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Zhi Bu Yu, by Mei Yuan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Zhi Bu Yu Author: Mei Yuan Release Date: April 30, 2008 [EBook #25245]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ZHI BU YU *** 自序   「怪、力、亂、神」,子所不語也。然「龍血」、「鬼車」,《繫詞》語之;「玄鳥」生商,牛羊飼稷,《雅》、《頌》語之。左丘明親受業於聖人,而內外傳語此四者尤詳,厥何故歟?蓋聖人教人「文、行、忠、信」而已,此外則「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所以立人道之極也。《周易》取象幽渺,詩人自記祥瑞,左氏恢奇多聞,垂為文章,所以窮天地之變也,其理皆並行而不悖。   余生平寡嗜好,凡飲酒、度曲、摴蒲,可以接群居之歡者,一無能焉,文史外無以自娛,乃廣采遊心駭耳之事,妄言妄聽,記而存之,非有所惑也,譬如嗜味者饜八珍矣,而不廣嘗夫蚳醢葵菹則脾困;嗜音者備《咸》、《韶》矣,而不旁及於侏㒧僸則耳狹。以妄驅庸,以駭起惰,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是亦裨諶適野之一樂也。昔顏魯公、李鄴侯功在社稷,而好談神怪;韓昌黎以道自任,而喜駁雜無稽之談;徐騎省排斥佛、老,而好采異聞,門下士竟有偽造以取媚者。四賢之長,吾無能為役也;四賢之短,則吾竊取之矣。   書成,初名《子不語》,後見元人說部有雷同者,乃改為《新齊諧》云。 -------------------------------------------------------------------------------- 第一卷   李通判   廣西李通判者,巨富也。家蓄七姬,珍寶山積。通判年二十七疾卒。有老僕者,素忠謹,傷其主早亡,與七姬共設齋醮。忽一道人持簿化緣,老僕呵之曰:「吾家主早亡,無暇施汝。」道士笑曰:「爾亦思家主復生乎?吾能作法,令其返魂。」老僕驚,奔語諸姬,群訝然。出拜,則道士去矣。老僕與群妾悔輕慢神仙,致令化去,各相歸咎。   未幾,老僕過市,遇道士於途。老僕驚且喜,強持之請罪乞哀。道士曰:「我非靳爾主之復生也,陰司例:死人還陽,須得替代。恐爾家無人代死,吾是以去。」老僕曰:「請歸商之。」   拉道士至家,以道士語告群妾。群妾初聞道士之來也,甚喜;繼聞將代死也,皆恚,各相視噤不發聲。老僕毅然曰:「諸娘子青年可惜,老奴殘年何足惜?」出見道士曰:「如老奴者代,可乎?」道士曰:「爾能無悔無怖則可。」曰:「能。」道士曰:「念汝誠心,可出外與親友作別。待我作法,三日法成,七日法驗矣。」   老僕奉道士于家,旦夕敬禮。身至某某家,告以故,泣而訣別。其親友有笑者,有敬者,有憐者,有揶揄不信者。老僕過聖帝廟--素所奉也,入而拜且禱曰:「奴代家主死,求聖帝助道士放回家主魂魄。」語未竟,有赤腳僧立案前叱曰:「汝滿面妖氣,大禍至矣!吾救汝,慎弗泄。」贈一紙包曰:「臨時取看。」言畢不見。老僕歸,偷開之:手抓五具,繩索一根。遂置懷中。   俄而三日之期已屆,道士命移老僕牀與家主靈柩相對,鐵鎖扃門,鑿穴以通飲食。道士與群姬相近處築壇誦咒。居亡何,了無他異。老僕疑之。心甫動,聞牀下颯然有聲,兩黑人自地躍出:綠睛深目,通體短毛,長二尺許,頭大如車輪。目睒睒視老僕,且視且走,繞棺而行,以齒齧棺縫。縫開,聞咳嗽聲,宛然家主也。二鬼啟棺之前和,扶家主出。狀奄然若不勝病者。二鬼手摩其腹,口漸有聲。老僕目之,形是家主,音則道士。愀然曰:「聖帝之言,得無驗乎!」急揣懷中紙。五爪飛出,變為金龍,長數丈,攫老僕於室中,以繩縛樑上。老僕昏然,注目下視:二鬼扶家主自棺中出,至老僕臥牀,無入焉者。家主大呼曰:「法敗矣!」二鬼猙獰,繞屋尋覓,卒不得。家主怒甚,取老僕牀帳被褥,碎裂之。一鬼仰頭,見老僕在梁,大喜,與家主騰身取之。未及屋樑,震雷一聲,仆墜於地,棺合如故,二鬼亦不復見矣。   群妾聞雷,往啟戶視之。老僕具道所見。相與急視道士。道士已為雷震死壇所,其屍上有硫磺大書「妖道煉法易形,圖財貪色,天條決斬如律令」十七字。   蔡書生   杭州北關門外有一屋,鬼屢見,人不敢居,扃鎖甚固。書生蔡姓者將買其宅。人危之,蔡不聽。券成,家人不肯入。蔡親自啟屋,秉燭坐。至夜半,有女子冉冉來,頸拖紅帛,向蔡伏拜,結繩於梁,伸頸就之。蔡無怖色。女子再掛一繩,招蔡。蔡曳一足就之。女子曰:「君誤矣。」蔡笑曰:「汝誤才有今日,我勿誤也。」鬼大哭,伏地再拜去。自此,怪遂絕,蔡亦登第。或云即蔡炳侯方伯也。   南昌士人   江南南昌縣有士人某,讀書北蘭寺,一長一少,甚相友善。長者歸家暴卒,少者不知也,在寺讀書如故。天晚睡矣,見長者披闥入,登牀撫其背曰:「吾別兄不十日,竟以暴疾亡。今我鬼也,朋友之情不能自割,特來訣別。」少者畏懼,不能言。死者慰之曰:「吾欲害兄,豈肯直告?兄慎弗怖。吾之所以來此者,欲以身後相托也。」少者心稍定,問:「托何事?」曰:「吾有老母,年七十餘,妻年未三十,得數斛米,足以養生,願兄周恤之,此其一也。吾有文稿未梓,願兄為鎸刻,俾微名不泯,此其二也。吾欠賣筆者錢數千,未經償還,願兄償之,此其三也。」少者唯唯。死者起立曰:「既承兄擔承,吾亦去矣。」言畢欲走。   少者見其言近人情,貌如平昔,漸無怖意,乃泣留之,曰:「與君長訣,何不稍緩須臾去耶?」死者亦泣,回坐其牀,更敘平生。數語復起曰:「吾去矣。」立而不行,兩眼瞠視,貌漸醜敗。少者懼,促之曰:「君言既畢,可去矣。」屍竟不去。少者拍牀大呼,亦不去,屹立如故。少者愈駭,起而奔,屍隨之奔。少者奔愈急,屍奔亦急。追逐數里,少者逾牆仆地,屍不能逾牆,而垂首牆外,口中涎沫與少者之面相滴涔涔也。   天明,路人過之,飲以薑汁,少者蘇。屍主家方覓屍不得,聞信,舁歸成殯。   識者曰:「人之魂善而魄惡,人之魂靈而魄愚。其始來也,一靈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心事既畢,魂一散而魄滯。魂在,則其人也;魂去,則非其人也。世之移屍走影,皆魄為之,惟有道之人為能制魄。   曾虛舟   康熙年間,有曾虛舟者,自言四川榮昌縣人,佯狂吳、楚間,言多奇中。所到處,老幼男婦環之而行。虛舟嬉笑嫚罵,所言輒中人隱。或與人好言,其人大哭去;或笞罵人,人大喜過望。在問者自知之,旁人不知。   杭州王子堅先生知瀘溪縣事,罷官後,或議其祖墳風水不利。子堅意欲遷葬而未果,聞虛舟來,走問之。適虛舟持棒登高阜,眾人環擠,子堅不得前。虛舟望見子堅,遙擊以棒,罵曰:「你莫來!你莫來!你來便想摳屍盜骨了!行不得!行不得!」子堅悚然而歸。後子堅子文璿官至御史。   鍾孝廉   余同年邵又房,幼從鍾孝廉某,常熟人也,先生性方正,不苟言笑,與又房同臥起。忽夜半醒,哭曰:「吾死矣。」又房問故,曰:「吾夢見二隸人從地下聳身起,至榻前拉吾同行。路泱泱然,黃沙白草,了不見人。行數里,引入一官衙,有神烏紗冠,南向坐。隸掖我跪堂下,神曰:『汝知罪乎?』曰:『不知。』神曰:『試思之。』我思良久,曰:『某知矣。某不孝,某父母死,停棺二十年,無力卜葬,罪當萬死。』神曰:『罪小。』曰:『某少時曾淫一婢,又狎二妓。』神曰:『罪小。』曰:『某有口過,好譏彈人文章。』神曰:『此更小矣。』曰:『然則某無他罪。』神顧左右曰:『令渠照來。』左右取水一盤,沃其面,恍惚悟前生姓楊,名敞,曾偕友貿易湖南,利其財物,推入水中死。不覺戰慄,匐伏神前曰:『知罪。』神厲聲曰:『還不變麼!』舉手拍案,霹靂一聲,天崩地坼,城郭、衙署、神鬼、器械之類,了無所睹;但見汪洋大水,無邊無岸,一身渺然,飄浮於菜葉之上。自念葉輕身重,何得不墜?回視己身,已化蛆蟲,耳目口鼻,悉如芥子,不覺大哭而醒。吾夢若是,其能久乎?」又房為寬解曰:「先生毋苦,夢不足憑也。」先生命速具棺殮之物。越三日,嘔血暴亡。   南山頑石   海昌陳秀才某,禱夢於肅愍廟。夢肅愍開正門延之,秀才逡巡。肅愍曰:「汝異日我門生也,禮應正門入。」坐未定,侍者啟:「湯溪縣城隍稟見。」隨見一神峨冠來。肅愍命陳與抗禮,曰:「渠屬吏,汝門生,汝宜上坐。」秀才惶恐而坐。聞城隍神與肅愍語甚細,不可辨,但聞「死在廣西,中在湯溪,南山頑石,一活萬年」十六字。城隍告退,肅愍命陳送之。至門,城隍曰:「向與于公之言,君頗聞乎?」曰:「但聞十六字。」神曰:「志之,異日當有驗也。」入見肅愍,言亦如之。驚而醒,以夢語人,莫解其故。   陳家貧,有表弟李姓者,選廣西某府通判,欲與同行。陳不可,曰:「夢中神言『死在廣西』,若同行,恐不祥。」通判解之曰:「神言『始在廣西』,乃始終之『始』,非死生之『死』也。若既死在廣西矣,又安得『中在湯溪』乎?」陳以為然,偕至廣西。   通判署中西廂房,封鎖甚秘,人莫敢開。陳開之,中有園亭花石,遂移榻焉。月餘無恙。八月中秋,在園醉歌曰:「月明如水照樓台。」聞空中有人拊掌笑曰:「『月明如水浸樓台』,易『照』字便不佳。」陳大駭,仰視之,有一老翁,白藤帽,葛衣,坐梧桐枝上。陳悸,急趨臥內。老翁落地,以手持之曰:「無怖。世有風雅之鬼如我者乎?」問:「翁何神?」曰:「勿言。吾且與汝論詩。」陳見其鬚眉古樸,不異常人,意漸解。入室內,互相唱和。老翁所作字,皆蝌蚪形,不能盡識。問之,曰:「吾少年時,俗尚此種筆畫,今頗欲以楷法易之,緣手熟,一時未能驟改。」所云少年時,乃媧皇前也。自此每夜輒來,情甚狎。   通判家僮常見陳持杯向空處對飲,急白通判。通判亦覺陳神氣恍惚,責曰:「汝染邪氣,恐『死在廣西』之言驗矣。」陳大悟,與通判謀歸家避之。甫登舟,老翁先在,旁人俱莫見也。路過江西,老翁謂曰:「明日將入浙境,吾與汝緣盡矣,不得不傾吐一言:吾修道一萬年,未成正果,為少檀香三千斤,刻一玄女像耳。今向汝乞之,否則將借汝之心肺。」陳大驚,問:「翁修何道?」曰:「斤車大道。」陳悟「斤」、「車」二字,合成一「斬」字,愈駭,曰:「俟歸家商之。」   同至海昌,告其親友,皆曰:「肅慰所謂『南山頑石』者,得毋此怪耶?」次日,老翁至。陳曰:「翁家可住南山乎?」翁變色,罵曰:「此非汝所能言,必有惡人教汝。」陳以其語語友。友曰:「然則拉此怪入肅愍廟可也。」如其言,將至廟,老翁失色反走。陳兩手挾持之,強掖以入。老翁長嘯一聲,沖天去。自此,怪遂絕。   後陳生冒籍湯溪,竟成進士。會試房師,乃狀元于振也。   酆都知縣   四川酆都縣,俗傳人鬼交界處。縣中有井,每歲焚紙錢帛鏹投之,約費三千金,名「納陰司錢糧」。人或吝惜,必生瘟疫。國初,知縣劉綱到任,聞而禁之,眾論嘩然。令持之頗堅。眾曰:「公能與鬼神言明乃可。」令曰:「鬼神何在?」曰:「井底即鬼神所居,無人敢往。」令毅然曰:「為民請命,死何惜?吾當自行。」命左右取長繩,縛而墜焉。眾持留之,令不可。其幕客李詵,豪士也,謂令曰:「吾欲知鬼神之情狀,請與子俱。」令沮之,客不可,亦縛而墜焉。入井五丈許,地黑復明,燦然有天光。所見城郭宮室,悉如陽世。其人民藐小,映日無影,蹈空而行,自言「在此者不知有地也」。見縣令,皆羅拜曰:「公陽官,來何為?」今曰:「吾為陽間百姓請免陰司錢糧。」眾鬼嘖嘖稱賢,手加額曰:「此事須與包閻羅商之。」令曰:「包公何在?」曰:「在殿上。」引至一處,宮室巍峨,上有冕旒而坐者,年七十餘,容貌方嚴。群鬼傳呼曰:「某縣令至。」公下階迎,揖以上坐,曰:「陰陽道隔,公來何為?」令起立拱手曰:「酆都水旱頻年,民力竭矣。朝廷國課,尚苦不輸,豈能為陰司納帛鏹,再作租戶哉?知縣冒死而來,為民請命。」包公笑曰:「世有妖僧惡道,借鬼神為口實,誘人修齋打醮,傾家者不下千萬。鬼神幽明道隔,不能家喻戶曉,破其誣罔。明公為民除弊,雖不來此,誰敢相違?今更寵臨,具徵仁勇。」語未竟,紅光自天而下。包公起曰:「伏魔大帝至矣,公少避。」劉退至後堂。少頃,關神綠袍長髯,冉冉而下,與包公行賓主禮,語多不可辨。關神曰:「公處有生人氣,何也?」包公具道所以。關曰:「若然,則賢令也,我願見之。」令與幕客李,惶恐出拜。關賜坐,顏色甚溫,問世事甚悉,惟不及幽冥之事。   李素戇,遽問曰:「玄德公何在?」關不答,色不懌,帽髮盡指,即辭去。包公大驚,謂李曰:「汝必為雷擊死,吾不能救汝矣。此事何可問也!況於臣子之前呼其君之字乎!」令代為乞哀。包公曰:「但令速死,免致焚屍。」取匣中玉印方尺許,解李袍背印之。令與幕客李拜謝畢,仍縋而出。甫到酆都南門,李竟中風而亡。未幾,暴雷震電,繞其棺槨,衣服焚燒殆盡,惟背間有印處不壞。   骷髏報仇   常熟孫君壽,性獰惡,好慢神虐鬼。與人遊山,脹如廁,戲取荒塚骷髏,蹲踞之,令吞其糞,曰:「汝食佳乎?」骷髏張口曰:「佳。」君壽大駭,急走。骷髏隨之滾地,如車輪然。君壽至橋,骷髏不得上。君壽登高望之,骷髏仍滾歸原處。君壽至家,面如死灰,遂病。日遺矢,輒手取吞之,自呼曰:「汝食佳乎?」食畢更遺,遺畢更食,三日而死。   骷髏吹氣   杭州閔茂嘉,好弈,其師孫姓者,常與之弈。雍正五年六月,暑甚,閔招友五人,循環而弈。孫弈畢,曰:「我倦,去東廂少睡,再來決勝。」少頃,聞東廂有叫號聲。閔與四人趨視之,見孫伏地。涎沫滿頤。飲以薑汁,蘇,問之。曰:「吾牀上睡未熟,覺背間有一點冷,如胡桃大,漸至盤礫大,未幾而半席皆冷,直透心骨,未得其故。聞牀下咈咈然有聲,俯視之,一骷髏張口隔席吹我,不覺駭絕,遂仆於地。骷髏竟以頭擊我。聞人來,始去。」四人咸請掘之。閔家子懼有禍,不敢掘,遂扃東廂。   趙大將軍刺皮臉怪   趙大將軍良棟,平三藩後,路過四川成都,川撫迎之,授館於民家。將軍嫌其隘,意欲宿城西察院衙門。撫軍曰:「聞此中關鎖百餘年,頗有怪,不敢為公備。」將軍笑曰:「吾蕩平寇賊,殺人無算,妖鬼有靈,亦當畏我。」即遣丁役掃除。置眷屬於內室,而己獨佔正房,枕軍中所用長戟而寢。   至二鼓,帳鉤聲鏗然,有長身而白衣者垂大腹障牀面,燭光青冷。將軍起,厲聲喝之。怪退行三步,燭光為之一明,照見頭面,儼然俗所畫方相神也。將軍拔戟刺之,怪閃身於梁;再刺,再走,逐入一夾道中,隱不復見。將軍還房,覺有尾之者,回目之,此怪微笑躡其後。將軍大怒,罵曰:「世哪得有此皮臉怪耶!」眾家丁起,各持兵仗來,怪復退走。過夾道,入一空房,見沙飛塵起,簇簇有聲,似其醜類共來格鬥者。怪至中堂,挺然立,作負嵎狀。家丁相視無敢前。將軍愈怒,手刺以戟,正中其腹,膨亨有聲,其身面不復見矣,但有兩金眼在壁上,大如銅盤,光睒睒射人。眾家丁各以刀擊之,化為滿房火星,初大後小,以至於滅,東方已明。   將軍次日上馬行,以所見語闔城文武,咸為咋舌,終不知何怪。   狐生員勸人修仙   趙大將軍之子襄敏公總督保定,夜讀書西樓,門戶已閉,有自窗縫中側身入者,形甚扁;至樓中,以手搓頭及手足,漸次而圓,方巾朱履,向上長揖拱手曰:「生員狐仙也,居此百年,蒙諸大人俱許在此。公忽來讀書,生員不敢抗天子之大臣,故來請示。公必欲在此讀書,某宜遷讓,須寬限三日。如公見憐,容其卵息於此,則請扃鎖如平時。」趙公大駭,笑曰:「爾狐矣,安得有生員?」曰:「群狐蒙太山娘娘考試,每歲一次。取其文理精通者為生員,劣者為野狐。生員可以修仙,野狐不許修仙。」因勸趙公曰:「公等貴人,可惜不學仙耳。如某等,學仙最難。先學人形,再學人語。學人語者,先學鳥語;學鳥語者,又必須盡學四海九州之鳥語;無所不能,然後能為人聲,以成人形,其功已五百年矣。人學仙,較異類學仙少五百年功苦。若貴人、文人學仙,較凡人又省三百年功苦。大率學仙者,千年而成,此定理也。」公喜其言,即於次日扃西樓讓之。   此二事得於鎮遠太守諱之壇者,即將軍之孫,且曰:「吾父後悔未問太山娘娘出何題目考狐也。」   煞神受枷   淮安李姓者與妻某氏琴瑟調甚。李三十餘病亡,已殮矣。妻不忍釘棺,朝夕哭,啟而視之。故事:民間人死七日,則有迎煞之舉,雖至戚,皆迴避。妻獨不肯,置子女於別室,己坐亡者帳中待之。   至二鼓,陰風颯然,燈火盡綠。見一鬼紅髮圓眼,長丈餘,手持鐵叉,以繩牽其夫從窗外入。見棺前設酒饌,便放叉解繩,坐而大啖。每咽物,腹中嘖嘖有聲。其夫摩撫舊時几案,愴然長歎,走至牀前揭帳。妻哭抱之,泠然如一團冷雲,遂裹以被。紅髮神競前牽奪。妻大呼,子女盡至,紅髮神踉蹌走。妻與子女以所裹魂放置棺中,屍漸奄然有氣,遂抱至臥牀上,灌以米汁,天明而蘇。其所遺鐵叉,俗所焚紙叉也。復為夫婦二十餘年。   妻六旬矣,偶禱於城隍廟,恍惚中見二弓丁舁一枷犯至。眕之所枷者,即紅髮神也。罵婦曰:「吾以貪饞故,為爾所弄,枷二十年矣!今乃相遇,肯放汝耶!」婦至家而卒。   張士貴   直隸安州參將張士貴,以公廨太仄,買屋於城東。俗傳其屋有怪。張素倔強,必欲居之。既移家矣,其中堂每夜聞擊鼓聲,家人惶恐。張乃挾弓矢,秉燭坐。至夜靜時,樑上忽伸一頭,睨而相笑。張射之,全身墜地,短黑而肥,腹大如五石匏;矢中其臍,入一尺許。鬼以手摩腹,笑曰:「好箭!」復射之,摩笑如前。張大呼,家人齊進,鬼升梁而走,詈曰:「必滅汝家!」次日天明,參將之妻暴卒;天暮,參將之子又卒。張棺殮畢,悲悔不已。   居月餘,聞複壁中有呻吟聲,往視,即其所殯之妻、子也。飲以薑汁,揚揚如平生。問之,皆曰:「吾未嘗死,但昏昏如夢,見兩大黑手,擲我於此。」開棺視之,蕩然無有。方知人死有命,雖惡鬼相怨,亦僅能以幻術揶揄之,不能殺也。   杜工部   四川杜某,乾隆丁巳進士,為工部郎,年五十餘,續取襄陽某氏。婚夕,同年畢集。工部行禮畢,將入房,見花燭上有童子,長三四寸,踞燭盤,以口吹氣,欲滅其火。工部喝之,應聲走,兩燭齊滅。賓客驚視,工部變色,汗如雨下。侍妾扶之登牀,工部以手指屋之上下左右,云:「悉有人頭。」汗愈甚,口漸不能言,是夕卒。襄陽夫人出轎時,見有蓬髮女子迎問曰:「欲鎸圖章否?」夫人怪其語不倫,不之應。及工部死,始知揶揄夫人者即此怪也。   工部卒後,附魂於夫人之體,每食,必扼其喉,悲啼曰:「捨不得。」同年周翰林煌正色責之曰:「杜君何憤憤!爾死與夫人何干?而反索其命乎?」鬼大哭絕聲,夫人病隨愈。   胡求為鬼球   方閣學苞有僕胡求,年三十餘,隨閣學入直。閣學修書武英殿,胡僕宿浴德堂中。夜三鼓,見二人舁之階下,時月明如晝,照見二人皆青黑色,短袖仄襟,胡恐,急走。隨見東首一神,紅袍烏紗,長丈餘,以靴腳踢之,滾至西首。復有一神,如東首狀貌衣裳,亦以靴腳踢之,滾至東首,將胡當作拋球者然。胡痛不可忍。五更雞鳴,二神始去。胡委頓於地。明旦視之,遍身青腫,幾無完膚。病數月始愈。   江中三太子   蘇州進士顧三典好食黿,漁者知之,每得黿,必售顧家。顧之岳母李氏夜夢金甲人哀求曰:「吾江中三太子也,為爾婿某所獲,倖免我,心不忘報。」次早,遣家人馳救,則廚人已解之矣。是年進士家無故火自焚,圖史散盡。未焚之夕,家畜一犬忽人立,以前兩足擎雙盂水獻主人。又見屋壁上有歷代祖宗,狀貌如繪。識者曰:「此陽不藏陰之像也,其將火乎?」已而果然。   田烈妻   江蘇巡撫徐公士林,素正直。為安慶太守時,日暮升堂,月色皎然,見一女子以黑帕蒙首,肩以上眉目不可辨,跪儀門外,若訴冤者。徐公知為鬼,令吏卒持牌喝曰:「有冤者魂許進!」女子冉冉入,跪階下,聲嘶如小兒,吏卒不見,但聞其聲。自言姓田,寡居守節,為其夫兄方德逼嫁謀產,致令縊死。徐公為拘夫兄,與鬼對質。初訊時,殊不服;回首見女子,大駭,遂吐情實。乃置之法,一郡嘩以為神。公作《田烈婦碑記》以旌之。時泰安趙相國國麟為巡撫,責徐公:「為此事作訪聞足矣,何必托鬼神以自奇?」徐公深以為愧。然其事頗實,不能秘也。   徐公未遇時,往京師,路上有同行客忽稱背痛,跪地叩首曰:「我響馬賊也,利公之財,將手劍公。忽有金甲神以捶擊我,遂仆於地。公日後非凡人也。」言畢死。   鬼著衣受網   廬州府舒城縣鄉民陳姓者妻,忽為一女鬼所憑,或扼其喉,或縛其頸,旁人不能見,婦甚苦之。時將手抓領內,多出麻草繩索。夫授以桃枝一束,曰:「來即擊之。」鬼怒,鬧更甚。夫無可奈何,乃入城求葉道士,贈以二十金,延之家中,設壇作法。布八卦陣於四方,中置小瓶;以五色紙剪成女衣十數件,置瓶側。道士披髮持咒。漏三下,婦人曰:「鬼來矣,手持豬肉。」夫以桃枝迎擊之,果空中墜肉數塊。道士告婦人曰:「如彼肯穿我紙衣,便好拿矣。」少頃,鬼果取衣。婦故意喝曰:「不許竊衣。」鬼笑曰:「這樣華服,理該我著。」乃盡服之。衣化為網,重重包裹,始寬後緊,遂不能出其陣中。道士書符作咒,以法水一杯當頭打去,水潑而杯不破。鬼在東,杯擊之於東;鬼在西,杯擊之於西。杯碎,而鬼頭亦裂矣。隨即擒納瓶內,封以法印五色紙,埋桃樹下。復以二符入絳香末,搓為二團,付婦人曰:「此鬼亦有丈夫,半月內必來復仇,以此擊之,可無患矣。」越數日,果有男鬼猙獰而來。婦如其法,鬼乃逃去。   阿龍   蘇州徐世球,居木瀆,幼入城中,讀書於韓其武家。朝有僕曰阿龍,年二十,侍書室頗勤。一夕,徐讀書樓上,命阿龍下取茶。少頃,阿龍失色而至,曰:「某見一白衣人在樓下狂走,呼之不應,殆鬼耶?」徐笑而不信。次夕,阿龍不敢上樓,徐命柳姓者代其職。至二更,柳下取茶,足有所觸,遂仆地,視之,阿龍死於階下。柳大呼,徐與韓氏諸賓客共來審視,見阿龍頸下有手搦痕,青黑如柳葉大,耳目口鼻盡塞黃泥,屍橫而氣未絕。飲以薑汁,乃蘇,曰:「吾下階時,昨白衣者當頭立,年可四十餘,短髯黑面,向我張嘴,伸其舌,長尺許。吾欲叫喊,遂為所擊,以手夾我喉。旁有一老者,白鬚高冠,勸曰:『渠年少,未可欺侮。』我爾時幾欲氣絕,適柳某撞我腳上,白衣者衝屋去矣。」徐命眾人扶之登牀,牀上鬼燈數十,如極大螢火,徹夜不絕。次日,阿龍癡迷不食,韓氏召女巫眕之。巫曰:「取縣官堂上硃筆,在病者心上書一『正』字,頸上書一『刀』字,兩手書兩『火』字,便可救也。」韓氏如其言。書至左手「火」字,阿龍張目大叫曰:「勿燒我!我即去可也。」自此怪遂絕。阿龍至今猶存。   大樂上人   洛陽水陸庵僧,號大樂上人,饒於財。其鄰人周其充縣役,家貧,承催稅租,皆侵蝕之。每逢比期,輒向上人借貸,數年間,積至七兩。上人知其無力償還,不復取索。役頗感恩,相見必曰:「吾不能報上人恩,死當為驢馬以報。」居無何,晚,有人叩門,甚急。問為誰,應聲曰:「周某也,來報恩耳。」上人啟戶,了不見人,以為有相戲者。是夜,所畜驢產一駒。明旦訪役,果死。上人至驢旁,產駒奮首翹足,若相識者。   上人乘之一年。有山西客來宿,愛其駒,求買之。上人弗許,不忍明言其故。客曰:「然則借我騎往某縣一宿,可乎?」上人許之。客上鞍攬轡,笑曰:「吾詐和尚耳。我愛此驢,騎之未必即返。我已措價置汝几上,可歸取之。」不顧而馳。上人無可奈何,入房視之,几上白金七兩,如其所負之數。   山西王二   熊翰林滌齋先生為余言:康熙年間游京師,與陳參政議、計副憲某飲報國寺。三人俱早貴,喜繁華,以席間不得聲妓為悵,遣人召女巫某唱秧歌勸酒。女巫唱終,半席腹脹,將溲焉,出至牆下。少頃返,則兩目瞪視,跪三人前呼曰:「我山西王二也,某年月日為店王趙三謀財殺死,埋骨於此寺之牆下。求三長官代為伸冤。」三人相顧大駭,莫敢發聲。熊曉之曰:「此司坊官事,非我輩所能主張。」女巫曰:「現任司坊官俞公與熊爺有交,但求熊爺轉請俞公到此掘驗足也。」熊曰:「此事重大,空言無信,如何可行?」巫曰:「論理某當自陳,但某形質朽爛,須附生人而言,諸位老爺替我籌之。」言畢,女巫仆地。良久醒,。問之,茫然無知。三公謀曰:「我輩何能替鬼訴冤?訴亦不信。明日盍請俞司坊官共飲此處,召女巫質之,則冤白矣。」   次日,招俞司坊至寺飲,告之故。召女巫,巫大懼,不肯復來。司坊官遣役拘之,巫始至。既入寺門,言狀悉如昨日。司坊官啟巡城御史,發掘牆下,得白骨一具,頸下有傷。詢之土人,云:「從前此牆係山東濟南府趙三安歇客寓之所,某年捲店逃歸山東。」乃移文專差關提至濟南,果有其人。文到之日,趙三一叫而絕。   大福未享   蘇州羅姓者,年二十餘,元旦夢其亡祖謂曰:「汝於十月某日將死,萬不能免,可速理後事。」醒後語其家人,群驚怖焉。至期,眾家人環而視之,羅無他恙,至暮如故。家人以為夢不足信。二更後,羅溲於牆,久而不返。家人急往視,衣離其身矣。取燈照之,裸死於牆東,去衣服十餘步;心口尚溫,不敢遽殮。   次夜蘇,告家人曰:「冤業耳。我奸妻婢小春,有胎不認,致妻拷掠而亡。渠訴冥司,親來拘我。適我至牆,渠以手剝我衣,如我曩時淫彼之狀。我昏迷不省,遂同至陰司城隍衙門。正欲訊鞫,適渠亦以前生別事發覺,為山西城隍所拘。陰官不肯久繫獄囚,故仍令還陽。恐終不免也。」羅父問曰:「爾亦問陽間事乎?」曰:「我自知死不可逭,恐老父無養,故問管我之隸:『吾父異日何如?』隸笑曰:『念汝孝心,爾父大福未享。』」家人聞之,皆為老翁喜,翁亦竊自負。   未逾月,羅父竟以臌脹亡,腹大如匏,始知「大福」者,大腹之應。其子又隔三年乃死。   觀音堂   余同官趙公諱天爵者,自言為句容令時,下鄉驗屍。薄暮,宿古廟。夢老嫗,面有積塵,髮脫左鬢,立而請曰:「萬藍扼我咽喉,公為有司,須速救我。」趙驚醒張目,燈前隱隱猶有所見。急起逐之,了無所得。   次早閒步,見廟側有觀音堂,旁塑一老婦,宛如夢中人。堂前溝巷狹甚,為民房出入之所。呼廟僧問曰:「汝里中得毋有萬藍乎?」僧曰:「在觀音堂前出入者,即萬藍家也。」喚藍至,問:「爾屋祖遺乎?」曰:「非也。此屋本從前觀音堂大門出入之地,今年正月,寺僧盜售於我,價二十金。」趙亦不告以夢,即捐二十金為贖還基址,加修葺焉。   是時,趙年四十餘,尚無嗣。數月後,夫人有身。將產之夕,夢老嫗復來,抱一兒與之。夫人覺,夢亦如公,遂產一兒。   常格訴冤   乾隆十六年八月初三日,閱邸抄。見景山遺失陳設古玩數件,內務府官疑挑土工人所竊,召執役者數十人,立而訊之。一人忽跪訴曰:「我常格也,係正黃旗人,年十二歲。赴市買物,為工人趙二圖奸不遂,將刀殺死,埋我於厚載門外堆炭地方。我家父母某,尚未知也。求大人掘驗伸冤。」言畢仆地。少頃,復躍而起曰:「我即趙二,殺常格者我也。」內務府大人見其狀,知有冤,移交刑部掘驗,屍傷宛然。訪其父母,曰:「我家兒遺失已一月,尚未知其死也。」隨拘詢趙二,盡吐情實。刑部奏:「趙二自吐凶情,跡似自首,例宜減等;但為冤鬼所憑,不便援引此例,擬斬立決。」奉旨依議。   蒲州鹽梟   岳水軒過山西蒲州鹽池,見關神祠內塑張桓侯像,與關面南坐。旁有周將軍像,怒目猙獰,手拖鐵練,鎖朽木一枝,不解何故。土人指而言曰:「此鹽梟也。」問其故,曰:「宋元祐間,取鹽池之水,熬煎數日,而鹽不成。商民惶惑,禱於廟。夢關神召眾人謂曰:『汝鹽池為蚩尤所據,故燒不成鹽。我享血食,自宜料理。但蚩尤之魄,吾能制之;其妻名梟者,悍惡尤甚,我不能制,須吾弟張翼德來,始能擒服。吾已遣人自益州召之矣。』眾人驚寤。旦,即在廟中添塑桓侯像。其夕風雷大作,朽木一根,已在鐵練之上。次日,取水煮鹽,成者十倍。」始悟今所稱「鹽梟」,實始於此。   靈璧女借屍還魂   王硯庭知靈璧縣事。村中有農婦李氏,年三十許,貌醜而瞽,病臌脹十餘年,腹大如豕。一夕卒,夫入城買棺。棺到,將殮,婦已生矣,雙目盡明,腹亦平復。夫喜,近之。婦堅拒,泣曰:「吾某村中王姑娘也,尚未婚嫁,何為至此?吾之父母姊妹,俱在何處?」其夫大駭,急告某村,則舉家哭其幼女,屍已埋矣。其父母狂奔而至。婦一見泣抱,歷敘生平,事皆符合。其未婚之家亦來眕視,婦猶羞澀,赤見於面。遂兩家爭此婦,鳴於官。硯庭為之作合,斷歸村農。乾隆二十一年事。   漢高祖弒義帝   山東驛鹽道盧憲觀暴卒,已而復甦,云前身本九江王英布也。弒義帝,乃高祖使之,非項羽所使也。高祖陰弒義帝,嫁名項羽,而偽與諸侯討弒義帝者。羽訟於上帝,須布為質。質明,果係高祖所弒。陳平六出奇計,此其一也。故盧死而復甦。問:「何以遲二千年而讞始定?」曰:「羽以坑咸陽卒二十萬,上帝震怒,戮於陰山受無量罪。今始滿貫,方得訴冤。」   按王阮亭《池北偶談》載張巡妾報冤事,亦遲至千年。蓋張以忠節故,而報復難;項以慘戮故,而申訴亦難也。   地窮宮   保定督標守備李昌明暴卒,三日,屍不寒,家人未敢棺殮。忽屍腹脹大如鼓,一溺而蘇,握送殮者手曰:「我將死時,苦楚異甚,自腳趾至於肩領,氣散出,不可收。既死,覺身體輕倩,頗佳於生時。所到處,天色深黃,無日色,飛沙茫茫。足不履地,一切屋舍、人物,都無所見。我神魂飄忽,隨風東南行。許久,天色漸明,沙少止。俯視東北角,有長河一條,河內牧羊者三人;羊白色,肥大如馬。我問:『家安在?』牧羊人不答。又走約數十里,見遠處隱隱宮殿,瓦皆黃琉璃,如帝王居。近前,有二人靴帽袍帶立殿下,如世上所演高力士、童貫形狀。殿前有黃金扁額,書『地窮宮』三字。我玩視良久,袍帶者怒,來逐我曰:『此何地,容爾立耶?』我素剛,不肯去,與之爭。殿內傳呼曰:『外何喧嚷?』袍帶者入,良久出曰:『汝毋去,聽候諭旨。』二人環而守之。天漸暮,陰風四起,霜片如瓦。我凍久戰慄,兩守者亦瑟縮流涕,指我怨曰:『微汝來作鬧,我輩豈受此冷夜之苦哉!』天稍明,殿內鐘動,風霜亦霽。又一人出曰:『昨所留人,著送歸本處。』袍帶者拉以行。仍過原處,見牧羊人尚在。袍帶者以我授之曰:『奉旨交此人與汝,送他還家,我去矣。』牧羊人毆我以拳。懼而墜河,飲水腹脹,一溺遂蘇。」言畢後,盥手沐面,飲食如常。後十日餘,仍卒。   先是,李之鄰張姓者,睡至三更,牀側聞人呼聲。驚起,見黑衣四人,各長丈餘,曰:「為我引路至李守備家。」張不肯,黑衣人欲毆之,懼而同行。至李門,先有二人蹲於門上,貌更獰惡。四人不敢仰視,偕張穿籬笆側路以入,俄而哭聲內作。此事傅卓園提督所言,李其友也。   獄中石匣   越州周道灃以難蔭選陝西隴州知州,抵署後,循例按獄。獄中有石匣,長尺許,封鎖甚固。周欲開視。獄吏固持不可,曰:「相傳自明季即有此匣,不知所藏何物,但記有道人云:『開則不利於官。』」周素愎,必欲開視。乃斧其匣,得人影半幅,赤身帶血,面目模糊,冷氣襲人。周諦視未畢,有硫黃氣自匣中起,卷幅燒燬,紙灰騰空而去。周大悸得病,卒於隴。竟不知何怪。周蘭坡學士為余言,州牧即其從孫也。    -------------------------------------------------------------------------------- 第二卷   張元妻   河南偃師縣鄉人張元妻薛氏歸寧母家返,小叔迎之。路過古墓,樹木陰森,薛氏將溲焉。牽所乘驢與小叔,使視之,而掛所衣紅布裙於樹。溲畢返,裙失所在。歸家,與夫宿,侵晨不起。家人撞門入,窗牖宛然,而夫婦有身無首。告之官,不能理。拘小叔訊之,具道昨日失裙事跡。至墓所,墓旁有穴,滑溜如常有物出入者。窺之,紅布裙帶在外,即其嫂物。掘之,兩首具在,並無棺槨。穴甚小,僅容一手。官竟不能讞也。   蝴蝶怪   京師葉某,與易州王四相善。王以七月七日為六旬壽期,葉騎驢往祝。過房山,天將暮矣。一偉丈夫躍馬至,問:「將何往?」葉告以故。丈夫喜曰:「王四,吾中表也。吾將往祝,盍同行乎?」葉大喜,與之偕行。丈夫屢躡其背,葉固讓前行,偽許,而仍落後。葉疑為盜,屢回顧之。時天已黑,不甚辨其狀貌,但見電光所燭,丈夫懸首馬下,以兩腳踏空而行。一路雷與之俱。丈夫口吐黑氣,與雷相觸,舌長丈餘,色如硃砂。葉大駭,卒無奈何,且隱忍之,疾驅至王四家。王出與相見,歡然置酒。葉私問:「與路上丈夫何親?」曰:「此吾中表張某也,現居京師繩匠衚衕,以熔銀為業。」葉稍自安,且疑路上所見眼花耳。酒畢,葉就寢,心悸,不肯與同宿。丈夫固要之,不得已,請一蒼頭伴焉。葉徹夜不寐,而蒼頭酣寢矣。三鼓燈滅,丈夫起坐,復吐其舌,一室光明。以鼻嗅葉之帳,涎流不已。伸兩手,持蒼頭啖之,骨星星墜地。葉素奉關神,急呼曰:「伏魔大帝何在?」忽訇然有鐘鼓聲,關帝持巨刃排梁而下,直擊此怪。怪化一蝴蝶,大如車輪,張翅拒刃。盤旋片時,又霹靂一震,蝴蝶與關神俱無所見。葉昏暈仆地,日午不起。王四啟門視之,具道所以。地有鮮血數斗,牀上失一張某與一蒼頭矣。所騎馬宛然在廄。急遣人至繩匠衚衕蹤跡張某,張方踞爐燒銀,並無往易州祝壽之事。   白二官   常州王姓者,以幕游為業。歲暮歸里,慕張氏青山莊園林之美,袱被往游。遇白二官於園中--素所狎戲旦也,甚喜。游畢,同宿於園。王神思恍惚,不能成寢,見白二官伸頭吹燈。燈離白所臥處二丈餘,而白伸頭亦長二丈餘,吹燈而滅。王大駭,以被裹首而寢。白至其牀前揭被,以手上下量之,所按處其冷如鐵。王驚呼,無人答應。忽窗西有一黑物,豬臉毛爪,從外跳入,與白二官對搏甚凶,不知勝負。俄而天明,地上見鮮血一片,死蟒一條。急往白二官家詢之:二官得蠱疾半年,一旦而愈。其疾愈之時,即王姓遇白二官之時也。   關東毛人以人為餌   關東人許善根,以掘人參為業。故事:掘參者須黑夜往掘。許夜行勞倦,宿沙上。及醒,其身為一長人所抱,身長二丈許,遍體紅毛。以左手撫許之身,又以許身摩擦其毛,如玩珠玉者。然每一摩撫,則狂笑不止。許自分將果其腹矣。俄而抱至一洞,虎筋、鹿尾、象牙之類,森森山積。置許石榻上,取虎鹿進而奉之。許喜出望外,然不能食也。長人俯而若有所思,既而點首若有所得,敲石為火,汲水焚鍋,為烹熟而進之。許大啖。黎明,長人復抱而出,身挾五矢,至絕壁之上,縛許於高樹。許復大駭,疑將射己。俄而,群虎聞生人氣,盡出穴,爭來搏許。長人抽矢斃虎,復解縛抱許,曳死虎而返,烹獻如故。許始心悟:長人養己以餌虎也。如是月餘,許無恙,而長人竟以大肥。   許一日思家,跪長人前涕泣再拜,以手指東方不已。長人亦潸然。復抱至採參處,示以歸路,並為歷指產參地,示相報意。許從此富矣。   平陽令   平陽令朱鑠,性慘刻,所宰邑,別造厚枷巨梃。案涉婦女,必引入姦情訊之。杖妓,去小衣,以杖抵其陰,使腫潰數月,曰:「看渠如何接客!」以臀血塗嫖客面。妓之美者加酷焉,髡其髮,以刀開其兩鼻孔,曰:「使美者不美,則妓風絕矣。」逢同寅官,必自詫曰:「見色不動,非吾鐵面冰心,何能如此!」以俸滿遷山東別駕。   挈眷至茌平旅店,店樓封鎖甚固,朱問故。店主曰:「樓中有怪,歷年不啟。」朱素愎,曰:「何害!怪聞吾威名,早當自退!」妻子苦勸不聽。乃置妻子於別室,己獨攜劍秉燭坐至三鼓,有扣門進者,白鬚絳冠,見朱長揖。朱叱:「何怪?」老人曰:「某非怪,乃此方土地神也。聞貴人至此,正群怪殄滅之時,故喜而相迎。」且囑曰:「公,少頃怪至,但須以寶劍揮之,某更相助,無不授首矣。」朱大喜,謝而遣之。   須臾,青面者、白面者以次第至。朱以劍斲,應手而倒。最後有長牙黑嘴者來,朱以劍擊,亦呼痛而隕。朱喜自負,急呼店主告之。時雞已鳴,家人秉燭來照,橫屍滿地,悉其妻妾子女也。朱大叫曰:「吾乃為妖鬼所弄乎!」一慟而絕。   不倒翁   蔣生某往河南,過鞏縣,宿焉。店家有西樓,灑掃極淨,蔣愛之,以行李往。店主笑曰:「公膽大否?此樓不甚安。」蔣曰:「椒山自有膽。」秉燭坐至夜深,聞几下如竹桶泛水聲,有躍出者:青衣皂冠,長三寸許,類世間差役狀。睨蔣許久,叱叱而退。   少頃,數短人舁一官至,旗幟馬車之類,歷歷如豆。官烏紗冠危坐,指蔣大詈,聲細如蜂蠆。蔣無怖色。官愈怒,小手拍地,麾眾短人拘蔣。眾短人牽鞋扯襪,竟不能動。官嫌其無勇,攘臂自起。蔣以手撮之,置於几上,細視之,世所賣不倒翁也。塊然僵仆,一土偶耳。其輿從俯伏羅拜,乞還其主。