都謝了。祭畢,將 高封、阮其祥的屍首搬出去,做一堆燒化了。教慧娘就那焦原山下崢嶸谷左近, 選塊吉地,並選個吉日,安葬了劉母。劉廣對希真道:「我等本不欲拒敵官軍, 今殺了高封,難保無官兵再來。倘來時,索性再敗他一陣,教他日後不敢正視我。」 希真道:「此言有理。」使教真祥麟領五百兵鎮守燉煌;麗卿將息未愈,教劉麒 代理前部先鋒,在山南下寨;其餘都照舊職事。劉麒坐了第六位,劉麟排在第七, 苟英排在第八,連麗卿、慧娘,共是十位頭領坐位。又差細作到東京、梁山兩處, 探聽消息。   希真每日寅、午、戌三時,進麗卿的淨室步罡踏鬥,替他收攝神氣。到那七 日頭上,雖然無事,尚兀是昏暈了一二次。到二十日後,希真將乾元鏡照看那麗 卿時,見他元神已收復了大半。希真喜道:「這遭不妨事也!好個妮子,根器恁 地厚實,此後我不必日日扶持。」又吩咐道:「你越要安心靜養。這乾元鏡切勿 時常用,將房子照得通亮,元神得瞭亮光,又要往外飛走。」麗卿都應了。希真 又叫人彩買青銅,叫冶匠鑄就銅鐘一口,高一丈三尺,重五千四百斤,上面都是 雷文雲篆寶?天書。鑄成,便築壇祭煉。眾將問要此何用,希真道:「眾位休問, 日後自見。」自此以來,猿臂寨日日操演軍馬,整頓軍務,不題。   卻說魏虎臣屯兵神峰山,不敢便進,只探聽高封勝負,欲待高封得勝,他方 進兵。雖連接高封的公移催逼,他只不敢動。那日探得高封兵敗遭擒,全軍覆沒, 嚇得魂靈兒逍遙於無何有之鄉,便收兵回景陽鎮。躊躇不決,想道:「都說這景 陽鎮怎樣一個美缺,不料地面如此不平靜,起初鑽謀他則甚?」意欲告病休致, 又捨不得目下地位。不多日,都省飛檄下來,催魏虎臣進兵,句語十分嚴重,卻 還不知高封陣敗。急得個魏虎臣,大小便只顧往下廝逼。當日只得升廳,聚集眾 軍官商議進討之策。魏虎臣道:「上憲若知道高知府被害,這個擔兒都丟在我身 上。叵耐劉廣這廝十分猖獗!我想此等草寇,亦不用大隊兵馬都去,爾等誰去收 捕?倘不能勝,那時本帥親統大兵,與這廝決一雌雄。爾等有何良策?」   當時自都監以下,一切大小軍官,聽魏虎臣這片言語,都面面相覷,做聲不 得。真是人人泥塑,個個木雕。半晌,不覺惱了階下一位少年英雄,走近階前聲 喏打參,厲聲高叫道:「相公休要耽憂,小將不才,願請發精兵二千,付與小將, 到猿臂寨生擒陳希真,獻於麾下。」魏虎臣與眾將都吃一驚,看那人時,年紀不 過十八九歲,臉如傅粉,唇如丹砂,聲如鸞鳳,分明是一位哪叱太子,正是那本 貫儀封人,玉山祝永清。原來祝永清向在五郎鎮做防禦,因此地防禦缺出,調他 過來補授,正在魏虎臣標下,到任沒多幾日。魏虎臣屯兵神峰山時,亦不曾調他。 當時魏虎臣把祝永清相了一相,沉吟半晌,說道:「本帥本要用你,因得知劉廣 是你親戚,此事礙著。」祝永清道:「上覆相公:劉廣雖與小將有親,卻不甚近; 便近,他此刻已背叛朝廷,還去認他做甚!小將前去,便連劉廣首級一齊取來。」 魏虎臣道:「只是你年紀太輕怎好?」祝永清那股火從丹田裡進上來,叫道:「相 公,不是小將誇口,只借精兵二千,悉憑小將主意,如空手回來,甘當軍令。便 責下軍令狀!」魏虎臣道:「他那裡有四五千人,現在高知府五千多兵馬都沉沒 了,你說只帶二千人如何夠?」祝永清道:「若是他處官兵,就派上二萬,小將 也不敢去。只此地軍馬,係雲天彪相公調練慣的,況又是相公接手,他那裡人雖 多,都是烏合之眾。小將因聞知得陳希真那廝亦善用兵,不然還不消二千人。」 魏虎臣見無人肯擔此任,只得用他,便取了軍令狀,問道:「何日動身?」永清 道:「還挨什麼日子,今日請發大令,明日就走,還怕官兵什麼放不下!」魏虎 臣道:「明日是往亡日,不利興師,後日大吉,便在教場點齊人馬送你起行。」 方才傳號令,教各營軍馬,後日一早教場聽點。祝永清大喜,辭了總管回營,收 拾軍裝,心中暗笑道:「待我擒了陳希真,好教那廝們吃驚!就被那廝們冒些功 去,也不值什麼。」當夜無話。第二日,各營得令,都吃一驚,道:「怎麼叫一 個孩子典兵,豈不誤事?」   第三日,魏虎臣大排頭踏,到了教場。那挑齊的二千人馬,都備行裝在教場 裡伺候。祝永清全裝盔甲,請了號令。魏虎臣祭了大纛,付了兵符並花名冊,把 了上馬杯,賞了一副花紅表裡,派了兩員團練、四員提轄輔佐。那兩個團練便是 謝德、婁熊。又把四十貫錢、五十瓶酒,分賞眾軍。魏虎臣道:「我按寶鏡圖, 選定今日午時,軍馬出西南方生門,大吉。」祝永清只得遵依,挨到午時,三個 號炮響亮,鼓角齊鳴,三軍一齊動身。那些軍將們的父母妻子,少不得啼哭相送。 祝永清引著人馬往西南走了一遭,仍復轉來,歸東北大路,往猿臂寨進發。魏虎 臣並眾將巴不得他成功了。   