蔣戲曰:「爾須以物贖。」應聲曰:「諾。」牆穴中嗡嗡有聲,或四人輦一釵,或二人扛一簪。頃刻,首飾金帛之屬布散於地。蔣取不倒翁擲與之,復能舉動如初。然隊伍不復整矣,奔竄而散。   天漸明,店主大呼:「失賊!」問之,則樓上贖官之物,皆三寸短人所偷店主物也。   算命先生鬼   平望周姓,以撐舟為業。舟過湖州橋下,篙觸骨罈落水,至家而妹病,呼曰:「我湖州算命先生徐某。在生時,督撫司道貴人,誰不敬我!汝何人,敢投我骨於水!」女素不識字,病後能讀書,喜為人算命。寫八字與之,其推排悉合世上五行之說,亦不甚驗也。周具牒訴於城隍。女臥一日醒曰:「見二青衣拘一鬼與我質於神前,鬼跪訴毀骨之事。神曰:『其兄觸汝而責之於妹,何畏強欺弱耶!汝自稱能算命,而不能自護其朽骨,其算法不靈可知。生前哄騙人財物,不知多少矣!笞二十,押赴湖州。』」女自此不復識字,亦不能算命矣。   鬼借力制兇人   俗傳兇人之終,必有惡鬼,以其力能相制也。揚州唐氏妻某,素悍妒,妾婢死其手者無數。亡何,暴病,口喃喃詈罵,如平日撒潑狀。鄰有徐元,膂力絕人,先一日昏暈,鼾呼叫罵,如與人角鬥者,逾日始蘇。或問故,曰:「吾為群鬼所借用耳。鬼奉閻羅命拘唐妻,而唐妻力強,群鬼不能制,故來假吾力縛之。吾與鬥三日,昨被吾拉倒其足,縛交群鬼,吾才歸耳。」往視唐妻,果氣絕,而左足有青傷。   馬盼盼   壽州刺史劉介石,好扶乩。牧泰州時,請仙西廳。一日,乩盤大動,書「盼盼」二字,又書有「兩世緣」三字。劉大駭,以為關盼盼也。問:「兩世何緣?」曰:「事載《西湖佳話》。」劉書紙焚之曰:「可得見面否?」曰:「在今晚。」果薄暮而病,目定神昏。妻妾大駭,圍坐守之。燈上片時,陰風颯然,一女子容色絕世,遍身衣履甚華,手執紅紗燈,從戶外入,向劉直撲。劉冷汗如雨下,心有悔意。女子曰:「君怖我乎?緣尚未到故也。」復從戶外出,劉病稍差。嗣後意有所動,女子輒來。   劉一日寓揚州天寧寺,秋雨悶坐,復思此女,取乩紙焚。乩盤大書曰:「我韋馱佛也。念汝為妖孽所纏,特來相救。汝可知天條否?上帝最惡者,以生人而好與鬼神交接,其孽在淫、嗔以上。汝嗣後速宜改悔,毋得邀仙媚鬼,自戕其命。」劉悚然叩頭,焚乩盤,燒符紙,自此妖絕。   數年後,閱《西湖佳話》:「泰州有宋時營妓馬盼盼墓,在州署之左偏。」《青箱雜誌》載:「盼盼機巧,能學東坡書法。」始悟現形之妖,非關盼盼也。   滇綿谷秀才半世女妝   蜀人滇謙六,富而無子,屢得屢亡。有星家教以厭勝之法,云:「足下兩世命中所照臨者多是雌宿,雖獲雄,無益也。惟獲雄而以雌畜之,庶可補救。」已而綿谷生,謙六教以穿耳、梳頭、裹足,呼為「小七娘」;娶不梳頭、不裹足、不穿耳之女以妻之;果長大,入泮。生二孫,偶以郎名孫,即死。於是每孫生,亦以女畜之。綿谷韶秀無鬚,頗以女自居,有《繡針詞》行世。吾友楊刺史潮觀與之交好,為序其顛末。   煉丹道士   楚中大宗伯張履昊好道。予告歸,寄居江寧。入城時,擁朱提一百六十萬。有郎總兵者,公門下士也,薦朱道士善黃白之術,壽九百餘歲,燒杏核成銀,屢試若神。道士說公燒丹,以白銀百萬,煉丹一枚,則長生可致。公惑之,齋戒三日,定坎離之位。每一爐,輒下銀五萬兩,炭百擔。晝則公親監之,夜則使人守之。銀登時化為水。煉三月,費銀八十萬,丹無消息。詰之,道士曰:「滿百萬則丹成。成後含之:不饑不寒,可南可北,隨意所之,無不可到。」公無奈何,復與十餘萬,然已覺其妄,道士溲溺,必遣人尾之。   清晨,道士溲於園,尾者回顧,忽失道士所在。往視其爐,百萬俱空矣。啟道士行李,得書一封,云:「公此種財,皆非義物也。吾與公有宿緣,特來取去,為公打點陰間贖罪費用,日後自有效驗。幸毋相怪。」家人覘道士者皆云:每五萬銀下爐時,屋上隱隱有雷聲,道士惶恐伏地,以朱符蓋其頭。其搬運實無痕跡。   葉老脫   有葉老脫者,不知其由來,科頭跣足,冬夏一布袍,手挈竹蓆而行。嘗投維揚旅店,嫌房客嘈雜,欲擇潔地。店主指一室曰:「此最靜僻,但有鬼,不可宿。」葉曰:「無害。」逕自掃除,攤竹蓆於地。   夜,臥至三鼓,門忽開,見有婦人繫帛於項,雙眸抉出,懸兩頤下,伸舌長數尺,彳亍而來。旁有無頭鬼,手提兩頭繼至。尾其後者:一鬼遍體皆黑,耳目口鼻甚模糊;一鬼四肢黃腫,腹大於五石匏。相詫曰:「此間有生人氣,當共攫之。」群作搜捕狀,卒不得近葉。一鬼曰:「明明在此,而搜之不得,奈何?」黃胖者曰:「凡吾輩之所以能攝人者,以其心怖而魂先出也。此人蓋有道之士,心不怖,魂不離體,故倉猝不易得。」群鬼方徬徨四顧,葉乃起,坐席上,以手自表曰:「我在此。」群鬼驚悸,齊跪地下。葉一一訊之。婦人指三鬼曰:「此死於水者,此死於火者,此盜殺人而被刑者,我則縊死此室者也。」葉曰:「若輩服我乎?」皆曰:「然。」曰:「然則各自投生,勿在此作祟。」各羅拜去。   迨曉,為主人道其事,嗣後此室宴然。   蘇耽老飲疫神   杭州蘇耽老,性滑稽,善嘲人。人惡之,元旦,畫疫神一紙壓其門。耽老晨出開門,見而大笑,迎疫神歸,延之上座,與共飲酒而燒化之。是年大疫,四鄰病者為祀疫神。其病人輒作神語曰:「我元旦受蘇耽老禮敬,愧無以報。欲禳我者,必請蘇君陪我,我方去。」於是祀疫神者爭先請蘇,蘇逐日奔忙,困於酒食。其家大小十餘口,無一病者。   劉刺史奇夢   陝西劉刺史介石補官江南,寓蘇州虎丘。夜二鼓,夢乘輕風歸陝,未至鄉里,路遇一鬼尾之,長三尺許,囚首喪面,獰醜可憎,與劉對搏。良久,鬼敗,劉挾鬼於腋下而趨,將投之河。路遇于姓者,故鄰也,謂曰:「城西有觀音廟,何不挾此鬼訴於觀音以杜後患?」劉然其言,挾鬼入廟。   廟門外韋馱金剛神皆怒目視鬼,各舉所持兵器作擊鬼狀,鬼亦悚懼。觀音望見,呼曰:「此陰府之鬼,須押回陰府。」劉拜謝。觀音目金剛押解。金剛跪辭,語不甚解,似不屑押解者。觀音笑目劉曰:「即著汝押往陰府。」劉跪曰:「弟子凡身,何能到陰府?」觀音曰:「易耳。」捧劉面呵氣者三,即遣出。鬼俯伏無語,相隨而行。   劉自念雖有觀音之命,然陰府未知在何處,正徘徊間,復遇于姓者,曰:「君欲往陰府,前路有竹笠覆地者是也。」劉望路北有笠,如俗所用醬缸篷狀,以手起之,窪然一井。鬼見大喜,躍而入。劉隨之,冷不可耐。每墜丈許,必為井所夾,有溫氣自上而下,則又墜矣。   三墜後,豁然有聲,乃落於瓦上。張目視之,別有天地,白日麗空,所墜之瓦上,即王者之殿角也。聞殿中群神震怒,大呼曰:「何處生人氣?」有金甲者擒劉至王前。王袞龍衣,冕旒,鬚白如銀,上坐,問:「爾生人,胡為至此?」劉具道觀音遣解之事。王目金甲神捽其面仰天,諦視之,曰:「面有紅光,果然佛遣來。」問:「鬼安在?」曰:「在牆腳下。」王厲聲曰:「惡鬼難留!著押歸原處。」群神叉戟交集,將鬼叉戟上投池,池中毒蛇怪鱉爭臠食之。   劉自念:「已到陰府,何不一問前生事?」揖金甲神曰:「某願知前生事。」金甲神首肯,引至廊下,抽簿示之曰:「汝前生九歲時,曾盜人賣兒銀八兩,賣兒父母懊恨而亡,汝以此孽夭死。今再世矣,猶應為瞽,以償前愆。」劉大驚曰:「作善可禳乎?」神曰:「視汝善何如耳。」語未畢,殿中呼曰:「天符至矣,速令劉某回陽,毋致泄漏陰司案件。」金甲神掖至王前。劉復跪求曰:「某凡身,何能出此陰界?」王持劉背吸氣者三,遂聳身於井。三聳三夾如前,有溫氣自下而上,身從井出。   至長安道上,復命於觀音廟,跪陳陰府本末。旁一童子嚅嚅不已,所陳語與劉同。劉駭視之,耳目口鼻儼然己之本身也,但縮小如嬰兒。劉大驚,指童子呼曰:「此妖也!」童子亦指劉呼曰:「此妖也!」觀音謂劉曰:「汝毋恐,此汝魂也。汝魂惡而魄善,故作事堅強而不甚透徹,今為汝易之。」劉拜謝,童子不謝,曰:「我在彼上,今欲易我,必先去我。我去,獨不於彼有傷乎?」觀音笑曰:「毋傷也。」手金簪長尺許,自劉之左脅插入,剔一腸出,以腕繞之。每繞尺許,則童子身漸縮小。繞畢,擲於樑上,童子不復見矣。觀音以掌撲案,劉悸而醒,仍在蘇州枕席間,脅下紅痕,猶隱然在焉。月餘,陝信至,其鄰人于姓者亡矣。此事介石親為余言。   趙李二生   廣東趙、李二生,讀書番禺山中。端陽節日,趙氏父母饋酒肴為兩生慶節,兩生同飲甚樂。至二鼓,聞扣門聲,啟之,亦書生也,衣冠楚楚。自云:相離十里許,慕兩生高義,願來納交。邀入坐,言論風生。先論舉業,後及古文詞賦,元元本本,兩生自以為弗及。最後論及仙佛,趙素不樂聞而李頗信之,書生因力辨其有,且曰:「欲見佛乎?此頃刻事也。」李欣然欲試之。書生取案几疊高五尺許,身踞其上,登時有旃檀之氣氤氳四至,隨取身上絹帶作圈,謂二生曰:「從圈入,即佛地也,可以見佛。」李信之既篤,見圈中觀音、韋馱,香煙飄渺,即欲以頭入圈;而趙望之則獠牙青面、吐舌丈餘者在圈中矣。遂大呼。家人共進,李如夢醒者,雖掙脫,而頸已有傷,書生杳然不復可見。兩生家俱以此山有邪,不可讀書,各令還家。明年,李舉孝廉,會試連捷,出授廬江知縣。卒以被劾,自縊而亡。   山東林秀才   山東林秀才長康,四十不第。一日,有改業之想,聞旁有呼者曰:「莫灰心。」林驚問:「何人?」曰:「我鬼也,守公而行,並為公護駕者數年矣。」林欲見其形,鬼不可。再四言,鬼曰:「公必欲見我,無怖而後可。」林許之,遂跪於前,喪面流血,曰:「某藍城縣市布者也,為掖縣張某某害,以屍壓東城門石磨盤之下。公異日當宰掖縣,故常侍公,求為伸冤。」且言公某年舉鄉試,某年成進士,言畢不復見。至期,果舉孝廉,惟進士之期爽焉。林歎曰:「世間功名之事,鬼亦有不知者乎!」言未畢,空中又呼曰:「公自行有虧耳,非我誤報也!公於某月日私通孀婦某,幸不成胎,無人知覺。陰司記其惡而寬其罪,罰遲二科。」林悚然,謹身修善,逾二科而成進士,授官掖縣。抵任進城,見一石磨,啟之,果得屍;立拘張某,訊之,盡吐殺人情實,置之於法。   秦中墓道   秦中土地極厚,有掘三五丈而未及泉者。鳳翔以西,其俗:人死不即葬,多暴露之,俟其血肉化盡,然後葬埋,否則有發凶之說。屍未消化而葬者,一得地氣,三月之後,遍體生毛,白者號白凶,黑者號黑凶,便入人家為孽。   劉刺史之鄰孫姓者掘溝得一石門,開之,隧道宛然。陳設、雞犬、罍尊,皆瓦為之。中懸二棺,旁列男女數人,釘身於牆。蓋古之為殉者,懼其仆,故釘之也。衣冠狀貌,約略可睹。稍逼視之,風起於穴,悉化為灰,並骨如白塵矣,其釘猶在左右牆上。不知何王之墓。亦有掘得土人作臥形者,有頭角四肢而無耳目,疑皆古屍之所化也。   夏侯惇墓   本朝松江提督張勇生時,其父夢有金甲神,自稱漢將軍夏侯氏,入門,隨即生勇。後封侯歸葬,掘地得古碑,隸書「魏將軍夏侯惇墓」,字如碗大。閱二千年而骨肉復歸其故處,亦奇。   塞外二事   雍正時,定西大將軍紀成斌以失律誅,在塞外頗為祟。後接任將軍查公轅下兵某,白日仆地,自稱「紀大將軍,求索飲食」。眾皆羅拜,代為乞命。幕客陳對軒,豪士也,直前批其頰,罵曰:「紀成斌,爾征阿拉蒲坦,臨陳退縮,以王法伏誅。鬼若有靈,尚宜自愧,何敢忝為厲鬼,作屠沽兒乞食狀耶!」罵畢,兵蹷然起,不復痁語矣。自後凡有疫癘自稱紀大將軍者,稱「陳相公來了」駭之,無不立愈。   紀受誅時,家奴盡散,一廚者收其屍。亡何病死,常附病者身,自稱「廚神」,曰:「上帝憐我忠心葬主,故命為群鬼長。」問:「紀將軍何在?」曰:「上帝怒其失律,使兵民受傷數萬,罰為疫鬼,受我驅遣。我以主人故,終不敢。然我所言無不聽。」嗣後,塞外遇將軍為祟,先請陳相公,如陳不來,便呼廚神,紀亦去矣。   關神斷獄   溧陽馬孝廉豐,未第時,館於邑之西村李家。鄰有王某,性兇惡,素捶其妻。妻饑餓,無以自存,竊李家雞烹食之。李知之,告其夫。夫方被酒,大怒,持刀牽妻至。審問得實,將殺之。妻大懼,誣雞為孝廉所竊。孝廉與爭,無以自明,曰:「村有關神廟,請往擲杯珓卜之。卦陰者婦人竊,卦陽者男子竊。」如其言,三擲皆陽。王投刀放妻歸,而孝廉以竊雞故,為村人所薄,失館數年。   他日,有扶乩者方登壇,自稱關神。孝廉記前事,大罵神之不靈。乩書灰盤曰:「馬孝廉,汝將來有臨民之職,亦知事有緩急重輕耶?汝竊雞,不過失館;某妻竊雞,立死刀下矣。我寧受不靈之名,以救生人之命。上帝念我能識政體,故超升三級。汝乃怨我耶?」孝廉曰:「關神既封帝矣,何級之升?」乩神曰:「今四海九州皆有關神廟,焉得有許多關神分享血食。凡村鄉所立關廟,皆奉上帝命,擇里中鬼平生正直者代司其事,真關神在帝左右,何能降凡耶?」孝廉乃服。   紫清煙語   蘇州楊大瓢諱賓者,工書法,年六十時,病死而蘇,曰:「天上書府喚我赴試耳。近日玉帝制《紫清煙語》一部,繕寫者少,故召試諸善書人。我未知中式否。如中式,則不能復生矣。」越三日,空中有鸞鶴之聲,楊愀然曰:「吾不能學王僧虔,以禿筆自累,致損其生。」瞑目而逝。或問天府書家姓名,曰:「索靖一等第一人,右軍一等第十人。」   顧堯年   乾隆十五年,余寓蘇州江雨峰家。其子寶臣赴金陵鄉試,歸家病劇。雨峰遍召名醫,均有難色。知余與薛徵君一瓢交好,強余作札邀之。未至,余與雨峰候於門。病者在室呼曰:「顧堯年來矣!」連稱:「顧叟請坐。」顧堯年者,蘇市布衣,先以請平米價、倡眾毆官為蘇撫安公所誅者也。坐定,語江曰:「江相公,你已中鄉試三十八名矣,病亦無恙,可自寬解。賜我酒肉,我便去。」雨峰聞之,急入房相慰曰:「顧叟速去,當即祭叟。」病者曰:「外有錢塘袁某官,喧聒於門,我怖之,不能去。」又唶曰:「薛先生到門矣。其人良醫也,我當避之。」雨峰急出,拉余讓路,而一瓢果自外入。即告以故。一瓢大笑曰:「鬼既避我二人,請與公同入逐之。」遂入房。薛按脈,余帚掃牀前,一藥而愈。其年寶臣登第,果如所報之名次。   妖道乞魚   余姊夫王貢南,居杭州之橫河橋。晨出,遇道士於門,拱手曰:「乞公一魚。」貢南嗔曰:「汝出家人吃素,乃索魚肉耶?」曰:「木魚也。」貢南拒之。道士曰:「公吝於前,必悔於後。」遂去。是夜,聞落瓦聲。旦視之,瓦集於庭。次夜,衣服盡入廁圂中。   貢南乞符於張有虔秀才家。張曰:「我有二符,其價一賤一貴。賤者張之,可制之於旦夕;貴者張之,現神獲怪。」貢南取賤者歸,懸中堂。是夜,果安。越三日,又有老道士,形容古怪,來叩門,適貢南他適,次子後文出見。道士曰:「汝家日前為某道所苦,其人即我之弟子也。汝索救於符,不如索救於我。可囑汝父,明日到西湖之冷泉亭,大呼『鐵冠』三聲,我即至矣。否則,符且為鬼竊去。」貢南歸,後文告之。貢南侵晨至冷泉亭,大呼「鐵冠」數百聲,杳無應者。適錢塘令王嘉會路過,貢南攔輿,口訴原委。王疑其癡,大被詬辱。是夜,集家丁雄健者數人護守此符。五更,砉然有聲,符已不見。旦視之,几有巨人跡,長尺許。從此,每夜群鬼畢集,撞門擲碗。貢南大駭,以五十金重索符於張氏。懸後,鬼果寂然。   一日,王怒其長男後曾,將杖之。後曾逃,三日不歸。余姊泣不已。貢南親自尋求,見後曾徬徨於河,將溺焉,急拉上肩輿,其重倍他日。到家,兩眼瞪視,語喃喃不可辨。臥席下,忽驚呼曰:「要審!要審我即去。」貢南曰:「兒何去?我當偕去。」後曾起,具衣冠,跪符下,貢南與俱。貢南無所見,後曾見一神上坐,眉間三目,金面紅鬚,旁跪者皆渺小丈夫。神曰:「王某陽壽未終,爾何得以其有畏懼之心便惑之以死?」又曰:「爾等五方小吏,不受上清敕令,乃為妖道奴僕耶!」各謝罪,神予杖三十,鬼啾啾乞哀。視其臀,作青泥色。事畢,以靴腳踢後曾,如夢之初醒,汗浹於背。嗣後,家亦安寧。   屍行訴冤   常州西鄉有顧姓者,日暮郊行,借宿古廟。廟僧曰:「今晚為某家送殮,生徒盡行,廟中無人,君為我看廟。」顧允之,為閉廟門,吹燈臥。   至三鼓,有人撞門,聲甚厲。顧喝問:「何人?」外應曰:「沈定蘭也。」沈定蘭者,顧之舊交,已死十年之人也。顧大怖,不肯開。門外大呼曰:「爾無怖,我有事托君。若遲遲不開,我既為鬼,獨不能衝門而進乎?所以喚爾開門者,正以照常行事,存故人之情耳。」顧不得已為啟其鑰,砉然有聲,如人墜地。顧手忙眼顫,意欲舉燭。忽地上又大呼曰:「我非沈定蘭也。我乃東家新死李某,被奸婦毒死,故托名沈定蘭,求汝伸冤。」顧曰:「我非官府,冤何能伸?」鬼曰:「屍傷可驗。」問:「屍在何處?」曰:「燈至即見。但見燈,我便不能言矣。」   正匆遽間,外扣門者人聲甚眾,顧迎出,則群僧歸廟,各有駭色,曰:「正誦經送屍,屍隱不見,故各自罷歸。」顧告以故,同舉火照屍,有七竅流血者奄然在地。次日,同報有司,為理其冤。   沭陽洪氏獄   乾隆甲子,余宰沭陽。有淮安吳秀才者,館於洪氏。洪故村民,饒於財。吳挈一妻一子,居其外舍。洪氏主人偶饌先生並其子,妻獨居於室。夜二更返,妻被殺死,刀擲牆外,即先生家切菜刀也。余往驗屍,見婦人頸上三創,粥流喉外,為之慘然。根究兇手,無可蹤跡。洪家有奴洪安者,素以左手持物,而刀痕左重右輕,遂刑訊之。初即承認,既而訴:「為家主洪生某指使為奸,師母不遂,故殺之。生即吳之學徒也。」及訊洪生,則又以奴曾被笞,故仇誣耳。獄未具,余調江寧。後任魏公廷會,竟坐洪安,以狀上。臬司翁公藻嫌供情未確,均釋之,別緝正凶。十二年來,未得也。   丙子六月,余從弟鳳儀自沭陽來,道「有洪某者,係武生員,去年病死,屍柩未出,見夢於其妻曰:『某年某月奸殺吳先生婦者我也。漏網十餘載,今被冤魂訴於天。明午雷來擊棺,可速為我遷棺避之。』其妻驚覺,方議引輴之事,而棺前失火,並骨為灰燼矣。其餘草屋木器俱完好也。」余方愧身為縣令,婦冤不能雪,又加刑於無罪之人,深為作吏之累。然天報必遲至十年後,又不於其身而於其無知之骸骨,何耶?此等凶徒,其身已死,其鬼不靈,何以尚存精爽於夢寐而又自惜其軀殼者,何耶?   雷公被紿   南豐徵士趙黎村言:其祖某,為一鄉豪士。明季亂時,有匪類某,武斷鄉曲,慣為糾錢作社之事,窮氓苦之。趙為告官,逐散其黨。諸匪無所得,積怨者眾。趙有膂力,群匪不敢私報,每天陰雷起,則聚其妻孥,具豚蹄禱曰:「何不擊惡人趙某耶?」一日,趙方採花園中,見尖嘴毛人從空而下,響轟然,有硫黃氣。趙知雷公為匪所紿,手溺器擲之曰:「雷公!雷公!吾生五十年,從未見公之擊虎,而屢見公之擊牛也。欺善怕惡,何至於此!公能答我,雖枉死不恨。」雷噤不發聲,怒目閃閃,如有慚色。又為溺所污,竟墜田中,苦吼三日。其群匪唶曰:「吾累雷公!吾累雷公!」為設醮超度之,始去。   鬼冒名索祭   某侍衛好馳射,逐兔東直門。有翁蹲而汲水,馬逸不止,擠翁於井。某大懼,急奔歸家。是夜,即見此翁排闥入,罵云:「爾雖無心殺我,然見我落井,喚人救我,尚有活理,何乃忍心潛逃,竟歸家耶?」某無以答。翁即毀器坏戶,作祟不已。舉家跪求,為設齋醮。鬼曰:「無益也。欲我安寧,須刻木為主,寫我姓名於上,每日以豚蹄享我,當作祖宗待我,方饒汝。」如其言,祟為之止。自此,過東直門,必紆道而避此井。   後扈從聖駕,當過東直門,仍欲紆道走。其總管斥之曰:「倘上問汝何在,將何詞以對?況青天白日,千乘馬騎,何畏鬼耶?」某不得已,仍過井所,則見老翁宛然立井邊,奔前牽衣罵曰:「我今日尋著汝矣!汝前年馬衝我而不救,何忍心耶?」且詈且毆之。某驚遽哀懇曰:「我罪何辭,但翁已在我家受祭數年,曾面許寬我,何以又改前言?」翁更怒曰:「吾未死,何需汝祭?我雖為馬所衝,失腳落井,後有過者聞我呼救,登時曳出。爾何得疑我為鬼?」某大駭,即拉翁同至其家,共觀木主所書者,非其姓名。翁攘臂罵,取木主擲之,撒所供物於地。舉家惶愕,不解其故,聞空中有聲大笑而去。   鬼畏人拼命   介侍郎有族兄某,強悍,憎人言鬼神事。每所居,喜擇其素號不祥者而居之。過山東一旅店,人言西廂有怪,介大喜,開戶直入。坐至二鼓,瓦墜於梁。介罵曰:「若鬼耶,須擇吾屋上所無者而擲焉,吾方畏汝。」果墜一磨石。介又罵曰:「若厲鬼耶,須能碎吾之几,吾方畏汝。」則墜一巨石,碎几之半。介大怒,罵曰:「鬼狗奴!敢碎吾之首,吾方服汝!」起立擲冠於地,昂首而待。自此,寂然無聲,怪亦永斷矣。   天殼   渾天之說:天地如雞卵,卵中之黃白未分,是混沌也;卵中之黃白既分,是開闢也。人不能游於卵殼之外。則道家三十三天之說,終屬渺茫。秦中地厚,往往崩裂,全村皆陷。有衝起黑水者,有冒出煙火者,有裂而仍合者,惟所陷之人民家室,從無再出土者,亦不知何往矣。   順治三年,武威地陷。有董遇者,學煉形之術,能伏氣沉海中不死。全家遭此劫。九日後,竟一身自地下起,云:「初陷時,沉沉然。一日一夜,墜至於泉。其墜下之勢,似飛非飛,似暈非暈,頗為順適,猶與家人答問。一至於泉,則家口盡溺死,董伏氣入水底千餘丈,乃復乾燥,覺四面純黃色。已而漸明,下視蒼蒼然,有天在下。細聽之,人民雞犬之聲,因風而至。我意「此是天殼之外天也,得落第二層天宮固佳,即落在人家瓦上,豈不敬我為天上人耶?」因極力將身掙墜。為罡風所勒,兜卷空中,終不得下。俄而,有古衣冠人,長二丈餘,叱曰:「此兩天分界處,萬古神聖不破此關。汝何人,作此妄想?速趁地未合時,仍歸汝世界,否則大地一合百萬丈。汝能穿水,不能穿土,死矣!」語未畢,忽金光萬道,自遠而來,熱不可耐。古衣冠者撫其背曰:「速行!速行!日輪至矣!我且避去,汝血肉之身,不走,將熾為飛灰。」董聞之悚然,即運氣騰身而上。面目為水土所蝕,黑如焦炭;衣服、肌膚,黏結一片。逾月,始復人形,自稱「劫外叟」。余按《淮南子》曰:「溫帶之下,無血氣之倫。日輪所近,即溫帶矣。」   董賢為神   康熙間,從叔祖弓韜公為西安同知,求雨終南山。山側有古廟,中塑美少年,金貂龍袞,服飾如漢公侯。問道士何神,道士指為孫策。弓韜公以為孫策橫行江東,未嘗至長安。且以策才武,當有英銳之氣,而神狀妍媚如婦女,疑為邪神。會建修太白山龍王祠,意欲毀廟,拆其木瓦,移而用之。   是夕,夢神召見,曰:「余非孫郎,乃漢大司馬董聖卿也。我為王莽所害,死甚慘。上帝憐我無罪,雖居高位、蒙盛寵,而在朝未嘗害一士大夫,故封我為大郎神,管此方晴雨。」弓韜公知是董賢,記《賢傳》中有「美麗自喜」之語,諦視不已。神有不悅之色,曰:「汝毋為班固所欺也,固作《哀皇帝本紀》,既言帝病痿,不能生子,又安能幸我耶?此自相矛盾語也。我當日君臣相得,與帝同臥起,事實有之。武帝時,衛、霍兩將軍亦有此寵,不得以安陵龍陽見比。倖臣一星,原應天象,我亦何辭?但二千年冤案,須卿為我湔雪。」言未畢,有二鬼獠牙藍面者牽一囚至,年已老,頭禿而聲嘶,手捧一卷書。神指之曰:「此莽賊也,上帝以其罪惡滔天,貶入陰山,受毒蛇咀嚼久矣。今赦出,押至我所,司圂圊之事。有小過,輒以鐵鞭鞭之。」弓韜公問:「囚手挾何書?」神笑曰:「此賊一生信《周禮》,雖死,猶抱持不放。受鐵鞭時,猶以《周禮》護其背。」弓韜公就視之,果《周禮》也。上有「臣劉歆恭校」等字,不覺大笑,遂醒。   次日,捐俸百金,葺其廟,祀以少牢。又夢神來謝,且曰:「蒙君修廟,甚感高義!但無人配享我,未免血食太孤。我掾史朱栩,義士也,曾收葬我屍,為莽所殺。我感其恩,奏上帝,蔭其子浮,為光武皇帝大司空,君其留意。」弓韜公即塑朱公像於董公側,而兼塑一囚為王莽狀,跪階下。嗣後祈晴雨,無不立應。   三頭人   康熙時,吳逆為亂,道路斷絕。有湖州客張氏兄弟三人,在雲南逃歸,從蒙樂山之東步行十晝夜,遂迷失道,採木葉草根食之。晨行曠野,忽大風西來,如海潮江濤之聲。三人懼,登高丘望之,見一黑牛,身大於象,踉蹌而過,草木為之披靡。   暮,無投宿所,望前大樹下若有屋宇者。趨之,屋甚宏敞,中一丈夫走出,身長丈餘,頸上三頭。每作語,則三口齊響,清亮可辨,似中州人音。問三人何來,俱以實告。三頭人曰:「汝步行迷道,得毋饑乎?」三人拜謝。隨呼其妹為客煮飯,意頗慇懃。妹應聲來,亦三頭女子也。視張兄弟而笑語其兄曰:「此三君:其長者可長壽,其兩弟慮不免於難。」張兄弟飯畢,三頭丈夫折樹枝與之,曰:「以此映日影而行,可當指南車也。但此去所過廟宇,可住宿,不可撞其鐘鼓,須緊記之。」三人遂行。   次日,入亂山中,有古廟可憩。三人坐簷下,烏鴉群飛,來啄其頂。張怒,取石子擊之,誤觸廟中鐘,鏗然作聲。兩夜叉跳出,取其兩弟,擘而食之。又將及張,忽聞風濤聲,有大黑牛灕然而至,與兩夜叉角鬥。移時,夜叉敗走,張乃脫逃。行數十日,始得歸里。   水鬼帚   表弟張鴻業,寓秦淮潘姓河房。夏夜如廁,漏下三鼓,人聲已絕,月色大明。張愛月凴欄,聞水中砉然有聲,一人頭從水中出。張疑此時安得有泅水者,諦視之,眉目無有,黑身僵立,頸不能動,如木偶然。以石擲之,仍入於水。次日午後,有一男子溺死,方知現形者水鬼也,以此告同寓人。   有米客因言水鬼索命之奇:客少時販米嘉興,過黃泥溝,因淤泥太深,故騎水牛而過。行至半溝,有黑手出泥中,拉其腳。其人將腳縮上,黑手即拉牛腳,牛不得動。客大駭,呼路人共牽牛。牛不起,乃以火灸牛尾。牛不勝痛,盡力拔泥而起腹下有敝帚緊繫不解,腥穢難近。以杖擊之,聲啾啾然,滴下水皆黑血也。眾人用刀截帚下,取柴火焚之,臭經月才散。自此,黃泥溝不復溺人矣。米客有詩紀其事,云:「本欲牽人誤扯牛,何須懊悔哭啾啾?與君一把桑柴火,暗處陰謀明處休。」   羅剎鳥   雍正間,內城某為子娶媳,女家亦巨族,住沙河門外。新娘登轎,後騎從簇擁。過一古墓,有飆風從塚間出,繞花轎者數次。飛沙眯目,行人皆辟易,移時方定。頃之至婿家,轎停大廳上,嬪者揭簾扶新娘出。不料轎中復有一新娘掀幃自出,與先出者並肩立。眾驚視之,衣妝彩色,無一異者,莫辨真偽。扶入內室,翁姑相顧而駭,無可奈何,且行夫婦之禮。凡參天祭祖,謁見諸親,俱令新郎中立,兩新人左右之。新郎私念娶一得雙,大喜過望。夜闌,攜兩美同牀,僕婦侍女輩各歸寢室,翁姑亦就枕。忽聞新婦房中慘叫,披衣起,童僕婦女輩排闥入,則血淋漓滿地,新郎跌臥牀外,牀上一新娘仰臥血泊中,其一不知何往。張燈四照,樑上棲一大鳥,色灰黑而鉤喙巨爪如雪。眾喧呼奮擊,短兵不及。方議取弓矢長矛,鳥鼓翅作磔磔聲,目光如青磷,奪門飛去。新郎昏暈在地,云:「並坐移時,正思解衣就枕,忽左邊婦舉袖一揮,兩目睛被抉去矣,痛劇而絕,不知若何化鳥也。」再詢新婦,云:「郎叫絕時,兒驚問所以,渠已作怪鳥來啄兒目,兒亦頓時昏絕。」後療治數月,俱無恙,伉儷甚篤,而兩盲比目,可悲也。   正黃旗張君廣基為予述之如此。相傳墟墓間太陰,積屍之氣,久化為羅剎鳥,如灰鶴而大,能變幻作祟,好食人眼,亦藥叉、修羅、薜荔類也。    -------------------------------------------------------------------------------- 第三卷   烈傑太子   湖州烏程縣前有廟,神號「烈傑太子」。相傳:元末時,有勇少年糾鄉兵起義,與張士誠將戰死。土人哀之,為立廟。號「烈傑」者,以其勇烈而能為豪傑之意也。   乾隆四十二年,邑人陳某燒香廟中,染邪自縊。其兄名正中者,剛正士也,以為廟乃神靈所棲,不應居鬼祟,往詢。廟祝云:「今歲來進香者,先有二人縊死矣。」正中大怒,率家僮各持鋤械入廟,毀其神像。眾鄉人大駭,嘈嘈然以為得罪神明,將為鄰里禍,遂投牒縣中,控正中狂悖。正中具訴原委,且云:「『烈傑太子』四字,不見史傳,又不見志書,明係與五通神鬼相同,非正神也。今正中已將神像拆毀,致犯鄉鄰怒,情願出資將廟修好,另立關聖神像,為鄉鄰祈福。」縣令某嘉其詞正,批准允行,銷案。如是者兩月,廟頗平安。   忽孫姓家一女,年已將笄,染患邪病,目斜眉豎,自稱烈傑太子,「被惡人拆去神像,棲身無所,須與我酒食」等語。其家進奉稍遲,則此女自批其頰,哀號痛苦。女父往正中家咎之。正中大怒,持桃枝逕往女家,大呼而入,曰:「冤有頭,債有主,毀汝像者我也!我在此,汝不報仇,而欺人家小兒女,索詐酒食,何烈何傑?直是無恥小人。敢不速走!」女作驚懼聲曰:「紅臉惡人又來矣!我去!我去!」女登時甦醒。其父乃留正中住宿其家,女遂平安。正中偶然外出,鬼祟如故。於是正中與其父謀,擇里中年少者嫁之。自此怪絕,而病亦愈。   裘秀才   南昌裘秀才某,夏日乘涼,裸臥社公廟,歸家大病。其妻以為得罪社公,即具酒食、燒香紙,為秀才請罪。病果愈。妻命秀才往謝社公,秀才怒,反作牒呈燒向城隍廟,告社公詐渠酒食,憑勢為妖。燒十日後寂然,秀才更怒,又燒催呈,並責城隍神縱屬員貪贓,難享血食。是夜,夢城隍廟牆上貼一批條,云:「社公詐人酒食,有玷官箴,著革職。裘某不敬鬼神,多事好訟,發新建縣責三十板。」秀才醒,心懷狐疑,以為己乃南昌縣人,縱有責罰,不得在新建地方,夢未必驗。   未幾,天雨,雷擊社公廟,秀才心始憂之,不敢出門。月餘,江西巡撫阿公方入廟行香,為仇人持斧斲額,眾官齊集,查拿兇人。秀才以為奇事,急行觀探。新建令見其神色詫異,喝問:「何人?」秀才口吃吃不能道一字,身著長衫,又無頂帶。令怒,當街責三十板。畢,始稱:「我是秀才,且係裘司農本家。」令亦大悔,為薦豐城縣掌教。   摸龍阿太   杭州少宰姚公三辰,以外科醫術世其家。相傳:少宰之祖半夜採藥歸,過西溪,醉墜於澗。以手據石,滑軟有涎,旋即蠕蠕而動,驚以為蛇。少頃,負姚而上,兩目如燈,照見頭有鬚角;委地上,騰空去,始知乃龍也。兩手觸涎處,香數月不散;以之撮藥,應手而愈。子孫相傳,呼為「摸龍阿太」。又號曰「姚籃兒」,以其採藥持籃故也。每愈人病,不受謝。故孫位至二品,人以為陰德之報。   水仙殿   杭州學院臨考,諸廩生會集明倫堂,互保應試童生,號曰「保結」。廩生程某,在家侵晨起,肅衣冠出門。行二三里,仍還家閉戶坐,嚅嚅若與人語。家人怪之,不敢問。少頃又出,良久不歸。明倫堂待保童生到其家問信,家人愕然。方驚疑問,有箍桶匠扶之而歸,則衣服沾濕,面上塗抹青泥,目瞪不語。灌以薑汁,塗以硃砂,始作聲,曰:「我初出門,街上有黑衣人向我拱手,我便昏迷,隨之而行。其人云:『你到家收拾行李,與我同游水仙殿,何如?』我遂拉渠到家,將隨身鑰匙繫腰。同出湧金門,到西湖邊,見水面宮殿金碧輝煌,中有數美女豔妝歌舞。黑衣人指向余曰:『此水仙殿也。在此殿看美女與到明倫堂保童生,二事孰樂?』余曰:『此間樂。』遂挺身赴水。忽見白頭翁在後喝曰:『惡鬼迷人,勿往!勿往!』諦視之,乃亡父也。黑衣人遂與亡父互相歐擊。亡父幾不勝矣,適箍桶匠走來,如有熱風吹入水中者。黑衣人逃,水仙殿與亡父亦不見,故得回家。」   家人厚謝箍桶匠,兼問所以救之之故。匠曰:「是日也,湧金門內楊姓家喚我箍桶。行過西湖,天氣炎熱,望見地上遺傘一柄,欲往取之遮日。至傘邊,聞水中有屑索聲,方知有人陷水,扶之使起。而君家相公,埋頭欲沉,堅持許久,才得脫歸。」其妻曰:「人乃未死之鬼也,鬼乃已死之人也。人不強鬼以為人,而鬼好強人以為鬼,何耶?」忽空中應聲曰:「我亦生員讀書者也。書云:『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我等為鬼者,己欲溺而溺人,己欲縊而縊人,有何不可耶?」言畢,大笑而去。   火燒鹽船一案   乾隆丁亥,鎮江修城隍廟。董其事者,有嚴、高、呂三姓,設簿勸化。一日早雨,有婦人肩輿來,袖中出銀一封,交嚴曰:「此修廟銀五十兩,拜煩登簿。」嚴請姓氏府居,以便登記。婦曰:「些微小善,何必留名!煩記明銀數便了。」語畢,去。高、呂二人至,嚴述其故,並商何以登寫。呂笑曰:「登簿何為?趁此無人知覺,三人派分,似亦無害。」高曰:「善。」嚴以為非理,急止之。二人不聽,嚴無奈何,去。高、呂將銀對分。及工竣,此事惟嚴一人知之。越八年,乙未,高死;丙申,呂繼亡。嚴未嘗與人談及。   戊戌春,患疾,見二差持票謂嚴曰:「有一婦在城隍案下告君,我等奉差拘質。」問:「告何事!」差亦不知。嚴與同行,到廟門外,氣象嚴冷,不復有平日算命起課者在矣。門內兩旁,舊係居人,此時所見,盡是差役班房。過仙橋,至二門,見一帶枷囚叫曰:「嚴兄來耶!」視之,高生也。向嚴泣曰:「弟自乙未年辭世,迄今四載受苦,總皆陽世罪譴。眼前正在枷滿,可以托生,不料又因侵蝕修廟銀一案發覺,拘此審訊。」嚴曰:「此事已隔十數年,何以忽然發覺,想彼婦告發耶?」高曰:「非也。彼婦今年二月壽終。凡鬼,無論善惡,俱解城隍府。彼婦乃係善人,同幾個行善鬼解來過堂。城隍神戲問曰:『爾一生聞善即趨,上年本府修署,爾獨惜費,何耶?』婦曰:『鬼婦當年六月二十日送銀五十兩到公所,係一嚴姓生員接去。自覺些微小善,冊上不肯留名,故尊神有所未知。』神隨命癉惡司細查原委,不覺和盤托出。因兄有勸阻之言,故拘兄來對質。」嚴問:「呂兄今在何處?」高歎曰:「渠生前罪重,已在無間獄中,不止為分銀一事也。」語未畢,忽二差至,曰:「老爺升座矣。」嚴與高等隨差立階下。有二童持彩幢引一婦上殿,又牽一枷犯至,即呂也。城隍謂嚴曰:「善婦之銀可交汝手乎?」嚴一一從實訴明。城隍謂判官曰:「事幹修理衙署,非我擅專,宜申詳東嶽大帝定案,可速備文書申送。」仍令二童送婦歸。   二差押嚴並高、呂二生出廟,過西門,一路見有男著女衣者,女穿男服者,有頭罩鹽蒲包者,有披羊、狗皮者,紛紛滿目。耳聞人語曰:「乾隆三十六年儀徵火燒鹽船一案,凡燒死溺死者,今日業滿,可以轉生。」二差謂嚴曰:「難得大帝坐殿,我們可速投文。」已而疾走呼曰:「文書已投,可各上前聽點。」嚴等急趨。立未定,聞殿上判曰:「所解高某,竊分善婦之銀,其罪尚小,應照該城隍所擬枷責發落。呂某生前包攬詞訟,坑害良民,其罪甚大,除照擬枷責外,應命火神焚毀其屍。嚴某君子也,陽祿未終,宜速送還陽。」   嚴聽畢驚醒,則身臥在牀,家人皆已掛孝,曰:「相公已死三日矣。因心頭未冷,故而相守。」嚴將夢中事一一言之,家人未信。後一年八月夜,呂家失火,柩果遭焚。   年子   鹽城東北鄉草堰口小關營村民孫自成妻謝氏,除夕生子,因名年子。年十八,挑雞入城,半途有旋風一陣,將籠內雞盡吹出,騰空飛去。年子大驚,從此回家臥病。危急中,會其母將產,舉家守生,無人看護。年子昏沉,身隨風蕩。忽從朱門之內,墜於萬丈深潭,恰無痛楚;只覺身子短小,不似平時,兩目蔽澀難開,耳中所聞,仍似父母聲音;以為夢中幻境,安心待之。其時孫見謝氏產兒安穩,偷暇趨視年子,則已死矣,不覺大哭。年子驚醒,不解其故。只聞母泣而數曰:「生此血泡,反將我成人長大的年子死了。」悲號不已。年子始知身已轉生,恐母急壞,遂大聲曰:「我即年子也,年子未死!」謝聞小兒言語,頓時驚風,數日而死。孫憂小兒無乳,哺以粥食。三月生齒,五月能履,取名「再生」,今年十六矣。此事鹽城令閻公云。   狐撞鐘   陳公樹蓍任汀漳道時,海上忽浮一鐘至,大可容百石。人以為瑞,告之官,遂於城西建高樓,懸此鐘焉。撞之,聲聞十里外,選里中老民李某掌守此樓。亡何,海水屢嘯,陳公以為金水相應,海嘯者,鐘聲所召也。命知縣用印封閉此樓,並嚴諭李叟:不許人再撞。   有美少年常來樓中,與李閒談,偶需食物之類,往往憑空而至。李知為狐仙,忽起貪心,跪曰:「君為仙人,何不賜我銀物,徒以酒食來耶?」少年曉之曰:「財有定數,爾命窮薄,不可得也。得且有災,將生懊悔。」李固請不已,少年笑而應曰:「諾。」少頃,見几上置大元寶一錠;嗣後,少年不至矣。李大喜,收藏衣箱中。一日邑宰路過,聞撞鐘聲,怒李守護不謹,召而責之,笞十五板。李無以自明。歸視印封,完好如故,然業已受笞,悶悶而已。未幾,邑宰又過,樓上鐘聲亂鳴。遣役視之,並無一人。邑宰悟曰:「樓上得毋有妖乎?」李無奈何,具以實告。命取元寶視之,即其庫物也。持歸復所,鐘不復鳴。   土地神告狀   洞庭山棠里徐氏,家世富饒,起造花園,不足於地。東邊有土地廟,香火久廢,私向寺僧買歸,建造亭台。已年餘矣。一日,其妻韓氏方梳頭,忽仆於地;小婢扶之,亦與俱仆。少頃婢起,取大椅置堂上,扶韓氏南向坐,大言曰:「我蘇州城隍神也,奉都城隍差委,來審汝家私買土地神廟事。」語畢,婢跪啟:「太湖水神參見。」又啟:「棠里巡攔神參見。」韓氏一一首頷之。最後曰:「原告土地神來。」韓氏命徐家子弟奴婢:「聽點名,分東西班侍立。有不聽命者,持杖擊之。」喚買地人姓名,即其夫也。問:「價若干?中證何人?」口音絕非平素吳音,乃燕趙間男子聲。其夫驚駭伏地,願退地基,建還原廟。   韓氏素不識字,忽索紙筆判云:「人奪神地,理原不應。況土地神既老且貧,露宿年餘,殊為可憐。屢控城隍,未蒙准理,不得已,越訴都城隍。今汝既有悔心,許還廟宇,可以牲牢香火供奉之。中證某某,本應治罪,姑念所得無多,罰演戲贖罪。寺僧某,於事未發時業已身死,可毋庸議。」判畢,擲筆而臥。少頃起立,仍作女音,梳頭如故。問其原委,茫然不知。其夫一一如所判而行。從此,棠里土地神香火轉盛。   鄱陽湖黑魚精   鄱陽湖有黑魚精作祟。有許客舟過,忽黑風一陣,水立數丈,上有魚口,如臼大,向天吐浪,許客死焉。其子某誓殺魚以報父仇。貿易數年,資頗豐,詣龍虎山,具盛禮請於天師。時天師老矣,謂許曰:「凡除怪斬妖,全仗純氣真煞。我老病且死,不能為汝用,然感汝孝心,我雖死,囑吾子代治之。」已而,天師果死。   小天師傳位一年,許又往請。小天師曰:「誠然,父有遺命,我不敢忘。然此妖者,黑魚也,據鄱陽湖五百年,神通甚大;我雖有符咒法術,亦必須有根氣仙官助我,方能成事。」篋中出小銅鏡,付許曰:「汝持此照人,凡一人而有三影者,速來告我。」許如其言,遍照江西,皆一人一影。密搜月餘,忽照鄉村楊家童子有三影,告天師。天師遣人至鄉,厚贈其父母,詭言慕神童名,請到府中試其所學。童故貧家,欣然而來。   天師供養數日,隨攜許及童子同往鄱陽湖,建壇誦咒。一日者,衣童子袞袍,劍縛背上,出其不意,直投湖中,眾人大駭。其父母號哭,向天師索命。天師笑曰:「無妨也。」俄而霹靂一聲,童子手提大黑魚頭,立高浪之上。天師遣人抱至舟中,衣不沾濕。湖中水,十里內皆成血色。   童子歸,人爭問所見。童子曰:「我酣睡片時,並無所苦,但見金甲將軍提魚頭放我手中,抱我立水上而已,其他我不知。」自此,鄱陽湖無黑魚之患。或云:童子者,即總漕楊清恪公也。   鄱陽小神   江西新建縣張某,生二女,同日出嫁。天大風,送親及舁轎者一時迷惑,將妹嫁其姊家,將姊嫁其妹家。成婚後一日,方知錯誤。兩家父母以為天緣,亦各相安,無異言。   其小妹所嫁夫金某,買貨過鄱陽湖,舟中忽謂其伙伴曰:「我將作官,即日到任。」伙伴咸笑之,以為戲語。行又數里,金欣然曰:「胥役轎馬都來迎我,我不可以久留。」言畢,躍入水中,死。是夕,近湖村人見一男子昂然來,立村前曰:「我鄱陽小神也,應血食汝地方,可塑像祀我。」言畢不見。村人遲疑,未為立廟。已而頭痛發熱,口稱小神為祟。眾大駭,糾錢立廟祀之。凡有祈求,神應如響。未幾,小神又至曰:「豈可神明而無妃偶乎?汝等再塑立一娘娘像配我,不可緩也。」村人如其言,塑之。   金家聞水死之信,撈屍殯殮,舉家成服。忽一日,其妻脫衰麻,換盛服,敷脂抹粉,揚揚得意。公姑怒,責曰:「此非孀婦所宜。」曰:「我夫並未死,現在鄱陽外湖作官,差胥役夫轎迎我上任,都已在外伺候,我何為不吉服耶?」言畢,作上轎狀,隨瞑目矣。嗣後,鄱陽小神之名頗著,遠近燒香者爭赴焉。   囊囊   桐城南門外章雲士,性好神佛。偶過古廟,見有雕木神像,頗尊嚴,迎歸作家堂神,奉祀甚虔。夜夢有神如所奉像,曰:「我靈鈞法師也。修煉有年,蒙汝敬我,以香火祀我,倘有所求,可焚牒招我,我即於夢中相見。」章自此倍加敬信。   鄰有女為怪所纏。怪貌獰惡,遍體蒙茸,似毛非毛。每交媾,則下體痛楚難忍,女哀求見饒。怪曰:「我非害汝者,不過愛汝姿色耳。」女曰:「某家女比我更美,汝何不往纏之,而獨苦我耶?」怪曰:「某家女正氣,我不敢犯。」女子怒罵曰:「彼正氣,偏我不正氣乎!」怪曰:「汝某月日燒香城隍廟,路有男子方走,汝在轎簾中暗窺,見其貌美,心竊慕之,此得為正氣乎?」女面赤,不能答。   女母告章,章為求家堂神。是夜夢神曰:「此怪未知何物,寬三日限,當為查辦。」過期,神果至,曰:「怪名囊囊,神通甚大,非我自往剪除不可。然鬼神力量,終需恃人而行。汝擇一除日,備轎一乘,夫四名,快手四名,繩索刀斧八物,剪紙為之,悉陳於廳。汝在旁喝曰『上轎』,曰:『抬到女家』,更喝曰『斬!』如此,則怪除矣。」   兩家如其言。臨期,扶紙轎者果覺重於平日。至女家,大喝「斬」字,紙刀盤旋如風,颯颯有聲。一物擲牆而過。女身霍然如釋重負。家人追視之:乃一蓑衣蟲,長三尺許,細腳千條,如耀絲閃閃,自腰斲為三段。燒之,臭聞數里。桐城人不解囊囊之名,後考《庶物異名疏》,方知蓑衣蟲一名囊囊。   兩神相毆   孝廉鍾悟,常州人,一生行善,晚年無子,且衣食不周,意鬱鬱不樂。病臨危,謂其妻曰:「我死慎毋置我棺中。我有不平事,將訴冥王。或有靈應,亦未可知。」隨即氣絕,而中心尚溫,妻如其言,橫屍以待。   死三日後,果蘇,曰:我死後到陰間,所見人民往來,與陽世一般。聞有李大王者,司賞善罰惡之事。我求人指引到他衙門,思量具訴。果到一處,宮殿巍峨,中坐尊官。我進見,自陳姓名,將生平修善不報之事一一訴知,且責神無靈。神笑曰:「汝行善行惡,我所知也;汝窮困無子,非我所知,亦非我所司。」問:「何神所司?」曰:「素大王。」我心知「李」者,「理」也;「素」者,「數」也。因求神送至素王處一問。神曰:「素王尊嚴,非如我處無人攔門者。我正有事要與素王商辦,汝可隨行。」少頃,聞呼騶聲,所從吏役,皆整齊嚴肅。   行至半途,見相隨有瀝血者曰「受冤未報」,有嚼齒者曰「逆黨未除」,有美婦人而拉醜男者曰「夫婦錯配」。最後有一人袞冕玉帶,狀若帝王,貌偉然而衣履盡濕,曰:「我,周昭王也。我家祖宗,自后稷、公劉,積德累仁,我祖父文、武、成、康,聖賢相繼,何以一傳至我,而依例南征,無故為楚人溺死。幸有勇士辛游靡長臂多力,曳我屍起,歸葬成周,否則徒為江魚所吞矣。後雖有齊侯小白借端一問,亦不過虛應故事,草草完結。如此奇冤,二千年來絕無報應,望神替一查。」李王唯唯。餘鬼聞之,紛紛然俱有怒色。鍾方悟世事不平者,尚有許大冤抑,如我貧困,固是小事,氣為之平。   行少頃,聞途中唱道而至曰:「素王來。」李王迎上,各在輿中交談。始而絮語,繼而忿爭,嘵嘵不可辨。再後兩神下車,揮拳相毆。李漸不勝,群鬼從而助之,我亦奮身相救,終不能勝。李神怒云:「汝等從我上奏玉皇,聽候處分。」隨即騰雲而起,二神俱不見。   少頃俱下,雲中有霞帔而宮裝者二仙女相隨來,手持金尊玉杯,傳詔曰:「玉帝管三十六天事,無暇聽些些小訟。今贈二神天酒一尊,共十杯。有能多飲者,便直其事。」李神大喜,自稱「我量素佳。」踴躍持飲,至三杯,便捧腹欲吐。素神飲畢七杯,尚無醉色。仙女曰:「汝等勿行,且俟我復命後再行。」   須臾,又下,頒玉帶詔曰:「理不勝數,自古皆然。觀此酒量,汝等便該明曉。要知世上凡一切神鬼聖賢,英雄才子,時花美女,珠玉錦繡,名書法畫,或得寵逢時,或遭凶受劫,素王掌管七分,李王掌管三分。素王因量大,故往往飲醉,顛倒亂行。我三十六天日食星隕,尚被素王把持擅權,我不能作主,而況李王乎!然畢竟李王能飲三杯,則人心天理,美惡是非,終有三分公道,直到萬古千秋,綿綿不斷。鍾某陽數雖絕,而此中消息非到世間曉諭一番,則以後告狀者愈多,故且開恩增壽一紀,放他還陽,此後永不為例。」鍾聽畢還魂。又十二年乃死。常語人云:「李王貌清雅,如世所塑文昌神;素王貌陋,團團渾渾,望去耳、目、口、鼻不甚分明。從者諸人,大概相似,千百人中,亦頗有美秀可愛者,其黨亦不甚推尊也。」鍾本名護,自此乃改名悟。   賭錢神號迷龍   李某,官縉雲令,以賭博被參,然性好之,不能一日離。病危時,猶拍肘牀上作呼盧聲。其妻泣諫曰:「氣喘勞神,何苦如是?」李曰:「賭非一人所能,我有朋類數人,在牀前同擲骰盆,汝等特未之見耳。」已而氣絕。忽又甦醒,伸手向家人云:「速燒紙錁,替還賭錢。」妻問:「與何人決勝?」曰:「陰司賭神號稱迷龍,其門下有賭鬼數千,皆受驅使。探人將托生時,便請迷龍作一花押,納入天靈蓋中。此人一落母胎,性便好賭,雖嚴父賢妻,萬不能救。《漢書.公卿表》以博掩失侯者十餘人。可見此神從古有之。或且一心貪賭,有美食而讓他人食,有美妻而讓他人眠,皆迷龍作祟也。但陰間賭法與世間不同,其法:聚十餘鬼,同擲十三顆骰子;每子下盆,有五彩金色光者,便是全勝,群鬼以所蓄紙錁全行獻上。迷龍高坐抽頭,以致大富。群鬼賭敗窮極,便到陽間作瘟疫,詐人酒食。汝等此時燒紙錢一萬,可以放我生還。」家人信之,如其言,燒與之,而李竟瞑目長逝。或曰:「渠又哄得賭本,可以放心大擲,故不返也。」   羊骨怪   杭人李元珪,館於沛縣韓公署中,司書稟事。偶有鄉親回杭,李托帶家信,命館童調麵糊封信。家童調盛碗中,李用畢,以其餘置几上。夜,聞窸窣聲,以為鼠來偷食也。揭帳伺之,見燈下一小羊,高二寸許,渾身白毛,食糊盡乃去。李疑眼花,次日,特作糊待之。夜間小羊又至,因留心細觀其去之所在,到窗外樹下而沒。次日,告知主人,發掘樹下,有朽羊骨一條,骨竅內漿糊猶在。取而燒之,此後怪絕。   夜叉偷酒   直隸永平府灤州河下,每年龍王造宮,有黃、白二龍從古北口拔木運來。每木百枝,一夜叉管守之。其木在水中皆直立而行,上掛一紅燈為號。關外販木商人,每年待龍發水,然後依附運行。偶失一枝,龍怒,遣夜叉尋取。風雨大作,山石皆飛。村中民造酒八缸,一夜被夜叉偷飲立盡。懼其為患,為伐一木置水中,夜始平靜。此石埭令鄭公首瀛為余言。鄭,灤州人。   披麻煞   新安曹媼有孫登官,定婚某氏,將娶有日,先期掃除樓房,待新娘居,房與媼臥閣相去十步許。日向夕,媼獨坐樓下,聞樓上履聲橐橐,意是丫鬟,不之詰也。久而聲漸厲,稍覺不類,疑是偷兒,疾趨而掩執之。起推樓門,門開,舉首見一人,麻冠麻鞋,手扶桐杖,立梯上層。見媼至,返身退走。媼素有膽,不計其為人為鬼,奮前相捉。其人狂奔新房,有窸窣之聲,如煙一縷而沒。始悟為鬼。急下樓,欲以語人,念明日婚期已屆,捨此,無從覓他室,隱忍不言。   次夕,新婦入門,張燈設樂。散後,媼以前事在心,不能成寐。旦覘新婦,則已靚妝坐牀,琴瑟之好甚篤。媼意大安,易宅之念漸差。然終以前事故,常不欲新婦獨登樓。   一日者,婦欲登樓。問其故,以「如廁」對。勸其秉燭,以「熟逕」辭。食頃不下,媼喚之,不應;遣小鬟持燈上樓,亦不見婦;媼大驚。婢曰:「是或往廚下乎?」媼謂:「我坐梯次,未見他下來。」無可奈何,乃召婿,告以失婦狀。舉家大駭。婢忽在樓呼曰:「娘在是。」眾亟視之,則新婦團伏一小漆椅下,四肢如有捆紮之狀。扶出,白沫滿口,氣息奄然。以水漿灌之,逾時甫醒。問之,云:「遇一披麻人為祟。」媼乃哭曰:「咎在我。」因備述前事,且告以不言之故。時夜漏將殘,不能移宅,擁婦偃息在牀,婿秉燭坐,雙鬟立左右。至五更,侍者睡去,婿亦勞倦。稍一交睫,覺燈前有披麻人破戶入,直奔牀前,以指掐婦頸三五下。婿奔前救護,披麻人聳身從窗櫺中去,疾于飛鳥。呼婦不應,持火視之,氣已絕矣。   或曰:此選日家不良於術,婚期犯披麻煞故也。   瓜棚下二鬼   海陽邑中劉氏女,夏日在瓜棚下刺繡。薄暮,家人鋪蒲席招涼,女忽於座間顧影絮語。眾怪其誕,呵之。乃大聲曰:「唉!我豈若女耶?我為某村某婦,氣忿縊死多年,欲得替人,故在此。」語畢大笑,舉帶自勒其頸。闔室盡驚,取米豆厭勝之。不退,乃哀求曰:「我女年年為他人壓金線,取錢易米,家貧可憐。與汝素無冤,幸相捨。不然,天師將至,我當往訴。」鬼懼曰:「嚇人,嚇人。雖然,我不可以虛返,當思所以送我。」眾曰:「供香楮何如?」不應。曰:「加斗酒只雞何如?」乃有喜色,且頷之。如其言,女果醒。   未三日,家人方相慶,女衣袖忽又翩舞,憒語曰:「汝等如此薄待我,回想不肯干休,仍須討替。」更作惡狀,以帶套頸。眾察其音,不類前鬼。正驚疑間,俄聞瓜棚下綷綷履響,仍在女口叱曰:「鬼婢!冒我姓名,來詐錢鏹,辱沒煞人!亟去!亟去!不然,我將訟汝於城隍神。」又勞問女家:「勿怕,此無賴鬼。我在此,他不敢為厲。」言畢,其女頰暈紅潮,狀若羞縮者。食頃,兩鬼寂然皆退。次日,其女依舊臨鏡。詢其事,杳然如夢。   老人李某,海陽人。薄暮,自邑中還家,覺腰纏重物,解視無有,勉荷而歸。時已月上,家人聞叩扉聲,走相問安,老人瞪目無言;為設酒脯,亦不食;愈益怪之。既而,取布幅許,懸樑間,作縊狀,曰:「余縊死鬼也,今與汝翁作交代。」眾驚,詰以前因。曰:「余為李氏,棲泊城中。曾至某家,祟其女於瓜棚下。因其家中哀求,我亦念伊女婉弱,是以捨去,別尋替代。奔及城門,有二大人司管甚嚴,不敢走過。以此日日受苦,一言難盡。」眾家人曰:」城門大人既然攔阻,汝今日何能復來?」乃嘻嘻笑曰:「此實大巧事。今早,鄉人以糞桶寄門側,大人者惡其臭也,兩相謂曰:『昨宵雨歇,城頭山色當佳,盍一憑眺乎?』遂約伴登山去矣。余得乘間出城。遇汝翁歸,附他腰帶間,蒙其負荷。急於得生,故仍欲相借重耳。」   眾聞其言軟,似可以情動者,乃哀求曰:「翁年老,墓木已拱,你不忍於弱女,寧獨甘心於禿翁?如蒙哀憐,當為延名僧修法事,令你生天人境界何如?」鬼拍手喜曰:「我前在瓜棚下,原欲挽彼作此功德,視其家貧,是以勿言。今眾居士既能發大願力,余又何求?雖然,世人慣作哄鬼伎倆,惟求居士勿忘此言。」眾唯唯,鬼即作頂禮狀。食頃,老人已起,索水漿飲矣。   翌日,廣延僧眾,作七日道場,瓜棚下從此清淨。   介溪墳   嚴介溪為其妻歐陽氏卜葬,召門下風水客數十人,囑曰:「吾富貴已極,尚何他望?只望諸君擇地,生子孫能再如我者而甘心焉。」諸客唯唯。未一月,有客來云:「某山有穴,葬之,子孫貴壽,與公相埒。」介溪命群客視之。一客獨曰:「若葬此,子孫雖貴,但氣脈大遲,恐在六七世後耳。」俱以為然。介溪買成。開穴,中有古墳墓志,摩視之,即嚴氏之七世祖也。介溪大駭,急加封識。然自此嚴氏大衰,且籍沒矣。此事嚴後裔名秉璉者所言。   李半仙   甘肅參將李璇,自稱「李半仙」,能視人一物便知休咎。彭芸楣少詹與沈雲椒翰林同往占卦。彭指一硯問之,曰:「石質厚重,形有八角,此八座像也,惜是文房之需,非封疆之料。」沈將所掛手巾問之,曰:「絹素清白,自是玉堂高品,惜邊幅小耳。」正笑語間,雲南同知某亦來占卜,取煙管問之。曰:「管有三截,鑲合而成,居官有三起三倒,然否?」曰:「然。」曰:「君此後為人亦須改過,不可再如煙管。」問:「何故?」曰:「煙管是最勢利之物,用得著他,渾身火熱;用不著他,頃刻冰冷。」其人大笑,慚沮而去。逾三年,彭學差任滿回京,李亦入都引見。彭故意再取煙管問之,曰:「君又放學差矣。」問:「何故?」曰:「煙,非吃得飽之物;學院試差,非做得富之官。且煙管終日替人呼吸,督學終年為寒士吹噓。將必復任。」已而果然。   李香君薦卷   吾友楊潮觀,字宏度,無錫人,以孝廉授河南固始縣知縣。乾隆壬申鄉試,楊為同考官。閱卷畢,將發榜矣,搜落卷為加批焉,倦而假寐。夢有女子年三十許,淡妝,面目疏秀,短身,青紺裙,烏巾束額,如江南人儀態,揭帳低語曰:「拜托使君,『桂花香』一卷,千萬留心相助。」楊驚醒,告同考官,皆笑曰:「此噩夢也,焉有榜將發而可以薦卷者乎?」楊亦以為然。   偶閱一落卷,表聯有「杏花時節桂花香」之句,蓋壬申二月表,題即《謝開科事》也。楊大驚,加意翻閱。表頗華贍,五策尤詳明,真飽學者也,以時藝不甚佳,故置之孫山外。楊既感夢兆,又難直告主司,欲薦未薦,方徘徊間,適正主試錢少司農東麓先生嫌進呈策通場未得佳者,命各房搜索。楊喜,即以「桂花香」卷薦上。錢公如得至寶,取中八十三名。拆卷填榜,乃商丘老貢生侯元標,其祖侯朝宗也。方疑女子來托者,即李香君。楊自以得見香君,誇於人前,以為奇事。   道士取葫蘆   秀水祝宣臣,名維誥,余戊午同年也。其尊人某,饒於財。一日,有長髯道士叩門求見,主人問:「法師何為來?」曰:「我有一友,現住君家,故來相訪。」祝曰:「此間並無道人,誰為君友?」道士曰:「現在觀稼書房之第三間,如不信,煩主人同往尋之。」   祝與同往,則書房掛呂純陽像。道士指笑曰:「此吾師兄也,偷我葫蘆,久不見還,故我來索債。」言畢,伸手向畫上作取狀。呂仙亦笑,以葫蘆擲還之。主人視畫上,果無葫蘆矣。大驚,問:「取葫蘆何用?」道士曰:「此間一府四縣,夏間將有大疫,雞犬不留。我取葫蘆煉仙丹,救此方人。能行善者,以千金買藥備用,不特自活,兼可救世,立大功德。」因出囊中藥數丸示主人,芬芳撲鼻,且曰:「今年八月中秋月色大明時,我仍來汝家,可設瓜果待我。此間人民,恐少一半矣。」祝心動,曰:「如弟子者可行功德乎?」曰:「可。」乃命家僮以千金與之。道士束負腰間,如匹布然,不覺其重。留藥十丸,拱手別去。祝舉家敬若神明,早晚禮拜。   是年,夏間無疫,中秋無月,且風雨交加,道士亦杳不至。   火焚人不當水死   涇縣葉某,與人貿易安慶。江行遇風,同船十餘人半溺死矣,獨葉墜水中,見紅袍人抱而起之,因以得免。自以為獲神人之助,後必大貴。亡何,家居不戒於火,竟燒死。   城隍殺鬼不許為聻   台州朱始女,已嫁矣,夫外出為賈。忽一日,燈下見赤腳人,披紅布袍,貌醜惡,來與褻狎,且云:「娶汝為妻。」婦力不能拒,因之癡迷,日漸黃瘦。當怪未來時,言笑如常;來,則有風肅然。他人不見,惟婦見之。   婦姊夫袁承棟,素有拳勇,婦父母將女匿袁家。數日,怪不來。月餘,蹤跡而至。曰:「汝乃藏此處乎!累我各處尋覓。及訪知汝在此處,我要來,又隔一橋。橋神持棒打我,我不能過。昨日將身坐在擔糞者周四桶中,才能過來。此後汝雖藏石櫃中,吾能取汝。」   袁與婦商量持刀斲之,婦指怪在西則西斲,指怪在東則東斲。一日,婦喜拍手曰:「斲中此怪額角矣。」果數日不至。已而布纏其額,仍來為祟。袁發鳥槍擊之,怪善於閃躲,屢擊不中。一日,婦又喜曰:「中怪臂矣。」果數日不來。已而布纏其臂又來,入門罵曰:「汝如此無情,吾將索汝性命。」毆撞此婦,滿身青腫,哀號欲絕。   女父與袁連名作狀焚城隍廟。是夜,女夢有青衣二人持牌喚婦聽審,且索差錢曰:「此場官司,我包汝必勝,可燒錫錁二千謝我。你莫賺多,陰間只算九七銀二十兩。此項非我獨享,將替你為鋪堂之用,憑汝叔紹先一同分散,他日可見個分明。」紹先者,朱家已死之族叔也。如其言,燒與之。五更,女醒,曰:「事已審明,此怪是東埠頭轎夫,名馬大。城隍怒其生前作惡,死尚如此,用大杖打四十,戴長枷在廟前示眾。」從此,婦果康健,合家歡喜。   未三日,又癡迷如前,口稱:「我是轎夫之妻張氏。汝父、汝姊夫將我夫告城隍枷責,害我忍饑獨宿,我今日要為夫報仇。」以手爪掐婦眼,眼幾瞎。女父與承棟無奈何,再焚一牒與城隍。是夕,女又夢鬼隸召往,怪亦在焉。城隍置所焚牒於案前,瞋目厲聲曰:「夫妻一般兇惡,可謂『一牀不出兩樣人』矣,非腰斬不可。」命兩隸縛鬼持刀截之,分為兩段,有黑氣流出,不見腸胃,亦不見有血。旁二隸請曰:「可准押往鴉鳴國為聻否?」城隍不許,曰:「此奴作鬼便害人,若作聻必又害鬼。可揚滅惡氣,以斷其根。」兩隸呼長鬚者二人,各持大扇扇其屍,頃刻化為黑煙,散盡不見。囚其妻,械手足,充發黑雲山羅剎神處充當苦差。命原差送婦還陽。女驚而醒。   從此,朱婦安然,仍回夫家,生二子一女,至今猶存。鬼所云「擔糞周四」者,其鄰也。問之,曰:「果然可疑,我某日擔空桶歸,壓肩甚重。」    -------------------------------------------------------------------------------- 第四卷   呂蒙塗臉   湖北秀才鍾某,唐太史赤子之表戚也。將赴秋試,夢文昌神召,跪殿下。不發一言,但呼之近前,取筆向硯上蘸極濃墨塗其臉幾滿。大驚而醒,慮有污卷之事,意忽忽不樂。隨入場,倦,在號簷中假寐。見有偉丈夫掀其號簾,長髯綠袍,乃關帝也。罵曰:「呂蒙老賊!你道塗抹面孔,我便不認得你麼!」言畢不見,鍾方悟前生是呂蒙,心甚惶悚。是年,獲雋。後十年,選山西解梁知縣。到任三日,往謁武廟,一拜不起。家人視之,業已死矣。   鄭細九   揚州名奴,多以細稱。細九者,商人鄭氏奴也。鄭家主母病革,忽蘇,矍然而起,曰:「事大可笑。我死何妨,不應托生於細九家為兒,以故我魂已出戶,到半途得此消息,將送我者打脫而返。」言畢,道「口喝」,索青菜湯。家人煮之。咽少許,仍仆於牀,瞑目而逝。須臾,鄭細九來報,家中產一兒,口含菜葉,啼聲甚厲。嗣後,鄭氏頗加恩養,不敢以奴產子待也。   替鬼做媒   江浦南鄉有女張氏,嫁陳某,七年而寡,日食不周,改適張姓。張亦喪妻七年,作媒者以為天緣巧合。婚甫半月,張之前夫附魂妻身曰:「汝太無良!竟不替我守節,轉嫁庸奴!」以手自批其頰。張家人為燒紙錢,再三勸慰,作厲如故。未幾,張之前妻又附魂於其夫之身,罵曰:「汝太薄情!但知有新人,不知有舊人!」亦以手自擊撞。舉家驚惶。   適其時原作媒者秦某在旁,戲曰:「我從前既替活人作媒,我今日何妨替死鬼作媒。陳某既在此索妻,汝又在此索夫,何不彼此交配而退;則陰間不寂寞,而兩家活夫妻亦平安矣。何必在此吵鬧耶?」張面作羞縮狀,曰:「我亦有此意,但我貌醜,未知陳某肯要我否?我不便自言。先生既有此好意,即求先生一說,何如?」秦乃向兩處通陳,俱唯唯。忽又笑曰:「此事極好,但我輩雖鬼,不可野合,為群鬼所輕。必須媒人替我剪紙人作輿從,具鑼鼓音樂,擺酒席,送合歡杯,使男女二人成禮而退,我輩才去。」張家如其言,從此,兩人之身安然無恙。鄉鄰哄傳某村替鬼做媒,替鬼做親。   鬼有三技過此鬼道乃窮   蔡魏公孝廉常言:「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嚇。」或問:「三技云何?」曰:「我表弟呂某,松江廩生,性豪放,自號豁達先生。嘗過泖湖西鄉,天漸黑,見婦人面施粉黛,貿貿然持繩索而奔。望見呂,走避大樹下,而所持繩則遺墜地上。呂取觀,乃一條草索。嗅之,有陰霾之氣。心知為縊死鬼。取藏懷中,逕向前行。其女出樹中,往前遮攔,左行則左攔,右行則右攔。呂心知俗所稱『鬼打牆』是也,直衝而行。鬼無奈何,長嘯一聲,變作披髮流血狀,伸舌尺許,向之跳躍。呂曰:「『汝前之塗眉畫粉,迷我也;向前阻拒,遮我也;今作此惡狀,嚇我也。三技畢矣,我總不怕,想無他技可施。爾亦知我素名豁達先生乎?』鬼仍復原形跪地曰:『我城中施姓女子,與夫口角,一時短見自縊。今聞泖東某家婦亦與其夫不睦,故我往取替代。不料半路被先生截住,又將我繩奪去。我實在計窮,只求先生超生。』呂問:『作何超法?』曰:『替我告知城中施家,作道場,請高僧,多念《往生咒》,我便可托生。』呂笑曰:『我即高僧也。我有《往生咒》,為汝一誦。』即高唱曰:『好大世界,無遮無礙。死去生來,有何替代?要走便走,豈不爽快!』鬼聽畢,恍然大悟,伏地再拜,奔趨而去。」後土人云:「此處向不平靜,自豁達先生過後,永無為祟者。」   鬼多變蒼蠅   徽州狀元戴有祺,與友夜醉,玩月出城,步回龍橋上。有藍衣人持傘從西鄉來,見戴公,欲前不前。疑為竊賊,直前擒問。曰:「我差役也,奉本官拘人。」戴曰:「汝太說謊。世上只有城裡差人向城外拘人者,斷無城外差人向城裡拘人之理!」藍衣者不得已,跪曰:「我非人,乃鬼也,奉陰官命,就城裡拘人是實。」問:「有牌票乎?」曰:「有。」取而視之,其第三名即戴之表兄某也。戴欲救表兄,心疑所言不實,乃放之行,而堅坐橋上待之。四鼓,藍衣者果至。戴問:「人可拘齊乎?」曰:「齊矣。」問:「何在?」曰:「在我所持傘上。」戴視之,有線縛五蒼蠅在焉,嘶嘶有聲。戴大笑,取而放之。其人惶急,踉蹌走去。天色漸明,戴入城,至表兄處探問。其家人云:「家主病久,三更已死,四更復活,天明則又死矣。」   江寧劉某,年七歲,腎囊紅腫,醫藥罔效。鄰有饒氏婦,當陰司差役之事,到期,便與夫異牀而寢,不飲不食,若癡迷者。劉母托往陰司一查。去三日,來報曰:「無妨也。二郎前世好食田雞,剝殺太多,故今世群雞來齧,相與報仇。然天生田雞,原係供人食者,蟲魚皆八蠟神所管,只須向劉猛將軍處燒香求禱,便可無恙。」如其言,子疾果痊。   一日者,饒氏睡兩日夜方醒;醒後滿身流汗,口呿喘不已。其嫂問故,曰:「鄰婦某氏,兇惡難捉,冥王差我拘拿。不料他臨時尚強有力,與我鬥多時。幸虧我解下纏足布捆縛其手,才得牽來。」嫂曰:「現在何處?」曰:「在窗外梧桐樹上。」嫂往觀之,見無別物,只頭髮拴一蒼蠅。嫂戲取蠅夾入針線箱中。未幾,聞饒氏在牀上有呼號聲,良久乃蘇,曰:「嫂為戲太虐!陰司因我拿某婦不到,重責三十板,勒限再拿。嫂速還我蒼蠅,為免再責。」嫂視其臀,果有杖痕,始大悔,取蒼蠅付之。饒氏取含口中睡去,遂亦平靜。自此,不肯替人間查陰司事矣。   嚴秉玠   嚴秉玠,作雲南祿勸縣。縣署東偏有屋三間,封鎖甚嚴。相傳狐仙所居,官到必祭。嚴循例致祭。其妻某必欲觀之,屢伺門側,不得見。一日,見美婦人倚窗梳頭。妻素悍妒,慮惑其夫,率奴婢持棒衝入亂毆。美婦化作白鵝,繞地哀鳴。秉玠取印印其背,遂現原形委地,墮胎而死,胎中兩小狐也。嚴取硃筆點其額,兩小狐亦死。取大小狐投之火中,自此署中無狐,而嚴氏亦無恙。又一年,其妻懷孕,生雙胞,頭上各有一點紅,如硃筆所點。妻大驚而隕。嚴以痛妻故,未幾,亦病亡。小兒終不育。   奉新奇事   江西奉新村民李氏婦,生產三日,胎不下,其姑率三女守之。以倦故,又請鄰婦三人輪流守護。一婦姓孫,有兒尚襁褓,不能同往,乃交托外婆家而率長子名鍾者同往。鍾已弱冠入學,慮夜間寂寞,乃持書一卷往。次日將午,其門內絕無人聲,戚里疑之,打門入,則產婦死於牀,七人死於地。七人中,六人衣服面目無他異,惟氣絕而已,獨孫秀才身尚端坐,右手執書如故。其左臂自肩以下,全身燒燬,直至腳底,黑如煤炭。合村大噪,鳴於官。急相驗,命且掩埋,亦無從申報也。此事彭芸楣少司馬為余言。   智恒僧   蘇州陳國鴻,彭芸楣先生丁酉鄉試所取孝廉,性好古玩。家園內有種荷花缸,年久不起,陳命扛起,閱其款識。缸下又得一罈,黃碧色,花紋甚古,中有淤泥朽骨數片。陳投骨於水,攜罈入室。夜,夢一僧來曰:「我唐時僧智恒也。汝所取磁罈,乃我埋骨罈,速還我骨而土掩焉。」陳素豪,曉告友朋,不以為意。又三日,其母夢一長眉僧挾一惡狀僧至,曰:「汝子無禮,貪我磁罈,拋撒我骨,我訴之不理,欺我老耳。我師兄大千聞之不平,故同來索汝子之命。」母驚醒,命家人遍尋所棄之骨,僅存一片。問孝廉,則已迷悶,不省人事矣。未十日而病亡。   三斗漢   三斗漢者,粵之鄙人也,其飯須三斗粟乃飽,人故呼為「三斗漢」。身長一丈,圍抱不周。鬚虯面黑,乞食於市,所得莫能果腹。一日,之惠州,戲於提督軍門外,雙手挈二石獅去。提督召之,則仍挈雙石獅而來。提督命五牛曳橫木於前,三斗漢挽其後,用鞭鞭牛,牛奮欲奔,終不能移尺寸。提督奇其力,賞食馬糧,使入伍學武。乃跪求云:「小人食須三斗粟,願倍其糧。」提督許之。習武有年,馳馬輒墜,箭發不中,乃改步卒。鬱鬱不得志而歸,游於潮州。值潮之東門修湘子橋。橋樑石長三丈餘,寬厚皆尺五。眾工構天架,數十人挽之,莫能上。三斗漢從旁笑曰:「如許眾人,頳面汗背,猶不能升一條石塊耶!」眾怒其妄,命試之。遂登架,獨挽而上,眾股栗。橋洞故有百數,辛卯年圮其三,郡丞范公捐俸倡修,見此人能獨挽巨石,費省工速,遂命盡挽其餘,賞錢數十千。不一月,食盡去,莫知所之。或云餓死於澄江。   蘇南村   桐邑有蘇南村者,病篤昏迷,問其家人曰:「李耕野、魏兆芳可曾來否?」家人莫知,漫應之。頃又問,答以:「未曾來」。曰:「爾等當著人喚他速來。」家人以為謾語,不應。乃長歎欲逝。家人倉皇遣健足奔市,購紙轎一乘。至,則見輿夫背有「李耕野」、「魏兆芳」字樣,乃恍然悟,急焚之,而其氣始絕。輿夫姓字,乃好事者戲書也,竟成為真,亦奇。   葉生妻   桐城邑西牛欄鋪界葉生,筆耕餬口,父兄業農。乾隆癸卯春,佃其族人田於牌門莊,闔室移居於是。其妻年十八,素端重寡言,忽發顛謾罵,其音不一,惟罵李某「喪絕天良,毀我輩十人塚,蓋造房屋,好生受用,將我等骸骨踐踏污穢。」葉生不解,詢鄰老,始知房主李某於康熙時平墳架屋,事實有之。乃詰其妻云:「平墳做屋,實李某事,於我何干?」妻答云:「當時李某氣燄甚高,我等忍氣不言,多出遊避之。今看爾家運低,故在此泄忿。」罵音中惟此厲聲者最惡,其九音偶爾相間,亦略平和。生許以拆屋培塚,答云:「屋有主人,爾不能擅拆,盍往商量?」生奔請李姓來,其妻引至堂西兩正屋內指示曰:「此二槨也。此四墳也,其牖旁乃二女墳,我墳在牀後牆下。」李問:「爾何人?」答云:「我阮姓孚名,年二十二,前明正德間儒生。讀書白鶴觀,戲習道教,竟成羽士。偶為貪色逾牆,被辱自縊。葬此十人中,惟我受踐踏污穢更苦,故我糾合伊等同來。」李云:「汝骨在何處?」答曰:「正中一塚掘下三尺,見棺黑色者,是我也。」李躊躇不敢掘,鬼罵不息。遠近勸者絡繹而至,有問必答。或燒紙錢求之,其九鬼亦從旁勸解,音皆自其妻口中出。縊鬼罵曰:「汝等九個賭賊!得受葉家紙錢,彼此趕老羊快活,便來勸我麼?」自是九鬼無聲,惟縊鬼獨鬧。生請羽士禳解,屬塾師陳某作薦送文。鬼大笑曰:「不通之極!某故事用錯,某處文詞鄙俗。況送我文,當求我,不應以威脅我。」塾師慚赧,唯唯而已。道士誦經略錯,必加切責。   生之戚有程氏者,家素豐,方到門,鬼曰:「富翁來矣,當備好茶。」章孝廉甫與生有姻,將到,鬼曰:「文星至矣,求為我作墓志。」章口占一律贈之,曰:「當年底事竟投繯?遺體飄零瘞此間。茅屋妄成將拆去,高封誤毀已培還。從茲獨樂安黃壤,還望垂憐放翠鬟。他日超升借法力,直排閶闔列仙班。」鬼謝曰:「蒙獎太過。孚有風流罪過,安能排閶闔列仙班乎!惟五、六二語見教極是,吾遵命去矣。」臨去,呼葉生字,告之曰:「吾不受道士懺悔,受文人懺悔,亦未忘結習故也。爾盍鎸詩墓石以光泉壤?」生妻瞑目無言。越一日,乃醒。   七盜索命   杭州湯秀才世坤,年三十餘,館於范家。一日晚坐,生徒四散。時冬月,畏風,書齋窗戶盡閉。夜交三鼓,一燈熒然,湯方看書,窗外有無頭人跳入,隨其後者六人,皆無頭,其頭悉用帶掛腰間,圍湯,而各以頭血滴之,涔涔冷濕,湯驚迷不能聲。適館僮持溺器來,一衝而散。湯隕地不醒,僮告主人,急來救起,灌薑湯數甌,醒,具道所以,因乞回家。主人喚肩輿送之,天已大明。家住城隍山腳下,將近山,湯告輿夫不肯歸家,願仍至館。云:未至山腳下,望見夜中七斷頭鬼昂然高坐,似有相待之意。主人無奈何,仍延館中。遂大病,身熱如焚。   主人素賢,為迎其妻來侍湯藥。未三日,卒。已而蘇,謂妻曰:「吾不活矣,所以復甦者,冥府寬恩,許來相訣故也。昨病重時,見青衣四人拉吾同行,云『有人告發索命事』。所到,黃沙茫茫,心知陰界,因問:『吾何罪?』青衣曰:『相公請自觀其容便曉矣。』吾云:『人不能自見其容,作何觀法?』四青衣各贈有柄小鏡,曰:『請相公照。』如其言,便覺龐然魁梧,鬚長七八寸,非今生清瘦面貌。前生姓吳,名鏘,乃明季婁縣知縣。七人者,七盜也,埋四萬金於某所,被獲後,謀以此金賄官免死,托婁縣典史許某轉請於我。許匿取二萬,以二萬說我。我彼時明知盜罪難逭,拒之。許典史引《左氏》『殺汝,璧將焉往』之說,請掘取其金而仍殺之。我一時心貪,竟從許計,此時悔之無及。乃隨四人行至一處,宮闕壯麗,中坐袞袍陰官,色頗和。吾拜伏階下,七鬼者捧頭於肩,若有所訴。訴畢,仍掛頭腰間。吾哀乞陰官。官曰:『我無成見,汝自向七鬼求情。』吾因轉向七鬼叩頭云:『請高僧超度,多燒紙錢。』鬼俱不肯,其頭搖於腰間,獰惡殊甚。開口露牙,就近來咬我頸。陰官喝曰:『盜休無禮。汝等罪應死,非某枉法。某之不良,有取爾等財耳。但起意者典史,非吳令,似可緩索渠命。』七鬼者又各以頭裝頸,哭曰:『我等向伊索債,非常命也。彼食朝廷俸而貪盜財,是亦一資也。許典史久已被我等咀嚼矣。因吳令初轉世為美女,嫁宋尚書牧仲為妾,宋貴人有文名,某等不敢近。今又托生湯家,湯祖宗素積德,家中應有科目。今年除夕,渠之姓名將被文昌君送上天榜,一入天榜,則邪魔不敢近,我等又休矣。千載一時,尋捉非易,願官勿行婦人之仁。』陰官聽畢蹙額曰:『盜亦有道,吾無如何。汝姑回陽間,一別妻孥可也。』以此,我得暫蘇。」語畢,不復開口。妻為焚燒黃白紙錢千百萬,竟無言而卒。   湯氏別房諱世昌者,次年鄉試及第,中進士,入詞林,人皆以為填天榜者所抽換矣。   陳清恪公吹氣退鬼   陳公䳟年未遇時,與鄉人李孚相喜。秋夕,乘月色過李閒話。李故寒士,謂陳曰:「與婦謀酒不得,子少坐,我外出沽酒,與子賞月。」陳持其詩卷坐觀待之。門外有婦人藍衣蓬首開戶入,見陳,便卻去。陳疑李氏戚也,避客,故不入,乃側坐避婦人。婦人袖物來,藏門檻下,身走入內。陳心疑何物,就檻視之,一繩也,臭,有血痕。陳悟此乃縊鬼,取其繩置靴中,坐如故。   少頃,蓬首婦出,探藏處,失繩,怒,直奔陳前,呼曰:「還我物!」陳曰:「何物?」婦不答,但聳立張口吹陳,冷風一陣如冰,毛髮噤齘,燈熒熒青色將滅。陳私念:「鬼尚有氣,我獨無氣乎?」乃亦鼓氣吹婦。婦當公吹處,成一空洞,始而腹穿,繼而胸穿,終乃頭滅。頃刻,如輕煙散盡,不復見矣。   少頃,李持酒入,大呼:「婦縊於牀!」陳笑曰:「無傷也,鬼繩尚在我靴。」告之故,乃共入解救,灌以薑湯,蘇,問:「何故尋死?」其妻曰:「家貧甚,夫君好客不已。頭止一釵,拔去沽酒。心悶甚,客又在外,未便聲張。旁忽有蓬首婦人,自稱左鄰,告我以夫非為客拔釵也,將赴賭錢場耳。我愈鬱恨,且念夜深,夫不歸,客不去,無面目辭客。蓬首婦手作圈曰:『從此入即佛國,歡喜無量。』余從此圈入,而手套不緊,圈屢散。婦人曰:『取吾佛帶來,則成佛矣。』走出取帶,良久不來。余方冥然若夢,而君來救我矣。」訪之鄰,數月前果縊死一村婦。   陳聖濤遇狐   紹興陳聖濤者,貧士也,喪偶。游揚州,寓天寧寺側一小廟,廟僧遇之甚薄。陳見廟有小樓扃閉,問僧何故。僧曰:「樓有怪。」陳必欲登,乃開戶入。見几上無絲毫塵,有鏡架梳篦等物。大疑,以為僧藏婦人,不語出。過數日,望見美婦倚樓窺,陳亦目挑之。婦騰身下,已至陳所。陳始驚以為非人。其婦曰:「我仙也,汝毋怖,為有夙緣故耳。」款接甚殷,竟成夫婦。   每月朔,婦告假七日,云:「往泰山娘娘處聽差。」陳乘婦去,啟其箱,金玉燦然。陳一絲不取,代扃鎖如初。婦歸,陳私謂曰:「我貧甚,而君頗有餘資,盍假我屯貨為生業乎?」婦曰:「君骨相貧,不能富,雖作商賈無益。且喜君行義甚高,開我之箱,分文不取,亦足敬也。請資君衣食。」自後,陳不起炊,中饋之事,婦主之。   居年餘,婦謂陳曰:「妾所蓄金已為君捐納飛班通判,赴京投供,即可選也。妾請先入京師置屋待君。」陳曰:「娘子去,我從何處訪尋?」曰:「君第入都,到彰義門,妾自遣人相迎。」陳如其言,後婦人兩月入都,至彰義門,果有蒼頭跪曰:「主君到遲,娘娘相待久矣。」引至米市衚衕,則崇垣大廈,奴婢數十人皆跪迎叩頭如舊曾服侍者。陳亦不解其故。登堂,婦人盛服出迎,攜手入房。陳問:「諸奴婢何以識我?」曰:「勿聲張。妾假君形貌赴部投捐,又假君形貌買宅立契,諸奴婢投身時,亦假君形貌以臨之,故皆認識君。」因私教陳曰:「若何姓,若何名,喚遣時須如我所囑,毋為若輩所疑。」陳喜甚,因通書于家。   明年,陳之長子來,知父已續娶後母,入房拜見。母慈恤倍至,如所生。子亦孝敬不違。婦人曰:「聞兒有婦,何不偕來?明年可同至別駕任所。」長子唯唯。婦人贈舟車費,迎其妻入京同居。忽一日,門外有少年求見。陳問:「何人?」少年曰:「吾母在此。」陳問婦人,婦人曰:「是吾兒,妾前夫所生也。」喚入,拜陳,並拜陳之長子,呼為兄。   居亡何,婦假日也,不在家;長子亦外出。妻王氏方梳妝,少年窺嫂有色,排窗入,擁抱求歡。王不可,少年強之,弛下衣,以陰示嫂,莖頭無肉而有毛,尖挺如立錐。王愈畏惡,大呼乞命。少年懼,奔出。王之裙褶已毀裂矣。長子夜歸被酒,見妻容色有異,問之,具道所以。長子不勝忿,拔几上刀尋少年。少年已臥,就帳中斲之。燭照,一狐斷首而斃。陳知其事,驚駭。懼婦人假滿歸,必索其子命,乃即夜父子逃歸紹興。