當夜安營之時,永清教把那軍令狀寫作一面大旗,堅在中軍帳前,傳諭各營 道:「諸君聽者;我祝永清雖官微職小,今當重任,軍令是朝廷定制,不能不申 明一番。諸君倘有過犯,莫怨不才作威。便是不才的至親,也不能救他。不才自 己犯罪,也無人替得。軍法無親,各宜凜守。」就叫軍政官寫下札?,各營都付 一通。謝德稟道:「各軍因魏相會到任後,錢糧還支不到手,人人怨悵,怎好?」 永清縐眉道:「這也難怪魏相公,我聽得那運糧通判好生怠慢。如今公事要緊, 只等凱旋後,賞賜外多加一分請奉,包在我身上。你再去曉諭他們。」那團練出 去了,永清歎了一口氣。當夜永清親自出營查看,果然了得,真個是:令嚴鐘鼓 三更月,夜宿貔貅萬灶煙。靜蕩蕩的都遵他的號令,心中甚喜。   不日到了猿臂寨,前面探馬報來道:「有一隊賊兵來了。」祝永清傳令把兵 馬的退二里,就靠山臨水,紮下了營寨,點了兩隊人馬,吩咐兩個團練的計策, 說道:「倘是陳希真親來,得他中計,擒住了,功勞大家有分。」遂引兵出陣迎 上去,正遇那技人馬。當頭一將,正是劉麒,橫著三尖兩刃刀。只見那祝永清立 馬陣前,端的好裝束。一頂噴銀紫金冠,束住一頭綠雲發,後面一掛如意銀牌, 垂著五寸長短玄色流蘇;穿一領白銀連環鎧甲,襯著白緞子戰袍,係一條束甲獅 蠻帶;腳穿一雙卷雲戰靴,騎一匹銀合馬;手裡提一枝四十斤重鑌鐵鍊就的水磨 鏡面方天畫戟,左邊腰下懸一口龍泉紅鏐寶劍,一張青樺皮雕弓放在麒麟囊裡, 右邊一壺白翎鑿子箭。旌旗影裡,映著那傅粉臉兒,週身上下雪練也似的白,冠 上又一顆酒杯大的紅絨楊梅毯。立在陣上,望見對西隊伍整齊,也暗暗喝采。高 聲喝道:「兀那賊子出來見我!」那劉麒橫刀縱馬而出。原來二人雖有瓜葛,卻 未會面,故大家都不認識。劉麒罵道:「你這廝奶牙未退,漿水兒還不長足,便 到這裡來討死麼!」永清大怒,驟馬挺戟,直衝過來。劉麒拍馬舞刀迎住。戰了 七八個回合,永清抵敵不住,拖戟敗走。劉麒見他武藝低微,追上去,官兵抱頭 亂竄。劉麒招呼軍馬,吶一聲喊,一齊並力追趕。永清引了敗兵逃命。   趕了一程,遇著兩邊山腳,劉麒恐有埋伏,使人探了,卻並無一人。永清已 去了一段路,劉麒再追。看看追上,前面已是永清的營寨,劉麒傳令放這環槍炮。 只見永清的後面一層人霍地分開,前面乃是一片白地,槍炮都打入空地裡去,並 不見一個人,連永清也不見了。劉麒大驚,情知是計,即要退兵。只聽號炮響亮, 戰鼓齊鳴,永清的兵抄兩邊殺來,劉麒的人馬大亂。永清飛馬挺戟,直取劉麒。 劉麒奮力來迎,戰了數合,大吃一驚,方識得他的真實本領。幸虧劉麒武藝還敵 得他過,卻不敢戀戰,回馬便走。永清追來,前面謝德、婁熊截住去路,劉麒道: 「這番沒命也!」忽然喊聲大起,槍炮震天,劉麟、苟桓、范成龍一齊殺進來, 救出劉麒,且戰且走。祝永清追殺一陣,劉麒等大敗虧輸,折了許多人,帶敗殘 兵馬奔回猿臂寨去了。   祝永清這一陣,只八百人,敗陳希真兵馬一千五百,真是個少年良將。當時 掌得勝鼓回營,將猿臂寨的兵,生擒二百多人,斬首三百餘級,奪了許多戰馬器 械。查點官兵,只十幾人帶傷,不曾壞得一個。當時傳令把首級號令,申報魏虎 臣,把那生擒的都解了去。眾兵將見祝永清如此英雄,無不敬服。   卻說陳希真聞官兵殺來,傳令教劉麒迎敵,自己正議點兵接應,忽見劉麒敗 回,伏地請罪。希真怒道:「你為何挫吾銳氣?時常講論兵法,難道連埋伏計都 不識得?」劉麒道:「那廝並不用埋伏計,他詐敗,甥兒追上,用連環槍攻打, 不知怎的他變了片空地,人馬卻從兩邊抄出。我兵大亂,止遏不定,故此失利。」 希真也吃一驚,道:「這是虎鈴陣。景陽鎮什麼防禦,能用此陣?」劉麒道:「那 廝是個美貌少年,武藝了得,卻不知其姓名。」苟桓道:「我已探得,叫做祝永 清。」希真大驚道:「原來是他來了,怪道你們著他道兒。麒甥起去,下次將功 抵過。」劉麒叩頭謝了,立在一邊。劉廣道:「他在五郎鎮如何到這裡?」希真 道:「想是近日調來。天下就有同名同姓,那得相貌武藝如此都同。既是他來, 須得我親自走遭。」   正商議間,真祥麟也敗上山來道:「祝永清提兵殺來,把燉煌奪去。小將兵 少,抵敵不住。現已逼近寨前。」眾皆大驚。希真道:「請慧娘出來。」慧娘到 面,忽又報來道:「祝永清遣人下戰書。」希真批來日交鋒對陣。希真問慧娘道: 「敵人慣用虎鈴陣,怎樣破他?」慧娘道:「何不用燕尾陣?」希真笑道:「我 也正這般想。只是我前日見你那燕尾陣,卻勝似我的,可惜將弁們新學會,尚未 熟諳。我只好照顧陣前,陣後須得你親自去指撥料理,我才放心。」慧娘道:「甥 女上陣,必須要人照管,卿姊姊又不曾好,怎處?」希真道:「你勿憂,我已安 排定了。」便向劉廣道:「襟丈同麟甥護持令愛。」劉廣應諾。