官不赴選,一錢不得著身,貧如故。   長鬼被縛   竹墩沈翰林厚餘,少與友張姓同學讀書。數日張不至,問之,張患傷寒甚劇,因往問候。入門悄然,將升堂,見堂上先有一長人端坐,仰面視堂上題額。沈疑非人,戲解腰帶,潛縛其兩腿。長人驚,轉面相視。沈叩以:「何處來?」長人云:「張某當死,余為勾差,當先來與其家堂神說明,再動手勾捉。」沈以張「寡母在堂,未娶無子,胡可以死?」懇畫計緩之。長人亦有憐色,而謝以無術。沈代懇再三,長人曰:「只一法耳。張明日午時當死,先期有冥使五人偕余自其門外柳樹下入。冥中鬼饑渴久,得飲食即忘事。君可預設兩席,置六人座,君候於門外柳樹邊。有旋風自上而下,即拱揖入門,延之入座,勤為勸酬。視日影逾午,則起散。張可以免。」沈允諾,即入語張家人。屆期,一一如所教。張至巳刻,已昏暈;當午,惟存一息;外席散,而神氣漸復。沈大喜。   歸月餘,夜夢前長人作痛楚狀攢眉告曰:「前為君畫策,張君得延一紀,入學,且當中某科副車,舉二子。而余以泄冥事,為同輩所告,責四十板革役矣。余本非鬼,乃峽石鎮挑腳夫劉先。今遭冥責,不復能行起。尚有三年陽數未終,須君語張君給日用費,終我餘年。」沈語張,張即持數十金偕沈買舟訪之,果得其人,方以癱疾臥牀。乃拜謝牀下,以所攜金贈之而返。張後一如夢中所語。   西園女怪   杭郡周姓者,與友陳某游邗上,住某紳家。時初秋,尚有餘暑,所居屋頗隘。主人西園精舍數間,頗幽靜,面山臨池。二人移榻其中,數夜安然。   一夕,步月至二鼓,入室將寢,聞庭外步屧聲,徐徐吟曰:「春花成往事,秋月又今宵。回首巫山遠,空將兩鬢凋。」兩人初疑主人出遊,既而語氣不類,披衣竊視,見一美女背欄杆立。兩人私語:「未聞主人家有此人,且裝束殊不似近時,得毋世所謂鬼魅者此乎?」陳少年情動,曰:「有此麗質,魅亦何妨?」因呼曰:「美女何不入室一談?」庭外應聲曰:「妾可入,君獨不可出耶?」陳拉周啟戶出,不復見人。呼之,隨呼隨應,而人不可得。尋聲以往,若在樹間,審視之,則柳枝下倒懸一婦人首。二人駭極大呼。首墜地,跳躍而來。二人急奔避入室,首已隨至。兩人關門,盡力抵之;首齧門限,咋咋有聲。俄聞雞鳴,首跳躍去,至池而投。兩人迨天明,急移住舊所,各病虐數十日。   雷誅營卒   乾隆三年二月間,雷震死一營卒。卒素無惡跡,人咸怪之。有同營老卒告於眾曰:「某頃已改行為善,二十年前披甲時曾有一事,我因同為班卒,稔知之。某將軍獵臯亭山下,某立帳房於路旁。薄暮,有小尼過帳外。見前後無人,拉入行奸。尼再四抵攔,遺其褲而逸。某追半里許,尼避入一田家,某悵悵而返。尼所避之家僅一少婦,一小兒,其夫外出傭工。見尼入,拒之。尼語之故,哀求假宿。婦憐而許之,借以己褲。尼約以:『三日後,當來歸還。』未明即去。夫歸,脫垢衣欲換。婦啟篋,求之不得,而己褲故在,因悟前倉卒中誤以夫褲借去。方自咎未言,而小兒在旁曰:『昨夜和尚來穿去耳。』夫疑之,細叩蹤跡。兒具告:和尚夜來哀求阿娘,如何留宿,如何借褲,如何帶黑出門。婦力辯是尼非僧,夫不信,始以詈罵,繼加捶楚。婦遍告鄰佑。鄰佑以事在昏夜,各推不知。婦不勝其冤,竟縊死。次早,其夫啟門,見女尼持褲來還,並籃貯糕餌為謝。其子指以告父曰:『此即前夜借宿之和尚也。』夫悔,痛杖其子,斃於婦柩前,己亦自縊。鄰里以經官不無多累,相與殯殮,寢其事。   次冬,將軍又獵其地。土人有言之者,余雖心識為某卒,而事既寢息,遂不復言。曾密語某,某亦心動,自是改行為善,冀以蓋愆,而不虞天誅之必不可逭也。」   青龍黨   杭州舊有惡少歃血結盟,刺背為小青龍,號「青龍黨」,橫行閭里。雍正末年,臬司范國瑄擒治之,死者十之八九,首惡董超,竟以逃免。乾隆某年冬,夢其黨數十人走告曰:「子為黨首,雖幸逃免,明年當伏天誅。」董惶恐求計,眾曰:「計惟投保叔塔草庵僧為徒,力持戒行,或可倖免。」董夢覺,訪之塔下,果有老僧結草棚趺坐誦經。董長跪泣涕,自陳罪戾,願度為弟子。老僧初猶遜謝,既見其情真,乃與剪髮為頭陀,令日間誦經,夜沿山敲木魚念佛號。自冬至春,修持頗力。   四月某日,從市上化齋歸,小憩土地祠。朦朧睡去,見其黨來促曰:「速歸!速歸!今夕雷至矣!」董驚覺,踉蹌歸棚,天已昏黑,果有雷聲。董以夢告僧。憎令跪己膝下,兩袖蒙其頂而誦經如故。不數刻,電光繞棚,霹靂連下,或中棚左石,或中棚右樹,如是者七八擊,皆不得中。少頃,風雷俱止,雲開見月。老僧謂難已過,掖以起曰:「從此當無事矣。」董驚魂少定,拜謝老憎,出棚外。忽電光爍然,震霆一聲,已斃石上。   陳州考院   河南陳州學院衙堂後有樓三間封鎖,相傳有鬼物。康熙中,湯西崖先生以給諫視學其地,亦以老吏言,扃其樓如故。時值盛暑,幕中人多屋少,杭州王秀才煚,中州景秀才考祥,居常以膽氣自壯,欲移居高樓。湯告以所聞,不信。斷鎖登樓,則明窗四敞,梁無點塵,愈疑前言為妄。景榻於樓之外間,王榻於樓之內間,讓中一間為起坐所。   漏下二鼓,景先睡,王從中間持燭歸寢,語景曰:「人言樓有祟,今數夕無事,可知前人無膽,為書吏所愚。」景未答,便聞樓梯下有履聲徐徐登者。景呼王曰:「樓下何響?」王笑曰:「想樓下人故意來嚇我耳。」少頃,其人連步上,景大窘,號呼;王亦起,持燭出。至中間,燈光收縮如螢火。二人驚,急添燒數燭。燭光稍大,而色終青綠。樓門洞開,門外立一青衣人,身長二尺,面長二尺,無目無口無鼻而有髮,髮直豎,亦長二尺許。二人大聲喚樓下人來,此物遂倒身而下。窗外四面啾啾然作百種鬼聲,房中什物皆動躍。二人幾駭死,至雞鳴始息。   次日,有老吏言:先是溧陽潘公督學時,歲試畢,明日當發案,潘已就寢。將二更,忽聞堂上擊鼓聲。潘遣僮問之,值堂吏曰頃有披髮婦人從西考棚中出,上階求見大人。吏以深夜,不敢傳答。曰:「吾有冤,欲見大人陳訴。吾非人,乃鬼也。」吏驚仆,鬼因自擊鼓。署中皆惶遽,不知所為。僕人張姓者,稍有膽,乃出問之。鬼曰:「大人見我何礙?今既不出,即煩致語:我,某縣某生家僕婦也。主人涎我色奸我,不從,則鞭撻之。我語夫,夫醉後有不遜語,渠夜率家人殺我夫喂馬。次早入房,命數人抱我行奸。我肆口詈之,遂大怒,立捶死,埋後園西石槽下。沉冤數載,今特來求申。」言畢大哭。張曰:「爾所告某生,今來就試否?」鬼曰:「來,已取第二等第十三名矣。」張入告潘公。公拆十三名視之,果某生姓名也,因令張出慰之曰:「當為爾檄府縣查審。」鬼仰天長嘯去。潘次日即以訪聞檄縣,果於石槽下得女屍,遂置生於法。此是衙門一異聞,而樓上之怪,究不知何物也。王後舉孝廉,景後官侍御。   符離楚客   康熙十二年冬,有楚客貿易山東,由徐州至符離。約二鼓,北風勁甚,見道旁酒肆燈火方盛。入飲,即假宿焉。店中人似有難色,有老者憐其倉迫,謂曰:「方設饌以待遠歸之士,無餘酒飲君。右有耳房,可以暫宿。」引客進。   客饑渴甚,不能成寐,聞外間人馬喧聲,心疑之。起,從門隙窺,見店中匝地皆軍士,據地飲食,談說兵間事。皆不甚曉。少頃,眾相呼曰:「主將來矣。」遠遠有呵殿聲,咸趨出迎候。見紙燈數十,錯落而來,一雄壯長髯者下馬,入店上坐,眾人伺立門外。店主人具酒食上,餔啜有聲。畢,呼軍士入曰:「爾輩遠出久矣,各且歸隊,吾亦少憩,俟文書至,再行未遲。」眾諾而退。隨呼曰:「阿七,來!」有少年軍士從店左門出,店中人閉門避去。阿七引長髯者入左門,門隙有燈射出。客從右耳房潛至左門隙窺之,見門內有竹牀,無睡具,燈置地上。長髯者引手撼其頭,頭即墜下,放置牀上。阿七代捉其左右臂,亦皆墜下,分置牀內外。然後倒身臥於牀,阿七搖其身,自腰下對裂作兩段,倒於地。燈亦旋滅。客悸甚,飛趨耳房,以袖掩面臥,輾轉不能寐。   遙聞雞鳴一二次,漸覺身冷。啟袖,見天色微明,身乃臥亂樹中。曠野無屋,亦無墳堆。冒寒行三里許,始有店。店主人方開門,迓問:「客來何早?」客告以所遇,並問所宿為何地?曰:「此間皆舊戰場也。」   徐氏疫亡   雍正壬子冬,杭城徐姓嫁女某家。杭俗:彌月行雙回門禮。是日,婿飲於徐,徐為設榻廳樓下。婿就帳未寢,聞樓梯有行步聲,見四人下樓立燈前:一紗帽朱衣,一方巾道服,餘二人皆暖帽皮袍,相與歎息。少頃,有女裝者五人,亦來掩泣於燈前。有高年婦人指帳中曰:「可托此人?」紗帽者搖手曰:「無濟。」且泣曰:「吾當求張先生存吾門一線耳。」互相勸慰,或坐或行。婿悸極,不能出聲。迨五鼓,方相扶上樓。桌下忽走出一黑面人,急上梯挽紅衣者曰:「獨不能為我留一線耶!」紅衣者唯唯。時雞已鳴,黑面人奔桌下去。婿候窗微亮,披衣入內,叩樓上何人所居,曰:「新年供祖先神像,無人住也。」婿上樓觀像,衣飾狀貌與所見不同,心不解所以,秘而不言。   先是,徐家三子皆受業於張有虔先生,是年,張館松江。五月中,以母病歸,乞其弟子往權館。徐故富家,皆不欲出。張強之,主人命第三子往。有阿壽者,奴產子也,向事張謹,因命同往。主僕出門,未二十日,杭州蝦蟆瘟大作。徐一家上下十二口,死者十人,惟第三子與阿壽以外出故免。聞喪,歸。婿以所見語之,徐愕然曰:「阿壽之父名阿黑,以面黑故也,君所見從桌下出者是矣。」   蔣文恪公說二事   余座主蔣文恪公,居李廣橋賜第。自言:少時讀書平台,其地與他屋隔遠,每夜坐呼人,輒有應聲而無人至。一夜欲溲,窗外月不甚明,又無相伴者,乃呼其所隨僮名,應聲答。令之入,卒不入。啟戶出,見一人方枕外牆門閾,以頭向內而應。公初疑為某僮醉,罵之,其臥如故。公怒,行至閾邊,思撲之,見所臥人長三尺,方巾皂衣,白鬚,如世所塑土地樣。公喝之,其人冉冉沒矣。   公父文肅公戒子孫不得近優人,故終文肅之世,從無演戲觴客之事。文肅歿後十年,文恪稍稍演戲,而不敢蓄養令人。老奴顧升乘文恪燕坐,談及梨園,慫慂曰:「外間優人總不若家伶為佳,且便於傳喚。家中奴產子甚眾,何不延教師擇數奴演之?」文恪心動,未答。忽見顧升驚怖,面色頓異,兩手如受桎梏,身倒於地,以頭鑽入椅腳中,由一椅腳穿至第二椅腳,由第二椅腳穿至第三椅腳。自首至足,若納於匣。呼之不應。公急召巫醫,百計解救。夜半始蘇,曰:「怕殺!怕殺!方前言畢時,見一長人捽奴出,先老主人坐堂上,聲色俱厲,曰:『爾為吾家世僕,吾之遺訓,爾豈不知!何得導五郎蓄戲子?著捆打四十,活掩棺中!』奴悶絕,不知所為。最後聞遠遠有呼喚聲,奴在棺中,欲應不能。後稍覺清快,亦不知何以得出。」驗其臀,果有青黑痕。   獵戶除狐   海昌元化鎮,有富家,臥房三間在樓上。日間,人俱下樓理家務。一日其婦上樓取衣,樓門內閉,加橛焉。因思:家中人皆在下,誰為此者?板隙窺之,見男子坐於牀,疑為偷兒,呼家人齊上。其人大聲曰:「我當移家此樓。我先來,家眷行且至矣。假爾牀桌一用,餘物還汝。」自窗間擲其篋箱零星之物於地。少頃,聞樓上聚語聲,三間房內,老幼雜沓,敲盤而唱曰:「主人翁!主人翁!千里客來,酒無一鍾?」其家畏之,具酒四桌置庭中,其桌即憑空取上。食畢,復從空擲下。此後,亦不甚作惡。   富家延道士為驅除,方在外定議歸,樓上人又唱曰:「狗道,狗道,何人敢到!」明日,道士至,方布壇,若有物捶之;踉蹌奔出,一切神像法器,皆撒門外。自此,日夜不寧。乃至江西求張天師,天師命法官某來。其怪又唱曰:「天師,天師,無法可施。法官,法官,來亦枉然。」俄而,法官至,若有人捽其首而擲之,面破衣裂,法官大慚,曰:「此怪力量大,須請謝法官來才可。謝住長安,鎮某觀中。」主人迎謝來,立壇施法,怪竟不唱。富家喜甚。忽紅光一道,有白鬚者從空中至樓,呼曰:「毋畏謝道士。謝所行法,我能破之!」謝坐廳前誦咒,擲缽於地,走如飛,周廳盤旋,欲飛上樓者屢矣,而終不得上。須臾,樓上搖銅鈴,瑯瑯聲響,缽遂委地,不復轉動。謝驚曰:「吾力竭,不能除此怪。」即取缽走,而樓上歡呼之聲徹牆外。自是,作祟無所不至。如是者又半年。   冬暮大雪,有獵戶十餘人來借宿,其家告以「借宿不難,恐有擾累。」獵戶曰:「此狐也,我輩獵狐者也,但求燒酒飲醉,當有以報君。」其家即沽酒具肴饌,徹內外燃巨燭。獵戶轟飲,大醉,各出鳥槍,裝火藥,向空點放。煙塵障天,竟夕震動,迨天明雪止始去。其家方慮驚駭之當更作祟,乃竟夕悄然。又數日,了無所聞。上樓察之:則群毛委地,窗槅盡開,而其怪遷矣。    -------------------------------------------------------------------------------- 第五卷   城隍替人訓妻   杭州望仙橋周生,業儒,婦兇悍,數忤其姑。每歲逢佳節,著麻衣拜姑於堂,詛其死也。周孝而懦,不能制妻,惟日具疏禱城隍神,願殛婦以安母。章凡九焚,不應;乃更為忿語,責神無靈。   是夕,夢一卒來,曰:「城隍召汝。」周隨往,入跪廟中。城隍曰:「爾婦忤逆狀吾豈不知,但查汝命,只一妻,無繼妻,恰有子二人。爾孝子,胡可無後,故暫寬汝婦。汝何嘵嘵!」周曰:「婦惡如是,奈堂上何!且某與婦恩義既絕,又安得有嗣?」城隍曰:「爾昔何媒?」曰:「范、陳二姓。」乃命拘二人至,責曰:「某女不良,而汝為媒,嫁於孝子,害皆由汝。」呼杖之。二人不服,曰:「某無罪。女處閨中,其賢否某等無由知。」周亦代為祈免,曰:「二人不過要好作媒,非貪媒錢作誑語者,與伊何罪?據某愚見,婦人雖悍,未有不畏鬼神唸經拜佛者。但求城隍神呼婦至,示之懲警,或得改逆為孝,事未可定。」城隍曰:「甚是。但爾輩皆善類,故以好面目相向,婦兇悍,非吾變相,不足以威。爾輩無恐。」命藍面鬼持大鎖往擒其妻,而以袍袖拂面。頃刻,變成青靛色,朱髮睜眼。召兩旁兵卒執刀鋸者,皆猙獰兇猛。油鐺肉磨,置列庭下。須臾,鬼牽婦至,觳觫跪階前。城隍厲聲數其罪狀,取登註冊示之。命夜叉:「拉下剝皮,放油鍋中。」婦哀號伏罪,請後不敢。周及兩媒代為之請,城隍曰:「念汝夫孝,姑宥汝,再犯者有如此刑。」乃各放歸。   次日,夫婦證此夢皆同。婦自此善視其姑,後果生二子。   文信王   湖州同徵友沈炳震,嘗晝寢書堂,夢青衣者引至一院,深竹蒙密,中設木牀素几,几上鏡高丈許。青衣曰:「公照前生。」沈自照:方巾朱履,非本朝衣冠矣。方錯愕間,青衣曰:「公照三生。」沈又自照:則烏紗紅袍,玉帶皂靴,非儒者衣冠矣。   有蒼頭闖然入跪叩頭曰:「公猶識老奴乎?奴曾從公赴大同兵備道任者也,今二百餘年矣。」言畢,泣,手文卷一冊獻沈。沈問故,蒼頭曰:「公前生在明嘉靖間,姓王名秀,為大同兵備道。今日青衣召公,為地府文信王處有五百鬼訴冤,請公質問。老奴記殺此五百人,非公本意。起意者乃總兵某也。五百人,本劉七案內敗卒,降後又反,故總兵殺之,以杜後患。公曾有手書勸阻,總兵不從。老奴恐公忘記此書,難以辨雪,故袖此稿奉公。」沈亦恍然記前世事,與慰勞者再。   青衣請曰:「公步行乎?乘轎乎?」老僕呵曰:「安有監司大員而步行者!」呼一輿,二夫甚華,掖沈行數里許。前有宮闕巍峨,中坐王者,冕旒白鬚;旁吏絳衣烏紗,持文簿呼:「兵備道王某進。」王曰:「且止,此總兵事也,先喚總兵。」有戎裝金甲者從東廂入,沈視之,果某總兵,舊同官也。王與問答良久,語不可辨。隨喚沈,沈至,揖王而立。王曰:「殺劉七黨五百人,總兵業已承認,公有書勸止之,與公無干。然明朝法,總兵亦受兵備道節制。公令之不從,平日懦恧可知。」沈唯唯謝過。   總兵爭曰:「此五百人,非殺不可者也。曾詐降復反,不殺,則又將反。總兵為國殺之,非為私殺也。」言未已,階下黑氣如墨,聲啾啾遠來,血臭不可耐。五百頭拉雜如滾球,齊張口露牙,來齧總兵,兼睨沈。沈大懼,向王拜不已,且以袖中文書呈上。王拍案厲聲曰:「斷頭奴!詐降復反事有之乎?」群鬼曰:「有之。」王曰:「然則總兵殺汝誠當,尚何嘵嘵!」群鬼曰:「當時詐降者,渠魁數人;復反者,亦渠魁數人;餘皆脅從者也。何可盡殺?且總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嚴刻之心,非真為國為民也。」王笑曰:「說總兵不為民可也,說總兵不為國不可也。」因諭五百鬼曰:「此事沉擱二百餘年,總為事屬因公,陰官不能斷。今總兵心跡未明,不能成神去;汝等怨氣未散,又不能托生為人。我將以此事狀上奏玉皇,聽候處置。惟兵備道某所犯甚小,且有勸阻手書為據,可放還陽,他生罰作富家女子,以懲其柔懦之過。」五百鬼皆手持頭叩階,噠噠有聲,曰:「惟大王命。」王命青衣者引沈出。   行數里,仍至竹密書齋。老僕迎出,驚喜曰:「主人案結矣。」跪送再拜。青衣人呼至鏡所,曰:「公視前生。」果仍巾履一前朝老諸生也。青衣人又呼曰:「公視今生。」不覺驚醒,汗出如雨,仍在書堂。家人環哭道:「暈去一晝夜,惟胸間微溫。」   文信王宮闕扁對甚多,不能記憶,只記宮門外金鎸一聯云:「陰間律例全無,那有法重情輕之案件;天上算盤最大,只等水落石出的時辰。」   吳三復   蘇州吳三復者,其父某,饒於財,晚年中落,所存只萬金,而負人者眾。一日,謂三復曰:「我死則人望絕,汝輩猶得以所遺資生。」遂縊死。三復實未防救。其友顧心怡者,探知其事,偽設乩仙位而召三復請仙。三復往,焚香叩頭,乩盤大書曰:「余,爾父也。爾明知父將縊死,而汝竟不防於事先,又不救於事後,汝罪重,不日伏冥誅矣。」三復大懼,跪泣求懺悔。乩盤又書曰:「余舐犢情深,為汝想無他法,惟捐三千金交顧心怡立斗姥閣,一以超度我之亡魂,一以懺汝之罪孽,方可免死。」三復深信之,即以三千金與顧,立收券為憑。顧偽辭讓,若不得已而後受者。少頃,飲三復酒,乘其醉,遣奴竊其券焚之。三復歸家,券已遺失,遣人促顧立閣,顧曰:「某未受金,何能立閣?」三復心悟其奸,然其時家尚有餘,亦不與校。   又數年,三復窘甚,求貸於顧。顧以三千金營運,頗有贏餘,意欲以三百金周給之。其叔某止之曰:「若與三百,則三千之說遂真矣,是小不忍而亂大謀也。」心怡以為然,卒不與。三復控官,俱以無券不准。三復怨甚,作牒詞訴於城隍。焚牒三日,卒。再三日,顧心怡及其叔某偕亡。其夜,顧之鄰人見蘇州城隍司燈籠滿巷。時乾隆二十九年四月事。   影光書樓事   蘇州史家巷蔣申吉,余年家子也。有子娶徐氏,年十九,琴瑟頗調。生產彌月,忽置酒喚郎君共飲,曰:「此別酒也,予與君緣滿將去,昨日宿冤已到,勢難挽回。諺曰:『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我死後,君亦勿復相念。」言畢大慟。蔣愕然,猶慰以好語。氏忽擲杯起立,豎眉瞋目,非復平日容顏,臥牀上,向西大呼曰:「汝記萬曆十二年影光書樓上事乎!兩人設計害我,我死何慘!」呼畢,以手批頰,血出。未幾,又以剪刀自刺。察其音,山東人語也。蔣家人環跪哀求,卒不解。如是者三日。   有某和尚者,素有道行,申吉將遣人召之。徐氏厲聲曰:「余,汝家祖宗也,汝敢召僧驅我乎!」即作蔣氏之祖父語,口脗宛然;呼奴婢名,一一無爽;責子孫不肖事某某,亦復似是而非,有中有不中。和尚至門,徐氏唶曰:「禿奴可怖,且去,且去。」和尚甫出,則又詈曰:「汝家媳婦房中,能朝夕使和尚居乎?」和尚謂申吉曰:「此前世冤業,已二百餘年,才得尋著。積愈久者報愈深。老僧無能為。」走出,不肯復來,徐氏遂死。死時,面如裂帛,竟不知是何冤。此乾隆二十九年二月事。   波兒象   江蘇布政司書吏王文賓,晝寢,聞書室有布衣綷䌨聲,視之,一隸卒也,見便昏迷,身隨之行。至一處,殿宇清嚴,中坐兩官:一白鬚年老者上坐,一壯年面麻而黑鬚者旁坐。階下以金絲熏籠罩一獸,壯如豬,尖嘴綠毛。見王來,張嘴奮躍,欲前相齧。王懼,跪身向左。左一人藍縷枯瘠,狀如乞丐,怒目睨王。白鬚官手招王跪近前,問曰:「五十三兩之項,汝曾記得乎?」王愕然不解。壯年者笑曰:「長船變價案也,汝前生事耳。」王恍然悟是前明海運一案。前明海運既停,海船數百隻,追價充公。王前世亦為江蘇書吏,專司此案。運丁追比無出,湊銀賄王,圖准充銷,為居間者中飽,案仍不結。此藍縷者,乃追比縊死之運丁也。王悟前世事由,即侃侃實對。兩官點頭曰:「冤既有主,當別拘中飽者治罪,汝可回陽。」命隸卒引出。黃埃蔽天,王知泉下,問獄卒曰:「彼乞丐睨我者,吾知為冤鬼矣。彼似豬非豬,欲齧我者,是何物耶?」隸卒曰:「此名『波兒象』,非豬也。陰間畜養此獸,凡遇案件訊明,罪重之人,即付彼吞噬,如陽間『投畀豺虎』故事。」王悚然。行至大河側,被隸卒推入水,驚醒,妻子環榻而泣,昏沉者已三日矣。   斧斷狐尾   河間府丁姓者,不事生業,以狎邪為事。聞某處有狐仙迷人,丁獨往,以名帖投之,願為兄弟。是晚,狐果現形,自稱愚兄吳清,年五十許。相得如平生歡。凡所求請,愚兄必為張羅。丁每誇於人,以為交人不如交狐。   一日,丁謂吳曰:「我欲往揚州觀燈,能否?」狐曰:「能。河間至揚,離二千里,弟衣我衣,閉目同行便至矣。」從之,憑空而起,兩耳聞風聲,頃刻至揚。有商家方演戲,丁與狐在空中觀,忽聞場上鑼鼓聲喧,關聖單刀步出,狐大驚,舍丁而奔,丁不覺墜於席上。商人以為妖,械送江都縣。鞫訊再三,解回原籍。   見狐咎之。狐曰:「兄素膽小,聞關帝將出,故奔;且偶憶汝嫂,故急歸。」丁問:「嫂何在?」曰:「我狐也,焉能婚娶?不過魘迷良家婦耳。鄰家李氏女,即汝嫂也。」丁心動,求見嫂。狐曰:「有何不可。但汝人,身無由入人密室。我有小襖,汝著之,便能出入窗戶,如履無人之境。」丁如其言,竟入李家。李女久被狐蠱,狀如白癡。丁登其牀,女即與交。女為狐所染,氣奄奄矣,忽近人身,酣暢異常,病亦漸愈。丁告以故,女秘之不言,而漸漸有樂丁厭狐之意。   狐知之,召丁語曰:「開門揖盜,兄之罪也。近日嫂竟愛弟而憎我。弟固兩世人身,女子愛之誠宜。然非兄之醜,亦無由顯弟之美也。」丁問故,狐曰:「凡男子之陰,以頭上肉肥重為貴。年十五六,即脫穎出,皮不裹稜,嗅之無穢氣者,人類也。皮裹其頭不淨,稜下多腐渣而筋勝者,獸類也。弟不見羊馬豬狗之陰,非皆皮裹頭尖而以筋皮勝者乎!」出其陰示之,果細瘦而毛堅如錐。丁聞之,愈自得也。   狐妒丁奪婦寵,陰就女子之牀,取小襖歸。丁傍曉鑽窗,窗不開矣,塊然墜地。女家父母大驚,以為獲怪。先噴狗血,繼沃屎溺,針炙倍至,受無量苦。丁以實情告,其家不信,幸女愛之,私為解脫,曰:「彼亦被狐惑耳,不如送之還家。」丁得脫歸,將尋狐咎之,狐避不見。是晚,大書一紙貼丁門曰:「陳平盜嫂,宜有此報。從此拆開,弟兄分灶。」   嗣後,丁與女斷,狐仍往。其家設醮步罡,終不能禁。女一胎生四子,面狀皆人類,而尻多一尾,落地能行,頗盡孝道,時隨父出採蔬果奉母。一日,狐來向女泣曰:「我與卿緣盡矣。昨泰山娘娘知我蠱惑婦人,罰砌進香御路,永不許出境。吾次攜四子同行。」袖中出一小斧交其女曰:「四兒子尾不斷,終不得修到人身。卿人也,為我斷之。」女如其言,各拜謝去。   洗紫河車   四川酆都縣皂隸丁愷,持文書往夔州投遞。過鬼門關,見前有石碑,上書「陰陽界」三字。丁走至碑下,摩觀良久,不覺已出界外。欲返,迷路。不得已,任足而行。至一古廟,神像剝落,其旁牛頭鬼蒙灰絲蛛網而立。丁憐廟中之無僧也,以袖拂去其塵網。   又行二里許,聞水聲潺潺,中隔長河,一婦人臨水洗菜。菜色甚紫,枝葉環結如芙蓉。諦視漸近,乃其亡妻。妻見丁大驚曰:「君何至此?此非人間。」丁告之故,問妻:「所居何處?所洗何菜?」妻曰:「妾亡後為閻羅王隸卒牛頭鬼所娶,家住河西槐樹下。所洗者,即世上胞胎,俗名『紫河車』是也。洗十次者,兒生清秀而貴;洗兩三次者,中常之人;不洗者,昏愚穢濁之人。閻王以此事分派諸牛頭管領,故我代夫洗之。」丁問妻:「可能使我還陽否?」妻曰:「待吾夫歸商之。但妾既為君婦,又為鬼妻,新夫舊夫,殊覺啟齒為羞。」語畢,邀至其家,談家常,訊親故近狀。   少頃,外有敲門者,丁懼,伏牀下。妻開門,牛頭鬼入,取牛頭擲於几上,一假面具也。既去面具,眉目言笑,宛若平人,謂其妻曰:「憊甚!今日侍閻王審大案數十,腳跟立久酸痛,須斟酒飲我。」徐驚曰:「有生人氣!」且嗅且尋。妻度不可隱,拉丁出,叩頭告之故,代為哀求。牛頭曰:「是人非獨為妻故將救之,是實於我有德。我在廟中蒙灰滿面,此人為我拭淨,是一長者。但未知陽數何如,我明日往判官處偷查其簿,便當了然。」命丁坐,三人共飲。有肴饌至,丁將舉箸,牛頭與妻急奪之,曰:「鬼酒無妨,鬼肉不可食,食則常留此間矣。」   次日,牛頭出,及暮,歸,欣欣然賀曰:「昨查陰司簿冊,汝陽數未終,且喜我有出關之差,正可送汝出界。」手持肉一塊,紅色臭腐,曰:「以贈汝,可發大財。」丁問故,曰:「此河南富人張某之背上肉也。張有惡行,閻王擒而鉤其背於鐵錐山。半夜肉潰,脫逃去。現在陽間患發背瘡,千醫不癒。汝往,以此肉研碎敷之即愈,彼必重酬汝。」丁拜謝,以紙裹而藏之,遂與同出關,牛頭即不見。   丁至河南,果有張姓患背瘡。醫之痊,獲五百金。   石門屍怪   浙江石門縣里書李念先,催租下鄉,夜入荒村,無旅店。遙望遠處茅舍有燈,向光而行。稍近,見破籬攔門,中有呻吟聲。李大呼:「里書某催糧求宿,可速開門!」竟不應。李從籬外望,見遍地稻草,草中有人,枯瘠,如用灰紙糊其面者。面長五寸許,闊三寸許,奄奄然臥而宛轉。李知為病重人,再三呼,始低聲應曰:「客自推門。」李如其言入。病人告以「染疫垂危,舉家死盡」,言甚慘。強其外出買酒,辭不能。許謝錢二百,乃勉強爬起,持錢而行。   壁間燈滅,李倦甚,倒臥草中,聞草中颯然有聲,如人起立者。李疑之,取火石擊火,照見一蓬髮人,枯瘦更甚,面亦闊三寸許,眼閉血流,形同僵屍,倚草直立。問之,不應。李驚,乃益擊火石。每火光一亮,則僵屍之面一現。李思遁出,坐而倒退。退一步,則僵屍進一步。李愈駭,抉籬而奔。屍追之,踐草上,簌簌有聲。狂奔里許,闖入酒店,大喊而仆;屍亦仆。酒家灌以薑湯,蘇,具道其故。方知合村瘟疫,追人之屍,即病者之妻,死未棺殮,感陽氣而走魄也。村人共往尋沽酒者,亦持錢倒於橋側,離酒家尚五十餘步。   空心鬼   杭州周豹先,家住東青巷。屋之大廳上,每夜立一人,紅袍烏紗,長髯方面;旁侍二人,瑣小猥鄙,衣青衣,聽其使喚。其胸以下至肚腹,皆空透如水晶,人視之,雖隔肚腹,猶望見廳上所掛畫也。   周氏郎年十四,臥病,見烏紗者呼從者謀曰:「若何而害之?」從者曰:「明日渠將服盧浩亭之藥,我二人變作藥渣伏碗中,俾渠吞入,便可抽其肺腸。」次日,盧浩亭來診脈,畢,周氏郎不肯服藥,告家人以鬼語如此。家人買一鍾馗掛堂上,鬼笑曰:「此近視眼鍾先生,目昏昏然,人鬼不辨,何足懼哉!」蓋畫者戲為小鬼替鍾馗取耳,鍾馗忍癢,微合其目故也。   居月餘,鬼又言曰:「是家氣運未衰,鬧之無益,不如他去。」烏紗者曰:「若如此,空過一家,將來成例,何以得血食乎?」掄其指曰:「今已週年,可索一屬豬者去。」未幾,果一奴屬豬者死,而主人愈。周氏家人至今呼為「空心鬼」。   畫工畫僵屍   杭州劉以賢,善寫照。鄰人有一子一父而居室者。其父死,子外出買棺,囑鄰人代請以賢為其父傳形。以賢往,入其室,虛無人焉。意死者必居樓上,乃躡梯登樓,就死人之牀,坐而抽筆。屍忽蹷然起,以賢知為走屍,坐而不動。屍亦不動,但閉目張口,翕翕然眉撐肉皺而已。以賢念身走則屍必追,不如竟畫,乃取筆申紙,依屍樣描摹。每臂動指運,屍亦如之。以賢大呼,無人答應。俄而其子上樓,見父屍起,驚而仆。又一鄰上樓,見屍起,亦驚滾落樓下。以賢窘甚,強忍待之。俄而,抬棺者來。以賢徐記屍走畏苕帚,乃呼曰:「汝等持苕帚來!」抬棺者心知有走屍之事,持帚上樓,拂之,倒。乃取薑湯灌醒仆者,而納屍入棺。   鶯嬌   揚州妓鶯嬌,年二十四,矢志從良。有柴姓者娶為妾,婚期已定。太學生朱某慕之,以十金求歡。妓受其金,紿曰:「某夕來,當與郎同寢。」朱臨期往,則花燭盈門,鶯嬌已登車矣。朱知為所誑,悵然反。逾年,鶯嬌病瘵卒。朱忽夢見鶯嬌披黑衫直入朱門,曰:「我來還債。」驚而醒。明日,家產一黑牛,向朱依依,若相識者。賣之,竟得十金。狎邪之費,尚且不可苟得也如此。   旁觀因果   常州馬秀才士麟,自言幼時從父讀書北樓,窗開處,與賣菊叟王某露台相近。一日早起,倚窗望,天色微明,見王叟登台澆菊,畢,將下台。有擔糞者荷二桶升台,意欲助澆。叟色不悅,拒之;而擔糞者必欲上,遂相擠於台坡。天雨台滑,坡仄且高,叟以手推擔糞者,上下勢不敵,遂失足隕台下。叟急趨扶之,未起,而雙桶壓其胸,兩足蹷然直矣。叟大駭,噤不發聲,曳擔糞者足,開後門,置之河干,復舉其桶置屍傍,歸閉門復臥。馬時年幼,念此關人命事,不可妄談,掩窗而已。日漸高,聞外轟傳河干有死人,里保報官。日午,武進知縣鳴鑼至。仵作跪啟:「屍無傷,係失足跌死。」官詢鄰人,鄰人齊稱不知。乃命棺殮加封焉,出示招屍親而去。   事隔九年,馬年二十一,入學為生員。父亡,家貧,即於幼時讀書所招徒授經。督學使者劉吳龍將臨歲考,馬早起溫經,開窗,見遠巷有人肩兩桶冉冉來。諦視之,擔糞者也。大駭,以為來報叟仇。俄而過叟門不入,別行數十步,入一李姓家。李頗富,亦近鄰而居相望者也。馬愈疑,起尾之,至李門。其家蒼頭踉蹌出曰:「吾家娘子分娩甚急,將往招收生婆。」問:「有擔桶者入乎?」曰:「無。」言未畢,門內又一婢出曰:「不必招收生婆,娘子已產一官人矣。」馬方悟擔糞者來托生,非報仇也。但竊怪李家頗富,擔糞者何修得此?自此,留心訪李家兒作何舉止。   又七年,李氏兒漸長,不喜讀書,好畜禽鳥;而王叟康健如故,年八十餘,愛菊之性,老而彌篤。一日者,馬又早起倚窗,叟上台灌菊,李氏兒亦登樓放鴿。忽十餘鴿飛集叟花台欄杆上。兒懼飛去,再三呼鴿不動。兒不得已,尋取石子擲之,誤中王叟。叟驚,失足隕於台下,良久不起,兩足蹷然直矣。兒大駭,噤不發聲,默默掩窗去。日漸高,叟之子孫咸來尋翁,知是失足跌死,哭殮而已。   此事聞於劉繩庵相公。相公曰:「一擔糞人,一叟,報復之巧如此,公平如此,而在局中者彼此不知,賴馬姓人冷觀歷歷。然則天下事吉凶禍福,各有來因,當無絲毫舛錯,而惜乎從旁冷觀者之無人也!」   徐四葬女子   擺牙喇徐四,居京城金魚衚衕,家貧,屋內外五間,兄嫂二人同居。兄外出值宿。嫂素賢,謂徐四曰:「北風甚大,室惟一暖炕,吾與叔俱畏寒,而又不便同炕宿。我今夜歸宿母家,以炕讓叔。」叔唯唯,嫂遂歸寧。   夜二鼓,月色微明,有叩門者。走入,美少年,貂帽狐裘,手挈一囊,坐炕上泣曰:「君救我!我非男子,君亦不必問我所由來。但許我一宿,我以貂裘為贈。」解其囊示徐,金珠首飾,約值萬金。徐年少,見其美貌懷寶,意不能無動。然終不知何家女,留之懼禍,拒之不忍,乃曰:「奶奶姑坐,我與鄰人商量即歸。」女曰:「諾。」徐自外掩門,奔往善覺寺,告方丈僧圓智。圓智者,高年有道,徐素所敬也。圓智聞之,亦大駭曰:「此必大家貴妾,有故奔出。留之有禍,拒之不忍,子不如在我庵中坐以待旦,俟天明歸家未遲。」徐以為然。   圓智之弟子某,素無賴,聞之,乃偽作徐還家狀。開門滅燈入,遽上炕抱女子臥矣。是夜,其兄值宿苦寒,以取皮衣故,四更還家。持燈照炕下,有男子履,大怒,以為妻與叔奸,拔腰間刀,連斷兩頭,奔告岳家。入門大呼,妻自內走出,其兄驚仆地,以為鬼也。正喧嚷間,而徐四與圓智亦來,方知誤殺之。因相與報官,刑部以為殺奸,律本勿論,但懸女頭招屍親,竟無認者。徐四憐女子之送死,鬻其金珠,為收葬焉。   羊踐前緣   康熙五十九年,山東巡撫李公樹德生日,司道各具羊酒為壽。連日演戲,諸幕客互相娛宴,徹夜不臥。有刑名張先生酒酣,逃席入房。將就寢,聞紗帳內囁囁有聲,若男女交媾狀。怒,以為他幕客昵優童,借其牀為淫所。大呼揭帳,則兩白羊跪而人淫,即群官送禮之羊也。見人驚散。張笑以為奇,遍告同人。   少頃,張昏迷仆地,以手自批其頰,罵曰:「老奴可惡!我與謝郎生死因緣,隔四百七十年方得一聚,談何容易!又被汝驚散。破人婚姻,罪不可饒。」言畢,又自批頰。撫軍聞之來視,笑慰之曰:「謝家娘子,何必如此。吾生日本意放生行善,今將爾等數百隻盡行放生,聽汝配偶,以了夙緣,何如?」張聽畢叩首曰:「謝大人。」躍然起矣。此事梁瑤峰相公言。   鬼神欺人以應劫數   本朝定鼎後,有顧姓者妄欲糾常熟、無錫兩邑民為亂。有黠者某,知其無益,而難於相禁,乃號於眾曰:「某村關帝廟甚靈,盍禱於帝,取周將軍鐵刀重百二十斤者投河以卜之:沉則敗,不可起兵;浮則勝,可以起兵。」其意以為鐵刀必沉之物,故試之以阻眾也。先禱於神,聚眾投刀。刀浮水面,如蕉葉一片。眾驚喜,即日揭竿起者數萬人。俄而王師至,剿絕無遺。   楚陶   乾隆丙寅夏,江陰縣民徐甲家患黑眚,火焚其突,矢盈於甑,嘯嗥無寧夕,里人咸患苦之。時邑令劉君翰長,粵西名士也,禱於神,不應;延羽士賽祈,不應;乃托劉少司空星煒為文,禱於城隍。令齋沐投爐,宿神廡下聽命。翌日,無所兆,但爐灰墳起,作「楚陶」二字。令謂曰:「汝豈與楚人陶姓有冤乎?」甲大驚,吐實云:「甲幼年訪其宗人某,往武昌,路患惡疾,同行者委之於道,分轉溝壑死矣。有一丐者,雄軀深目,分糗(米冓)食之,攜與同乞。月餘,病良已。丐者以力凌其曹偶,所得獨贏,因省嗇為甲作歸計,竟得歸。甲素有心計,為人傭租,得婚娶,且小阜矣。亡何,丐忽至,挾巨橐,顏色窘甚。叩之,曰:「曩別後竄身綠林,浮沉湖、湘間二十載。今事敗捕急,請從子而庇焉。」甲唯唯,語其子。子謂:「功令:匿盜者與盜同罪,不如放之使逸。」甲方囁嚅未決,忽伍伯數人入,縶其人以去,甲大驚。有拍手笑於房者,其子婦也,曰:「大恩不報,新婦知若父子不忍,故已通知捕快,召之入矣。獲厚資,且得賞,何懼為?」甲無可奈何,顧常大恨,不意其祟至於此也。」   劉令曰:「盜劫人而子殺盜,盜當其罪,何厲之能為?顧汝享其利,則汝亦盜也。神人烏能庇盜?」無何,祟益甚,毀其家殆盡。子若婦先後卒,祟乃絕。   藏魂罈   雲貴妖符邪術最盛。貴州臬使費元龍赴滇,家奴張姓騎馬上,忽大呼墜馬,左腿失矣。費知妖人所為,張示云:「能補張某腿者,賞若干。」隨有老人至,曰:「是某所為。張在省時,倚主人勢,威福太過,故與為惡戲。」張亦哀求。老人解荷包,出一腿,小若蛤蟆,呵氣持咒,向張擲之,兩足如初,竟領賞去。或問費公:「何不威以法?」曰:「無益也。在黔時,有惡棍某,案如山積。官府杖殺,投屍於河。三日還魂,五日作惡,如是者數次。訴之撫軍。撫軍怒,請王命斬之,身首異處。三日後又活,身首交合,頸邊隱隱然紅絲一條,作惡如初。後毆其母,母來控官,手一罈曰:『此逆子藏魂罈也。逆子自知罪大惡極,故居家先將魂提出,煉藏罈內。官府所刑殺者,其血肉之體,非其魂也。以久煉之魂,治新傷之體,三日即能平復。今惡貫滿盈,毆及老婦,老婦不能容。求官府先毀其罈,取風輪扇扇散其魂;再加刑於其體,庶幾惡子乃真死矣。』官如其言,杖斃之。而驗其屍,不浹旬已臭腐。」   老嫗為妖   乾隆二十年,京師人家生兒輒患驚風,不周歲便亡。兒病時,有一黑物如鵂鶹盤旋燈下,飛愈疾,則小兒喘聲愈急,待兒氣絕,黑物乃飛去。   未幾,某家兒又驚風,有侍衛鄂某者,素勇,聞之,怒,挾弓矢相待。見黑物至,射之。中弦而飛,有呼痛聲,血涔涔灑地。追之,逾兩重牆,至李大司馬家之灶下乃滅。鄂挾矢來灶下,李府驚,爭來問訊。鄂與李素有戚,道其故,大司馬命往灶下覓之。見旁屋內一綠眼嫗插箭於腰,血猶淋漓,形若獼猴,乃大司馬官雲南時帶歸苗女。最篤老,自云不記年歲。疑其為妖,拷問之,云:「有咒語,念之便能身化異鳥,專待二更後出食小兒腦,所傷者不下數百矣。」李公大怒,捆縛置薪火焚之。嗣後,長安小兒病驚風竟斷。   署雷公   婺源董某,弱冠時,暑月晝臥,忽夢奇鬼數輩審視其面,相謂曰:「雷公患病,此人嘴尖,可替代也。」授以斧,納其袖中。引至一處,壯麗如王者居。立良久,召入,冠冕旒者坐殿上謂曰:「樂平某村婦朱氏,不孝於姑,合遭天殛。適雷部兩將軍俱為行雨過勞,現在患病,一時不得其人。功曹輩薦汝充此任,汝可領符前往。」董拜命出,自視足下雲生,閃電環繞,公然一雷公矣。頃刻至樂平界,即有社公導往。董立空中,見婦方詬誶其姑,觀者如堵。董取袖中斧一擊斃之,聲轟然,萬眾駭跪。   