希真又到淨室中 對麗卿道:「你小心在意將息,我去破敵,不日就回。」麗卿笑道:「孩兒近日 照鏡,影子全隱了,精神力氣,覺得與平日無異,此刻出戰也去得。我想何必定 要守到四十九日,好不悶損人。」希真道:「你休要亂說。多的日子過了,恁地 性急,又生後患。」麗卿應了。希真誠飭各處嚴緊守禦,留真祥麟、苟英守山寨, 自同劉廣、劉麒、劉麟、苟桓、范成龍、劉慧娘,點了三千兵,同到山下,對著 永清的營盤結下三個大寨。   當夜在寨安息,劉廣說計道:「此人既與我有親,何不寫封信去,以理勸他?」 希真笑道:「你看得伏他這般容易!此人義烈,不減雲天彪。我想收伏他,好歹 要片心血。我有一計,須如此如此。」劉廣道:「此計太險,恐行不得。」希真 道:「不妨,我算得他定,正好在他身上用。」便傳齊眾將,將前半截的計說了。 眾將都依令去行。   次日,祝永清對兩個團練道:「我這虎鈴陣,有好幾番變化。我料陳希真被 我勝了一陣,他必不防我再用此陣,我卻偏要重用一回。不必定要詐敗,只須交 戰濃酣,汝等便分兵鉗他的後隊。只怕那廝們會用燕尾陣,卻也難勝。今日陣上, 汝等看我的畫戟為號:那廝們如不用燕尾,我把畫戟一擺,你們只顧把虎鈴抄去; 我若不擺,切不可胡亂,只去陣後作奇兵伏著,接我的正兵。他若識破不追,我 無大勝,亦無大敗。」商量定了。   兩家各飽餐戰飯,一齊合陣。永清點了一千二百人,希真仍是一千五百人。 兩陣對圓,希真全裝結束,挺丈八蛇矛出馬,大叫:「請對面陣主答話!」只見 兩面盤金白繡旗開處,祝永清立馬陣前。亭亭一表,希真暗暗喝采。希真橫矛馬 上,欠身問道:「祝將軍,你莫非是風雲莊雲威老相公的令外孫祝玉山麼?」永 清道:「然也。你既知我名,為何不降?」希真道:「我久聞將軍大名,正要並 個你死我活。鬥你不過,降你未遲。」永清怒道:「你這廝莫非就是陳希真?」 希真笑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不敢相欺,老夫便是。」永清大怒道:「你 這廝,朝廷有何負你,你敢背叛?」希真笑道:「朝廷怎樣待得你好,你這般幫 他?」永清大怒,罵道:「殺你這沒良心的賊子!」把畫戟往後一擺,直衝過來。 希真唏唏笑道:「哥兒,老夫正要請教你的武藝。」交馬戰了十餘合,不分勝負。 希真道:「且住,我有話說。」二人各收住兵器。永清道:「你有甚話?」希真 道:「上覆將軍:希真也是朝廷赤子,戴發含齒的人,實因奸臣逼迫,無處容身, 到此避難,須不比梁山上宋江,有口無心。望將軍開一線之路,哀矜則個。」永 清道:「好漢,我前你須使不得乖覺。你既自己明白,何不歸順?不肯,便快把 首級與我帶去。」希真罵道:「你這廝顛倒不識好歹,看矛!」又戰了十餘合, 希真撥馬回陣。永清忖道:「這廝並未輸,為何就走?莫非是計,不可追他。」 只見劉麒出馬,又戰了十餘合,又撥馬便回。苟桓又來廝殺,范成龍亦出馬夾攻, 苟桓便回。永清忖道:「這廝們武藝又不平常,卻為何不肯力戰,莫非要溜我乏?」 只聽得本陣一片鑼響,永清忙撒了范成龍就回。這邊范成龍也不追趕。   永清回陣,問押陣官道:「何故鳴金?」押陣官道:「後隊來報,左首林子 裡有猿臂寨旗號,恐有埋伏,故請將軍回來。」永清道:「既這般說,且把陣腳 紮定,防他衝突,待二位團練將軍動靜。」說不了,一騎馬飛來報道:「兩位團 練抄進去,都失陷在賊兵的陣後了,六百人馬一個都出不來。」永清大驚,忙傳 令後隊先退,自己在陣上斷後,緩緩收兵。那知希真並不追趕,卻在陣前大吹大 擂,吹打著那《將軍得勝令》,明明是送他歸營。永清兵馬退遠,希真方才收兵。 永清道:「這廝為何不追?」正走著,左首林子裡戰鼓大起,喊聲大振,一派旌 旗蜂擁殺出。永清拍馬前來迎戰,只見那彪伏兵,殺到一望之地,擺下隊伍,齊 齊立著,卻不殺上來。軍前大將乃是劉麒、苟桓,豎起一面大白旗,上面大書八 個字道:「陳希真義釋祝防禦!」永清看見,又驚又怒,欲待上前廝殺,又恐中 了計,只得回營。卻安然無事,半個兵馬都不失?。永清歎道:「我一時負氣, 魏虎臣面前誇下海口,不料陳希真果然利害。他明明得了勝,卻不肯殺過來廝逼, 這不過是要招致我。希真,希真,你枉自用了心計!雖承你愛我,要我祝永清降 你,除非海枯石爛。如今折了兩員團練,六百多人馬,怎好回去見總管?不料我 祝永清死於此地。除非用這一條計,看他何如。只是他見利不動怎麼處?」-- 看官,原來陳希真用那燕尾陣,恐祝永清識得,不來上鉤,特將連環一字露頭, 待他虎鈴抄來,卻都兜入燕尾。那裡面自有劉慧娘相機施行,一個個都生擒活捉 了,不曾走脫半個,叫做:皮笊籬下豆兒鍋,一撈一個罄淨。陣裡的玄妙,只有 希真、慧娘二人識得,其餘都是依計行事。永清竟被他瞞過。--那祝永清十分 納悶,心中想道:「就用這計,即被他識破,我也無害,況他正小覷我。我正好 乘他不防備,攻進去。」當時傳令,教各營預備,明日辰牌拔寨都退。又叫那四 個提轄,都與了錦囊密計。   當夜永清悶悶不樂,燈下披甲觀書。忽一牙將來報道:「兩位團練,同六百 軍士,都回來了。在轅門外候令。」永清驚道:「怎得回來?快喚他兩個進來, 叫眾將都在轅門外候著。」永清當即傳雲板升帳,只見謝德、婁熊背剪著進來, 伏地請罪。永清忙下帳來,親解其縛,扶起道:「非干二位將軍不勇,皆我不識 陣法之故也。」問起如何得歸,謝德、婁熊道:「說起羞殺人!被他擒去,並不 傷害,反用酒肉款待,一切軍器馬匹盔甲都送還,不知是什麼意思。又有書信一 封呈上。」永清道:「書且慢將出來,且把那些軍士都點紮歸伍。」永清都親自 過目看了,退了帳,特喚謝德、婁熊問道:「怎地被他活擒?」二人道:「奉令 抄到他陣後,只見兩行疏疏朗朗的人馬,側斜列著。小將們看得不在眼上,便衝 殺進去。他忽地卷了過來,裡面無數人馬,重重疊疊,都是門戶。小將們眼都花 了,地下絆馬索繃滿,無一個立得住腳,都被他捉了去。」永清聽罷,歎服道: 「此人的才學十倍於我,可惜朝廷不知,這廝心腸也忒變得惡。」便取那信來看, 上面寫道:「避難罪人陳希真致書於防禦大英雄祝將軍麾下;竊念希真係出名門, 授京畿南營提轄,征討西夏,亦獲功績。草木有心,何至背恩著此。無奈權臣煽 威,四海雖大,無希真立錐之地,若不為瓦全,則先人血食,由我而斬,罪戾滋 重。夏四月,道出風雲莊,得瞻令外祖子儀世叔,並見將軍所書《洛神賦》,心 醉神馳者數月。」永清看到這段,卻吃一驚。再看道:「令外祖諄諄訓迪,言猶 在耳。今萬不得已,伏處草莽,苟延殘喘,未敢忘朝廷累世厚恩,效宋江之為也。 將軍過聽,興師問罪,希真不敢與將軍抗。且希真非不能為宋江之所為也,假使 將軍之主帥魏虎臣,親統大軍,辱臨敝寨,非希真狂誕,當使其匹馬不還。今欲 保全首領,不得已驚侮部曲,敬歸麾下,敢謝萬死。希真虎口殘魂,不足為將軍 用武也,惟望將軍哀憫鑒察,速賜解圍,則再生之德,無任感激。倘得奸佞伏誅, 罪人無辜,侍教有日。天日在上,希真心口不符,願他日肉腐平原,血膏斧鑕。 書不盡言。陳希真哀鳴頓首。」   永清看畢,暗想道:「這廝也到過外祖家。」又把那信看了幾回,心中側然。 忽然大怒,罵道:「這廝欺吾太甚!」把信與諸將看了,對眾人道:「這賊明是 買服我。」便傳令點一千二百人馬去幼寨,叫那兩個團練看守本營,四個提轄分 六百人接應。吩咐道:「如見火起,並力進攻。他追來,須如此如此。」把以先 錦囊都收回了。已是三更天氣,自己引六百人,銜枚勒馬,竟襲陳希真左營。只 見三座營裡,燈火照天,便喝令拔起鹿角,吶喊一聲殺入去,卻是個空寨。   永清知有準備,便把兵馬約退。忽然號炮震天,火把齊明,漫山遍野兵馬殺 來。永清傳令道:「按隊收兵,亂動者立斬!」壓定人馬,那六百人並不驚惶, 緩緩而退。只聽得敵兵大叫道:「主將有令:祝永清由他自去,誰敢驚壞了他, 軍法從事!」永清又羞又怒,拍回馬大叫道:「陳希真好男子,出來與我戰三百 回合!」由你喊破喉,沒人睬你,那敵軍只顧自己吶喊。永清氣壞了,只得回兵, 那四個提轄已來接應。永清回頭看那陳希真的兵馬,好似兩條火龍一般,捲入營 去,並不來追。永清歎道:「陳希真真大將之才也,可惜,可惜。」回到營裡暗 想道:「我本不去殺他,只道他不備防,得一勝仗,便好回兵。卻又吃他料著, 又不肯追上來。他這般多謀,只軟困我,怎生贏得?這廝既發此信,必然不肯出 戰,如何死守得過?」坐坐想想,天已明瞭。忽報魏總管處有差官到,與差去的 人同來。永清連忙接進。   那差官將著官兵的犒賞等物,並賜與永清大紅戰袍一件,又慰勞信一封,上 寫著:「汝初出陣,便大敗賊徒,斬獲頗多,本帥甚慰,現在記汝之功。陳希真、 劉廣能生獲更好。蕩滅之後,且勿旋凱,青雲山強寇跳樑,汝可以得勝兵進剿。 功成之後,一並從優保舉。」等語。永清設酒款待差官。那差官動問近日軍情, 永清道:「方才去劫他的營,吃他知覺了,不能取勝。」差官道:「總管相公日 日盼望捷音,將軍切勿怠慢。」永清道:「陳希真那廝,尚有尺寸可取,吾欲用 緩功收伏他。」便修了謝賞稟封,內並稱述「陳希真才有可取,心肯歸順,殺之 可惜,意欲招安」等語。那差官少不得要需索好看錢,各項開銷,永清只得竭力 發付與他。差官去後,永清料希真必不出戰,想了一想,只得寫了一封信,差人 送去希真營裡。   希真聞知永清差人來下書,便恭敬迎接,厚待來使。