歸復命,王者欲留供職。以母老辭,王亦不強。問董何業,曰:「應童子試。」王顧左右取郡縣冊閱之,曰:「汝某歲可游庠。」遂醒,急語所親。詣樂平縣驗之,果然震死一婦,時日悉合。方閱籍時,董竊睨邑試一名為程雋仙,二名為王佩葵,次年皆驗。   捉鬼   婺源汪啟明,遷居上河之進士第,其族汪進士波故宅也。乾隆甲午四月,一日,夜夢魘良久,寤,見一鬼逼帷立,高與屋齊。汪素勇,突起搏之。鬼急奪門走,而誤觸牆,狀甚狼狽。汪追及之,抱其腰。忽陰風起,殘燈滅,不見鬼面目,但覺手甚冷,腰粗如甕。欲喊集家人,而聲噤不能出。久之,極力大叫,家人齊應。鬼形縮小如嬰兒。各持炬來照,則所握者壞絲綿一團也。窗外瓦礫亂擲如雨,家人咸怖,勸釋之。汪笑曰:「鬼黨虛嚇人耳,奚能為?倘釋之,將助為祟,不如殺一鬼以懲百鬼。」因左手握鬼,右手取家人火炬燒之。腷膊有聲,鮮血迸射,臭氣不可聞。迨曉,四鄰驚集,聞其臭,無不掩鼻者。地上血厚寸許,腥膩如膠,竟不知何鬼也。王葑亭舍人為作《捉鬼行》紀其事。   某侍郎異夢   乾隆二十年,某侍郎督視黃河,駐紮陶莊。歲除夕矣,侍郎素勤,騎匹馬,跟從者四人,持懸火巡河。行冰淖中,一望黃茅白葦,自覺淒然。見草中有支布帳而露燭光者,召問,則主簿某也。侍郎愛其勤,大加誇獎。主簿請曰:「大人除夕至此,夜已三鼓,天寒風緊,回館尚遠,某有度歲酒肴,獻上一醉何如?」侍郎笑而受之。飲數觴,仍歸公館,倦,解衣臥。   夢中依舊騎馬看河,覺所行處便非前境,最後黃沙茫茫。行二里許,有火光出廬舍間,就之,老嫗迎門,細視,即其亡母太夫人也。見侍郎驚曰:「汝何至此?」侍郎告以奉命看河之故。太夫人曰:「此非人間,汝既來,如何能歸?」侍郎方悟太夫人已亡,己身已死。遂大哭。太夫人曰:「河西有老和尚,法力甚大,吾帶汝往求之。」侍郎隨行。   至一廟,莊嚴如王者居,南面坐一老僧,閉目無言。侍郎跪階下,再拜,僧不為禮。侍郎問:「我奉天子命看河,因何至此?」僧又無言。侍郎怒曰:「我為天子大臣,縱有罪當死,亦須示我,使我心服,何嘿嘿如啞羊耶?」老僧笑曰:「汝殺人多矣,祿折盡矣,尚何問為。」侍郎曰:「我殺人雖多,皆國法應誅之人,非我罪也。」僧曰:「汝當日辦案時,果只知有國法乎,抑貪圖迎合固寵遷官乎?」取案上如意,直指其心。侍郎覺冷氣一條直逼五臟,心趌趌然跳不止,汗如雨下,惶悚不能言。良久,曰:「某知罪矣。嗣後改過何如?」僧曰:「汝非改過之人,今日恰非汝壽盡之日。」顧左右沙彌云:「領他出,放他歸。」沙彌同行,昏黑中,開其拳,出一小珠,光照黃河工次一段,直至陶莊公館,歷歷如白晝。太夫人迎來,泣曰:「兒雖歸,不久即來,無多時別也。」遂依原路歸,及門下馬而醒,日已午矣。   眾河員賀節盈門,疑侍郎最勤,何以元旦不起?侍郎亦不肯明言其故。是年四月病嘔血,竟以不起。此事裘文達公為余言。   奉行初次盤古成案   《北史》稱「毗騫國王頭長三尺,至今不死」,予嘗疑其誕。康熙間,浙人方文木泛海,被風吹至一處,宮殿巍峨,上署「毗騫殿」三字,方大驚,俯伏殿外。兩霞帔者引之入。有長頭王上坐,冕如巨桶,珍珠四垂,須拂拂然相觸有聲,問文木曰:「汝浙人乎?」曰:「然。」王曰:「離此五十萬里矣。」賜文木板,米大如棗。   文木知王神靈,跪拜求歸。王顧謂侍臣曰:「取第一次盤古皇帝成案替他一查。」文木大駭,叩頭曰:「盤古皇帝有幾個乎?」王曰:「天地無始無終,有十二萬年,便有一盤古。今來朝天者,已有盤古萬萬餘人,我安能記明數目?但元會運世之說,已被宋朝人邵堯夫說破。可惜歷來開闢總奉行第一次開闢之成案,尚無人說破,故風吹汝來,亦要說破此故,以曉世人耳。」文木不解所謂。王曰:「我且問汝:世間福善禍淫,何以有報有不報耶?天地鬼神,何以有靈有不靈耶?修仙學佛,何以有成有不成耶?紅顏薄命,而何以不薄者亦有耶?才子命窮,而何以不窮者亦多耶?一飲一啄,何以有前定耶?日食山崩,何以有劫數耶?彼善推算者,何以能知而不能免耶?彼怨天尤天者,天胡不降之罰耶?」文木不能答。   王曰:「嗚呼!今世上所行,皆成案也。當第一次世界開闢十二萬年之中,所有人物事宜,亦非造物者之有心造作,偶然隨氣化之推遷,半明半暗,忽是忽非,如瀉水落地,偶成方圓;如孩童著棋,隨手下子。既定之後,竟成一本板板帳簿,生鐵鑄成矣。乾坤將毀時,天帝將此冊交代與第二次開闢之天帝,命其依樣奉行,絲毫不許變動,以故人意與天心往往參差不齊。世上人終日忙忙急急,正如木偶傀儡,喑中為之牽絲者。成敗巧拙,久已前定,人自不知耳。」文木恍然,曰:「然則今之所謂三皇五帝,即前此之三皇五帝乎?今之二十一史中之事,即前此之二十一史中之事乎?」王曰:「然。」   言未畢,侍臣捧一冊至,上書「康熙三年,浙江方文木泛海至毗騫國,應將前定天機漏泄,俾世人共曉,仍送歸浙江」云云。文木拜謝,臨別泣下。王搖手曰:「子胡然?十二萬年之後,我與汝又會於此矣!何必泣為?」既而笑曰:「我錯,我錯!此一泣,亦是十二萬年中原有兩條眼淚,故照樣謄錄,我不必勸止也。」文木問王年壽,左右曰:「王與第一次盤古同生,不與第千萬次盤古同死。」文木曰:「王不死,則乾坤毀時,王將安歸?」王曰:「我沙身也,歷劫不壞。萬物毀壞,變為泥沙而極矣。我先居於極壞之處,劫火不能燒,洪水不能淹,惟為惡風所吹蕩。上至九天,下至九淵,殊覺勞頓。每每枯坐數萬年,等盤古出世,覺日子太多,殊可厭耳。」言畢,口噓氣吹文木,文木乘空而起,仍至海船上。   月餘歸浙,以此語毛西河先生。先生曰:「人但知萬事前定,而不知所以前定之故,今得是說,方始豁然。」    -------------------------------------------------------------------------------- 第六卷   豬道人即鄭鄤   明季,華山寺中養一豬,年代甚久,毛盡脫落,能持齋,不食穢物,聞誦經聲,則叩首作頂禮狀,合寺僧以「道人」呼之。   一夕,老病將死,寺中住持湛一和尚者,素有道行,將往他處說法,召其徒謂曰:「豬道人若死,必碎割之,分其肉啖寺鄰。」眾僧雖諾之,而心以為非。已而豬死,乃私埋之。湛一歸,問豬死作何處分。眾僧以實告,且曰:「佛法戒殺,故某等已埋葬之。」湛一大驚,即往埋豬處,以杖擊地哭曰:「吾負汝!吾負汝!」眾僧問故,曰:「三十年後,某村有一清貴官無辜而受極刑者,即此豬也。豬前生係宰官,有負心事,知惡劫難逃,托生為畜,來求超度。我故立意以刀解法厭勝之,不意為汝輩庸流所誤。然此亦大數,無可挽回也。」   崇禎間,某村翰林鄭鄤素行端方,在東林黨籍中,為其舅吳某誣其杖母事,凌遲處死,天下冤之。其時湛一業已圓寂,眾方服其通因果也。   徐先生   宿松石贊臣家饒於財,兄弟數人,資各數萬。宿俗:富饒之家,每日必設一家常飯置外廳堂,不拘來客,皆就食焉,號曰「燕坐」。忽有徐姓者,清瘦微鬚,亦來就食,指門外青山曰:「君等曾見過山跳乎?」曰:「未也。」徐以手指三撮,山果三躍。眾人大奇之,呼為先生。   先生謂贊臣曰:「君等家資雖富,能煉丹,可加十倍。」群兄弟惑其言,置爐設灶,各出銀母數千以求子金。二房弟婦某氏,素黠,暗置銅於銀母中,不與先生見。亡何炭熾,風雷起於屋上,劈碎瓦數片。先生罵曰:「此必有假銀攙雜,致於鬼神怒。」詢之,果然,合家駭服。先生置銅盤於空中,呼曰:「丹來。」盤中鏗然,一錠墜下;連呼之,鏗鏗之聲不已,大錠小錠齊落於盤。先生曰:「煉大丹在深山中人跡不到之所,可致千萬,盍隨我往江西廬山乎?」石氏兄弟愈喜,即載銀數萬隨先生往。未半途,先生上岸去矣。夜,率大盜數十明火執杖來劫取銀,曰:「毋怖,我雖盜魁,然頗有良心。念汝等供養我甚誠,當留下千金,俾汝等還鄉。」於是,石家兄弟以全數與之,惘惘然歸。   十年後,安慶按察使衙門役吏差人來召贊臣,曰:「獄有大盜徐某,請君相見。」贊臣不得已往,果見先生。先生曰:「我劫數已盡,死亦何辭。但念我數年交誼,為葬其遺骸。」脫手上金釧四隻與贊臣為棺費,且曰:「我大限在七月一日未時,汝可來送。」至期,贊臣往市曹,見先生反接待斬。忽胯下出一小兒作先生音曰:「看殺我!看殺我!」須臾頭落,小兒亦不見。其時臬使為祖廷圭,滿洲正藍旗人。   秦毛人   湖廣鄖陽房縣有房山,高險幽遠,四面石洞如房。多毛人,長丈餘,遍體生毛,往往出山食人雞犬,拒之者必遭攫搏。以槍炮擊之,鉛子皆落地,不能傷。相傳制之法,只須以手合拍,叫曰:「築長城!築長城!」則毛人倉皇逃去。余有世好張君名敔者,曾官其地,試之果然。土人曰:「秦時築長城,人避入山中,歲久不死,遂成此怪。見人必問:『城修完否?』以故知其所怯而嚇之。」數千年後猶畏秦法,可想見始皇之威。   貘   房山有貘獸,好食銅鐵而不傷人。凡民間犁鋤刀斧之類,見則涎流,食之如腐。城門上所包鐵皮,盡為所啖。   人同   喀爾喀有獸,似猴非猴,中國人呼為「人同」,番人呼為「噶里」。往往窺探穹廬,乞人飲食,或乞取小刀煙具之屬。被人呼喝,即棄而走。有某將軍畜養之,喚使莝豆樵汲等事,頗能服役。居一年,將軍任滿,歸。人同立馬前,淚下如雨,相從十餘里,麾之不去。將軍曰:「汝之不能從我至中國,猶我之不能從汝居此土也。汝送我可止矣。」人同悲鳴而去,猶屢回頭仰視云。   人蝦   國初,有前明逸老某欲殉難,而不肯死於刀繩水火。念樂死莫如信陵君,以醇酒婦人自戕。仿而為之,多娶姬妾,終日荒淫。如是數年,卒不得死,但督脈斷矣,頭彎背駝,傴僂如熟蝦,匍匐而行。人戲呼之曰「人蝦」。如是者二十餘年,八十四歲方死。王子堅先生言幼時猶見此翁。   鴨嬖   江西高安縣僮楊貴,年十九歲,微有姿,性柔和。有狎之者,都無所拒。一日夏間,浴於池中,忽一雄鴨飛齧其臀,而以尾撲之作抽疊狀,擊之不去。須臾死矣,尾後拖下肉莖一縷,臊水涓涓然。合署人大笑,呼楊為「鴨嬖」。   贔屭精   無錫華生,美風姿,家住水溝頭,密邇聖廟。廟前有橋甚闊,多為遊人憩息。夏日,生上橋納涼,日將夕,步入學宮,見間道側一小門,有女徘徊戶下。生心動,試前乞火。女笑而與之,亦以目相注。生更欲進詞,而女已闔扉,遂記門逕而出。次日再往,女已在門相待。生叩姓氏,知為學中門斗女,且曰:「妾舍逼隘,不避耳目;卿家咫尺,但得靜僻一室,妾當夜分相就。卿明夕可待我於門。」生喜急歸,誑婦以畏暑,宜獨寢,灑掃外室,潛候於門。女果夜來,攜手入室,生喜過望。自是每夕必至。   數月後,生漸羸弱。父母潛窺寢處,見生與女並坐嬉笑,亟排闥入,寂然無人,乃嚴詰生,生備道始末,父母大駭,偕生赴學宮蹤跡,絕無向時門逕;遍訪門斗中,亦並無有女者。其知為妖,乃廣延僧道,請符籙,一無所效。其父研硃砂與生曰:「俟其來時,潛印女身,便可蹤跡。」生俟女睡,以硃砂散置髮上,而女不知。次日,父母偕人入聖廟遍尋,絕無影響。忽聞鄰婦詬小兒曰:「甫換新褲,又染猩紅,從何處染來耶?」其父聞而異之,往視,小兒褲上盡硃砂,因究兒所自。曰:「適騎學宮前負碑龜首,不覺染此。」往視贔屭之首,硃砂在焉。乃啟學宮,碎碑下龜首,石片片有血絲,腹中有小石如卵,堅光若鏡,錘之不碎,遠投太湖。自是女不復來。   閱半月,女忽直入寢所詈生曰:「我何負卿?竟碎我身體!然我亦不惱也。卿父母所慮者,為卿病耳。今已乞得仙宮靈藥,服之當無恙。」出草葉數莖,強生食。其味香甘,且云:「前者居處相近,可朝夕往返;今稍遠,便當長住此矣。」自是白晝見形,惟不飲食,家人大小咸得見之。生妻大罵,女笑而不答。每夕,生妻擁生坐牀,不令女上,女亦不強。但一就枕,妻即惛惛長睡,不知所為,而女獨與生寢。生服靈藥後,精神頓好,絕不似曩時孱弱。父母無奈,姑聽之。如是年餘。   一日,生偶行街市,有一疥道人熟視生曰:「君妖氣過重,不實言,死期近矣!」生以實告。疥道人邀入茶肆,取背上葫蘆傾酒飲之,出黃紙二符授生曰:「汝持歸,一貼寢門,一貼牀上,毋令女知。彼緣尚未絕,俟八月十五夜,我當來相見。」時六月中旬也。生歸,如約貼符。女至門驚卻,大詬曰:「何又薄情若此?然吾豈懼此哉!」詞甚厲,而終不敢入。良久,大笑曰:「我有要語告君,憑君自擇,君且啟符。」如其言,乃入,告生曰:「郎君貌美,妾愛君,道人亦愛君。妾愛君,想君為夫;道人愛君,想君為龍陽耳。二者,郎君擇焉。」生大悟,遂相愛如初。   至中秋望夕,生方與女並坐看月,忽聞喚名聲,見一人露半身於短牆外。迫視之,疥道人也。拉生告曰:「妖緣將盡,特來為汝驅除。」生意不欲。道人曰:「妖以穢言謗我,我亦知之,以此愈不饒他。」書二符曰:「速去擒來。」生方逡巡,適家人出,遽將符送至妻所。妻大喜,持符向女,女戰慄作噤,乃縛女手,擁之以行。女泣謂生曰:「早知緣盡當去,因一點癡情,淹留受禍。但數年恩愛,卿所深知,今當永訣,乞置我於牆陰,勿令月光照我,或冀須臾緩死。卿能見憐否?」生固不忍絕之也,乃擁女至牆陰,手解其縛。女奮身躍起,化一片黑雲,平地飛升。道人亦長嘯一聲,向東南騰空追去,不知所往。   陰間中秋官不辦事   羅之芳,湖北荊州府監利縣舉人。辛未會試,有福建浦城縣李姓者來拜,曰:「足下今科必中,但恐未能館選。」羅詢其故,李不肯說,云:「俟驗後再說。」榜發,果中進士,竟未館選,乃往問之。據云:「前得一夢,夢足下將為浦城縣老父台,故來相訪。」羅還家,選期尚早,乃就館某氏,自道將來選宮,必得浦城矣。不料處館三年,一病而歿,家中亦不知李所說夢中事也。   又一年後八月十五日,家中請仙,乩盤大書:「我係羅之芳,今回來了。」合家不信,乩上書:「你等若不信,有螺螄灣田契一紙,我當年因歿於館中,未得清付家中,尚記得夾在《禮記》某篇內。爾等現在與田鄰構訟,可查出呈驗,則四至分明,訟事可息。」家人當即檢查,果得此契,於是合家痛哭。乩上亦寫數十「哭」字。問:「現在何處?」乩寫:「做浦城縣城隍。」且云:「陰間比陽間公事更忙,一刻不暇,惟中秋一日,例不辦事。然必月朗風清,英魂方能行遠。今適逢此夕,故得閒回家一走。若平常日子,便不得暇回來了。」又吩咐家人:「庭外草木不得搖動,我帶回鬼吏鬼卒有十餘人,皆依草附木而棲。鬼性畏風,若無所憑借,被風一吹,便不知飄泊何處,豈不是我做城隍的反害了他們麼!」乩盤書畢,又做長賦一篇乃去。   縛山魈   湖州孫葉飛先生,掌教雲南,素豪於飲。中秋夕,招諸生飲於樂志堂,月色大明,忽几上有聲,如大石崩壓之狀。正愕視間,門外有怪,頭戴紅緯帽,黑瘦如猴,頸下綠毛茸茸然,以一足跳躍而至。見諸客方飲,大笑去,聲如裂竹。人皆指為山魈,不敢近前。伺其所往,則闖入右首廚房。廚者醉臥牀上,山魈揭帳視之,又笑不止。眾大呼,廚人驚醒見怪,即持木棍毆擊,山魈亦伸臂作攫搏狀。廚夫素勇,手抱怪腰,同滾地上。眾人各持刀棍來助,斲之不入。棍擊良久,漸漸縮小,面目模糊,變一肉團;乃以繩捆於柱,擬天明將投之江。   至雞鳴時,又復几上有極大聲響,急往視之,怪已不見。地上遺緯帽一頂,乃書院生徒朱某之物。方知院中秀才往往失帽,皆此怪所竊。而此怪好戴緯帽,亦不可解。   門夾鬼腿   尹月恒住杭州艮山門外,自沙河灘歸,懷菱半斤。路經缽盂潭,人稀地曠,有義塚數堆,覺懷內輕鬆,探所買菱,已失去矣。因轉身尋至義塚,見菱肉剖碎,並聚塚尖。尹復拾至懷內,踉蹌歸家。   食未竟而病大作,喊云:「吾等不嘗菱肉久矣!欲借以解宿饞。汝必盡數取回,何吝嗇若是?今吾等至汝家,非飽食不去。」其家懼,即供飯為主人贖罪。杭俗例:凡送鬼者,前人送出門,後人把門閉。其家循此例,閉門過急,尹復大聲云:「汝請客當恭敬。今吾等猶未走,而汝門驟閉,夾壞我腿,痛苦難禁。非再大烹請我,則吾永不出汝門矣。」因復祈禳,尹病稍安。然旋好旋發不脫體,卒以此亡。   祭雷文   黃湘舟云:「渠田鄰某有子,生十五歲,被雷震死,其父作文祭雷云:『雷之神,誰敢侮?雷之擊,誰敢阻?雖然,我有一言問雷祖。說是吾兒今生孽,我兒今年才十五。說是我兒前生孽,何不使他今生不出土?雷公雷公作何語?』祭畢,寫其文於黃紙焚之。忽又霹靂一聲,其子活矣。」   王介眉侍讀是習鑿齒後身   吾鄉孝廉王介眉,名延年,同薦博學鴻詞。少嘗夢至一室,秘書古器,盎然橫陳。榻坐一叟,短身白鬚,見客不起,亦不言。又有一人頎而黑,揖介眉而言曰:「余,漢之陳壽也,作《三國志》,黜劉帝魏,實出無心,不料後人以為口實。」指榻上人曰:「賴此彥威先生以《漢晉春秋》正之。汝乃先生之後身,聞方撰《歷代編年紀事》,夙根在此,須勉而成之。」言訖,手授一卷書,俾題六絕句而寤。寤後僅記二句,曰:「慚無《漢晉春秋》筆,敢道前生是彥威。」後介眉年八十餘,進呈所撰《編年紀事》,得賜翰林侍讀。   周若虛   慈溪周若虛,久困場屋,在城外謝家店教讀四十餘年,凡村內長幼,靡不受業。一日,晚膳後在館獨坐,有學生馮某向前作揖,邀若虛至家,有要事相懇。言畢告別,辭色之間,甚覺慘惋。若虛憶馮某已死,所見者係鬼,不覺大驚,即詣其家。   馮某之父夢蘭在門外佇立,見即挽留小飲。若虛亦不道其所以,閒話家常。不覺漏下三鼓,不能回家,夢蘭留宿樓上;在中間設榻,間壁即馮某之妻王氏住房,隱隱似有哭聲。若虛秉燭不寐。見樓梯上有青衣婦人,屢屢伸頭窺探,始露半面,繼現全身。若虛呵問:「何人?」其婦厲聲曰:「周先生,此時應該睡矣。」若虛曰:「我睡與不睡,與汝何干?」婦曰:「我是何人!與先生何干?」即披髮瀝血,持繩奔犯。若虛驚駭欲倒,忽背後有人用手持扶,曰:「先生休怕,學生在此保護。」諦視之,即已故之馮生也。隨即不見。   若虛喊叫,其父夢蘭持燭上樓,若虛具道所見。夢蘭即叫媳婦王氏開門,杳無聲息;抉門入,則身已懸樑上矣。若虛協同解救,逾時始蘇。因午前王氏與小姑爭鬧,被翁責罵,短見輕生,惡鬼乘機而至。其夫在泉下知之,故求援於若虛。   葛道人以風洗手   葛道人者,杭州仁和人,家素小康,性好道。年五十外,分家資,半以與子,而挾其半以游。過錢塘江,將取道入天台山,路遇一叟拱手曰:「子有道骨,盍學道?」葛與談,甚悅。叟曰:「某福建人也,明習天文,曾官於欽天監,辭官歸二十年矣。子如不棄,明春當候子於家。」寫居址與之。   葛次年如期往訪,不遇,悵悵欲回。晚入旅店,又見一道士,貌偉神清,終夕不發一語。葛就而與談,自陳為訪仙故來。道士曰:「子果有志,吾薦子入廬山,見吾師兄雲林先生,可以為子師。」葛求薦書而往。行深山中十餘日,不見蹤跡,心竊疑之。   一日,見山洞中坐一老人,以手招風作盥沐狀。葛異之,因陳道人書拜於座下。老人曰:「汝來太早矣!尚有人間未了緣三十年。吾且與汝經一卷,法寶一件,汝出山誦經守寶以濟世人,三十年後再入山,吾傳汝道可也。」葛問:「以手招風何為?」曰:「修神仙術成者,食不用火,沐不用水,招風所以洗手也。」因導葛出山。行未半日,已至南昌大路矣。   至家,葛道人學其術,能治鬼服妖。所謂法寶者,乃一鵝子石,有縫,頗似人眼,有光芒,能自動閃閃,如交睫然。葛亦不輕以示人也。   沈姓妻   杭州有沈姓者,住運司署前,與葛道人善。其長子旭初,妻有娠,詢道人說男女。道人命:「取水一碗來。」沈與水,置几上。道人默念咒語數通,側耳聽片時,蹙額曰:「奈何!奈何!」沈驚問故,曰:「汝妻不久有難,恐傷性命,不暇問男女也。」沈雖素知道人靈異,然其妻甚健,疑信參半。   未幾,沈妻持燈上樓,忽大聲呼痛。其翁姑與其夫急走視之,已臥牀顛撲,面作笑容曰:「今日乃泄我恨。」其聲若紹興人。沈夫妻環叩之,答曰:「我自報冤,不干汝事。」沈急命次子某往求道人。道人至,取米一碗,口作咒語,手撮米擊病者。病者作畏懼狀曰:「我奉符命報冤,道人勿打!」道人曰:「汝有何冤?」病者答曰:「予,山陰人也。此女前生乃予鄰家婦。予時四歲,偶戲其家,碎其碗。伊詈我母與私夫某往來,故生此惡兒。予訴之母,母恐我泄其事,撻予至死。是致予死者,此婦也。我仇之久矣,今始尋著。」道人告沈曰:「報冤索命事,都是東嶽掌管,必須訴於嶽帝,允救,方可以法治;否則難救。」沈清晨赴法華山嶽帝廟,默訴其事,占得上上籤,歸告道人。其時婦胎已墮,道人嫌不潔,不肯入房。沈合家哭求,道人乃詣榻前,書召彩雲符一紙,問:「好看否?」病婦答曰:「好。」道人曰:「何不出觀?」應曰:「諾。」道人即捏訣向空一捉,曰:「得矣。」馳下樓去,病人昏迷若醒,曰:「我為何遍身痛極?腹甚饑。」左右與之食。   安未半刻,又作哭聲曰:「汝攜我孫去,我在此,亦能索汝命!」言畢,顛狂如故。口中作聲甚雜,皆杭音。內有一鬼云:「我輩皆張老頭兒邀來,你家若肯齋薦,我等即去。」沈邀僧作道場,眾聲稱謝不已。忽又作張老者聲云:「我是正客,如何反輕我?諸人饅頭皆是菜心,我獨豆沙多而菜心少?」沈視所設張老位前,果如所言,乃換與之。求其去,終不肯,復請道人來。道人授桃枝一束,曰:「吵則打之。」沈持入,向病人作欲打勢。婦哀鳴曰:「勿打,我去,我去。」道人立門外,預設一甕,向空罵曰:「速入此中!」用符一紙封其口攜去,沈婦從此愈矣。   半年後,有人遇道人於理安寺,見眾僧扛道人行空室中,七晝夜不著土木,口吐黑汁數升,污沾衣,色如血。告人曰:「我以童真之身污產婦穢氣,幸眾長老超度,不然,幾墮落矣。」   怪弄爆竹自焚   紹興民家有樓,終年鐍閉。一日,有遠客來求宿。主人曰:「宅東有樓,君敢居乎?」客問故,曰:「此樓素積輜重,二僕居之。夜半聞叫號聲,往視之,見二僕顏色如土,戰慄不能言。少頃云:『我二人甫睡,尚未滅燭,見一物長尺許,如人間石敢當狀,至榻前,搴幃欲上。我等駭極,不覺大呼狂奔而下。』所見如此,自是莫敢有樓居者。」客聞笑曰:「僕請身試之。」主人不能挽,為滌塵土,列几席而下榻焉。客登樓,燃燭佩劍以待。   漏三下,有聲索索自室北隅起。凝睇窺之,見一怪如主人所言狀,跳而登座,翻閱客之書卷。良久,復啟其篋,陳物几上,一一審視。篋內有徽州炮竹數枚,怪持向燈前,把玩良久。煙花飛落藥線上,轟然一聲,響如霹靂,此怪唧唧滾地,遂歿不見。心大異之,虞其復來,待至漏盡,竟匿跡銷聲矣。   晨起告主人,互相驚詫。至夜,客仍宿樓上,杳無所見。此後,樓中怪絕。   喀雄   喀雄者,姓楊,父作守備,早亡。表叔周某,作副將,鎮河州,憐其孤,撫養之。周有女,年相若,見雄少年聰秀,頗愛之,時與飲食。周家法甚嚴,卒無他事。   有務子者,亦周戚也,直宿書齋。夏月,雄苦熱,徘徊月下,見周女冉冉而至,遂與成歡。次日入內,見女曉妝,雄目之而笑,女亦笑迎之。自後無日不至。務子聞其房中笑語,疑而窺之,見雄與周女相狎,而心大妒,密白周公。周入宅讓其夫人,夫人曰:「女兒夜夜與我同牀,焉有此事?」周終以為疑,借他事杖雄而遣之。雄無所依,棲身蘭州古寺中。   一日者,女忽至,帶來輜重甚富。雄驚且喜,問:「從何來?」曰:「與我叔父同來。」蓋周公之弟名鋙者,亦武官也,方升蘭州守備。雄深信不疑,與女居半月,揚揚如富人。叔到任後,遇諸途,喜曰:「姪在此乎?」曰:「然。」叔策馬登其堂,姪婦出拜,乃周女也,大驚問故,雄具言之。鋙曰:「予來時,不聞署中失女事,豈吾兄諱之耶?」居數日,借公事回河州,備述其事。周大駭,曰:「吾女宛然在室,頃且同飯,哪有此事?或者其狐仙所冒托耶!」夫人曰:「與其使狐狸冒托我女之名,玷我閨門,不如竟以真女妻之,看渠如何?」周兄弟二人大以為然,即招雄歸成親。   合巹之夕,西寧之女先已在房,雄茫然不知所措。女笑而謂之曰:「何事慞惶?兒狐也,實為報德而來。令祖作將軍時,嘗獵於土門關。兒貫矢被擒,令祖拔失縱之。屢欲報恩,無從下手。近知郎愛周女而不得,故來作冰人,以償汝願。亦因子與周女有夙緣,不然,兒亦不能為力也。今媒已成,兒去矣。」倏然不見。   常熟程生   乾隆甲子,江南鄉試,常熟程生,年四十許,頭場已入號矣,夜忽驚叫,似得瘋病者。同號生憐而問之,俯首不答。日未午,即收拾考籃,投白卷求出。同號生不解其意,牽裾強問之,曰:「我有虧心事發覺矣。我年未三十時,館某搢紳家,弟子四人,皆主人之子姪也。有柳生者,年十九,貌美,余心慕,欲私之,不得其間,適清明節,諸生俱歸家掃墓,惟柳生與余相對,余挑以詩曰:『繡被憑誰寢?相逢自有因。亭亭臨玉樹,可許鳳棲身?』柳見之臉紅,團而嚼之。余以為可動矣,遂強以酒,俟其醉而私焉。五更,柳醒,知已被污,大慟。余勸慰之,沉沉睡去。天明,則柳已縊死牀上矣。家人不知其故,余不敢言,飲泣而已。不料昨進號,見柳生先坐號中,旁一皂隸,將我與柳齊牽至陰司處。有官府坐堂上,柳訴良久,余亦認罪。神判曰:『律載:雞奸者照以穢物入人口例,決杖一百。汝為人師,而居心淫邪,應加一等治罪。汝命該兩榜,且有祿籍,今盡削去。』柳生爭曰:『渠應抵命,杖太輕。』陰官笑曰:『汝雖死,終非程所殺也。倘程因汝不從而竟殺汝,將何罪以抵之?且汝身為男子,上有老母,此身關係甚大,何得學婦女之見羞忿輕生?《易》稱:「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從古朝廷旌烈女不旌貞童,聖人立法之意,汝獨不三思耶?』柳聞之大悔,兩手自搏,淚如雨下。神笑曰:『念汝迂拘,著發往山西蔣善人家作節婦,替他謹守閨門,享受旌表。』判畢,將我杖三十放還魂,依然在號中。現在下身痛楚,不能作文;就作文,亦終不中也。不去何為?」遂呻吟頹唐而去。   怪風   涼州大靖營有松山者,在沙磧中,古戰場也。將軍塔思哈因公領兵過其處,白草黃雲,一望無際。忽見一山高千仞,中有火星萬點,蔽日而來,聲若雷霆,人馬失色。哈大驚,謂是山移。俄而漸近,不及迴避,乃同下馬閉目據地,互相抱持。頃之,天地如墨,人人滾地,馬亦翻倒,良久始定。麾下三十六人,滿面皆血,石子嵌入面皮,深者半寸。回望高山,已在數十里之外。日暮,抵大靖營,告總兵馬成龍。馬笑曰:「此風怪,非山移也。若山移,公等死矣。此等風,塞外至冬常常有之,不傷性命。但公等為沙石所擊,從此盡成麻面,年貌冊又須另造矣。」   孝女   京師崇文門外花兒市居民,皆以制通草花為業。有幼女奉老父居,亦以制花生活。父久病不起,女忘啜廢寢,明慰暗憂。適有鄰媼糾眾婦女往丫髻山進香者,女因問:「進香可能療父病否?」媼曰:「誠心祈禱,靈應如響。」女曰:「此間去山,道里幾何?」曰:「百餘里。」曰:「一里幾何?」媼曰:「二百五十步。」女謹記之。每夜靜父寢,持香一炷,自計步數里數,繞院叩頭,默祝身為女子不能朝山之故。如是者半月有餘。向例:丫髻山奉祀碧霞元君,凡王公搢紳,每至四月,無不進香,以雞鳴時即上殿拈香者為頭香。頭香必待大富貴家,庶人無敢僭越。時有太監張某往進頭香,甫闢殿門,已有香在爐中。張怒責廟主,廟主曰:「殿不曾開,不識此香何由得上。」張曰:「既往不咎,明日當來上頭香,汝可待我,毋許別人先入。」廟主唯唯。   次日始四更,張已至;至則爐中香已宛然,一女子方禮拜伏地,聞人聲,倏不見。張曰:「豈有神聖之前鬼怪敢公然出現者,此必有因。」坐二山門外,聚香客而告之,並詳述所見容態服飾。一媼聽良久,曰:「據君所見,乃吾鄰女某也。」因說其在家救父禮拜之事。張歎曰:「此孝女,神感也。」進香畢,即策馬至女家,厚賜之,認為義女,父病旋愈。因太監周恤故,家漸溫飽。女嫁大興張氏,為富商妻。   老嫗變狼   廣東崖州農民孫姓者,家有母,年七十餘。忽兩臂生毛,漸至腹背,再至手掌,皆長寸餘;身漸傴僂,尻後尾生。一日,仆地化作白狼,衝門而去。家人無奈何,聽其所之。每隔一月,或半月,必還家視其子孫,照常飲啖。鄰里惡之,欲持刀箭殺之。其子婦乃買豚蹄,俟其再至,囑曰:「婆婆享此,以後不必再來。我輩兒孫深知婆婆思家,無惡意,彼鄰居人那能知道?倘以刀箭相傷,則做兒媳者心上如何忍得?」言畢,狼哀號良久,環視各處,然後走出。自後,竟不來矣。   義犬附魂   京中常公子某,少年貌美,愛一犬,名花兒,出則相隨。春日,豐台看花,歸遲人散,遇三惡少方坐地轟飲。見公子美,以邪語調之。初而牽衣,繼而親嘴。公子羞沮遮攔,力不能拒。花兒咆哮,奮前咬噬。惡少怒,取巨石擊之,中花兒之頭,腦漿迸裂,死於樹下。惡少無忌,遂解帶縛公子手足,剝去下衣。兩惡少踏其背,一惡少褪褲,按其臀,將淫之。忽有癩狗從樹林中突出,背後咬其腎囊,兩子齊落,血流滿地。兩惡少大駭,擁傷者歸。隨後有行人過,解公子縛,以下衣與之,始得歸家。心感花兒之義,次日往收其骨,為之立塚。   夜,夢花兒來,作人語曰:「犬受主人恩,正欲圖報,而被兇人打死,一靈不昧,附魂於豆腐店癩狗身上,終殺此賊。犬雖死,犬心安矣。」言畢,哀號而去。公子明日訪至賣豆腐家,果有癩狗。店主云:「此狗奄奄,既病且老,從不咬人,昨日歸家,滿口是血,不解何故。」遣人訪之,惡少到家死矣。   白虹精   浙江塘西鎮丁水橋篙工馬南箴,撐小舟夜行,有老婦攜女呼渡,舟中客拒之,篙工曰:「黑夜婦女無歸,渡之亦陰德事。」老婦攜女應聲上,坐艙中,嘿無言。時當孟秋,斗柄西指,老婦指而顧其女笑曰:「豬郎又手指西方矣,好趨風氣若是乎!」女曰:「非也,七郎君有所不得已也。若不隨時為轉移,慮世間人不識春秋耳。」舟客怪其語,瞪愕相顧。婦與女夷然,絕不介意。舟近北關門,天已明,老婦出囊中黃豆升許謝篙工,並解麻布一方與之包豆,曰:「我姓白,住西天門,汝他日欲見我,但以足踏麻布上,便昇天而行至我家矣。」言訖不見。篙工以為妖,撒豆於野。   歸至家,捲其袖,猶存數豆,皆黃金也。悔曰:「得毋仙乎!」急奔至棄豆處跡之,豆不見而麻布猶存。以足躡之,冉冉雲生,便覺輕舉,見人民村郭,歷歷從腳下經過。至一處,瓊宮絳宇,小青衣侍戶外曰:「郎果至矣。」入,扶老婦人出,曰:「吾與汝有宿緣,小女欲侍君子。」篙工謙讓非耦。婦人曰:「耦亦何常之有?緣之所在即耦也。我呼渡時,緣從我生;汝肯渡時,緣從汝起。」言未畢,笙歌酒肴,婚禮已備。篙工居月餘,雖恩好甚隆,而未免思家。謀之女,女教仍以足躡布,可乘雲歸。篙工如其言,竟歸丁水橋。鄉親聚觀,不信其從天而下也。   嗣後屢往屢還,俱以一布為車馬。篙工之父母惡之,私焚其布,異香屢月不散,然往來從此絕矣。或曰:「姓白者,白虹精也。」   冷秋江   乾隆十年,鎮江程姓者,抱布為業,夜從象山歸。過山腳,荒塚累累,有小兒從草中出,牽其衣。程知為鬼,呵之,不去。未幾,又一小兒出,執其手。前小兒牽其西,西皆牆也,牆上簇簇然黑影成群,以泥擲之;後小兒牽往東,東亦牆也,牆上啾啾然鬼聲成群,以沙撒之。程無可奈何,聽其牽曳。東鬼西鬼始而嘲笑,繼而喧爭,程不勝其苦,仆於泥中,自分必死。忽群鬼呼曰:「冷相公至矣!此人讀書,迂腐可憎,須避之。」果見一丈夫,魁肩昂背,高步闊視,持大扇擊手作拍板,口唱「大江東」,于于然來,群鬼盡散。其人俯視程,笑曰:「汝為邪鬼弄耶!吾救汝。汝可隨吾而行。」程起從之,其人高唱不絕。行數里,天漸明,謂程曰:「近汝家矣,吾去矣。」程叩謝問姓名,曰:「吾冷秋江也,住東門十字街。」   程還家,口鼻竅青泥俱滿。家人為薰沐畢,即往東門謝冷姓者,杳無其人。至十字街問左右鄰,曰:「冷姓有祠堂,其中供一木主,名嵋,乃順治初年秀才。秋江者,其號也。」   釘鬼脫逃   句容捕者殷乾,捕賊有名,每夜伺人於陰僻處。將往一村,有持繩索者貿貿然急奔,衝突其背,殷私憶此必盜也,尾之。至一家,則逾垣入矣。殷又私憶捕之不如伺之。捕之不過獻官,未必獲賞;伺其出而劫之,必得重利。   俄聞隱隱然有婦女哭聲,殷疑之,亦逾垣入。見一婦梳妝對鏡,樑上有蓬頭者以繩鉤之,殷知此乃縊死鬼求代耳,大呼破窗入。鄰佑驚集,殷具道所以,果見婦懸於梁,乃救起之。婦之公姑咸來致謝,具酒為款。散後,從原路歸,天猶未明。背簌簌有聲,回顧,則持繩鬼也。罵曰:「我自取婦,於汝何事?而破我法!」以雙手搏之。殷膽素壯,與之對搏,拳所著處冷且腥。天漸明,持繩者力漸憊,殷愈奮勇,抱持不釋。路有過者見殷抱一朽木,口喃喃大罵,上前諦視,殷恍如夢醒,而朽木亦墜地矣。殷怒曰:「鬼附此木,我不赦木!」取釘釘之庭柱,每夜聞哀泣聲,不勝痛楚。   過數夕,有來共語者、慰唁者、代乞恩者,啾啾然聲如小兒,殷皆不理。中有一鬼曰:「幸主人以釘釘汝,若以繩縛汝,則汝愈苦矣。」群鬼噪曰:「勿言,勿言,恐泄漏機關,被殷學乖。」次日,殷以繩易釘如其法。至夕,不聞鬼泣聲。明旦視朽木,竟遁去。   櫻桃鬼   熊太史本,僦居京師之半截衚衕,與莊編修令輿居相鄰,每夜置酒,互相過從。   八月十二日夜,莊具酒飲熊,賓主共坐。忽桐城相公遣人來招莊去,熊知其即歸,獨酌待之。自斟一杯置几上,未及飲,杯已空矣。初猶疑己之忘之也,又斟一杯伺之。見有巨手藍色從几下伸出探杯,熊起立,藍手者亦起立,其人頭、目、面、髮,無一不藍。熊大呼,兩家奴悉至,燭照,無一物。莊歸聞之,戲熊曰:「君敢宿此乎?」熊年少氣豪,即命童奴取被枕置榻上而麾童出,獨持一劍坐。劍者,大將軍年羹堯所贈,平青海血人無算者也。時秋風怒號,斜月冷照,榻施綠紗帳,空明澄澈。街鼓鳴三更,心怯此怪,終不能寐。忽几上鏗然擲一酒杯,再鏗然擲一酒杯。熊笑曰:「偷酒者來矣。」俄而一腿自東窗進,一目、一耳、一手、半鼻、半口;一腿自西窗進,一目、一耳、一手、半鼻、半口,似將人身當中分鋸作兩半者,皆作藍色。俄合為一,睒睒然怒睨帳中,冷氣漸逼,帳忽自開。熊起拔劍砍之,中鬼臂,如著敝絮,了無聲響。奔窗逃去,熊追至櫻桃樹下而滅。   次早,主人起,見窗外有血痕,急來詢問,熊告所以。乃斬櫻桃樹焚之,尚帶酒氣。窗外有司閽奴,老矣,既聾且瞽,所臥窗榻乃鬼出入經過處,杳無聞見,鼾聲如雷。   熊後年登八旬,長子巡撫浙江,次子監司湖南,常笑謂人曰:「余以膽氣、福氣勝妖,終不如司閽奴之聾且瞽尤勝妖也。」   鼠齧林西仲   福建耿藩之變,廈門司馬林西仲不降,被縛入獄。西仲平素畫一小像,忽被鼠齧斷其頭,環頸一線如刀截者。家人號哭,以為不祥。未幾,王師破耿,出西仲於獄,復其官,加遷三級。西仲還家,家人置酒慶再生。是夕,聞群鼠聲啾啾甚忙,扛一物置几上去。視之,所銜去小像之頭,其持來還西仲也。    -------------------------------------------------------------------------------- 第七卷   尹文端公說二事   乾隆十五年,尹文端公總督陝西。蘇州顧某者,為綏德州知州,貌素豐。是年九月,顧赴西安求見,則尪羸已甚。尹公疑其病,問之。顧跪而請曰:「某生平讀書,從不信鬼神事,況敢妄言於大人前耶!今旦暮將死,不敢不告為身後計。本年五月初七日,清晨起坐書齋,見一人青衣皂帽持帖入曰:『某官請公會訊,備騎在門。』視其帖,同寅湯栻也。某即上馬出城。北行三十里,至公廨,有古衣冠者迎揖曰:『所以屈公至者,為欲造姓名冊送上帝,須與公會辦。』某未答,旁一吏跪啟:『冊草創未就,須八月二十四日方可謄清。』古衣冠者目皂衣人送某還,約至期勿爽。某復上馬,行三十里,入署,見己身僵臥牀上,妻子號泣於旁。皂衣者推某身自其口入,格格然如不可複合,四肢筋骨五臟之間,酸楚莫狀。甦醒後始進米飲,自此部署公私。至八月二十四日,晨起即具衣冠,訣別幕友妻子,泣囑曰:『屍勿寒,且緩殮。』至午昏暈,類中風者。果皂衣人來,引至前處。古衣冠者坐堂上,列兩几於前,如世間會審狀,吏逐名點唱,無相識者。至第三名,即本州之皂隸某也;第八十五名,本州之柬房吏某也;其餘人,眼中雖甚熟悉,而不知姓名。呼二人到案前問之,亦云:『不知何以到此。』古衣冠者笑曰:『公何問耶?公永當在此共事,自然具曉一切。』問:『來當何時?』曰:『今年十月初七日,公趁此時速歸部署家事可也。』復拱手別,甦醒如故,身之狼狽,尤甚於前。未幾,此縣大疫,一吏一役俱染疫亡。今已九月,死期不遠,故來訣別大人。」尹公慰之再三,泣拜去。   明年正月,尹公巡邊,過綏德州,內幕許孝章者,素知其事,方留心訪顧,而顧仍無恙,來謁於轅,體充實如故。公戲之曰:「鬼言何以靈於吏役而不靈於汝耶?」