看那書之意,乃是寫著 「朝廷之恩必不可負,君臣之節必不可虧,祖宗之名必不可辱,竊據之事必不可 為。如肯革面投誠,必有自新之路」等語。真是寫得懇懇切切,言言珠瓊,字字 龍蛇。信後面又批了數行云:「永清受命征討,有進之義,無退之辱。軍讖曰: 萬人必死,橫行天下。今永清有君子二千人,能令必死。倘永清得選橫草之烈, 君亦不利。君如執迷,永清先死,君噬臍繼之矣。」希真讀罷,大喜,重賞來使, 止問:「祝將軍近日起居安否?」並不提起軍務之事。慇懃送來人出去,也不發 回信。劉廣道:「襟丈太費手腳。既要他降,昨日他來劫營,何不就擒了來,以 禮勸他?」希真笑道:「你不看見他退兵時的閒暇,後面必有準備。若去追趕, 必中了他的機會。他斷不肯輕臨險地。即使擒住了,禮勸他,也決不肯降。我如 今只教他心服,方能收他。」正說著,忽報:「小姐在轅門外求見。」希真笑道: 「叫他進來。」只見麗卿全裝披掛,帶著幾個女兵,上帳來參見父親。不知麗卿 到來,有何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陳道子夜入景陽營 玉山郎贅姻猿臂寨   話說希真聞麗卿到來,便傳令宣他進帳。麗卿帶著幾個女兵,上帳來參見父 親,道了萬福,又見了眾將。希真見麗卿精神復元,較前更覺充滿,心中甚喜, 便道:「癡丫頭,不在山寨,來此做甚?」麗卿道:「一者孩兒足足坐了四十九 日,已將息好了,來爹爹前請安;二者聞知得什麼祝永清了得,孩兒要會會他, 同他分個上下,決個雌雄。」希真道:「這事用你不著,你回去同真將軍牢守營 寨。大姨夫,並眾將、表兄,我且不要他出戰,何況你。」慧娘道:「姨夫要收 降祝永清,只以智取,不用力敵。」麗卿笑道:「爹爹慣做氣悶事。兵來將擋, 為何不同他廝殺?既是爹爹要活的,也容易,孩兒不去弄殺他,只活擒來便了。」 希真頓著腳道:「不要你管,只顧替我回去!」帳上帳下侍立的將弁,都暗暗的 笑。麗卿恐怕老兒發作,只得退下來。忽然又轉身道:「爹爹如要出戰,千萬來 叫孩兒!」希真道:「曉得了,會來叫你。只顧回去,快走!」慧娘送麗卿出去, 麗卿道:「秀妹妹,如果爹爹出陣,不來叫我時,你把我個信,待我抄入那廝陣 後,殺他個落花流水。」慧娘道:「姨夫自有妙算,軍營裡論不得家人父子,姊 姊切不可去亂做,著姨夫收羅不來。」麗卿笑道:「我怕不省得,不過這般說。」 辭了慧娘上馬,帶著女兵怏怏而回。   卻說永清的差人回營,說希真如此形狀,永清嘿然。守了兩日,永清那裡耐 得,便提兵馬來攻打希真的寨子。那希真槍炮弓弩,守得鐵桶也似,那裡攻得進。 一連攻了好幾日,沒個破綻,永清十分納悶。那魏虎臣不得捷音,只管雪片也似 文書來催進兵。差官來一次,便滋擾一番,永清被他頭也吵昏了。可憐那祝永清 是武職,爵位又不大,平素又不貪贓,那裡來得錢財,真弄得個左支右絀。最後 來的一個,乃是魏虎臣的體己幹辦,叫做沈明,比前來的更凶,勒定了要若干銀 子,方肯去回話。祝永清那裡打算得出,只得陪話道:「長官,並非我小氣量, 須念我永清此次係是苦差,那裡是賺錢之處。我身上一切使用,都是公帑。兵馬 錢糧,絲毫不能侵蝕。長官能格外矜全,永清感泐在心,實非昧良之人。此刻現 錢,實將不出。長官肯容納,我這口紅鏐寶劍,係傳家之寶,價值千金,你權且 將去做質當。我凱旋後,便來贖取。你如等不得,竟去賣了,我也不怨。」那沈 明那裡肯收,發話道:「祝防禦,你是曉事的!你說是苦差,偏我這差是甜的? 自古道:天無自使人,朝廷不差餓兵。既要我替你出力,卻又這般扣算。你不要 把冷債抵官糧,這口鐵劍,一時叫我賣與那個?祝防禦,你得勝後也指望高升, 不要大才小用。」永清忍氣吞聲,說道:「長官,非是我扣算。你看我的簿書上, 錢糧支銷之外,有多餘的,你便盡數取了去。委實無從措辦。」沈明道:「也也 也,你這話明是撞我!總管相公不過叫我催你進兵,並不叫我來查賬,你抬這話 來壓我。祝防禦,你便絲毫不添,我也不好再說,便就此告辭了,你的干係你自 己去剖。」   沈明正發作時,忽聽得一片吶喊。永清大驚,忙出帳看時,原來眾兵將問得 此信,俱大怒,說道:「我們在此不顧身家性命,他卻來鬼混,便殺了這廝!」 一齊擁入中軍,鼓噪起來。永清喝住,道:「你們何故?」眾軍道:「我們要殺 差官。」永清掣劍在手,道:「上司來人,誰敢無禮!我等強殺是他的屬僚。你 等既要妄為,先殺了我。」眾軍都不敢動。兩個團練上前稟道:「眾人非敢作亂, 實為主將抱不平。」永清插了劍,道:「雖是諸君愛我,實是害我。差官我自開 發,不勞眾位耽憂。」兩個團練又道:「今眾人情願公派了,開發他去。」永清 道:「這如何使得!諸君隨我在此,同與皇家出力,只因我才力不勝,以致不速 成功,豈可因我,累及你們。那個是有餘的!」眾軍大呼道:「我們也出師幾番, 那有將軍這般分甘共苦。今日便要我們的性命,有誰不肯,將軍不必耽憂。」那 眾官兵不由永清主意,都紛紛歸到帳房,各人攢湊銀兩,須臾積少成多,都堆在 面前,便請那差官出來,同他說明了。那沈明一來見銀兩比所要之數差不多,二 來也怕激變,當真做出來,便笑著說道:「都為將軍的考成,並非沈某一人落腰。 魏相公前你放心,我會替你包荒。」永清陪笑謝道:「全仗長官周旋則個。」那 沈明收了銀兩,帶了從人,回景陽鎮去了。   永清送他出營,回中軍升帳,便叫軍政司:「把錢糧銀兩,透支了發還眾軍。 將來有侵蝕後患,都我一人承當。」軍政司稟道:「營裡糧米草料只敷十餘日, 屢次行文去催,終不見到,怎好?」永清道:「我自有道理,你只管發與他們。」 眾軍無不感歎。永清又恐他們心變,親去各營伍安撫一番,方才議出戰之事。永 清道:「我等糧盡,利在速戰,諸君鼓勵銳氣,隨我去攻打寨子。」   當日永清提兵來希真營前挑戰,希真只不出來,由你叫罵,只推耳聾。永清 守到天黑,不見一個敵兵,只得回營。次日又去叫戰,希真還你個老主意,只是 不出。永清沒奈何,仍就收兵。到了第三日,永清叫眾軍預備衝車攻打。旗門開 處,先放出四五輛衝車,直衝過去,卻都顛入營前濠溝裡去了。永清知不濟事, 不敢再放,喝令眾軍搬泥運上去填濠溝。怎敵得土?上的槍炮,撒豆兒般的打來。 吃打殺了些軍漢,其餘的都逃了回來。只見希真營裡一個號炮飛起,營門大開。 永清只道他出戰,便的齊隊伍等待。往營裡望去,遠遠中軍帳上,希真同眾將飲 酒,帳下大吹大擂的作樂。永清大怒,叫把那三百斤的蕩寇炮,對營門裡打進去。 這裡方點旺門藥,希真營裡早豎起十幾層的軟壁。那炮子雷吼般的飛進去,吃那 軟壁擋住,都滾入地坑裡去了。聽那裡面,鼓樂並不斷絕。把個永清的肚皮幾乎 氣得繃破。只見希真的營門閉了,上?裡面忽然湧起一座飛樓,離地數丈。那飛 樓上端坐著一位美貌佳人,手拿著一柄羊脂白玉如意,指著永清叫道:「祝將軍 聽者:我乃劉將軍之女劉慧娘也。陳將軍叫我傳令與你,道你辛苦了,且請回去 將息。若要交手,你選個好日子,再來納命。」永清大怒道:「你原來是雲龍的 老婆!我看雲龍兄弟的面上,不來射你。你快去叫陳希真早早歸降,倘再執迷, 打破寨子,連你父女性命都不保,休怪我無情。」慧娘唏唏笑道:「玉山郎,你 休恁的逞能!我同你是仇敵,誰稀罕你留情。你既技癢,要射便射。」永清罵道: 「賤人,不識起倒!」認真一箭颼的射上去,那慧娘面前霍的飛出一片五色雲牌, 乃是生牛皮緝就,彩色畫的,擋住了那枝箭。永清轉怒,叫放槍炮。慧娘叫四健 卒拔去樺車銷兒,那座飛樓豁喇喇的溜下去了。看看天晚,永清忍著一肚皮氣, 只好回營。希真並不來追趕。永清想道:「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總是我不會攻 他。那劉廣的女兒果然奇巧,可借都做了賊。」   次日一早,永清也不去攻打,便離了大營,帶著百十騎軍馬,團團去看那猿 臂寨的形勢。只見各處防護得嚴密,歎息了一回,回到營裡,對眾將道:「此地 果然急切難攻。我的意見,若肯容我在蘆川上流屯紮,左依高山,右據蘆川。把 沂州官兵調赴景陽鎮,彌補額數;我們的錢糧,就在沂州匯支。各處附近村落都 移徙了,由百姓自己據守險要,著那廝無處看相。他要出來搶劫,我就縱兵廝殺。 他不出來,我只乾守著。不過一年,那廝糧盡,餓也要餓殺他。只是魏相公怎肯 信我的話?再不然,還有一法,我等把兵馬四散屯開,分頭據險。那廝攻我們不 能,不得不分頭把守,教他猜不出我何處進兵。我卻忽聚做一處,攻打他一路。 便擒不到陳希真,也殺他一個五星四散。然也須二十餘日,方好成功。」謝德道: 「此計大妙,但只是糧草不敷。」永清道:「我已差人齎信去沂州府乞借,尚未 回來。」   正說話間,轅門官報進來道:「陳希真遣人下書。」永清喚入,拆信來看, 上寫道:「聞將軍大軍缺糧,特奉上糧米二千斛,以便相持,幸勿阻卻。」永清 大怒道:「匹夫怎敢小覷我!本當斬你的頭,今借你回去說你主將:早晚必為我 擒,何得相戲!我不殺你,快走。」忽然又叫來人轉來道:「你再去說:如果他 肯歸降,但有山高水低,我一力承當。我頂天立地,決不食言。如其不能,早來 納命。快去,快去!」來人抱頭鼠竄而去。須臾,左右說:「那廝並不把糧車收 回,都丟在營前空地上。」永清去看果然,便傳令都放火燒了他的,遂與眾將商 議分兵據險。忽報:「魏相公處又有差官旋風般的來也!」永清大驚,連忙接入, 乃是沈明的兄弟沈安,齎著一角公文,封著一口劍,遞與永清。