顧叩頭謝恩,亦不解其何故。   公督陝時,按華陰縣某稟啟曰:「為觸犯妖神陳情稟死事:卑職三廳前有古槐一株,遮房甚黑,意欲伐之。而邑中吏役僉曰:『是樹有神,伐之不可。』某不信,伐之,並掘其根。根盡,見鮮肉一方;肉下有畫一幅,畫赤身女子橫臥。卑職心惡之,焚其畫,以肉飼犬。是夜,覺神魂不寧,無病而憔悴日甚,惡聲洶洶,目無見而耳有聞,自知不久人世,乞大人別委署篆者來。」尹公得稟,袖之與幕客傳觀曰:「此等稟帖,作何批發?」言未畢,華陰縣報病故文書至矣。   霹靂脯   海州朱先生,康熙間人,貌三四十歲,或出或隱,不知寒暑。常曰:「海州氣象好,惜讀書者少耳!」出遊數年,歸語人曰:「吾家竹垞子殊博雅,可與談;山陽閻百詩亦後來之秀,惜其俱未聞道耳!」居亡何,又語人曰:「我何罪於天而今日有雷擊我?我不得不相抗。但恐驚諸君,諸君須避之。」至期,雲雨晦冥,見大蜘蛛腳自空中下,雷乍響而啞矣,曠野有血肉一團,大如車輪。朱指示人曰:「此鬥敗霹靂脯也。」以酒烹之,獨坐而啖。又一日,雷雨復集,朱張口空中,吐白絲數百丈,盤密如網。有火龍騰空而至,奮鬣舒爪於網外,終不能入。良久,入雲去。朱歎曰:「海濱多怪物,不可久居,吾將逝矣。」竟去,不知所終。人疑為蜘蛛精也。   瘟鬼   乾隆丙子,湖州徐翼伸之叔岳劉民牧作長洲主簿,居前宗伯孫公岳頒賜第。翼伸歸湖之便訪焉。天暑,浴於書齋,月色微明,覺窗外有氣噴入,如曉行臭霧中,几上雞毛帚盤旋不已。徐拍牀喝之,見牀上所掛浴布與茶杯飛出窗櫺外。窗外有黃楊樹,杯觸樹碎,聲鏗然。徐大駭,喚家奴出現,見黑影一團,繞瓦有聲,良久始息。   徐坐牀上,片時,帚又動。徐起,以手握帚,非平時故物,濕軟如婦人亂髮,惡臭不可近,冷氣自手貫臂,直達於肩。徐強忍持之。牆角有聲,如出甕中者,初似鸚鵡學語,繼似小兒啼音,稱:「我姓吳,名中,從洪澤湖來,被雷驚,故匿於此,求恩人放歸。」徐問:「現在吳門大瘟,汝得非瘟鬼否?」曰:「是也。」徐曰:「是瘟鬼,則我愈不放汝,以免汝去害人。」鬼曰:「避瘟有方,敢獻方以乞恩。」徐令數藥名而手錄之,錄畢,不勝其臭,且臂冷不可耐。欲放之,又懼為祟。家奴在旁,各持罈罐,請納帚而封焉。徐從之,封投太湖。   所載方:雷丸四兩,飛金三十張,硃砂三錢,明礬一兩,大黃四兩,水法為丸,每服三錢。蘇州太守趙文山求其方以濟人,無不活者。   千年仙鶴   湖州菱湖鎮王靜岩,家饒於財,房室高敞。有九思堂,廣可五六畝,宴客日暮,必聞廳柱下有聲,如敲竹片。靜岩惡之,對柱祝曰:「汝鬼耶,則三響。」乃應四聲。曰:「若仙耶,則四響。」乃應五聲。曰:「若妖耶,則五響。」乃亂應無數。有道士某來設壇,用雷簽插入柱下。忽家中婢頭墳起,痛不可忍。道士撤簽,婢痛止。間一日,婢忽狂呼,如傷寒發狂者。召醫視之,按脈未畢,舉足踢醫,傷面血流。男子有力者四五人抱持不能禁。王之女初笄,聞婢病,來視之。初入門,大驚仆地,曰:「非婢也。其面方如牆,白色,無眼、鼻、口、耳;吐舌,赤如丹砂,長三四尺,向人噏張。」女驚不已,遂亡。女死而婢愈。   王百計驅妖,有請乩仙者來,言「仙人草衣翁甚靈,可以鎮邪」。王如其言,設香案置盤。乩筆砉然有聲,穿窗而出,於窗紙上大書曰:「何苦何苦,土地受過。」主人問乩,乩言:「草衣翁因地邪未去,遽請仙駕將當方土地神發城隍笞二十矣。」自後此妖寂然。   草衣翁與人酬酢甚和,所言多驗。或請姓名,曰:「我千年仙鶴也,偶乘白雲過鄱陽湖,見大黑魚吞人。予怒而啄之,魚傷腦死。所吞人以姓名假我,以狀貌付我,我今姓陳,名芝田,草衣者,吾別字也。」或請見之,曰:「可。」請期,曰:「在某夜月明時。」至期,見一道士立空中,面白微鬚,冠角巾,披晉唐服飾,良久,如煙散也。   夏太史三事   高郵夏醴谷先生督學湖南,舟過洞庭,值大風浪,諸船數千,泊岸未發。夏性急,欲趕到任日期,命舵工逆風而行,諸船隨之揚帆。至湖心,風愈大,天地昏冥,白浪如山,見水面二短人,長尺許,面目微黑,掠舟指櫓似巡邏者。諸船中人俱見之。風定日出,漸隱去矣。   公居督學衙門,家丁子弟白日見怪,見者必病。公夫人扃閉子弟,午後不許至園;囑公致祭,公不信。是夜,閱卷燈下,聞哭聲自西來,殷殷田田,群響雜沓;飛沙打窗,如雨而下。公厲聲曰:「吾已悉爾意,明日祭汝可也!」其聲漸遠而滅。公詰朝尋其聲來之處,有破屋一間,木主數十,皆前任學臣閱卷幕友卒於署者,因為文具牲牢祭之,此後怪絕。   公門生朱士琇從福建入都,至山東荏平道中,日暮投宿,風雨交至,遣家人先行覓店,停車於三叉路口待之。夜二更,天地昏黑,見遠樹中火光忽上忽下,疑為家人持火至矣。少頃,火光漸近,大如車輪,錯落數十,高者至蒼天,低者及馬足。大駭,以為必非人燈。近視之,火光中有三人掠車而過,其中行者當額閃閃有眼,朱衣博帶,鬚眉偉然;旁侍兒錦衣玉貌,扶之而行;最前一白鬚老翁,傴僂先驅,背有穴孔如碗大,火光從此孔出,如灶突泄煙者然,見人了無驚異,徐步入遠村而沒。少頃,家人與店家至,云共見之,相與詫駭而已。   石崇老奴才   康熙間,任雨林進士有詩名,宰河南鞏縣。晝臥書室,見簪花女郎持名紙稱石大夫招飲。輿夫盈門,俱來迎接,任不覺身隨之行。良久,至一府,閈閎巍然,主人戴晉巾,錦襜褕,叉手出迎,談論風發。坐定,席設水陸奇珍,皆目所未睹,女樂二人,舞傪傪然。   酒酣,主人起,握任手行至後園,極亭台花木之勝。園後有井,水綠色,主人手黃金勺呼左右:「酌水為任公解酲。」任初沾唇,覺有辛惡之味,唇為之焦,因辭謝不舉其勺。主人強之,眾美人伏地勸請,任不得已為盡之。俄而,腹痛欲裂,呼號求歸。主人拱手曰:「客果醉矣,且暫別再會。」任倉皇登車,痛愈甚,從原路歸。過城隍廟,城隍神趨出迎,唶曰:「石季倫老奴才又毒人乎!昨作主飲君者,晉石崇也。崇生時取精多,用物宏;誅死時受孫秀屠割,血肉狼藉;強魂不散,為羅剎尊神,誓殺名士三千,以泄生平好名之忿。吾第十九人,君第二十九人也。吾以生平正直,訴冤上帝。帝不能救,封為城隍神,賜藥二丸,曰:『有真名士被害者,以此救之。』君有文行,故在此相救。」言畢,取藥塞任口中,任痛遽止。頃刻,汗出而寤。其原臥之處,家人環泣,已迷懵二日矣。   後修鞏縣故城,掘地得碑,鎸「金谷」兩大字,類索幼安筆法,始知石氏金谷不在今洛陽也。   鬼差貪酒   杭州袁觀瀾,年四十,未婚。鄰人女有色,袁慕之,兩情屬矣。女之父嫌袁貧,拒之。女思慕成瘵卒。袁愈悲悼,月夜無以自解,持酒尊獨酌。見牆角有蓬首人手持繩,若有所牽,睨而微笑。袁疑為鄰之差役,招曰:「公欲飲乎?」其人點頭,斟一杯與之,嗅而不飲。曰:「嫌寒乎?」其人再點頭。熱一杯奉之,亦嗅而不飲。然屢嗅則面漸赤,口大張不能複合。袁以酒澆入其口,每酒一滴,則面一縮,盡一壺,而身面俱小,若嬰兒然,癡迷不動。牽其繩所縛者,鄰氏女也。袁大喜,具酒罌,取蓬首人投而封之,畫八卦鎮壓之,解女子縛,與入室為夫婦。夜有形交接,晝則聞聲而已。   逾年,女子喜告曰:「吾可以生矣!且為君作美妻矣。明日某村女氣數已盡,吾借其屍可活,君以為功,兼可得資財作奩費。」袁翌日往訪某村,果有女氣絕方殮,父母號哭。袁呼曰:「許為吾妻,吾有藥能使還魂!」其家大喜,許之。袁附女耳低語片時,女即躍起,合村驚以為神,遂為合巹。女所記憶,皆非本家之事。逾年,漸能曉悉,貌較美於前女。   李倬   李倬者,福建人,乾隆庚午貢生,赴京鄉試,路過儀徵。有並舟行者,自稱姓王名經,河南洛陽縣人,赴試京師,資費不足,求李挈帶。李許之。同舟言笑甚歡,出所作制藝,亦頗清雅,惟篇幅稍短耳。與共食,必撒飯於地,每舉碗,但嗅其氣,無一粒納喉者。李疑而憎之。王似解意,謝曰:「某染膈症,致有此累,幸毋相惡。」既至京師,將賃寓所。王長跪請曰:「公毋畏,我非人也。乃河南洛陽生員,有才學,當拔貢,為督學某受贓黜落,憤激而亡,今將報仇於京師,非公不能帶往。入京城時,恐城門神阻我,需公低聲三呼我名,方能入。」其所稱督學某,即李之座師。李大駭,拒之。鬼曰:「公黨師拒我,我行且祟公。」李無奈何,如其言。   舍館定,即往謁座主。其家方環泣,聲達戶外。座主出曰:「老夫有愛子,生十九年矣,聰明美貌,為吾宗之秀。前夜忽得瘋疾,疾尤奇,持刀不殺他人,專殺老夫,醫者莫名其病,奈何?」李心知其故,請曰:「待門生入視郎君。」言未畢,其子在內笑曰:「吾恩人至矣,吾當謝之,然亦不能解我事也。」李入室,握郎君手,語移時。旁人不解,更駭愕,都來問李,李告之故。於是舉家跪李前,求為關說。李謂其子曰:「君過矣。君以被黜之故,氣忿身死,畢竟非吾師殺君也。今若殺其郎君,絕其血食,殊非以直報怨之道。況吾與君有香火情,獨不為我地乎?」其子語塞,瞋目曰:「公語誠是,然汝師當日得贓三千,豈能安享?吾敗之而去足矣。」手指曰:「某室有玉瓶,價值若干,為我取來。」至則擲而碎之,又手指曰:「某箱內有貂裘數領,價值若干,為我取來。」至則舉火焚之。事畢,大笑曰:「吾無恨矣。為汝赦老奴。」拱手作去狀,其子霍然病已。   李是年登第,行至德州,見王君復至,則前驅巍峨,冠帶尊嚴,曰:「上帝以我報仇甚直,命我為德州城隍,尚有求於吾子者。德州城隍為妖所憑,篡位血食垂二十年,我到任時,彼必抗拒,吾已選神兵三千,與妖決戰。公今夜聞刀劍聲,切勿諦視,恐有所傷。邪不勝正,彼自敗去,但非公作一碑記曉諭居民,恐四方未必崇奉我也。公將來爵祿亦自非凡,與公訣矣。」言畢拜謝,垂淚而去。   是夜,聞城內外兵馬喧然,至五鼓始寂。李詰朝往城隍廟焚香作記,其道士已磨墨相待,云:「昨夜大王到任,托夢貧道,教相迎也。」李為鎸石立碑,今猶存德州大東門外。   王將軍妾   蘇州慕崇士,宰河南汲縣。未遇時,館京師任姓家,寓半截衚衕。晚間獨宿,燈下見物黑而毛,攫其書簏。慕手劍逐之,無所得。次晚,月下如廁,有女子冉冉來。慕疑主人婢妾,蹲不敢起。女竟不去,而冷風淒然。慕始驚懼,投以瓦,了不復見。慕踉蹌歸至書齋,則女子在牀矣;軍裝持刀,容貌甚麗;呼之不應,驅之不去;召他人觀之,皆不能見。慕遂病,囈語曰:「我明朝王將軍妾也,久不得祭,故遣兒輩取食,汝以劍傷之;我親來謝過,汝又蹲廁辱我。我故來索命。」同寓賓客俱為哀祈,女曰:「能以衣服車馬送我歸故鄉,姑貸汝。」眾如其言,慕甦醒。食粥未半晌,女又復來曰:「吾為汝輩所紿,衣服領袖並未裁縫,吾何以為衣耶?可速選縫人善治之。」眾客愈駭,視所陳之衣,果未開摺也。整治再拜,慕竟病除。   三年,慕登進士,選河南汲縣知縣,路過開封,宿客店。店之西偏,扃室甚固,慕疑之。窺窗隙,見朱棺一口,橫於中堂,凝塵數寸,棺之前和題曰:「王將軍亡妾張氏。」慕大驚且悔,心鬱鬱不樂。薄暮,女果至,裝束如前,曰:「昔妾逼君,妾之罪也;今君窺妾,妾之緣也。妾在此數十年,非取人見代,不能自拔於幽冥,故今夜來伴君。」慕大懼,連夜呼騶入城,告開封同寅,將求道士驅之。開封守令留飲達旦,翌早與共至店中,一書童自縊於牀。守令怒,剖其棺,屍裝束鮮濃,僵而不腐。焚之,竟無他怪。   仙鶴扛車   方綺亭明府作令江西,其同僚郭姓者,四川人,言少時曾上峨嵋山,意欲棄世學道,見老翁長髯秀貌,戴羽巾,飄飄然導之前行。至一處,宮殿巍峨,似王者居,翁指示曰:「汝欲學道,非王命不可。王外出未歸,汝少待。」俄而仙樂嘹嘈,異香觸鼻,兩仙鶴扛水精車,車中坐王者,狀如世上所畫香孩兒,紅衣文葆,潔白如玉,口嬉嬉微笑,長不滿尺許,諸神俯伏迎入宮。老翁奏曰:「有真心學道人郭求見。」王命傳入,注視良久,曰:「非仙才,速送回人間。」老翁掖郭下。郭問曰:「王何以年少?」老翁笑曰:「為仙為聖為佛,及其成功,皆嬰兒也。汝不聞孔子亦儒童菩薩,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乎?吾王已五萬歲矣!」郭無奈何,仍自山下歸家,猶記其殿門外朱書二對,云:「胎生卵生濕生化生,生生不已;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無窮。」   紅花洞   溧水知縣曹江初官蜀時,夏日晝寢,見二隸卒牽馬來邀,與俱行,約二十餘里,復有一人乘駿馬,約束如軍官,持令箭呼曰:「奉上帝命,煩君點放洞犯,幸勿辭勞。」曹愕然,莫知其故。再行二三里,至深山,有穴,榜曰「紅花洞」。石門一雙,封鑰甚固。洞口胥吏七八人,具公案文冊,跪迎道左。軍官以令箭付曹,囑云:「照冊點放。」言畢,乘馬去。   曹登座,一吏稟請啟洞,向洞大呼「開門」者三,有陰氣隨呼而出,冷逼毛髮。須臾,女鬼數千,蓬首垢面,紛然雜至,哀號困苦之聲,不可言狀。吏按冊唱名,開鎖具,驅向南行。諸鬼逡巡,若不得已而往者。最後三女鬼向曹哀求免放,曹辭以「奉帝命,不能為力」,三鬼憤惋罵曰:「二十年後,會當相報!」放既畢,軍官復來囑隸曰:「曹公勞矣,須好送還家。」隸卒仍以馬送。至中途,經大河,馬渡水,忽失前足而墮,驚寤,見家人環哭,方知已死一日,心秘其事,不敢言於人。   後二十年,長男婦病產卒,未期年,次媳當產亦病,忽作囈語呼姑至前曰:「紅花洞事發矣。我房舍已定,當與李氏為鄰矣。」指其小叔曰:「繼我者當在此君。可恨翁當時令箭在手,樂得作人情,何故不肯乎?」言畢,張目大呼,血流破面,腹潰腸出,死。姑與小叔奔告於曹,曹大駭,自憶此夢實未嘗語人,不知乃媳何從知也。殮後,寄其柩於古寺,寺中舊有朱棺一口,詢之,果為某家妻李氏棺也。曹後第三子妻婦,亦以產卒。三婦年歲雖各有大小,計其始生,皆與夢時相上下。後側室生兒,皆無恙。   大毛人攫女   西北婦女小便,多不用溺器。陝西咸寧縣鄉間有趙氏婦,年二十餘,潔白有姿,盛夏月夜,裸而野溺,久不返。其夫聞牆瓦颯拉聲,疑而出視,見婦赤身爬據牆上,兩腳在牆外,兩手懸牆內,急而持之。婦不能聲,啟其口,出泥數塊,始能言,曰:「我出戶溺,方解褲,見牆外有一大毛人,目光閃閃,以手招我。我急走,毛人自牆外伸巨手提我髻至牆頭,以泥塞我口,將拖出牆。我兩手據牆掙住,今力竭矣,幸速相救。」趙探頭外視,果有大毛人,似猴非猴,蹲牆下,雙手持婦腳不放。趙抱婦身與之奪,力不勝,及大呼村鄰。鄰遠,無應者。急入室取刀,擬斷毛人手救婦。刀至,而婦已被毛人拉出牆矣。趙開戶追之,眾鄰齊至。毛人挾婦去,走如風,婦呼救聲尤慘。追二十餘里,卒不能及。   明早,隨巨跡而往,見婦死大樹間:四肢皆巨藤穿縛,唇吻有巨齒齧痕,陰處潰裂,骨皆見。血裹白精,漬地斗餘。合村大痛,鳴於官。官亦淚下,厚為殯殮,召獵戶擒毛人,卒不得。   吳生不歸   會稽縣東四十里,地名長漊,有吳生者,年十八,美丰儀,讀書家中,忽失所在。越三日歸,自言:「某日坐書室,見美婦人降自屋上,招與偕行。隨至大第中,陳設華美,往來者無一男子。室內更有一美,倚窗斜睇,具酒食共飲;飲畢,兩美迭就為歡。叩以姓名,俱笑不答,但云:『此間樂,我二人惟郎是從,郎但安居可也。』居數日,我偶動鄉思,一女曰:『郎思家矣,當送歸,無苦郎心。』遂送至里門,我才得歸。」自此神思恍惚。當午,家人為具膳,則云:「此味惡,不似彼食美也。」當夕,為拭床帳,則云:「此物惡,不似彼物華也。」未幾,又失去,數日復歸,所言如前,但顏色漸焦,舉體有腥氣。家人延僧道醮祝,都無所濟。   俄而數月不返。生有弟某,行經白塔,見山洞口有遺帶,認係兄物。持歸,率人秉火入洞,見兄裸臥淤泥間,作行房狀。扶至家,灌以藥餌,蘇,張目怒曰:「我雲雨未畢,臥錦衾中,何奪我至此!」于是親族皆來守護,以鐵索錮之,壓以符籙。生稍知懼,不敢寐。夜間,眾方環坐,忽聞響聲琅然,有光若電,繞室數匝,失生所在。鐵索斬然中斷,門窗仍閉,竟不知何自出也。   次晨,再尋白塔山洞,茫然無得矣。于是遠近傳播洞中有妖,聚觀者日以千計。縣令李公懼生事,親來搜看,亦無所得;乃以石封洞門,觀者止,而生竟不歸。   狐仙冒充觀音三年   杭州周生,從張天師過保定旅店,見美婦人跪階下,若有所祈。生問天師,天師曰:「此狐也,向我求人間香火耳。」生曰:「盍許之?」天師曰:「彼修煉有年,頗得靈氣,若與香火,恐恣威福,為人間祟。」生愛其美,代為祈請。天師曰:「難卻君情,但令受香火三年,毋得過期可也。」命法官批黃紙付之去。   三年後,生下第出都,過蘇州,聞上方山某庵觀音極著靈異,將往禱焉。至山下,同禱者教以步行,曰:「此山觀音甚靈,凡肩輿上山者,中道必仆。」生不信,肩輿上山。未數十武,槓果折,生墜地,幸無所傷,遂下輿步行。入廟,見香燭極盛,所謂觀音者坐錦幔中,勿許人見。生問僧,僧曰:「塑像太美,恐見者輒生邪念故也。」生必欲啟視。果極妖冶,不類他處觀音。諦視之,頗似曾相識者。良久恍然,是旅店中婦人。生大怒,指而數之曰:「汝昔求我說情,故得此香火。汝乃不感我恩而壞我輿,何太沒良心也?且天師只許汝受香火三年,今已過期,戀此不去,豈竟忘前約乎?」語未畢,像忽扑地碎,僧大駭,亦無可奈何。俟生去,糾金為之重塑,而靈響從此寂然。   陳姓父幼子壯   揚州陳山農,世業騾馬行,年五十餘,病臥。見少年騎馬自外入,掌其頸,遂昏迷。被少年提至馬上,疾馳出門。陳號呼,莫有救者。至郊外,少年擲之于地,曰:「速來!吾先行候汝。」復以掌擊其股,乃馳去。陳心遲疑,而兩足不覺前進,其行如飛,亦不甚倦。惟所穿履覺易敗,敗則道旁有織履者為易之,易畢即行。了不通問,問亦不答。腹餒甚,見市中肴饌,試取食之,亦無禁。約行三晝夜,見道旁去思碑題名,知已入陝西咸陽城矣。及郭門,少年在焉,叱曰:「來何遲,累人三日痛楚!」即導入城,止一家門外。少年入復出,曳其裾至戶內。見婦人輾轉床上,若甚痛迫者。少年挈其領足,投婦人身。陳昏昏若入深岩中,腥穢滿鼻,目不見天光,心窘甚。逾時見小隙微明,并力踴躍,豁然而墮,聞耳邊多作賀聲,曰:「得一佳兒。」陳更駭異,亟欲言而口已噤,因大呼。男婦滿前,都無所聞。徐自審其聲若甚小者,更摩視其耳目四肢,無不小矣,悟曰:「吾其投胎復生乎?」乃張目四顧,有老嫗曰:「是兒目光焰焰,豈妖耶?再視當殺之!」陳懼,即瞑其目。自是沉沉若愚,胸中一切哀愁憤惋之心,叫呼啼哭,旁人便抱乳之,全不解其意。漸久習慣,亦不復作前世想矣。   至六歲,稍稍能言。其父行賈江南歸,以絹紿其母曰:「此物不易得,在江南值數十金。」母珍之,置枕函間。陳偶取玩視,母以父言禁之。陳笑曰:「父妄耳。此濮院紬,不數金可得。」父大驚,固問之。陳垂涕,具道所以,且曰:「吾來時,生兒方十數歲,今當成人,名某,家住某里。父至江南可訪也。」父頷之。明年至揚州,果得其子,語以故。子亦以貿易故,欣然偕來。相見之下,略不相識。子鬑鬑有鬚,而父猶孩也。道家事如平生,且言某某欠債未還;某處有積金三百,存為汝婚,宜歸取之。言訖唏噓。子不勝悲,歸訪之,其言皆驗。   後十餘年,陳年壯,繼父業,來江南訪其故居。前生子已死,家事凋落,皤然老妻,撫孤孫獨存。陳不勝感慨,留三百金為前生妻治後事,具杯酒澆其前世墓而去。   吳生手軟   乾隆二十四年五月,豐縣宰盧世昌修邑志,聘蘇州吳生為謄錄,與同事者同住一樓。忽具衣冠揖同事友曰:「吾死矣,以後事累公。」友問故,吳愀然云:「我初赴豐時,至沛縣,道上遇一婦人,求與共載,我以車小不許。婦隨車行二十里,心竊訝之。問輿夫,皆不見,始知為鬼。晚投旅店,人靜後,婦來坐榻上語我曰:『君與我年俱廿九,合為夫婦。』我大駭,以枕投之,隨響而沒。自此不復見形,時聞耳邊嚅嚅作語,求作夫婦,呼我為『寫字人』,噪聒不已。問:『如何酬汝,汝方去?』曰:『與我錢二百,置樓板上,我即去。』如其言。既而我錢仍在,婦來纏擾如初,奈何奈何?」友人咸相解慰,令二僮守之。   越數日,樓上大呼,眾奔上,見吳倒地,腹右刀戳一洞,腸半潰出,喉下食嗓已斷。扶起之,絕無痛楚。盧公往視,吳手招之近前,作一「冤」字。盧曰:「是何冤?」曰:「歡喜冤家也。今早婦人來逼我死,以便作夫妻。我問:『作何死法?』婦指案上刀曰:『此物佳。』余取刺右腹,痛不可忍,婦人亟以手按摩之,曰:『此無濟也。』所摩處遂不覺痛。我問:『然則如何?』婦人自摩其頸作刎勢曰:『如此方可。』我復以刀斷左喉,婦人跌足歎曰:『此亦無濟,徒多痛苦耳。』又以手按摩之,亦不覺痛。指右喉下曰:『此處佳。』余曰:『我手軟矣,無能為也,卿來刺之。』婦遂披髮搖首,持刀直前,而樓下諸公已走上矣。彼聞人來,擲刀奔去。」盧公詫異,為延醫納其腸。吳始不能飲食,用藥敷治,亦遂平復。婦人不復再至。吳生至今尚存。   狐祖師   鹽城村戴家有女為妖所憑,厭以符咒,終莫能止;訴於村北聖帝祠,怪遂絕。已而有金甲神托夢於其家曰:「吾聖帝某部下鄒將軍也。前日汝家妖是狐精,吾已斬之,其黨約明日來報仇,爾等於廟中擊金鼓助我。」翌日,戴家集鄰眾往。聞空中甲馬聲,乃奮擊金鉦鐃鼓,果有黑氣墜於庭,村前後落狐狸頭甚夥。越數日,其家又夢鄒將軍來曰:「我以滅狐太多,獲罪於狐祖師。狐祖師訴於大帝。某日,大帝來廟按其事,諸父老盍為我祈之。」眾如期往,伏於廊下。   至夜半,仙樂嘹嘈,有冕服乘輦者冉冉來,侍衛甚眾;後隨一道人,龐眉皓齒,兩金字牌署曰「狐祖師」。聖帝迎謁甚恭。狐祖師曰:「小狐擾世,罪當死,但部將殲我族類太酷,罪不可逭。」聖帝唯唯。村人自廊下出,跪而請命。有周秀才者罵曰:「老狐狸!鬚白如此,縱子孫淫人婦女,反來向聖帝說情,何物『狐祖師』,罪當萬斬!」祖師笑不怒,從容問:「人間和姦何罪?」周曰:「杖也。」祖師曰:「可知姦非死罪矣。我子孫以非類奸人,罪當加等,要不過充軍流配耳,何致被斬?況鄒將軍斬我一子,並斬我子孫數十,何耶?」周未及答,聞廟內傳呼云:「大帝有命:鄒將軍嫉惡太嚴,殺戮太重,念其事屬因公,為民除害,可罰俸一年,調管海州地方。」村人歡呼合掌,向空念佛而散。   紂之值殿將軍   天台僧智果好游,山行迷路,至大石洞。坐一道者,蘿衣薜裳。僧跪而請曰:「某幸遇仙人,願受教。」道者曰:「予,人也,非仙也,子來胡為?」僧曰:「某入山已數日,腹枵甚,敢有雲漿之請。」道者曰:「子姑待,吾往後山覓之。」去有頃,攜一物來,狀輪囷而色鮮白。道者破之,自吸其漿,以其餘授僧,曰:「此千年茯苓也。」因令僧坐,問:「岳飛將軍安否?秦檜死否?」僧曰:「此宋朝事也,今易代數百年為大清矣。」因告以《宋史》所載岳事顛末。道者慘然曰:「岳將軍終不免乎!」遂大哭,曰:「吾姓周,名通,岳將軍麾下小將也。當秦檜以金牌召岳時,我知有難,遂逃於此,食靈草得不死。我師教勿出洞,出洞即死。汝宜速出,遲恐無及。」僧懼,拜辭而行。   路甚紆曲,備歷險阻。忽望崖上坐一巨人,長丈餘,遍體綠毛如翠錦,駭而奔還告道者。道者曰:「此予師商高,紂王之值殿將軍也,為飛廉、惡來所譖,避居此山。性好食野獸,故其狀與人異。子往拜祈,兼可問商代事。」僧故蠢野,無所記憶。見巨人禮拜畢,便問紂寵妲己事。巨人曰:「汝誤矣,妲者,南宮女官之稱;己戊者,女官之行次。女官非止一人也,汝所問何妃?」僧不能答,又問文王受命事。曰:「吾不知文王為何人,或是西方諸侯姬昌耶?其人事紂甚恭,並無稱王之事。」因問:「汝所問者,何人告汝?」曰:「書上云云。」巨人問:「何物為書?」僧手作書狀示之。巨人笑曰:「我當時尚無此物。」言畢,以一臂摟僧行如飛,置之平地,拱手而別,已在天台郊外矣。   瘧鬼   上元令陳齊東,少時與張某寓太平府關帝廟中。張病瘧,陳與同房,因午倦,對臥牀上。見戶外一童子,面白晢,衣帽鞋襪皆深青色,探頭視張。陳初意為廟中人,不之問。俄而張瘧作。童子去,張瘧亦止。又一日寢,忽聞張狂叫,痰如湧泉。陳驚寤,見童子立張榻前,舞手蹈足,歡笑顧盼,若甚得意者。陳知為瘧鬼,直前撲之,著手冷不可耐。童走出,颯颯有聲,追至中庭而沒。張疾愈,而陳手有黑氣,如煙燻色,數日始除。   誤學武松   杭州馬觀瀾家,每四時必祭其門。予問:「古禮:門為五祀之一,今此禮久不行,君家獨行之,何也?」馬曰:「余家奴陳公祚好酒,每晚必醉敲門歸。一日,聞戶外喧呶聲,往視之,奴仆地曰:『奴歸,見門外一男一婦,俱無頭,頭持在手。婦呼曰:「吾汝嫂也。吾淫屬實,吾夫殺我可也。汝為小叔,不當殺我。夫殺我時,心軟,手噤齘不下,汝奪刀代殺,此事豈汝所宜與耶?吾每來相尋,為汝主人家門神呵禁,今故伺汝於門外。」因大罵唾奴面。其男鬼擲頭撞奴,奴倒地。聞人聲,二鬼才散。』馬氏眾家人扶至牀,自言少年曾有此事,當時看小說,慕武松之為人,不意遭此冤孽。或告之曰:『小說都無實事,何得妄學?且武松殺嫂,為嫂殺兄故也。若尋常犯奸,王法只杖決耳,汝何得代兄殺嫂?』言未終,奴張目作女聲曰:『公道自在人心,何如何如。』向言者三叩頭而死。」馬氏以鬼言故祭門神甚敬,世其家。   孛星女身   山東有施道士者,善祈晴雨。乾隆十二年,東省大旱,撫軍準泰祈雨不得,鎖道士而逼之。道士曰:「雨非不可得也,但須某日孛星下降,公捐錦被一條,白金百兩,某捐陽壽十年,方可得雨。」撫軍如其言。   至期,道士登壇,呼一童子近前,令其伸手,畫三符於掌中,囑曰:「至某處田中,見白衣婦人便擲此符,彼必追汝,汝以次符擲之;彼再追,汝以第三符擲之;速歸上壇避匿可也。」童子往,果見白衣婦,如其言,擲一符。婦人怒,棄裙追童。童擲次符,婦人益怒,解上衣露兩乳奔前。童土擲三符,忽霹靂一聲,婦人褻衣全解,赤身狂追。童急趨至壇,而婦人亦至。道人敲令牌喝曰:「雨!雨!雨!」婦人仰臥壇下,雲氣自其陰中出,瀰漫蔽天,雨五日不止。道士覆以錦被。婦漸蘇,大恚恥,曰:「我某家婦,何為赤身臥此?」撫軍備衣服令著,遣老嫗送歸,以百金酬其家。   事後問道士,道士曰:「孛星女身而性淫,能為雲雨,居天上亦赤體,惟朝北斗之期始著衣裳。是日下降田間,吾以符攝入某婦之身,使替代而來;又激怒之,使雷雨齊下。然用法太惡,必遭陰遣矣。」不數年,道士暴亡。   九夫墳   句容南門外有九夫墳。相傳昔有婦人甚美,夫死,止一幼子,家資甚厚,乃招一夫。生一子,夫又死,即葬於前夫之側;而又贅一夫,復死如前。凡嫁九夫,生九子,環列九墳。婦人死,葬於九墳之中。每日落時,其地即起陰風,夜有呼嘯爭鬥之聲,若相媢而奪此婦者。行路不敢過,鄰村為之不安,相率訴於邑令趙天爵。隨至其地,排衙呼皂隸,於各墳頭持大杖重責三十,自此寂然。   土地奶奶索詐   虎踞關名醫涂徹儒,與之交好,其子婦吳氏,孝廉諱鎮者之妹也。乾隆丙申六月,吳氏夜夢街坊總甲李某持簿化緣,口稱「虎踞關將有火災,糾費演戲以禳之」。簿上姓名,皆里中相識者。正徘徊間,有老婦人黃衫絳裙從門外入,謂吳曰:「今年此處火災是九月初三日,君家首被其禍,數不可逃。須燒紙錢、買牲牢還願,庶不至燒傷人命。」吳氏夢醒,方悟總甲李某久已物故,乃往各鄰家告以故,並問:「此間可有衣黃衫婦人否?」皆曰:「無之。」吳有戒心,往禱土地廟,見所塑土地奶奶,宛然夢中所見,驚懼異常。諸鄰聞之,亦大駭。彼此演戲祭禱,費數百金。   將至九月,涂氏一門衣箱器具盡搬移戚里家,自初一日起,不復舉炊矣。至期,四鄰寂然,竟無焚如之患。涂氏至今安好。            -------------------------------------------------------------------------------- 第八卷   鬼聞雞鳴則縮   予門生司馬驤,館溧水林姓家,其所住地名橫山鄉,僻處也。天盛暑,以其西廳宏敞,乃與群弟子灑掃,為晚間乘涼之處。挈書籍行李,移牀就焉,秉燭而臥。至三鼓,門外啾啾有聲,戶樞拔矣,燭光漸小,陰風吹來,有矮鬼先入,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繞地而趨。隨後一紗帽紅袍人,白鬚飄飄,搖擺而進,徐行數步,坐椅上,觀司馬所作詩文,屢點頭,若領解者。俄頃起立,手攜矮鬼步至牀前;司馬亦起坐,與彼對視。忽雞叫一聲,兩鬼縮短一尺,燈光為之一亮。雞三四聲,鬼三四縮,愈縮愈短,漸漸紗帽兩翅擦地而沒。   次日,問之土人,云:「此屋是前明林御史父子同葬所也。」主人掘地,朱棺宛然,乃為文祭之,起棺遷葬。   蜈蚣吐丹   余舅氏章升扶,過溫州雁蕩山,日方午,獨行澗中。忽東北有腥風撲鼻而至,一蟒蛇長數丈,騰空奔迅,其行如箭,若有所避者,後有五六尺長紫金色一蜈蚣逐之。蛇躍入溪中,蜈蚣不能入水,乃舞踔其群腳,颯颯作聲,以鬚鉗掉水。良久,口吐一紅丸如血色,落水中。少頃,水如沸湯,熱氣上衝。蛇在水中顛撲不已,未幾死矣,橫浮水面。蜈蚣乃飛上蛇頭,啄其腦,仍向水吸取紅丸,納口中,騰空去。   雷部三爺   杭州施姓者,家居忠清里,六月雷雨後,小便樹下。甫解褲,見有雞爪尖面者蹲焉,大怖而返。夜即暴病,狂呼:「觸犯雷神。」家人環跪求赦。病者曰:「治酒飲我,殺羊食我,我貸其命。」如其言,三日而愈。適有天師法官過杭,施姓與有舊,以其事告之。法官笑曰:「此雷部奴中奴也,小名阿三,慣倚勢詐人酒食。如果雷神,其技量寧止此耶?」今長隨中有稱「三爺」、「四爺」者是矣。   鬼乖乖   金陵葛某,嗜酒而豪,逢人必狎侮之。清明,與友四五人游雨花台。台旁有敗棺,露見紅裙,同人戲曰:「汝逢人必狎,敢狎此棺中物乎?」葛笑曰:「何妨。」往棺前以手招曰:「乖乖吃酒。」如是者再。群客服其膽,大笑而散。   葛暮歸家,背有黑影尾之,聲啾啾曰:「乖乖來吃酒。」葛知為鬼,慮避之則氣先餒,乃向後招呼曰:「鬼乖乖,隨我來。」逕往酒店,上樓置一酒壺、兩杯,向黑影酬勸。旁人無所見,疑有癡疾,聽其所為。共飲良久,乃脫帽置几上,謂黑影曰:「我下樓小便,即來奉陪。」黑影者首肯之。葛急趨出歸家。   酒保見客去遺帽,遂竊取之。是夕,為鬼纏繞,口喃喃不絕,天明自縊。店主人笑曰:「認帽不認貌,乖乖不乖。」   鳳凰山崩   同年沈永之任雲南驛道時,奉制府璋公之命,開鳳凰山八十里,通擺夷苗路。山徑險峭,自漢、唐來,人跡未到處也。每斲一樹,有白氣自其根出,如匹練昇天。蟆蝦大如車輪,見人輒瞪目怒視,當之者登時仆地。土人醉燒酒,以雄黃塞鼻,持巨斧砍殺之,烹食可療三日饑。忽一日,有美女豔裝從山洞奔出,役夫數千人,皆出洞追而觀之,老成者不動心,操作如故。俄而山崩,不出洞者壓死矣。沈公為余述其事,且戲曰:「人之不可不好色也,有如是夫。」   董金甌   董金甌者,湖州勇士,能負重,走京師,十日可到。嘗為人腰千金入都,過山東開成廟,有盜尾後,將取其金。董知之,掛金樹上,下馬與搏。盜抵敵不勝,問:「足下拳法,何人所授?」曰:「僧耳。」盜曰:「破僧耳拳,須我妹來,汝敢在此相待否?」董笑曰:「避女子非夫也。」坐以待之。少頃,一美女來,年十八九,貌甚和,相見即格鬥,良久曰:「汝拳法非僧耳授也,當別有人。」董以實告,曰:「我初學於僧耳,後學於僧耳之師王征南。」女子曰:「若然,須至我家,彼此一飯再鬥方決,汝敢往乎?」董恃其勇,逕隨女子行。   到其家,則其兄已先在家,張燈掛紅,率妻歡迎,曰:「妹夫來矣。」以紅巾蒙其妹頭,強之交拜。董駭然問故,曰:「吾父某亦為人保標,路逢僧耳,與角鬥不勝而死。我與妹立志報仇,同習拳法,必須勝僧耳者然後可以殺之。訪得僧耳之師為王征南,苦相尋無路。汝是其弟子,則可以引見征南,再學拳法報此仇矣。」董遂贅其家,別遣人齎腰間金赴京師。日後不知所終。   蔣廚   常州蔣用庵御史家廚李貴,取水廚下,忽中惡仆地。召巫視之,曰:「此人夜行衝犯城隍儀仗,故被鬼卒擒去。須用三牲紙錢禱求城隍廟中西廊之黑面皂隸,便可釋放。」如其言,李果蘇。家人問之,曰:「我方汲水,忽被兩個武進縣黑面皂頭來拿去,說我衝犯他老爺儀仗,縛我衙門外樹上,聽候發落。我實不知原委,今日聽他二人私地說:『李某業已盡孝敬之禮,可以放他回去,不必稟官。』將我解去索子,推入水中,我便驚醒。」御史公聞之笑曰:「看此光景,拿時城隍不知,放時城隍不知,都是黑面皂隸詐錢作祟耳。誰謂陰間官清於陽間官乎!」   見曹操稱晚生   江南副榜王芾,夢古衣冠人召往一處:宮闕巍峨,兵衛甚嚴。有赤幘者從軍門出曰:「漢丞相曹公奉屈。」王遂入,見一人皮弁上坐,鬚眉蒼白。芾心知為操,一時心悸,無以自名,乃長揖稱:「晚生王某奉謁。」操命旁坐,謂曰:「聞汝好學書,可知楷書先乎?草書先乎?」曰:「楷書先。」操搖首曰:「不然,先有草書,後有楷書。所以召汝者,正為將此義告知,以便轉語世人也。」語畢,仍遣赤幘人送出。甫及門,聞內有呼號聲,赤幘者曰:「相王又用五色棒棰人矣。」芾驚而醒。   武后謝嵇先生   無錫嵇侍讀受之,余授業弟子也。辛丑冬,過隨園,余止而觴之。席間論史事,余極言《通鑑》載楊妃洗兒事之誣。嵇云:「門生在史局時,派修唐鑒,立論頗合先生之意,將《舊唐書》所載武后淫穢事大半刪除,同局以為不然。亡何,夜臥書舍,有小黃門來,稱:『則天皇太后請嵇先生。』因隨之行。望前面宮殿外有四金柱插空,高數十丈,上書『天樞』二字。一宮女雲鬟霞佩出,引向殿西角,云:『先生少坐,待我奏聞。』語畢便去。殿上門檻甚高,跨殊費力。繡簾中坐冕旒者,相離遠,仰視不甚分明。異香從殿上吹來,彷彿蓮花氣息。旁有虎皮交椅,坐白鬚人,手執牙笏,口奏事,瑯瑯數千言,亦不可辨。冕旒者似與駁詰良久,已而大笑,其齒皓然呈露,潔白如玉,面為旒珠所遮,終未見也。少頃,前宮女出謂曰:『今天已暮,太后不及相見,請先生且回。所以奉屈者,謝先生駁刪《唐書》之功,先生當自知之。』語畢,袖中出一玉秤,曰:『此我在長安以此稱量天下才者,先生將往長安,敢以奉贈。』門生心知是上官婉兒,逡巡揖謝而醒。其年果有督學陝西之差。」   冒失鬼   相法:瞳神青者,能見妖;白者,能見鬼。杭州三元坊石牌樓旁居老嫗沈氏,素能見鬼,常言十年前見一蓬頭鬼,匿牌樓上石繡球中,手執紙錢為標,長丈餘,累累若貫珠。伺人過牌樓下,暗擲標打其頭。人輒作寒噤,毛孔森然,歸家即病,必向空中祈禱,或設野祭方愈。蓬頭鬼借此伎倆,往往醉飽。一日,有長大男子,氣昂昂然,背負錢鏹而過,蓬頭鬼擲以標。男子頭上忽發火燄,衝燒其標,線層層裂斷,蓬頭鬼自牌樓上顛仆,滾繡球而下,噴嚏不止,化為黑煙散去。負錢之男子全不知也。自此,三元坊石牌樓無復作祟矣。吾友方子雲聞之笑曰:「作鬼害人,亦須看風色。若蓬頭鬼者,其即世所稱之『冒失鬼』乎?」   史宮詹改命   溧陽宮詹史冑斯,未遇時,赴省鄉試,遇南門外湯道士談命甚精,因以年庚求為推算。道士曰:「照丑時算,你終身只一諸生,壽可八十三歲。若照寅時算,便可官登三品,今科便中。汝丑時乎?寅時乎?」曰:「丑時也。」曰:「若然,則今科不中矣。」史愴然不樂。道士曰:「命可改也,但陰司壽算最重,君如肯減壽三十年,當為君改作寅時。」史公欣然願改。道士曰:「果情願者,明日早來。」   次夜,史五鼓熏沐到寺,道士已啟戶待,曰:「子誠信人,但日後官尊壽短,毋自悔也。」史唯唯,具香燭,對天自陳。道士披髮仗劍,口中喃喃誦咒,良久,另書一庚帖與之。史公持,歸置篋中。果於是年鄉會聯捷,官至宮詹。   五十二歲,希圖降級永年,而任內總無過失。商之吏部,笑而不信。至次年春,精神甚健。五月,偶染微疾。上命太醫往視,為藥所誤,竟不起矣。此事公孫抑堂司馬言。司馬,余親家也。   高相國種鬚   高文端公自言年二十五作山東泗水縣令時,呂道士為之相面,曰:「君當貴極人臣,然鬚不生,官不遷。」相國自摩其頤,曰:「根且未有,何況於鬚?」呂曰:「我能種之。」是夕伺公睡熟,以筆蘸墨畫頤下如星點。三日而鬚出矣。然筆所畫,縷縷百十莖,終身不能多也。是年遷邠州牧,擢遷至總督而入相。   說官話鬼   河東運使吳雲從作刑部郎中,公館外偶有社會,家人婦抱小公子出看,溺尿路旁。公子忽哭不止,家人抱歸,不知何故。至夜,公子作北語云:「怎麼小孩子這般無禮,溺在我頭上!我與你不得開交!」吵鬧一夜。吳公怒,次晨作牒焚與本處城隍,云:「我南方人也,無故小兒撞著說官話鬼,猖獗可恨,托為拿究。」是夜平定。   