永清拆封看時, 上寫著道:「汝自立軍令狀,討這差使,只道汝有多少了得。如今一月有餘,靡 費無數錢糧,只捉得幾個小賊算什麼!現在合鎮紛紛謠講,汝受陳希真賄賂,不 肯進兵。雖無確據,然究竟何故按兵不動?如所云『陳希真才有可用,欲以緩功 收伏』,此言吾未發,豈汝所得做主,甚屬混賬!今封來劍一口,再限汝三日, 如不能擒斬陳希真。速將汝首來見。檄到如律令。」永清看罷,氣得說不出話來, 少久開言道:「並非永清按兵不動,連日在此攻打,不能取勝。長官不信,帳上 帳下大小將弁,那個不好問。說我受賄賂,一發影跡俱無。」沈安道:「那個我 不曉得,只是魏相公鈞旨,叫我守候,立等提陳希真。三日後捉不得,便請將軍 尊裁。我也是奉上差遣,蓋不由己。」永清道:「長官勞頓,且去將息,我自有 道理。」遂著人去看待。   永清仰天大歎道:「我祝永清忠心,惟皇天可表。我本欲報效朝廷,不意都 把禍患兜攬在自己身上,我直如此命慳!罷了,罷了,死於法,何如死於敵?做 小卒的且為國家死難,大宋祖宗鑒我微臣今日之心。天彪阿舅,你不去,我何至 有今日!」便召眾將齊集,把檄文與眾人看了,說道:「主帥如此嚴切,我如何 再活得去,明日便是我致命之日。不要害了別人。」便把兵符印信交付謝婁二將 軍,「明日我只單槍匹馬殺出去,不回來了。」眾軍一齊流涕叩頭道:「望將軍 從長計較。便要出戰,我等同去,便死也甘心。」永清道:「不可。諸君功名遠 大,豈比我一事無成。我意已決,諸君不要阻我。」眾人見勸不住,都流淚而散。   當晚,永清叫預備了香案,朝東京遙拜了官家,又朝本鄉拜了,止不住淚如 泉湧,回顧兩個親隨道:「我豈怕死,只恨的是這般死,陳希真不知誰來收伏他。 此人日後必為天下大患,但願他那封信是真話才好。我幸有哥子萬年,祖宗之脈 不斬,梁山泊的大仇也只好望他去報。我也無甚不了的事,只有雲龍兄弟托我寫 一手卷,未曾與他寫。今日卻不攜來,只好另取紙寫與他。」便叫磨墨。執著筆 相了一相,一時觸動,便把諸葛武侯的《後出師表》寫上。筆如龍蛇夭矯,一氣 揮完,誦了一遍,然後著款道:「儀封祝永清絕筆。」又看了看,歎道:「好死 得不值!」把來卷好。又寫了三封書信:一封與雲天彪訣別!一封與兄萬年,托 以宗祠香火,一封與師父欒廷芳。寫畢,都與親隨收了,便命取酒來痛飲,低著 頭週身看看,流淚道:「你明日此刻,好道粉碎了。」又看那口紅鏐寶劍道:「你 不值伴我,何苦吃別人賤你,明日送你到萬年兄處去。」又飲了數杯。   聽外面更鼓,已是三更五點,頭目來稟請過六次口號。忽見一個牙將入帳來 密稟道:「適才伏路兵提了一個奸細,他說是主將的至親,有密計要見主將。小 將們不好綁縛他。」永清疑道:「是誰?你見是怎般模樣?」牙將道:「他把青 絹包臉,不許我們看。他說恐走漏消息,待見主將,方肯照面。搜他身邊,也無 兵刃,現在帳外候著。」永清叫押進來。只見那人身長八尺,凜凜一軀,青絹包 臉,身穿一件大袖青衫,垂著手,立在面前。永清道:「你是誰?與我何親?有 甚密計?」那人道:「我是將軍至戚,今特不避刀斧,來獻此計。將軍依我,管 教立擒陳希真,只在今夜成功。」永清大疑,聲音又聽不出,問道:「足下究係 何人,莫非是劉廣?」那人搖頭道:「不是,不是。機密不可泄漏,將軍叱退左 右,我與將軍照面。」永清又叫身上搜了,果沒有暗器,便叫從人都迴避,立起 身,撰著劍靶,說道:「有話但說。」只見那人不慌不忙,報去了青絹,露出臉 來。永清在燈光下一看,吃了一驚。你道是誰?更非別人,便是陳希真的正身。 永清喝道:「你這廝夤夜來此何故?」希真道:「特遵將軍教言,來此請死。」 永清大怒道:「你休這般舉止,快回去,明日與你陣上相見。」希真道:「將軍 容稟:不用陣上陣下,希真也是好男子,陣上吃你擒斬,我也不甘。大丈夫一身 做事一身當,豈肯連累別人。希真被奸臣污吏逼得無處容身,不意反害了將軍, 左右為難,今特就英雄前請死,伏乞尊裁。」說罷,跪在地下。永清道:「好漢, 你如今肯歸降了?」希真道:「將軍教希真歸降那個?除非官家降詔,我便歸降。 不然,那怕蔡京、童貫、高俅都來,希真願與他決一死戰。我若肯降,須帶了大 眾在陣前面縛,豈肯一人夤夜到此?今只是佩服將軍,不忍二雄並滅,寧可我亡。 你要斬便請刀斧,要囚便請檻車。希真死在英雄手裡,誓不縐眉,只是不降。」   永清沉吟良久道:「罷,罷,罷,殺你我不仁,救你我不義。陳將軍,你日 後果能不負前書之言,不忘君恩,我祝永清死也瞑目了。」說時遲,那時快,一 面說,一面颼的抽出那口紅鏐劍,往喉嚨上就勒。慌得希真忙搶上,扳住臂膊叫 道:「將軍快不要如此,希真實為來救將軍!將軍如此,希真罪愈重大,請先斬 希真。」說罷放聲大哭。永清道:「將軍,你莫非要我降你?」希真道:「希真 已誤,焉敢再誤將軍。將軍去就,我不敢定,只求早決了希真。」看官,自古道: 惺惺借惺惺,好漢愛好漢。永清已是佩服希真,又見了這般光景,心裡忖道:「不 道世上竟有這等奇人,我若迳直滅了他,不但吃天下笑,就是良心上也下不得。 只是他的真假,還測摸不得,待我再探他一探。」永清道:「這等說,只是我做 負心人怎使得?」希真道:「何妨,我自己情願。」永清道:「既如此,瞞生人 眼,暫屈將軍縛一縛,景陽鎮山高水低盡在我。」說罷,便取出繩索。希真道: 「這有何難!」跪在地,反剪著手待縛。   永清見他面不改色,撒了繩索,抱起希真,推在座上,納頭便拜道:「陳將 軍,我祝永清今日心服了你也!倘蒙不棄,願終身執鞭隨鐙,供作僕隸,萬死不 辭。」希真答拜道:「亡命希真,無處容身,作此避罪之舉。將軍前程遠大,豈 可如此?還望將軍雄裁。如蒙見愛,得收殘骨歸土足矣,豈敢怨悵將軍。」永清 道:「將軍何出此言!永清蒙將軍屢次生全,我今日寧可碎屍萬段,豈忍傷害你, 只望將軍收錄。」希真道:「既蒙見赦,願聽教言。」遂磕頭拜謝。永清道:「陳 將軍且慢。也須要依我三件事,我便傾心吐膽歸降了。不然,情願自死。」希真 道:「莫說三件,三十件都依得。」永清道:「第一件,你既說暫時避難,不敢 背叛朝廷,日後必須受招安;第二件,梁山泊係永清切齒深仇,你不許和他連好; 第三件,你日後俄延著不肯歸降朝廷,我就飄然遠去,你卻不許留我。這三件依 得依不得,只此刻便求明示。」希真笑道:「將軍口裡的話,都是希真心裡的話。 我若背叛,何不竟去投梁山?他那裡怕容我不得,何苦自立門戶?梁山泊不是閣 下的對頭,卻是希真日後的贄見禮。前二件依了,第三件自不必說。」永清大喜。 二人同拜了九拜,立起身,永清道:「陳將軍不可久留,便請歸營。明日交鋒, 永清賣陣受擒便了。」希真道:「不可。將軍一世威名,豈好如此!」永清沉吟 道:「既這般說,將軍暫留,明日並馬同去便了。」永清讓希真坐地,仍叫蒙了 臉,各訴心腹。聽更鼓已是五更二點,少刻兩個團練入帳稟問道:「主將,此人 來獻何計?」永清道:「便是我的恩人,依他的妙計,恰能擒陳希真。明日便見 分曉。」二將無言各退。   天將黎明,忽聽得營外吶喊震天,戰鼓齊鳴,報進來道:「這番賊營裡兵馬 來了。」永清便傳令迎戰。營前營後大小官軍,齊聲願出。永清便叫都去。謝婁 二將忙稟道:「那有全營兵馬都出之理,萬一有伏兵劫營,怎處?」永清道:「二 位將軍不知,上陣自見。」遂發炮出營,另備一匹馬與希真騎了,並馬而出。眾 人都不知其故。出營列成陣勢,只見劉廣躍馬橫刀,大叫:「祝永清,我家陳將 軍怎地了?」希真縱馬出到垓心,撤去青絹,叫道:「姨丈,我回來也!」眾皆 大喜,官軍皆驚。永清隨在後面,帶了親隨,也到該心,勒回馬對本陣大叫道: 「諸君聽者:不是我祝永清心變,只因魏虎臣逼我太甚。陳希真大恩大德,輕入 虎穴來救我的性命,我因此感激,已歸降了他也。諸君回景陽鎮,替我代回報魏 虎臣,日後遣將調兵,不可恁地性急。我去了!」說罷,竟歸希真陣裡去了。這 邊謝婁二將並眾軍都大驚。只聽得一聲大喊道:「我等沒家小的情願隨祝將軍歸 降!」有六七百人都紛紛的奔了過去,謝婁二人那裡止得住。其餘的在陣上,望 著那邊磕頭不已,都放聲痛哭。永清在那邊也下馬答拜。希真大吹大擂,掌得勝 鼓,擁簇著祝永清回營。   這邊謝婁二位團練只得收兵。二人對那四個提轄說道:「此事怎了?我等回 景陽鎮如何回話?魏總管心地窄狹,極多猜疑,我們身上怎得乾淨?看來大家都 隱瞞著,只說祝將軍同那乾人都失陷遭擒了,此計如何?」眾人都道:「也只好 如此,不然怎了。」大家計議了一回,便去請那差官沈安出來,都求他包荒。那 沈安聽說反了祝永清,也吃了一驚,及見眾人求他如此撒謊,他拿捏著,那裡肯 擔承,說道:「這個血海的干係,我擔不起。你們要說,自己去說。」眾人再三 哀求,他只是不肯依允。惱得謝德性起,颼的抽出那口腰刀,順手一揮,沈安早 已變作兩段,罵道:「看你這廝依允不依允!」婁熊把他手下的人都結果了。四 個提轄道:「殺了他怎了?」謝德、婁熊齊說道:「怕怎地!大家說他降了賊, 眾口一詞,瞞得實騰騰地。倘走了風,魏虎臣不能相容,大家反他娘。」眾人商 議定了,遍告各營,拔寨都回景陽鎮。謝婁二將尚未動身,眾軍已紛紛的先走了 一半,前呼後叫,喧嘩不止,一路搶奪糧食牛馬。謝婁二將那裡禁止得。不說官 軍都回景陽鎮。   卻說陳希真得了祝永清,如獲異寶。原來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