至第三日晚,公子又病,仍作北語云:「你不過是個官兒罷了,竟這樣糟撻我們的老四!咱們兄弟今來替他報仇,要些燒酒喝喝。」夫人不得已,曰:「與你喝,不要鬧。」於是,一鬼喝畢,一鬼又要喝,兼討前門外楊家血貫腸做下酒物,呶呶之聲,又復達旦。吳公上前批其頰罵曰:「狗奴!強轉舌根,學說官話,再說便打。」然打者自打,說者自說。吳又牒城隍云:「說官話鬼又來了,求神懲治。」是夕,宅中聞鞭撻聲。鬼云:「你不要打,咱們去就是了。」公子病隨愈。   偷雷錐   杭州孩兒巷有萬姓甚富,高房大廈。一日,雷擊怪,過產婦房,受污不能上天,蹲於園中高樹之頂,雞爪尖嘴,手持一錐。人初見,不知為何物;久而不去,知是雷公。萬戲諭家人曰:「有能偷得雷公手中錐者,賞銀十兩。」眾奴嘿然,俱稱不敢;一瓦匠某應聲去。先取高梯置牆側,日西落,乘黑而上。雷公方睡,匠竟取其錐下。主人視之:非鐵非石,光可照人,重五兩,長七寸,鋒稜甚利,刺石如泥。苦無所用,乃喚鐵工至,命改一刀,以便佩帶。方下火,化一陣青煙,杳然去矣。俗云:「天火得人火而化。」信然。   土地受餓   杭州錢塘邑生張望齡,病瘧。熱重時,見已故同學顧某者踉蹌而來,曰:「兄壽算已絕,幸幼年曾救一女,益壽一紀。前兄所救之女知兄病重,特來奉探,為地方鬼棍所詐,誣以平素有黯昧事。弟大加呵飭,方遣之去,特詣府奉賀。」張見故人為己事而來,衣裳藍縷,面有菜色,因謝以金。顧辭不受,曰:「我現為本處土地神,因官職小,地方清苦,我又素講操守,不肯擅受鬼詞,濫作威福,故終年無香火,雖作土地,往往受餓。然非分之財,雖故人見贈,我終不受。」張大笑。   次日,具牲牢祭之,又夢顧來謝曰:「人得一飽,可耐三日;鬼得一飽,可耐一年。我受君恩,可挨到陰司大計,望薦卓異矣。」張問:「如此清官,何以不即升城隍?」曰:「解應酬者,可望格外超升;做清官者,只好大計卓薦。」   批僵屍頰   桐城錢姓者,住儀鳳門外。一夕回家,時已二鼓,同事勸以明日早行。錢不肯,提燈上馬,乘醉而行。到掃家灣地方,荒塚叢密,見樹林內有人跳躍而來,披髮跣足,面如粉牆。馬驚不前,燈色漸綠。錢倚醉膽壯,手批其頰。其頭隨披隨轉,少頃又回,如牽絲於木偶中,陰風襲人;幸後面人至,其物退走,仍至樹林而滅。次日,錢手黑如墨。三四年後,黑始退盡。詢之土人,曰:「此初做僵屍,未成材料者也。」   簸箕龜   乾隆辛卯春,山陰劉際雲舟過鎮江,見風覆客船,漂沒貨物甚多。江邊有素諳水性人,俗名「水鬼」,專以打撈貨物為生。是日,客舟有覆者,群水鬼皆至,言定價錢,一齊入水。及上岸,忽少一人,眾疑其在水藏匿金銀,復入水,遍尋不得。但見一龜:赤色,大過浴盆,形扁如簸箕,無頭無尾無足。水鬼被其咬住,拉之不開,乃以大鐵鉤拽龜上岸。通體有小穴數百,皆其口也,人血已經吸盡,而口猶緊咬不放。刺以利刃,龜若不知。不得已,並人與龜烈火焚之,臭聞數里。或曰:「此即鍋蓋魚之極大者,嚴州江中尤多。」   命該薄棺   台州富戶張姓家有老僕某,六十無子,自備一棺,嫌材料太薄,訪有貧家治喪倉卒不能辦棺者,借與用之,還時但索加厚一寸,以為利息。如是數年,居然棺厚九寸矣,藏主人廂房內。一夕,鄰家火起,合室倉皇。看火者見張氏宅上立一黑衣人,手執紅旗,逆風而揮,揮到處火頭便轉。張氏正宅無恙,惟廂房燒燬。老僕急入扛取棺,業已焚及,忙投水塘中。俟撲滅餘火後拖起刨之,依然可用,但尺寸之薄,亦依然如前矣。   向狐仙學道   雲南監生俞壽寧,習仙家符籙之學,仗一古劍替人驅妖,頗有靈應。一日,其友張某下田收租,遇大風雨,過其門,將借宿焉。俞不可,張忿然而行,必欲探其所以見拒之故,仍往其門,穴牆窺焉。見俞張設酒肴有兩席,賓客歡呼,男女雜沓。張愈怒,斧碎其門,排闥入,則酒席具存而群賓不見。俞驚出,蹋足曰:「君誤我!君誤我!我好學仙,難得真師傳道,不得已,廣請狐仙指示。半年以來,所遇男女狐仙甚多,有相約為兄弟者,為夫婦者,為兄妹者,不一而足。今日眾仙會議,將授長生要訣,故隆其禮文,備饌相延。尚未談及玄關要旨,而被汝撞破,泄漏天機,致諸仙散去,豈非天哉!前數日紫文真人原說今日是破日,必被凡人衝破,須改日作會;而瑤仙三妹以明日將嫁某郎,故權擇今日。果然不利,亦數也。我明日行矣,將別擇一潔淨之所聚會群仙,不使人知。」此後俞雲遊於外,不知所往。   五通神因人而施   江寧陳瑤芬之子某,素不良。游普濟寺,見寺供五通神坐關帝之上,怒其無禮,呼僧責之,命移五通於關帝之下。遊人觀者俱以為是,陳傲然自得。夕歸,見五通神當門而立,遂仆地,狂叫曰:「我五通大王也,享人間血食久矣,偶然運氣不好,撞著江蘇巡撫老湯,兩江總督小尹,將我誅逐。他兩個都是貴人,又是正人,我無可奈何,只得甘受。汝乃市井小人,敢作威福!我不能饒汝矣。」其家環拜,具三牲紙課,延僧禱祀,竟不能救而死。   張奇神   湖南張奇神者,能以術攝人魂,崇奉甚眾。江陵書生吳某獨不信,於眾辱之,知其夜必為祟,持《易經》坐燈下。聞瓦上颯颯作聲,有金甲神排門入,持槍來刺。生以《易經》擲之,金甲神倒地。視之,一紙人耳,拾置書卷內夾之。有頃,有青面二鬼持斧齊來,亦以《易經》擲之,倒如初,又夾於書卷內。   夜半,其婦號泣叩門曰:「妾夫張某昨日遣兩子作祟,不料俱為先生所擒,未知有何神術,乞放歸性命。」吳曰:「來者三紙人,並非汝子。』」婦曰:「妾夫及兩兒皆附紙人來,此刻現有三屍在家,過雞鳴則不能復生矣。」哀告再三。吳曰:「汝害人不少,當有此報。今吾憐汝,還汝一子可也。」婦持一紙人泣而去。明日訪之,奇神及長子皆死,惟少子存。   青陽江丫   青陽人江丫,處鄉館,教村童五人,長者不過十二三歲,幼者八九歲。一日,字課甫畢,江忽持木棍將五生排頭打死;己亦觸牆流血,昏暈倒地。各家父母聞之,奔赴喊哭,叩其故。據江云:「午間安坐,突見窗外奇鬼六七輩,紺髮藍面,著五色衣,前來搏噬諸生。我惶急,驅之不去,隨取木棍將鬼繫打無蹤,自幸諸生得免於難。亡何諦觀,始知所打死者非鬼,即弟子五人。橫屍在地,痛摧心肝,因自尋死,故觸牆腦裂。」官驗取供,以鬼語難成信讞,質之各家父母。皆云:與江丫平日絕無仇隙,渠作先生,愛惜諸童頗好,亦無瘋症,此舉不知何故,想係前生冤孽。江腦破垂斃,現在收禁,俟醫治痊時再行審抵云云。此乾隆二十一年五月間青陽知縣申詳總督尹公文書也,余親見之。半月後,報江丫死於獄。   梁武帝第四子   杭州汪慎儀家,園亭極佳,園在小粉牆北街,主人將有掘池之舉,夜夢美少年:玉冠珠履,儀貌詳華;自領以下,悉翠絲環襭,袍衫上繡萬枝梅花。自稱:「我梁武皇帝第四子南康王蕭績也,都督江州病薨,葬此千餘年。聞主人將有池塘之掘,幸勿傷我窀穸。」言畢而逝。主人次日命鍬鍤試之,未丈許,得梁天監八年所造方磚數十塊,遂止掘。今磚藏嚴侍讀冬友家。   呂城無關廟   呂城五十里內無關廟。相傳城為呂蒙所築,至今蒙為土地。一造關廟,每夜必有兵戈角鬥聲,以故相戒勿立關廟也。有以卜卦行道者借宿土神廟中,夜間雷雨作鬧,屋瓦皆飛及旦。不解其故。里人來觀:則卜者所肩一布旗上畫帝君像也。乃逐之,不許其再宿呂侯廟中。   姚劍仙   邊桂岩為山盱通判,構屋洪澤堤畔,集賓客觴詠其中。一夕,觥籌正開,有客闖入,冠履垢敝,辮髮毿毿然,披拂於耳,叉手捐坐諸客上,飲啖無怍。諸客問名姓,曰:「姓姚,號穆雲,浙之蕭山人。」問何能,笑曰:「能戲劍。」口吐鉛子一丸,滾掌中成劍,長寸許,火光自劍端出,熠熠如蛇吐舌。諸客悚息,莫敢聲。主人慮驚客,再三請收。客謂主人曰:「劍不出則已,既出,則殺氣甚盛,必斬一生物而後能斂。」通判曰:「除人外皆可。」姚顧階下桃樹,手指之。白光飛樹下,環繞一匝,樹仆地無聲。口中復吐一丸如前狀,與桃樹下白光相擊,雙虯攫拿,直上青天,滿堂燈燭盡滅。姚且弄丸且視諸客,客愈驚懼,有長跪者。姚微笑起曰:「畢矣。」以手招兩光奔掌內,仍作雙丸吞口中,了無他物,引滿大嚼。群客請受業為弟子,姚曰:「太平之世,用此何為?吾有劍術,無點金術,故來。」通判贈以百金。居三日去。   黑煞神   桐城農民汪廷佐,耕雙岡圩。發一古墓。得古鼎、銅鏡等物。攜歸家,置鏡几上,徹夜通明,以為寶也,與其妻加愛護焉。   亡何,汪入街市,路見猙獰黑面者,長丈餘,拳毆之曰:「我黑煞神也,汝盜陸小姐墓,當死。小姐乃元祐元年安徽太守陸公女。陸作官有善政,小姐夭亡,上帝憐之,囑我營護其墳,命小姐往徽州司一路痘疫事。汝敢乘我與小姐外出,而盜其所有耶!」言畢,仆地昏迷,路人舁之至家,疽發於背。小姐亦附其妻身大罵。舉家哀求,欲延高僧為設齋醮。小姐曰:「不必,汝村農無知。既自知罪,但速將鼎、鏡等物送歸原所,別買棺安葬我骨,可以恕汝。但我已為冥司痘神,應享香火,此段公案,須立一碑,曉示村民,永照靈應。城中貢士姚先生翌佐,人品端方,人所敬信,須往求其作記,方免汝死。」汪叩頭曰:「前發墓時,但見鼎鏡等物,實不見有骸骨。此時雖買新棺,將從何處撿小姐骨耶?」小姐曰:「我年少女子,骨脆,歲又久遠,故已化矣。然我骨所化之土,堅潔不污,有金色光。汝往坑中取土,映日視之,便有識別,可以改葬。」汪如其言,試之果然,即為禮葬。往告姚貢生,姚亦夜有所夢,乃作記立碑,而汪疽愈。   此事江寧太守章公攀桂所言。章,桐城人也。   吳子雲   康熙初,桐城秀才吳子雲春夜玩月,聞空中有人聲曰:「今年鄉試,吳子雲當中四十九名。」誦其文瑯瑯然,題是「君子之於天下也」一章。吳雖不甚記憶,而覺其文甚佳,因預作此題文以備試。未幾入場,果此題,大喜,因書宿構,放榜果中,如其數。旋登進士,官翰林,督學湖南,滿載而歸。   宿旅店中,夜取溺器,忽有人以手奉之,十指纖纖然。吳驚問,曰:「我狐仙也,與公有前緣,故來相伺。」起燭之,嫣然美女,遂偕伉儷。囑曰:「妾有雷劫,曾匿君車中以免,故來報君。今君亦有大禍,不可不防。」吳問故,曰:「前途君必宿呂姓店,呂有愛女年九歲,君召而愛之抱之,繼為乾女,重賜珍寶,則免矣。」吳至呂家,果有此女,遂如其言。至三更時,店主拉吳手笑曰:「我響馬盜魁也,君出署時,輜重頗富,諸僂儸兒相涎已久。今知君真長者,我不忍害君。」取壁上鈴鞭,撞壁者三,諸盜齊入,曰:「吳學院,我乾親家也,諸君不得無禮,急為我護送到家。」吳竟得免。   後吳無子,族人爭以子來求繼。吳私問狐:「應繼何人?」曰:「牧牛兒好。」次日,果有牧童過,亦本家也,吳拉入嗣為己子,族人皆笑之。吳亡後,兒頗恂謹,能守其業,家日以富,至今人呼為「吳牛」。嘗索對聯於方處士貞觀,方戲書云:「對窗常玩月,獨坐自彈琴。」吳甚喜,竟不知暗用牛事嘲之也。   禿尾龍   山東文登縣畢氏婦,三月間漚衣池上,見樹上有李,大如雞卵,心異之,以為暮春時不應有李,採而食焉,甘美異常。自此腹中拳然,遂有孕。十四月,產一小龍,長二尺許,墜地即飛去;到清晨,必來飲其母之乳。父惡而持刀逐之,斷其尾,小龍從此不來。   後數年,其母死,殯於村中。一夕,雷電風雨,晦冥中若有物蟠旋者。次日視之,棺已葬矣,隆然成一大墳。又數年,其父死,鄰人為合葬焉。其夕雷電又作。次日,見其父棺從穴中掀出,若不容其合葬者。嗣後村人呼為「禿尾龍母墳」,祈睛禱雨無不應。   此事陶悔軒方伯為余言之,且云:「偶閱《群芳譜》云:『天罰乖龍,必割其耳,耳墜於地,輒化為李。』畢婦所食之李,乃龍耳也,故感氣化而生小龍。」   石灰窯雷   湘潭縣西二十里,地名石灰窯。某翁家頗小康,無子,有二女,贅婿相依。翁販穀粵西,買妾歸,腹有孕矣。其次女夫婦私議:「若得男,吾輩豈能分翁家財?」乃陽與妾厚,而陰設計害之。及分娩,得男,落地死。翁大恨,以為命不宜子,不知乃其次女賄穩婆扼吭絕之也。翁痛不已,解衣裹死兒瘞之後圃。次女與穩婆心猶未安,往啟視之。忽霹靂一聲,女斃,而死兒蘇矣;穩婆亦焦爛,猶未死。眾問得其故。翌日,穩婆亦亡,若天故遲死之,取有供狀以戒世者。某乃葬女逐婿,分給錢粟使歸。舟抵中流,怪風起,婿亦溺死,前後乃數日。   徐巨源   南晶徐巨源,字世溥,崇禎進士,以善書名。某戚鄒某,延之入館。途遇怪風,攝入雲中,見袍笏官吏迎曰:「冥府造宮殿,請君題榜書聯。」徐隨至一所,如王者居,其匾對皆有成句,但未書耳。匾云:「一切惟心造。」對云:「作事未經成死案,入門猶可望生還。」徐書畢,冥王籌所以謝者,世溥請為母延壽一紀,王許之。徐見判官執簿,因求查己算。判官曰:「此正命簿也。汝非正命死者,不在此簿。」乃別檢一「火」字簿,上書云:「某月某日,徐巨源被燒死。」徐大懼,白冥王祈改。冥王曰:「此天定也,姑徇子請,但須記明時日,毋近火可耳。」徐辭謝而還,急至鄒家。主人驚曰:「先生期年何往?輿丁以失脫先生故被控於官,久以疑案繫縣獄矣!」世溥具言其故,並為白於官,事得釋。   時同郡熊文紀號雪堂,以少宰家居,招徐飲酒,未闌,熊忽辭入曰:「某以痞發,故不獲陪侍。」徐戲曰:「古有太宰嚭,今又有少宰痞耶!」熊不懌。徐臨去書唐人絕句「千山鳥飛絕」一首於壁,將四句逆書之,乃「雪翁滅絕」四字也,熊懷恨於心。徐憶冥府言,懼火,故不近木器,作石室於西山,裹糧避災。時劫盜橫行,熊遣人流言:「徐進士窟重金於西山」。群盜往劫,竟不得金,乃烙鐵遍燒其體而死。   九天玄女   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時,夢人召至一處:長松夾道,朱門逕丈,金字榜云:「九天玄女之府」。周入拜見。玄女霞帔珠冠,南面坐,以手平扶之,曰:「無他相屬,因小女有小影,求先生題詩。」命侍者出一卷子,漢、魏名人筆墨俱在焉。淮南王劉安隸書最工,自曹子建以下,稍近鍾、王風格。周素敏捷,揮筆疾書,得五律四章。玄女喜,命女出拜,年甫及笄,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視。女曰:「周先生富貴中人,何以身帶暗疾?我無以報,願為君除此疾作潤筆之費。」解裙帶,授藥一丸,命吞之。周幼時誤食鐵針著腸胃間,時作隱痛,自此霍然。醒後詩不能記,惟記一聯云:「冰雪消無質,星辰繫滿頭。」   項王顯靈   無錫張宏九者,販布蕪湖,路過烏江,天起暴風,舟衝石上破矣,水灌舟中,舟人泣呼項王求救。忽有銀光如一匹布,斜塞船底,水竟停湧,而人得登岸。次早視之,艙底已穿,有大白魚以身橫塞其穿處,故水竟不得入。舟人舉船搖櫓,則洋洋然去矣。自此,項王香火倍盛於往時。此乾隆四十年事。   醫肺癰用白朮   蔣秀君精醫理,宿粵東古廟中。廟多停樞,蔣膽壯,即在柩前看書。夜,燈忽綠,柩之前和,橐然落地,一紅袍者出立蔣前,曰:「君是名醫,敢問肺癰可冶乎?不可治乎?」曰:「可治。」「治用何藥?」曰:「白朮。」紅袍人大哭曰:「然則我當初誤死也。」伸手胸前,探出一肺,如斗大,膿血淋漓。蔣大驚,持手扇擊之。家僮齊來,鬼不見,而柩亦如故。   朱十二   杭州望仙橋許姓住樓,相傳有縊死鬼。屠戶朱十二者恃其勇,取殺豬刀登樓,秉燭臥。三鼓後,燭光青色,果一老嫗披髮持繩而至。朱斲以刀,嫗套以繩。刀斲繩,繩斷復續;繩繞刀,刀亦如煙。格鬥良久,老嫗力漸衰,罵曰:「朱十二,我非怕你,你福分內尚有十五千銅錢未得,故我且饒你。待你得後,試我金老娘手段!」言畢拖繩走。朱下樓告知眾人,視其刀,有紫血且臭。年餘,朱賣屋得價錢十五千,是夕果卒。   鬼攀日線才能托生   乩仙婁子春,自首宋末進士文丞相友也,修煉形之術,在九幽使者家處館四百年。主人司人間生死事,降王爵一等。子春言人間禍福事,甚驗。有問輪回之說者,子春云:「輪回非一言可盡,凡死法有數種,生法亦有數種。德大者,成神佛;有來因而無業謫者,仍歸原位;雖無德無來因而氣未散者,隨投人身;其餘散盡者,生即死,死更死矣!然微魂小魄,如風爐炊煙,一時未能消化,往往團為一氣,在氤氳鼓蕩之中。有時被風吹至陰山下,寒冷異常,惟冬至日有陽光一線,流照陰山,群鬼蠕蠕然,僵而復動,攀日線而行,得至中國,復投人身。投做一人之身,常合群鬼而來,非止一人之魂也。其墮落於線外者,仍歸陰山,再待來歲冬至矣。」   或問:「有初世為人者乎?」曰:「此類甚多,譬如草木,其無舊根而生者,即是初世為草之草;猶之非投胎而來者,即是初世為人之人。」問:「鬼有化物者乎?」曰:「有。大凡娼優化蟲蝶,惡人化蛇虎。」問:「雷擊之鬼何化?」曰:「化蚯蚓。」《譚子化書》言:「凡被雷擊死者,搗蚯蚓汁覆其臍可活。」斯言蓋有所本。   死夫賣活妻   杭州陶氏,家道小康。老主人紹元,曾為某州刺史,死已久矣。有僕人李福,夫妻同役其家,福病死逾年。忽一日,福妻陳氏中風發狂,召集其家大呼:「我老太爺也。李福在陰間將妻陳氏賣與我為妾,汝等如何不放他來?」家人大駭,延醫視之。陳氏手批醫頰,醫不敢近。亡何竟死。陳氏恰一粗婢耳,毫無姿色。   惡鬼嚇詐不遂   仁和秀才陳鄜渠,性頗嚴正,生一女,幼而好道,日持齋誦經。聞人為議婚,便涕泣不食,鄜渠厭苦之,父女不相見。   年三十餘,忽病重囈語,口稱:「我江西布客張四。汝前世為船戶,我僱當船往四川,汝謀財殺我,並抉我目,剝我皮,沉我江中,故我來索命。」陳心念謀財之盜,容或有之;剝皮之事,盜未必為。問:「是何年事?」曰:「雍正十一年。」陳大笑曰:「雍正十一年,我女已三歲矣,焉有尚為船戶之事?」女忽自批其頰曰:「陳先生好利害!是我錯尋你女兒了。與我錢三千,我即去。」陳怒曰:「惡鬼妄詐人,我方取桃枝打汝,焉得與汝錢?」女又自批其頰曰:「陳先生好利害!汝既說我是惡鬼,我將肆惡鬼手段,索汝女命去,毋悔。」陳曰:「此女不孝,我甚厭之;汝同她去,我甚喜。但汝並非冤家,敢如此嚇詐,想吾女陽數已絕矣。汝能立索其命,方信汝手段;若三日後死,則是吾女之大數使然,非汝手段也。」言畢,女蹷然起,不復作鬼語。後兩月餘,女才死。   道士作祟自斃   杭州趙清堯好弈,聞落子聲,必與對枰。偶游二聖庵,見道人貌陋,與客方弈,而棋甚劣,自稱「煉師」。趙意薄之,不與交言,隨即辭出。   是夕,上牀就寢,有鬼火二團繞其帳上,趙不為動。俄有青面鋸齒鬼持刀揭帳,趙厲聲呵之,旋即消滅。次夕,滿牀作啾啾聲,如童子學語,初不甚分明,細聽之,乃云:「我棋劣自稱煉師,與汝何干,而敢輕我?」趙方知道是道士為祟,愈加不恐。旋又聞低聲云:「汝大膽,刀劍不畏,我將以勾魂法取汝性命。」遂咒云:「天靈靈,地靈靈,當門頂心下一針。」趙聞之,覺滿身肉趯趯然如欲顫者,乃強制其心,總不一動,兼以手自塞其耳,然臨臥則咒聲出於枕中。   趙堅忍月餘,忽見道士涕泣跪於牀前曰:「我以一念之嗔,來行法怖汝,要汝央求,好取些財帛。不料汝總不動心,我悔之無及。我法不行於人者,反殃其身,故我昨日已死;魂無所歸,願來服役,作君家樟柳神,以贖前愆。」趙卒不答。明日,遣人往二聖庵觀之,道士果自剄。嗣後,趙君一日前之事必知之。或云:道士為服役也。    -------------------------------------------------------------------------------- 第九卷   木箍頸   莊怡園在關東見獵戶有以木板箍其頸者,怪而問之,曰:「我兄弟二人,方馳馬出獵,行大野間,忽見一人長三尺許,白鬚幅巾,揖於馬前。兄問:『何人?』搖頭不語,但以口吹其馬,馬驚不行。兄怒,抽箭射之。其人奔竄,兄逐之,久而不返。我往尋兄,至一樹下,兄仆於地,頸長數尺,呼之不醒。我方驚惶,幅巾人從樹中出,又張口吹我。我覺頸癢難耐,搔之,隨手而長,蠕蠕然若變作蛇頸者,急抱頸馳馬逃歸,始免於死。然頸已痿廢不能振起,故以木板箍之而加鐵焉。」或曰:此三尺許人,乃水木之精游光畢方類也,能呼其名,則不為害。見《抱朴子》。   掘塚奇報   杭州朱某,以發塚起家,聚其徒六七人,每深夜昏黑,便持鋤四出。嫌所掘者多枯骨,少金銀,乃設乩盤,預卜其藏。一日,岳王降壇曰:「汝發塚取死人財,罪浮於盜賊,再不悛改,吾將斬汝。」朱大駭,自此歇業。   年餘,其黨無所歸,乃誘其再禱於乩神以試之。如其言,又一神降曰:「我西湖水仙也。保俶塔下有石井,井西有富人墳,可掘得千金。」朱大喜,與其徒持鋤往。遍覓石井不得,正徘徊間,若有耳語者曰:「塔西柳樹下非井耶?」視之,已填枯井也。掘三四尺,得大石槨,長闊異常,與其黨六七人共扛之,莫能起。相傳淨寺僧有能持飛杵咒者,誦咒百餘,棺槨自開,乃共迎僧,許以得財朋分。僧亦妖匪,聞言踴躍而往。誦咒百聲,石槨豁然開。中伸一青臂出,長丈許,攫僧入槨,裂而食之,血肉狼藉,骨墜地琤琤有聲。朱與群黨驚奔四散。次日往視井,井不見。然淨寺竟失一僧,皆知為朱喚去。徒眾控官,朱以訟事破家,自縊於獄。   朱嘗言所見棺中僵屍不一;有紫僵、白僵、綠僵、毛僵之類。最奇者在六和塔西邊掘墳,有圈門石戶,廣數丈,中有鐵索懸金飾朱棺,斧之,乃犀皮所為,非木也。中一屍冕旒如王者,白鬚偉貌,見風悉化為灰。侍衛甲裳似層層繭紙所為,非絲非絹。又一陵中朱棺甚大,非紼索所懸,有四銅人如宦官狀,跪而以首承棺,雙手捧之,土花青綠,不知何代陵寢。   一目五先生   浙中有五奇鬼,四鬼盡瞽,惟一鬼有一眼,群鬼恃以看物,號「一目五先生」。遇瘟疫之年,五鬼聯袂而行,伺人熟睡,以鼻嗅之。一鬼嗅則其人病,五鬼共嗅則其人死。四鬼倀倀然斜行躑躅,不敢作主,惟聽一目先生之號令。   有錢某宿旅店中,群客皆寐,己獨未眠,燈忽縮小,見五鬼排跳而至。四鬼將嗅一客,先生曰:「此大善人也,不可。」又將嗅一客,先生曰:「此大有福人也,不可。」又將嗅一客,先生曰:「此大惡人也,更不可。」四鬼曰:「然則先生將何餐?」先生指二客曰:「此輩不善不惡、無福無祿,不啖何待?」四鬼即群嗅之,二客鼻聲漸微,五鬼腹漸膨亨矣。   夢乞兒煮狗   陳秀才清波,處館紹興。夜間夢游土地廟,廟後有數乞兒,狀貌獰惡,擁土爐剝黃狗而烹之。狗似新受棍傷者,血猶淋漓,陳心惡之。忽門外有衣冠人來罵曰:「我家狗被汝偷食,我將告官。」語未畢,群丐起而毆之,衣冠者倒地死,陳驚醒。越三日,夢青衣皂隸持城隍牌票示之曰:「狗主人被惡丐打死,其鬼已控城隍。牒內寫君作證,故來相招。」陳視票,果有己名,且有聽審日期,覺而惡之,然自念此事與己無干,不過暫往陰司作證,因辭館歸,以二夢語其親徐某,且托曰:「我死當復生,誠恐陰陽隔路,一時靈魂迷失,乞君購白雄雞書我姓名,臨期到城隍廟招呼,免我迷路。」徐以為夢幻難憑,笑允之,始終不信也。   至某月某日,陳果無疾而逝。家人泣報於徐,徐急買白雞書陳姓名而往,適城隍廟搭台演戲,眾人蜂擁,至日仄方能到神座下,大呼招魂。及歸家,六月盛暑,屍已腐矣。   一棺藏十八人   乾隆四年,山西蒲州修城,掘河灘土,得一棺,方扁如箱。啟之,中有九槅,一槅藏二人,各長尺許,老幼男婦如生,不知何怪。   真龍圖變假龍圖   嘉興宋某,為仙游令,平素峭潔,以「包老」自命。某村有王監生者,奸佃戶之妻,兩情相得,嫌其本夫在家,乃賄算命者告其夫以「在家流年不利,必遠遊他方,才免於難」,本夫信之。告王監生,王遂借本錢,令貿易四川。三年不歸,村人相傳:某佃戶被王監生謀死矣。宋素聞此事,欲雪其冤。一日,過某村,有旋風起於轎前。跡之,風從井中出。差人撩井,得男子腐屍,信為某佃,遂拘王監生與佃妻,嚴刑拷訊。俱自認謀害本夫,置之於法。邑人稱為「宋龍圖」,演成戲本,沿村彈唱。   又一年,其夫從四川歸。甫入城,見戲台上演王監生事,就觀之,方知己妻業已冤死。登時大慟,號控於省城。臬司某為之審理,宋令以故勘平人致死抵罪。仙遊人為之歌曰:「瞎說姦夫害本夫,真龍圖變假龍圖。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膽氣粗。」   莆田冤獄   福建莆田王監生,素豪橫,見田鄰張嫗田五畝,欲取成方,造偽契,賄縣令某,斷為己有。張嫗無奈何,以田與之,然中心忿然,日罵其門。王不能堪,買囑鄰人毆殺嫗,而召其子視之;即縛之,誣為子殺其母,擒以鳴官。眾證確鑿,子不勝毒刑,遂誣伏。將請王命,登時凌遲矣。   總督蘇昌聞而疑之,以為子縱不孝,毆母當在其家,不當在田野間眾人屬目之地。且遍體鱗傷,子毆母,必不至此。乃檄福、泉二知府,會鞫於省中城隍廟。兩知府各有成見,仍照前擬定罪。其子受綁將出廟門,大呼曰:「城隍!城隍!我一家奇冤極枉,而神全無靈響,何以享人間血食哉?」語畢,廟之西廂突然傾倒。當事者猶以廟柱素朽,不甚介意。甫牽出廟,則兩泥皂隸忽移而前,以兩梃夾叉之,人不能過。於是觀者大噪,兩府亦悚然重鞫,始白其子冤,而置王監生於法。從此,城隍廟之香火亦較盛焉。   水鬼畏囂字   趙衣吉云:「鬼有氣息:水死之鬼羊臊氣,岸死之鬼紙灰氣。凡人聞此二氣,皆須避之。」又云:「河水鬼最畏『囂』字,如人在舟中聞羊臊氣,則急寫一『囂』字,可以遠害。」   狐仙知科舉   錢方伯琦、蔡觀察應彪未第時,有友吳某招飲。其家素奉狐仙。二人與群客至其家,候至日晚,腹已枵矣,不見酒肴,心以為疑。少頃,主出,有愧色,曰:「今日飲諸公,肴已全備,忽為狐仙攝去,奈何?」眾客疑吳惜費,以狐為推。蔡公曰:「主人若果治具,必有水漿痕跡,盍往廚房視之?」往驗,則餘火未熄,盤碗姜豉之物尚在,始知吳非誑言。眾客欲散,獨蔡公大呼曰:「果狐仙在此,我有一言奉問:今年乙卯秋闈,我輩皆下場人,如有一個中者,狐仙還我酒肴;如無一人中者,狐仙竟全啖之。我等亦沒興在此飲酒。」言畢,出。未久,主人大笑來曰:「恭喜諸公,酒肴都全還在案矣,今年必有中者。」於是群客歡飲而罷。是年,錢公登第,蔡遲一科。   鬼爭替身人因得脫   會稽王二,以縫衣為業,手挈女裙衫數件,夜過吼山,見水中跳出二人,倮身黑面,牽之入河。王不能自主,隨行數步。忽山頂松樹間飛下一人,垂眉吐舌,手持大繩,套其腰,曳之上山,與黑面鬼彼此爭奪。黑面鬼曰:「王二是我替身,汝何得奪之?」持繩鬼曰:「王二是成衣師父,汝等河水鬼赤屁股在水中,並無衣服要做,何所用之?不如讓我。」王亦昏迷,聽其互拉;然心中略有微明,私念倘遺失女裙衫,則力不能賠,因掛之樹上。適其叔自他路歸,月下望見樹有紅綠女衣,疑而近前視之,三鬼遂散。王二口耳中全是青泥填塞,扶之歸,竟脫於難。   城隍神酗酒   杭州沈豐玉,就幕武康。適上憲有公文飭捕江洋大盜,盜名沈玉豐,幕中同事袁某,與沈戲,以硃筆倒標「沈豐玉」三字,曰:「現在各處拿你。」沈怒,奪而焚之。   是夜,沈方就枕,夢鬼役突入,鎖至城隍廟中。城隍神高坐喝曰:「汝殺人大盜,可惡!」呼左右行刑。沈急辨是杭州秀才,非盜也。神大怒曰:「陰司向例:凡陽間公文到來,所拿之人,我陰司協同緝拿。今武康縣文書現在,指汝姓名為盜,而汝妄想強賴耶?」沈具道同事袁某惡謔之故,神不聽,命加大杖,沈號痛呼冤。左右鬼卒私謂沈曰:「城隍神與夫人飲酒醉矣,汝只好到別衙門申冤。」沈望見城隍神面紅眼瞇,知已沉醉,不得已,忍痛受杖。杖畢,令鬼差押往某處收獄。   路經關聖廟,沈高聲叫屈。帝君喚入,面訊原委。帝君取黃紙硃筆判曰:「看爾吐屬,實係秀才,城隍神何得酗酒妄刑?應提參治罪。袁某久在幕中,以人命為兒戲,宜奪其壽。某知縣失察,亦有應得之罪,念其因公他出,罰俸三月。沈秀才受陰杖,五臟已傷,勢不能復活,可送往山西某家為子,年二十登進士,以償今世之冤。」判畢,鬼役惶恐叩頭而散。   沈夢醒,覺腹內痛不可忍,呼同事告以故,三日後卒。袁聞之,急辭館歸,不久吐血而亡。城隍廟塑像無故自仆。知縣因濫應驛馬事,罰俸三月。   地藏王接客   裘南湖者,吾鄉滄曉先生之從子也,性狂傲,三中副車不第,發怒,焚黃於伍相國祠,自訴不平。越三日,病;病三日,死。魂出杭州清波門,行水草上,沙沙有聲。天淡黃色,不見日光。前有短紅牆,宛然廬舍。就之,乃老嫗數人,擁大鍋烹物。啟之,皆小兒頭足,曰:「此皆人間墮落僧也,功行未滿,偷得人身,故煮之,使在陽世不得長成即夭亡耳。」裘驚曰:「然則嫗是鬼耶!」嫗笑曰:「汝自視以為尚是人耶!若人也,何能到此?」裘大哭,嫗笑曰:「汝焚黃求死,何哭之為?須知伍相國!吳之忠臣,血食吳越,不管人間祿命事。今來喚汝者,伍公將汝狀轉牒地藏王,故王來喚汝。」裘曰:「地藏王可得見乎?」曰:「汝可自書名紙往西角佛殿投遞,見不見未可定。」指前街曰:「此賣紙帖所也。」裘往買帖,見街上喧嚷擾擾,如人間唱台戲初散光景。有冠履者,有科頭者,有老者、幼者、男者、女者,亦有生時相識者。招之,絕不相顧,約略皆亡過之人,心愈悲。向前,果有紙店,坐一翁,白衫葛巾,以紙付裘。裘乞筆硯,翁與之。裘書「儒士裘某拜」。翁笑曰:「儒字難居,汝當書某科副榜,轉不惹地藏王呵責。」裘不以為然。   睨壁上有詩箋,題「鄭鴻撰書」,兼掛紙錢甚多。裘素輕鄭,乃謂翁曰:「鄭君素無詩名,胡為掛彼詩箋?且此地已在冥間矣,要紙錢何用?」翁曰:「鄭雖舉人,將來名位必顯。陰司最勢利,故吾掛之,以為光榮。紙錢正是陰間所需,汝當多備,賄地藏王侍衛之人,才肯通報。」裘又不以為然。   逕至西角佛殿,果有牛頭夜叉輩,約數百人,胸前繡「勇」字補服,向裘猙獰呵詈。裘正窘急間,有撫其肩者,葛巾翁也。曰:「此刻可信我言否?陽間有門包,陰間獨無門包乎?我已為汝帶來。」即代裘將數千貫納之。「勇」字軍人方持帖進。聞東角門闖然開矣,喚裘入。跪階下,高堂峨峨,望不見王,紗窗內有人聲曰:「狂生裘某!汝焚牒伍公廟,自稱能文,不過作爛八股時文,看高頭講章,全不知古往今來多少事業學問,而自以為能文,何無恥之甚也!帖上自稱『儒士』,汝現有祖母年八十餘,受凍忍饑,致盲其目,不孝已甚,儒當若是耶!」裘曰:「時文之外,別有學問某實不知。若祖母受苦,實某妻不賢,非某之罪。」王曰:「夫為妻綱,人間一切婦人罪過,陰司判者總先坐夫男,然後再罪婦人。汝既為儒士,如何卸責於妻?汝三中副車,以汝祖父陰德廕庇,並非仗汝之文才也。」   言未畢,忽聞殿外有鳴鑼呵殿聲甚遠,內亦撞鐘伐鼓應之。一「勇」字軍人虎皮冠者報「朱大人到。」王下閣出迎。裘踉蹌下殿,伏東廂竊視,乃刑部郎中朱履忠,亦裘戚也。裘愈不平,罵曰:「果然陰間勢利!我雖讀爛時文,畢竟是副榜;朱乃入粟得官,亦不過郎中,何至地藏王親出迎接哉!」「勇」字軍人大怒,以杖擊其口,一痛而蘇。見妻女環哭於前,方知死已二日,因胸中餘氣未絕,故不入殮。   此後南湖自知命薄,不復下場,又三年卒。   治鬼二妙   婁真人勸人遇鬼勿懼,總以氣吹之,以無形敵無形。鬼最畏氣,轉勝刀棍也。張豈石先生云:「見鬼勿懼,但與之鬥,鬥勝固佳,鬥敗,我不過同他一樣。」   狐讀時文   四川臨邛縣李生,年少家貧。偶閒坐,一老叟至,揖而言曰:「小女與君有緣,知君未娶,願偕秦晉之婚。」李曰:「我貧,無以為娶。」叟曰:「郎但許我,娶妻之費,郎勿憂。」生方疑且驚,俄而香車擁一美人至,年十七八,妝奩甚華,几案楎柂之物,無不攜來。叟具花燭,呼婿及女行交拜撒帳之禮,曰:「婚事畢,吾去矣。」   生挽女解衣就牀,女不可,曰:「我家無白衣女婿。須汝得科名,吾才與汝成婚。」生曰:「考期尚遠,卿何能待?」曰:「非也。只須看君所作文章,可以決科,便可成婚,不必俟異日。」李大喜,盡出其平時所作四書文付女。女翻視良久曰:「郎君平日讀袁太史稿乎?」曰:「然。」女曰:「袁太史文雄奇,原利科名,宜讀。然其人天分高,非郎所能學也。」因取筆為改數句曰:「如我所作,像太史乎?」曰:「然。」曰:「汝此後為文,先向我問作意,再落筆,勿草草也。」李從此文思日進,壬午舉於鄉。   此女在其家,事姑孝,理家務當,至今猶存,人亦忘其為狐矣。此事臨邛知州楊潮觀為予言。   何翁傾家   通州何翁,生三子,皆庸俗。長子尤陋。娶婦王氏美,內薄其夫,鬱鬱不得志死。死後鬼常憑次婦史氏為厲,何翁苦之,具牒城隍廟。   越數日,忽換一鬼憑次婦言曰:「請親翁答語。」何錯愕,問:「為誰?」曰:「我史某,爾次婦之父也。死後為郡神掌案吏,不復留心家事。昨見翁牒,方知我女為王氏鬼所苦。我懇本官,已將王氏發配雲南,嗣後可無患。惟是我女適翁家時,我已去世,家業蕭條,愧無妝奩,至今耿耿。茲在冥司積白金五百兩,當送女室。翁可於本月十六日子時備香燭果帛,同次子祭廚房之西南隅,焚帛鋤土即得矣。」並戒:「是夕備素筵一席,我將邀二三同輩來慶翁也。」   翁如其言,及期鋤土,竟得空罈,父子怏怏。至夕,鬼又憑婦曰:「翁運可謂蹇矣!我多年蓄積,一旦為犬子奪去,奈何?」先是,何翁有姊適徐氏,生一兒,名犬子。姊夫及姊亡,犬子零丁,挈千金依舅氏,舅待之薄。未幾,犬子亦亡,其資竟為何有。犬子怨之,故先期來奪取五百金,蓋鬼事鬼知也。   越半載,次婦歸寧,暮回家進門,忽倒地大哭,極口罵何翁不絕,舉家驚。聽其言,乃王氏自配所逃回。方謀舁入內室,而三媳房中婢奔出告曰:「三娘子在房晚妝,忽將妝台打碎,拍桌大呼,勢甚兇猛,不解何故?」何翁夫婦入視,則又有鬼憑焉,乃王氏之解差鬼,罵曰:「何老奴才,太沒良心!自家兒媳,全不顧恤,忍心控害,押赴遠方。且倚仗爾親翁史某作掌案吏勢,叫我走此萬里苦差,分文不給,如何得至雲南?今王氏感我一路恩情,將身配我。我與伊回不得家鄉,進不得衙門,只好借爾家做洞房花燭。快溫酒來,與我解寒!」何氏次、三兩媳本對房居,此後王憑次婦,則差憑三媳;王憑三媳,則差憑次婦,終日不安。翁奔告神廟,神不復靈。翁大費資財,遍求方士,如此者二年。江西道士蘭方九,應招而來。先作符十數張,遍貼其宅之前後門。再入室仗劍步罡。兩婦先於房作笑罵狀,次作驚竄狀,後作哀懇狀。忽屋角響聲如雷,兩婦伏地。蘭持小瓶曰:「鬼入!鬼入!」旋封其口,而兩婦醒。蘭命起王氏墓,斧其棺,面目如生,屍僵出血,乃焚灰與小瓶合埋,用石鎮之,其祟永絕。而何翁從此傾家。   江軼林   江軼林,通州士人也,世居通之呂泗場,娶妻彭氏,情好甚篤。彭歸江三年,軼林甫弱冠,未游庠。一夕,夫婦同夢軼林於其年某月日遊庠,彭氏即於是日亡。學使臨通州,呂泗場距通州百里,軼林以夢故,疑不欲往。彭促之曰:「功名事重,夢不足憑。」軼林強行。及試,果獲售,案出,即夢中月日也。軼林大不懌。越二日,果聞彭訃。試畢急回家,彭死已二七矣。   通俗:人死二七,夜設死者衣衾於柩側,舉家躲避,言魂來赴屍,名曰:「回煞」。軼林痛彭之死,即於回煞夜舁牀柩旁,潛處其中,以冀一遇。守至三更,聞屋角微響,彭自房簷冉冉下,步至柩前,向燈稽首,燈即滅。滅後,室中自明如晝。軼林惟恐驚彭,不敢聲。彭自靈前循柩走至牀,揭帳低聲呼曰:「郎君歸未?」軼林躍出,抱持大哭。哭罷,各訴離情,解衣就寢,歡好無異生前。軟林從容問曰:「聞說人死有鬼卒拘束,回煞有煞神與偕,爾何得獨返?」彭曰:「煞神即管束之鬼卒也,有罪則羈紲而從。冥司念妾無罪,且與君前緣未斷,故縱令獨回。」軼林曰:「爾無罪,何故早死?」曰:「修短數也,不論有罪無罪。」軼林曰:「卿與我前緣未斷,今此之來,莫非將盡於此夕乎?」答曰:「尚早。前緣了後,猶有後緣。」言未畢,聞戶外風起,彭大懼,以手持軼林曰:「緊抱我!護持我!凡作鬼最怕風,風倘著體,即來去不能自主,一失足被他吹到遠處去矣。」雞鳴言別,軼林依依不捨。彭曰:「無庸,夜當再會。」言訖而去。由此每夜必來。來,檢閱生時奩物,為軼林補綴衣服。   兩月餘,忽欷歔泣曰:「前緣了矣!此後當別十七年,始與君續後緣。」言訖去。軼林美少年,家豐於財,里中願續婚者眾,軼林概不允。待至十七年,以彭氏貌物色求婚,歷通、泰、儀、揚、俱不得,仍歸呂泗。   呂泗故邊海,有海舶自山東回者,載老翁夫婦來,言「本士族,止生一女,依叔為活。其叔欲以其女結婚豪族,翁頗不願,故來避地。女亦欲嫁一江南人」。人為翁言軼林,翁甚欲之;言諸軼林,軼林必欲一見其女乃可。翁許之,見則宛然一彭也。問其年,曰:「十七矣。」其生時月日,即彭死之兩月後也。軼林欣然訂娶,歡好倍常。性情喜好,彷彿彭之生前。或叩以前生事,笑而不言。軼林字曰「蓬萊仙子」,隱喻彭仙再來也。子曰彭兒,女曰彭媳,歡聚者十七載,夫婦得疾先後卒。   裹足作俑之報   杭州陸梯霞先生,德行粹然,終身不二色。人或以戲旦、妓女勸酒,先生無喜無慍,隨意應酬。有犯小罪求關說者,先生唯唯。當事者重先生,所言無不聽。或訾先生自貶風骨,先生笑曰:「見米飯落地,拾置几上心才安,何必定自家吃耶?凡人有心立風骨,便是私心。吾嘗奉教於湯潛庵中丞矣。中丞撫蘇時,蘇州多娼妓,中丞但有勸戒,從無禁捉。語屬吏曰:『世間之有娼優,猶世間之有僧尼也。僧尼欺人以求食,娼妓媚人以求食,皆非先王法。然而歐公《本論》一篇既不能行,則饑寒怨曠之民作何安置?今之虐娼優者,猶北魏之滅沙門毀佛像也,徒為胥吏生財。不揣其本而齊其末,吾不為也。』」   一日者,先生夢皂隸持帖相請,上書「年家眷弟楊繼盛拜」。先生笑曰:「吾正想見椒山公。」遂行至一所,宮殿巍然;椒山公烏紗紅袍,下階迎曰:「繼盛蒙玉帝旨,任滿將升,此坐需公。」先生辭曰:「我在世間不屑為陽官,故隱居不仕,今安能為陰間官乎?」椒山笑曰:「先生真高人,薄城隍而不為!」語未畢,有判官向椒山耳語。椒山曰:「此案難判,須奏玉帝再定。」先生問:「何案?」曰:「南唐李後主裹足案也。後主前世本嵩山淨明和尚,轉身為江南國主。宮中行樂,以帛裹其妃窈娘足為新月之形,不過一時偶戲。不料相沿成風,世上爭為弓鞋小腳,將父母遺體矯揉穿鑿,以致量大校小,婆怒其媳,夫憎其婦,男女相貽,恣為淫褻。不但小女兒受無量苦,且有婦人為此事懸樑服鹵者。上帝惡後主作俑,故令其生前受宋太宗牽機藥之毒,足欲前,頭欲後,比女子纏足更苦,苦盡方薨。近已七百年,懺悔滿,將還嵩山修道矣。不料又有數十萬無足婦人奔走天門喊冤,云:『張獻忠破四川時,截我等足堆為一山,以足之至小者為山尖,雖我等劫運該死,然何以出乖露醜一至於此!豈非李王裹足作俑之罪?求上帝嚴罰李王,我輩目才瞑。』上帝惻然,傳諭四海都城隍議罪。文到我處,我判:『孽由獻忠,李後主不能預知,難引重典。請罰李王在冥中織屨一百萬,償諸無足婦人,數滿才許還嵩山。』奏草雖定,尚未與諸城隍會稿,先生以為何如?」先生曰:「習俗難醫,愚民有焚其父母屍以為孝者,便有痛其女子之足以為慈者,事同一例也。」椒山公大笑。先生辭出,醒竟安然。   嗣後,椒山公不復來請,壽八十餘,卒。常笑謂夫人曰:「毋為吾女兒裹足,恐害李後主在陰司又多織一雙屨也。」   判官答問   謝鵬飛,以仁和廩生為陰間判官,晝如平人,夜則赴冥司勾當公事。友朋多托查壽數,不肯。人疑其懼泄天機,曰:「非也。陽間有司衙門惟犯罪涉訟者才有文簿可查,否則百姓林林總總,誰有工夫為造保甲冊?官府聽其自來自去耳,陰間亦然。君輩不涉訟,不犯冥拘,氣數來則生,氣數盡則死,我實無冊可查。」問:「瘟疫死者可查乎?」曰:「此陽九百六、陰陽小劫應死者,如府縣考試,有點名簿,恰可以查。然皆庸庸小民,方入此冊;若有來歷之人,便不在小劫數中來去,猶之陽間有官蔭者,不考童生也。」問:「疫外尚有大劫數乎?」曰:「水火刀兵是大劫數,此則貴顯者難逃矣。」問:「冥司神孰尊?」曰:「既曰冥司,何尊之有?尊者,上界仙官耳。若城隍、土地之職,如人間府縣俗吏,風塵奔走甚勞苦,賢者不屑為。昔白石仙人終朝煮白石,不肯上天,人問故,曰:『玉宇清嚴,符籙麻起,仙官司事者甚勞苦,故願逍遙於山巔水涯,永為散仙。』亦此意也。」   蔣太史   蔣太史士銓官中書時,居京師賈家衚衕。十一月十五日,兒子病,與其妻張夫人在一室中分牀臥,夢隸人持帖來請,不覺身隨之行。至一神廟,入門小憩。見門內所塑泥馬,手撫之,馬竟動,揚其鬣。隸扶蔣騎上,騰空而行,下視田畝,如棋盤縱橫。俄而,雨濛濛然,心憂濕衣,仰見紅油傘,有一隸擎而覆之。   未幾,馬落一大殿階下,宏敞如王者居。殿外二井,左扁曰:「天堂」,右扁曰「地獄」。蔣望天堂上軒軒大明,地獄則黑深不可測。所隨隸亦不復見。殿旁小屋有老嫗擁鑊炊火,問:「何所煮?」曰:「煮惡人。」開鍋蓋視之,果皆人頭。地獄井邊有人,衣藍縷,自往投入。嫗曰:「此王爺將囚寄獄也。」蔣問:「此非人間乎?」曰:「何必問!見此光景,亦可知矣。」蔣問:「我欲一見王爺可乎?」曰:「王請君來,自然接見,何必性急?君欲先窺之亦可。」因取一高足几登蔣。蔣從殿隙窺王:王年三十餘,清瘦微鬚,冕旒盛服,執笏北向。嫗曰:「此上玉帝表也。」   王焚香俯伏叩首畢,隨聞正門豁然開,召蔣入。蔣趨進,見王服飾盡變:著本朝衣冠,白布纏頭,以兩束布從兩耳拖下,若《三禮圖》所畫古人冕服狀。坐定曰:「冥司事繁,我任滿當去,此坐乞公見代。」音似常州武進人。蔣曰:「我母老子幼,事未了,不能來。」王有慍色,曰:「公有才子之名,何不達乃爾!令堂太夫人自有太夫人之壽命,與公何干?尊郎君自有尊郎君之壽命,與公何干?世上事要了就了,要不了便不了。我已將公姓名奏明上帝,無可挽回。」言畢,自掀其椅,背蔣坐,若不屑相昵者。蔣亦怒發,取其几上木界尺拍几厲聲曰:「不近人情,何動蠻也!」大喝而醒,覺一燈熒然,身在牀上,四肢如冰,汗涔涔透重衾矣。喘息良久,始能起坐,呼夫人告之。夫人大哭。蔣曰:「且住,恐驚太夫人。」因凴几坐,夫人伺焉。   漏下四鼓,沉沉睡去,不覺又到冥間。殿宇恰非前處,殿下設五座位,案積如山,四座有人,專空第五座。一吏指告曰:「此公座也。」蔣隨行至第三座視之,本房老師馮靜山先生也,急前拱揖。馮披羊皮袍,卸眼鏡欣然曰:「足下來,好,好。此間簿書忙極,非足下助我不可。」蔣曰:「老師亦為此言乎?門生母老子幼,他人不知,老師深知,如何能來?」馮慘然曰:「聽足下言,觸起我生前心事矣。我雖無父母,而妻少子幼,亦非可來之人。現在陽間妻子,不知作何光景?」言且泣涕如雨下。少頃,取巾拭淚曰:「事已如此,不必多言。保奏汝者,常州老劉也,本屬可笑,汝速歸料理身後事。今日已十五,到二十日是汝上任日也。」拱手作別而醒,窗外雞已鳴,太夫人亦已聞知,抱持哭矣。   蔣素與藩司王公興吾交好,乃往訣別,且托以身後。王一見驚曰:「汝滿面塗鍋煤,昨日大病耶?何鬼氣之襲人也?」蔣告以夢。王曰:「勿怖,惟禮斗誦《大悲咒》可以禳之。汝歸家如我言,或可免也。」蔣太夫人平時奉斗頗虔,乃重建壇,合家持齋祈禱,兼誦咒語。至期,是冬至節日,諸親友來賀,環而守之。至三更,蔣見空中飛下轎一乘,旗數竿,輿夫數人,若來迎者,乃誦《大悲咒》逼之。漸近漸薄,若煙氣之消釋焉。逾三年,始中進士,入翰林。   李敏達公扶乩   李敏達公衛,未遇時,遇乩仙,自稱零陽子,為判終身云:「氣概文饒似,勛名衛國同。欣然還一笑,擲筆在秋紅。」旁小注曰:「秋紅,草名。」當其時,無人解者。後公為保定總督,頦總河朱藻而薨。後人方悟:朱者,紅也;藻者,草也。   呂道人驅龍   河南歸德府呂道人,年百餘歲,鼻息雷鳴。或十餘日不食,或一日食雞子五百,吹氣人身,如火炙痛。或戲以生餅覆其背,須臾焦熟可食矣。冬夏一布襖,日行三百里。   雍正間,王朝恩為北總河,築張家口石壩不成,糜帑數萬,憂懑不食。適呂至曰:「此下有毒龍為祟。」王問:「汝能驅之否?」曰:「此龍修煉二千年,魄力甚大。梁武帝築浮山堰崩,傷生靈數萬,此龍孽也。公欲壩成,須貧道親下河與鬥,庶幾逐龍去而壩可成。然貧道福命薄,慮為所傷,必須仗聖天子威靈、大人福力護持之。」曰:「若何而可?」曰:「請王命牌,油紙裹縛貧道背上。用河道總督印鈐封,大人手書姓名加封之,乃可。」如其言,道士遂仗劍入水。   頃刻黑風起,雷電大作,波浪掀天。至明日夜半,道士來署,提血劍,腥涎滿身,背傴僂,曰:「貧道脅骨為龍尾擊斷矣。然貧道亦斬龍一臂,臂墜水,僅留一爪獻公。龍受傷奔東海去,明日壩可成也。」王大喜,呼酒勞之,欲延蒙古醫為之接骨。曰:「不必。貧道運真氣養之,半年後可平復也。」次日,王公上工下掃,石壩果成。所藏龍爪,大如水牛角,嗅作龍誕香,懸之,蚊蠅遠避。   呂自言與李自成交好,曾為繫草鞋帶。又與賈士芳同受業於王先生某。先生常言:「汝願,故道可成;賈好利,又自作聰明,必不善終,然亦須名動天子。」嵇文敏公為總河入都陛見,家人不得家信,問呂,呂曰:「汝家大人,已被大木撐入眼矣。」舉家驚,恐有目疾。已而授東閣大學士,方知「目」旁「木」乃「相」字耳。乾隆四年,呂入都,諸王公延之治疾,脫手愈。徐文穆公第六子虛陽不閉,呂一見曰:「公子面上血不華色,不過夢遺耳。」今閉目臥地袒胸,手一鐵針,長尺餘,直刺其心,拔之,血隨針出,如一條紅絲。取口唾拭其創處,旁人駭絕,而公子不知,是夕病痊。王太守孟亭患腰痛,求道人。道人曰:「俟天晴日來治。」至期,手撮日光揉之,熱透五臟而愈。問導引之術,不肯言,乃引其僮私問之。曰:「無他異也,每早至曠野,紅日始出,見道人向日作虎跳狀,手招日光納口中,且吸且咽,如是者再。」   盤古以前天   相傳陰沉木為開闢以前之樹,沉沙浪中,過天地翻覆劫數,重出世上,以故再入土中,萬年不壞。其色深綠,紋如織錦。置一片於地,百步以外,蠅蚋不飛。康熙三十年,天台山崩,沙中湧出一棺,形制詭異:頭尖而尾闊,高六尺餘。識者曰:「此陰沉木棺也,必有異。」啟其前和,中有人,眉目口鼻與木同色,臂腿與木同紋理,恰不腐壞。忽開眼仰視空中,問曰:「此青青者何物耶?」眾曰:「天也。」驚曰:「我當初在世時,天不若是高也。」語畢,目仍瞑。人爭扶起之,合邑男女群來看盤古以前人。忽然風起,變為石人。棺為邑宰某所得,轉獻制府。予疑此人是前古天地將混沌時人也。緯書云:「萬年之後,天可倚杵。」此人言天不若今之高,信矣。    -------------------------------------------------------------------------------- 第十卷   禹王碑吞蛇   屠赤文任陝西兩當縣尉,有廚人張某者,善啖多力,身體修偉,面無左耳。詢其故,自言:「四川人,三世業獵,家傳異書,能抓風嗅鼻,即知所來者為何獸,某幼亦業此。曾獵於邛崍山。其地號「陰陽界」,陽界尚平敞,陰界尤險峻,人跡罕至。一日,往獵陽界,無所得,遂裹糧入陰界。行五十里許,天已暮,遠望十里外高山上有火光燒來,燭林谷如赤日,怪風狂吹而至。某不知何物,抓風再嗅,書所未載,心大惶恐,急登高樹頂上覘之。   「俄而火光漸近,乃一大石碑,碑首鑿猛虎形,光如萬炬,燃照數里。碑能躑躅自行,至樹下見有人,忽躍起三四丈,似欲吞齧者,幾及我身。我屏息不敢動,碑亦緩緩向西南去。某方幸脫險,俟其去遠,將下樹矣。忽望見巨蛇千萬條,大者身如車輪,小者亦粗如斗,蔽空而來。某自念此身必死於蛇腹,驚怕更甚,不料諸蛇皆騰空衝雲而行,離樹甚遠,我蹲樹上,竟無所損。惟一小蛇行少低,向我耳旁擦過,覺痛不可忍,摸之,耳已去矣,血涔涔流下。但見碑尚在前,蹲立火光中不動,凡蛇從碑旁過者,空中輒有脫殼墮下,亂落如萬條白練,但聞呿吸嗿然有聲。少頃,蛇盡不見,碑亦行遠。   「某待至次日,方敢下樹,急覓歸路,迷不可得。途遇一老人,自稱:『此山民也。子所見者為禹王碑。當年禹王治水,至邛崍山,毒蛇阻道,禹王大怒,命庚辰殺蛇,立二碑鎮壓,誓曰:「汝他日成神,世世殺蛇,為民除害。」今四千年矣,碑果成神。碑有一大一小,君幸遇其小者,得不死;其大者出,則火燃五里,林木皆灰。二碑俱以蛇為糧,所到處挈以隨行,故蛇俯首待食,不暇傷人。子耳際已中蛇毒,出陽界見日則死。』因於衣襟下出藥治之,示以歸路而別。」   黑柱   紹興嚴姓,為王氏贅婿。嚴歸家,岳翁遣人走報其妻急病,嚴奔視之。天已昏黑,秉燭行路,見黑氣如庭柱一條,時遮其燭。燭東則黑柱亦東,燭西則黑柱亦西,攔截其路,不容前往。嚴大駭,乃到相識家借一奴添二燭而行,黑柱漸隱不見。到妻家,岳翁迎出曰:「婿來已久,何以又從外入?」嚴曰:「婿實未來。」舉家大驚,奔入妻房,見一人坐牀上與其妻執手,若將同行者。嚴急向前握妻手,而其人始去,妻亦氣絕。   猴怪   杭州周雲衢孝廉,有女嫁鹽商吳某之子。吳以住屋頗窄,使居園中書舍。婚三月矣,忽周女患奇疾:始而心痛,繼而腹背痛,繼而耳目口鼻無不痛者,哀號跳擲,人不忍見。遍召醫士,莫名其病,但見白、黑氣二條纏女身,如繩帶捆縛之狀。雲衢與吳翁齋醮無效,不得已,自為牒文投城隍神及關神處。半月未見靈應,又投文催之。果一日雲衢與其女及婿俱白晝偃臥,若死去者,兩日而蘇。家人問之。據雲衢云:「城隍神得我牒文,即拘此妖,妖抗不到。直至催牒再至關神處,神批:『發溫元帥擒訊。』訊得為祟者乃一雌猴,其白、黑二氣則黑、白二蛇也。   「元至正七年,猴與其雄偷果於達魯花赤余氏之園,其時女為余家小婢,撞見以石擲之。雄走出,適遇獵戶張信,以箭斃之。雌猴驚逸,修道於括蒼山中。今獵戶張托生為吳翁之子,婢托生為周氏之女,故來報仇。元帥問:『汝既有仇,何以不早報而必待至四百年後耶?』猴云:『此女七世托生為文學侍從之官,或為方伯、中丞,故我不能相犯。因其前世居官無狀,仍罰為女身,值逢所嫁之人又即獵戶,故我兩仇齊發。』問:『黑、白二氣何來?』供稱:『吳園中物,被猴牽帥而至者。』元帥怒曰:『周女前生作婢,擲石驅猴,是其職分所當為;吳某前生為獵戶,射殺一猴,亦人間常事。汝又不仇吳而仇其妻,甚為悖亂,且與園中兩蛇何與,而助紂為虐耶?』擲劍喝曰:『先斬妖黨!』隨見皂衣人取二蛇頭呈驗。   「元帥謂猴曰:『汝罪亦宜斬,但念爾修煉多年,頗有神通,將成正果,斬汝可惜。速改過悔罪,治好周女之病,我便赦汝。』一面詳復關帝。猴猙獰不服,兩目如電,奮爪向前,似若撲犯元帥者。俄聞空中大聲曰:『伏魔大帝有令,妖猴不服,即斬妖猴。』言畢,瓦上瑯瑯有刀環聲響,猴始懼,叩頭服罪。   「元帥呼周女到案下,令猴治病。猴抉其眼耳口鼻中,所出橫刺、鐵針、竹十餘條,女痛稍蘇,惟心痛未解。猴不肯治,元帥又欲斬猴。猴云:『女心易治,但我有所求,須吳翁許我,我才替治。』問:『何求?』曰:『我愛吳園清潔,欲打掃西首雲樓三間,使我居住。』吳翁許之。猴伸手女口,直到胸前,探出小銅鏡一方,猶帶血絲縷縷,女病旋愈。元帥命吳氏父子領女回家,遂各甦醒。」   此乾隆四十四年七月間事也。據吳翁云,溫元帥襆巾紗帽,如唐人服飾,貌溫然儒者,白面微鬚,非若世間所畫青面瞪目狀。猴在神前裝束甚華,自稱「小仙」。   鞭屍   桐城張、徐二友,貿易江西。行至廣信,徐卒於店樓,張入市買棺為殮。棺店主人索價二千文,交易成矣。櫃旁坐一老人遮攔之,必須四千。張忿而歸。   是夜,張上樓,屍起相撲,張大駭,急避下樓。次日清晨,又往買棺,加錢千文。棺主人並無一言,而作梗之老人先在櫃上罵曰:「我雖不是主人,然此地我號『坐山虎』,非送我二千錢,與主人一樣,棺不可得。」張素貧,力有不能,無可奈何,徬徨於野,又一白鬚翁,著藍色袍,笑而迎曰:「汝買棺人耶?」曰:「然。」曰:「汝受坐山虎氣耶?」曰:「是也。」白鬚翁手一鞭曰:「此伍子胥鞭楚平王屍鞭也。今晚屍起相撲,汝持此鞭之,則棺得而大難解矣。」言畢不見。張歸,上樓,屍又躍起。如其言,應鞭而倒。   次日,赴店買棺,店主人曰:「昨夜坐山虎死矣,我一方之害除矣,汝仍以二千文原價來抬棺可也。」問其故,主人曰:「此老姓洪,有妖法,能役使鬼魅,慣遣死屍撲人。人死買棺,彼又在我店居奇,強分半價。如是多年,受累者眾。昨夜暴死,未知何病。」張乃告以白鬚翁贈鞭之事,二人急往視之,老人屍上果有鞭痕。或曰:白鬚而著藍袍者,此方土地神也。   梁朝古塚   淮徐道署,在宿遷城中。宿,故百戰地,是處皆兵燹之餘,署中多怪。康熙中,有某道升浙江臬司,臨去留一朱姓幕友在署,俟後官交代。衙署曠蕩,每夕,人語嘩然。又一夕,月下聞語者聚中庭槐樹下。朱於窗隙窺之,見庭中人甚多,面目不甚了了,大率衣冠奇古。一少年烏巾白衣椅柱凝思,不共諸人酬答。諸人呼曰:「陸郎,如此風月,何獨惆悵?」少年答曰:「暴骸之事近矣,不能無愁。」語畢,諸人皆為咨嗟。有長髯高冠者出曰:「郎勿慮,此厄我先當之,賴有平生故人在此,自能相庇。」朗吟云:「寂寞千餘歲,高槐西復東。春風寒白骨,高義望朱公。」少年舉手謝曰:「當年受德至深,不圖枯朽之餘,猶叨仁庇。」因復共談,似皆北魏、齊、梁時事。既而鄰雞遠唱,諸人倏然散矣。朱膽壯,安寢如故。   閱數日,新官孫某來受交代。朱生匆匆出署,將覓船赴浙。忽差役寄東君札來止之曰:「某到金陵見督院後,接楚中訃音,已丁外艱,不赴浙西新任,竟歸矣。先生行止,自定可也。」朱遂稍停。聞新任淮徐道孫公署中一友得急疾殂,乃托宿遷令某薦揚。一說而就。隨攜行李入署。時將署中舊住之屋改作客座,另置諸友於他所。幕中公務甚繁,朱不復憶前事。   孫公新來,大修衙署,一日,與朱閒坐,家人走報云:「適開前池,得一石碑,不知何代物?」孫公拉朱同往觀之,見碑上書「梁散騎侍郎張公之墓」,正當兩槐之間。朱恍憶前月下事,力為勸止,並述所見,云:「當更有一墓。」言未終,而荷鍤者云:「又得駭骨一具。」孫始信其說非妄,命工人仍加工掩平如舊,池不改作矣。蓋前碑乃長髯高冠之墓;而後所得,烏巾少年之骨也。   獅子大王   貴州人尹廷洽,八月望日早起,行禮土地神前。上香訖,將啟門,見二青衣排闥入,以手推尹仆地,套繩於頸而行。尹方惶遽間,見所祀土地神出而問故。青衣展牌示之,上有「尹廷洽」字樣。土神笑不語,但尾尹而行里許。道旁有酒飯店,土神呼青衣入飲,得間語尹曰:「是行有誤,我當衛君前行。倘遇神佛,君可大聲叫冤,我當為君脫禍。」君頷之,仍隨青衣前去。約行大半日,至一所,風波浩渺,一望無際。青衣曰:「此銀海也。須深夜乃可渡,當少憩片時。」俄而,土神亦曳杖來,青衣怪之。土神曰:「我與渠相處久,情不能已於一送,前路當分手耳。」   正談說間,忽天際有彩雲旌旗,侍從紛然,土神附耳曰:「此朝天諸神回也。汝遇便可叫冤。」尹望見車中有神,貌獰獰然,目有金光,面闊二尺許,即大聲喊冤。神召之前,並飭行者少停,問:「何冤?」尹訴為青衣所攝。神問:「有牌否?」曰:「有。」「有爾名乎?」曰:「有。」神曰:「既有牌,又有爾名,此應攝者,何冤為?」厲聲叱之,尹詞屈不知所云。   土神趨而前跪奏:「此中有疑,是小神令其伸冤。」神問:「何疑?」曰:「某為渠家中霤,每一人始生,即准東嶽文書知會,其人應是何等人,應是何年月日死,共計在陽世幾載,歷歷不爽。尹廷洽初生時,東嶽牒文中開『應得年七十二歲』。今未滿五十,又未接到折算支書,何以忽爾勾到?故恐有冤。」神聽說,亦遲疑久之,謂土神曰:「此事非我職司,但人命至重,爾小神尚肯如此用心,我何可漠視。惜此間至東嶽府往還遼遠,當從天府行文至彼方速。」乃喚一吏作牒,口授云:「文書上只須問民魂尹廷洽有勾取可疑之處,乞飛天符下東嶽到銀海查辦,急急勿遲。」尹從旁見吏取紙作書,封印不殊人世,但皆用黃紙封訖,付一金甲神持投天門。又呼召銀海神,有繡袍者趨進。命:「看守尹某生魂,俟嶽神查辦,毋誤」。繡袍者叩頭領尹退,而神已倏忽入雲霧中矣。此時尹憩一大柳樹下,二青衣不知所往,尹問土神:「面闊二尺者是何神耶?」曰:「此西天獅子大王也。」   少頃,繡衣者謂土神曰:「爾可領尹某往暗處少坐,弗令夜風吹之;我往前途迎引天神,聞呼可即出答應。」尹隨土神沿岸行約半里許,有破舟側臥灘上,乃伏其中。聞人號馬嘶及鼓吹之音,絡繹不絕,良久始靜。土神曰:「可以出矣。」尹出,見繡衣人偕前持牒,金甲人引至岸上空闊處,云:「立此少待,嶽司即到。」   須臾,海上數十騎如飛而來,土神挾尹伏地上。數十騎皆下馬,有衣團花袍、戴紗冠者上坐,餘四人著吏服,又十餘人武士裝束,餘悉猙獰如廟中鬼面,環立而侍。上坐官呼海神,海神趨前,問答數語,趨而下,扶尹上。尹未及跪,土神上前叩頭,一一對答如前。上坐官貌頗溫良,聞土神語即怒,瞋目豎眉,厲聲索二青衣。土神答:「久不知所往。」上坐者曰:「妖行一周,不過千里;鬼行一周,不過五百里。四察神可即查拿。」有四鬼卒應聲騰起,懷中各出一小鏡,分照四方,隨飛往東去。   少頃,挾二青衣擲地上云:「在三百里外枯槐樹中拿得。」上坐官詰問誤勾緣由,二青衣出牌呈上,訴云:「牌自上行,役不過照牌行事。倘有舛誤,須問官吏,與役無干。」上坐官詰云:「非爾舞弊,爾何故遠颺?」青衣叩首云:「昨見獅子大王駕到,一行人眾皆是佛光;土神雖微員,尚有陽氣;尹某雖死,未過陰界,尚係生魂,可以近得佛光。鬼役陰暗之氣,如何近得佛光,所以遠伏。及獅王過後,鬼役方一路追尋,又值朝天神聖接連行過,以故不敢走出,並未知牌中何弊。」上坐官曰:「如此,必親赴森羅一決矣。」令力士先挾尹過海,即呼車騎排衙而行。尹怖甚,閉目不敢開視,但覺風雷擊蕩,心魂震駭。   少頃,聲漸遠,力士行亦少徐。尹開目即已墜地。見官府衙署,有冕服者出迎,前官入,分兩案對坐。堂上先聞密語聲,次聞傳呼聲,青衣與土神皆趨入。土神叩見畢,立階下;青衣問話畢,亦起出。有鬼卒從廡下縛一吏入,堂上厲聲喝問,吏叩頭辯,若有所待者然。又有數鬼從廡下擒一吏,抱文卷入,尹遙視之,頗似其族叔尹信。既入殿,冕服者取冊查核。許久,即擲下一冊,命前吏持示後吏,後吏惟叩首哀求而已。殿內神喝:「杖!」數鬼將前吏曳階下,杖四十;又見數鬼領朱單下,剝去後吏巾服,鎖押牽出。過尹旁,的是其族叔,呼之不應。叩何往,鬼卒云:「發往烈火地獄去受罪矣。」   尹正疑懼間,隨呼尹入殿。前花袍官云:「爾此案已明。本司所勾係尹廷治,該吏未嘗作弊。同房吏有尹姓者,係廷治親叔,欲救其姪,知同族有爾名適相似,可以朦混,俟本司吏不在時,將牌添改『治』字作『洽』字,又將房冊換易,以致出牌錯誤。今已按律治罪,爾可生還矣。」回頭顧土神云:「爾此舉極好,但只須赴本司詳查,不合向獅子大王路訴,以致我輩均受失察處分。今本司一面造符申覆,一面差勾本犯,爾速引尹廷洽還陽。」土神與尹叩謝出,遇前金甲者於門迎賀曰:「爾等可喜!我輩尚須候回文,才得回去。」   尹隨土神出走,並非前來之路,城市一如人間。饑欲食,渴欲飲,土神力禁不許。城外行數里,上一高山,俯視其下:有一人僵臥,數人守其旁而哭。因叩土神:「此何處?」土神喝曰:「尚不省耶!」以杖擊之,一跌而寤,已死兩晝夜矣。棺槨具陳,特心頭微暖,故未殮耳。遂坐起,稍進茶水,急喚其子趨廷治家視之。歸云:「其人病已愈二日,頃復死矣。」   綠毛怪   乾隆六年,湖州董暢庵就幕山西芮城縣。縣有廟,供關、張、劉三神像。廟門歷年用鐵鎖鎖之,逢春秋祭祀,一啟鑰焉。傳言中有怪物,供香火之僧亦不敢居。   一日,有陝客販羊千頭,日暮無托足所,求宿廟中,居民啟鎖納之,且告以故。販羊者恃有膂力,曰:「無妨。」乃開門入,散群羊於廊下,而己持羊鞭秉燭寢;心不能無恐,三鼓,眼未合。聞神座下豁然有聲,一物躍出。販羊者於燭光中視之:其物長七八尺,頭面具人形,兩眼深黑有光,若胡桃大,頸以下綠毛覆體,茸茸如蓑衣;向販羊者睨且嗅,兩手有尖爪,直前來攫。販羊者擊以鞭,竟若不知,奪鞭而口齧之,斷如裂帛。販羊者大懼,奔出廟外,怪追之。販羊人緣古樹而上,伏其梢之最高者。怪張眼望之,不能上。   良久,東方明,路有行者,販羊人下樹覓怪,怪亦不見。乃告眾人,共尋神座,了無他異,惟石縫一角,騰騰有黑氣。眾人不敢啟,具牒告官。芮城令佟公命移神座掘之。深丈許,得朽棺,中有屍,衣服悉毀,遍體生綠毛,如販羊人所見。乃積薪焚之,嘖嘖有聲,血湧骨鳴。自此怪絕。   張大帝   安溪相公墳在閩之某山。有道士李姓者利其風水,其女病瘵將危,道士謂曰:「汝為我所生,而病已無全理,今將取汝身一物,在利吾門。」女愕然曰:「惟翁命。」曰:「我欲占李氏風水久矣,必得親生兒女之骨埋之,方能有應。但死者不甚靈,生者不忍殺,惟汝將死未死之人,才有用耳。」女未及答,道士即以刀劃取其指骨,置羊角中,私埋李氏墳旁。自後,李氏門中死一科甲,則道士門中增一科甲;李氏田中減收十斛,則道士田中增收十斛。人疑之,亦不解其故。   值清明節,村人迎張大帝像,為賽神會,彩旗導從甚盛。行至李家墳,神像忽止,數十人舁之不可動,中一男子大呼曰:「速歸廟!速歸廟!」眾從之,舁至廟中,男子上坐曰:「我大帝神也,李家墳有妖,須往擒治之。」命其徒某執鍬,某執鋤,某執繩索。部署定,又大呼曰:「速至李家墳!速至李家墳!」眾如其言,神像疾趨如風。至墳所,命執鍬、鋤者搜墳旁。良久,得一羊角,金色,中有小赤蛇,蜿蜿奮動。其角旁有字,皆道人合族姓名也。乃命持繩索者往縛道士,鳴之官,訊得其情,置之法。李氏自此大盛,而奉張大帝甚虔。   紫姑神   尤琛者,長沙人,少年韶秀。偶過湘溪野,廟塑紫姑神甚美,愛之,手摩其面而題壁云:「藐姑仙子落煙沙,玉作闌干冰作車。若畏夜深風露冷,槿籬茅舍是郎家。」   是夜三鼓,聞有叩門者,啟之,曰:「紫姑神也。妾本上清仙女,偶謫人間,司雲雨之事。蒙郎見愛,故來相就。若不以鬼物見疑,願薦枕席。」尤狂喜,攜手入室,成伉儷焉。嗣後每夜必至,旁人不能見也。手一物與尤曰:「此名『紫絲囊』,吾朝玉帝時織女所賜,佩之能助人文思。」生自佩後即入泮,舉於鄉,成進士,選四川成都知縣。女與同行,助其為政,發奸摘伏,有神明之稱。   忽一日謂尤曰:「今日置酒,與郎為別,妾將行矣。妾雖被謫譴,限滿原可仍歸仙籍。以私奔故,無顏重上天曹;地府又以妾本上界仙人,不敢收之鬼籙。自念此身飄蕩,終非了計,雖托足君門,尚無形質,不能為君生育男女。昨將此情苦求泰山神君,神君許將妾名收置冊上,照例托生。十五年後,可以重續愛緣,永為夫婦,未知君能勿娶,專相待否?」尤唯唯,不覺涕下。女亦淒然,大慟而去。自此,尤作官不如前時之明,因罣誤革職。人有求婚者,毅然拒之,年四旬,猶隻身也。如是者十五年。   房師某學士,愍其鰥居,為議婚。生又堅拒,並道所以。學士大駭,曰:「若果然,則吾堂兄女是已。吾堂兄女生十五年,不能言,但能舉筆作字。每聞人議婚,必書『待尤郎』三字,得毋即汝乎?」拉尤至兄家,請其女出見。女隔簾書「紫絲囊在否?」尤解囊呈驗,女點首者三,遂擇日成婚。合巹之夕,女仰天一笑,即便能言。然從此絕不記前生原委,如尋常夫婦。   魏象山   余窗友魏夢龍,字象山,後余四科進士,由部郎遷御史。己卯典試雲南,歿於途,歸柩於西湖昭慶寺。其年十月,沈辛田觀察亦厝其先人之柩於此寺,見前屋厝柩旁列「雲南大主考」金字牌,知為魏君。魏故辛田所善也。俄而弔客來,孝子當扶杖行禮。辛田弟清藻忽不見,覓之,昏昏然臥魏柩前,神色慘沮。扶歸,則寒熱大作,病勢沉重。醫者下藥,方開「人參三錢」。辛田心狐疑,未敢用參。至牀前視弟,弟躍起坐如平時,拱手笑曰:「沈五哥,別久矣,佳否?」辛田怪而呵之。旁有二女眷觀疾,清藻又手揮之曰:「兩嫂請迴避。願假紙筆,我有所言。」與之紙,熟視笑曰:「紙小,不足書也。」為磨墨而以長幅與之,乃凴几楷書曰:「夢龍白:夢龍奉命典試雲南,從豫章行至樊城,感冒暑熱。奴子吳升,不察病原,誤投人參三錢,遂至不起。甚矣,人參之不可輕服也!樊城令某,經理喪事頗盡心力,使靈柩得還家,而諸弟嘖有煩言,誣其侵蝕衣箱銀兩,殊不識好歹。家中所存,只破書幾卷,諸弟尚忍言分析乎?覆巢完卵,還望諸弟照應之。」書畢,擲管而臥。須臾又起,提筆將「人參不可輕服」數字旁加密圈。辛田大驚,不敢為弟下人參。請魏家人來,以所書示之,皆駭歎,汗淚交下。   尋弟病癒。問其索紙作書狀,全不省記,但云:「病重時,見短身多鬚而衣葛者入房,便昏然不曉人事矣。」沈年幼,不及見魏君,所云者果魏君貌也。沈後中辛卯探花,卒不永年而死。   王莽時蛇冤   臨平沈昌穀,余戊午同年舉人,年少英俊。忽路間遇僧授藥三丸曰:「汝將有大難,服此或可少瘳,臨期吾再來視汝。」言畢去。沈素不信因果事,以藥擲書廚上,勿服也。亡何,病大重,忽作四川人語曰:「我峨嵋山蟒蛇,尋汝二千年,今方得汝。」自以手扼其吭,氣將盡,家人憶路間僧語,即速覓書廚上藥,只存一丸,以水吞下,恍然記歷代前生事。   沈在王莽時,姓張名敬,避莽亂,隱峨嵋山學仙,有同志人嚴昌為耦耕之友。劉歆謀起兵應漢事敗,裨將王均亦逃奔峨嵋,事二人為弟子。山洞有蟒,大如車輪,每出遊,必有風雷,禾稼多傷。張欲除其害,命王削竹刺插地,以毒藥敷之。蛇果出,為竹所刺,死。蛇修煉有年,將成龍者,其出穴自挾風雷而行,非有心害人,為王殺後,思報主謀者之冤。而王均聞莽死後,隨出山佐光武中興,拜驍騎將軍,遣人迎張敬入洛,亦拜征虜將軍,蛇不能報。再世為北魏高僧;三世為元將某,有戰功,蛇又不能報;惟今世僅作孝廉,故蛇來,將甘心焉。其原委歷歷,口皆自言。家人問:「路僧為誰?」曰:「即嚴昌先生也。先生辭光武之聘,早登仙道,與吾有香火緣,故來相救。」言終,沐浴整衣冠卒。   開弔日,前僧果來,泣拜畢,語其家人曰:「毋苦,毋苦。了此一重公案,行當仍歸仙道耳。」語畢,忽不見。   牙鬼   杭州朱亮工妻張氏,患傷寒甚劇。忽作山西人語,咆哮索命,擊毀盤碗,且云:「恩自恩,仇自仇,不能作抵。」亮工在家,索命者不至;出,則瞀亂如前。亮工乃具牒訴本郡城隍神。張氏沉沉熟睡,如赴鞫者。   良久,蘇曰:「冤雪矣,冤去矣。」手摩其臀曰:「被神杖,甚痛。前生予與亮工俱山西販布男子,官牙劉某吞布價而花銷之。予告官比追,劉不勝其苦,當予前作赴水狀,欲予憐而救之。予怒曰:『汝雖死,吾仍索欠不饒。』劉赧於轉身,竟溺水死。亮工前生姓俞名容,聞之,勸予曰:『牙人死固當,然棺殮之費,我二人當分給之。』予怒未息,竟不肯;俞乃捐囊中金三兩,為棺殮焉。今此牙鬼來報予仇,而不料俞之為吾今生夫也,故不敢見之。昨蒙城隍神訊得劉牙侵蝕人銀,自己尋死,本無冤抑,乃敢作鬧於朱氏恩人之舍,責三十板,鎖解酆都道。予前生以索債故,見死不救,見屍不殮,居心太忍,亦責十五板,然病勢漸除矣。」   亡何,其押解之鬼差附病者身,嚄唶曰:「為汝家事作八百里遠行,須以紙錢酒飯享我。」家人懼,為大設齋醮,方始寂然。   妖夢三則   柘城李少司空季子繼遷成進士。司空及太夫人歿後,繼遷患危疾,夢太夫人教服參,因以告醫。醫曰:「參與病相忌,不可服。」是夜,復夢太夫人云:「醫言不可聽,汝求生非參不可。我有參幾許,在某處,可用。」探之,果得。服之,夜半發狂死。   陸射山徵君,夢尊人孝廉公云:「吾窀穸內為水所浸,甚苦。臯亭山頂有地一區,係某姓,求售,曷往買而移葬,吾神所依也。」訪之果合,因以重價得之。及改葬,舊穴了無水,且暖氣如蒸,悔已無及。遷葬後,徵君日就困躓,子孫流離。   江寧報恩寺僧房,每科場年,賃為舉子寓所。六合張生員者,住某僧房有年,其寺主老僧悟西已死。張以不第心灰,數科不至。忽一日,悟西托夢其徒曰:「速買舟過江,延張相公來應試,張相公今歲登科。」其徒告張,張喜,渡江應試。發榜後,仍不第,張慍甚,因設祭懟之。夜夢悟西來云:「今年科場粥飯,冥司派老僧給散。一名不到,老僧無處開銷。相公命中尚應吃三場十一碗冷粥飯,故令愚徒相延,以免我譴,非敢誑也。」   凱明府   全椒令凱公音布,能詩倜儻,與余交好。庚寅分校南闈,疽發背卒。公母懷孕時,將至期,祖某為內務府總管,晚見庭下有巨人,長過屋脊,叱之,漸縮小。每叱一聲,輒短數尺。拔劍追之,化作短人,奔樹下而滅。取火燭之:乃一土偶人,長尺許,面扁闊,聳右肩,左手少一小指。因拾置几上,而婢報某娘子房生一男矣。三日後抱視之:左手少一小指,狀貌酷肖土偶。舉家大驚,乃取土偶供祖廟中,禮事甚虔。   及凱卒後,送神主入廟,見土偶為屋漏故雨滴其背,穿成三孔,仆於座下。凱死時,背瘡三孔皆穿。家人悔奉祀不虔,已無及矣。   羞疾   湖州沈秀才,少年入泮,才思頗美。年三十餘,忽得羞疾:每食,必舉手搔其面曰:「羞,羞。」如廁,必舉手搔其臀曰:「羞,羞。」見客亦然。家人以為癲,不甚經意。後漸尪羸,醫治無效。有時清楚,問其故,曰:「疾發時,有黑衣女子捉我手如此,遲則鞭扑交下,故不得不然。」家人以為妖,適張真人過杭州,乃具牒焉。張批:「仰歸安縣城隍查報。」後十餘日,天師遣法官來曰:「昨據城隍詳稱:沈秀才前世為雙林鎮葉生妻,黑衣女子者,其小姑也。葉饒於財,小姑許配李氏,家貧,葉生愛妹,延李郎在家讀書,須李入泮,方議婚期。一日者,小姑步月,見李郎方夜讀,私遣婢送茶與郎。婢以告嫂,嫂次日向人前手戲小姑面曰:『羞,羞。』小姑忿,遂自縊,訴城隍神,求報仇索命。神批其牒云:『閨門處女,步月送茶,本涉嫌疑,何得以戲謔微詞索人性命?不准。』小姑不肯已,又訴東嶽。東嶽批云:『城隍批詞甚明,汝須自省。但沈某前身既為長嫂,理宜含容,況姑娘小過,亦可暗中規戒,何得人前惡謔?今若勾取對質,勢必傷其性命,罪不至此。姑准汝自行報仇,俾他煩惱可也。』所查沈某冤業事,須至牒者。」天師曰:「此業尚小,可延高僧替小姑超度,俾其早投人身,便可了案。」如其言,沈病遂痊。   賣漿者兒   杭州汪成瑞家,延錢塘貢生方丹成為西席,數日不至館。問之,云:「替人作狀告東嶽。」問:「何事?」云:「其鄰張姓者妻病祈神,有賣漿叟往觀。歸,其子忽高坐呼其名索水吃。叟怒責之,子曰:『我非汝子,我是城隍司之勾神,今日與伙伴數人至張家勾取張氏婦魂。因其家延請五聖在堂,未便進內,久立簷下。渴甚,是以附魂汝子,向汝求水。』叟與之水。其子年僅十四五,所飲水不下石餘。少頃,聞音樂聲,曰:『張氏送神,吾去矣。叟賜我火炬數枝。』叟曰:『夜靜難覓。』曰:『吾之火炬,即紙索耳,非世上火炬也。』焚與之,乃起謝曰:『受叟惠,無以報,吾有一事相告:令郎自今日後無使近水,否則將犯水厄。』語畢,其子即昏睡,而鄰家張氏哭聲舉矣。叟雖異其事,尚秘之不宣。   「次日下午,其子忽狂叫云:『甚熱!我往浴於河。』叟不許,其子竟去。叟急拉回家,而狂躁愈甚,指地上石云:『如此好水,何不令我浴?』叟見其光景甚怪,懼不能提防,遍告諸鄰,相同看視。   「西鄰唐姓者,向信鬼神之事,里中祀東嶽帝,唐主其事,或代親友以祈禳,屢屢應驗。聞漿叟言,又見其子之狂態,因告曰:『汝子為鬼所憑,何不求東嶽神耶?』問:『作何求法?』曰:『帝君聖誕日,各執事俱齊,汝具牒呈焚香爐內,我鳴鐘鼓相助。令有力者抱令郎在堂下,聽候審訊發落,或可驅除惡鬼。』漿叟以為然。   「三月二十八日清晨,叟齋戒往抱其子從轅門外匍匐喊冤;唐在殿上令會中執事者取其詞狀,大呼:『著速報司查拿。』漿叟抱兒上殿,眾環擁之。甫及門,兒已昏迷,滿口流涎,眾惶恐。少頃甦醒,叟挾之歸,至夜始能言,云:『我在街戲,見一人甚藍縷,相約往浴。日日相隨不離,至東嶽廟時,尚隨在後。忽見殿前速報司神奔下擒他,方懼而逃,恰已為其所獲,並將我帶上殿。見帝君持呈狀細閱,向一戴紗帽者語縷縷,不甚明。惟聞說我父母無罪,何得捉伊兒作替代。將跟我之鬼鎖押枷責,放我還陽。』嗣後,漿叟子竟無恙。」   謝經歷   廣州經歷謝坤,紹興人,甥陸某,選廣東巡檢,攜母、妻及子至粵,甥舅相聚甚歡。赴任後,作書與舅氏,挽其轉求上官,調一美缺。謝為轉請於大府,得調澳門。其地雖所入勝昔,而逼近海隅,不無煙瘴。甥又作書與舅,復請再調。謝憎其貪妄,不答。不兩月,又接札云:「甥病矣,乞舅速救之,遲則性命不保。」謝雖惡甥之瀆,而念姊已年邁,或有不測,勢將如何;又憚長官見惡,難以進言。正躊躇間,當午假寐,見甥忽至前曰:「舅誤我。我囑舅至再,舅不一報。今甥受瘴死矣,母、妻及子已在城外水次,舅速迎之。」言畢而號。謝驚寤,即見人踉蹌入門云:「陸甥於數日前已死,家眷扶柩至矣。」謝始悟夢見者即甥魂也,迎其眷至署,厝甥柩於僧寺,為作佛事。僧人宣疏,請齋主拈香,忽見朝衣冠者自屏後走出行禮,僧不知何人。其子拜佛,見其父在上,乃奔前相呼,隨即杳然滅去,僧眾皆驚。謝書室中素心蘭開,外孫戲折一枝,謝撻之,忽見甥來怒曰:「舅奈何以一花責我兒,我當盡壞之!」片刻間,將蘭葉均分為二。   居月餘,謝歸其喪。解纜時,同里人附一柩於船尾,謝家人不知也。出粵界後,舟子欺其孤孀,與家人爭毆。忽見陸甥跳艙中出,後隨一少年,助陸將舟子五六人痛打,舟子哀求方已。家人驚疑,問舟子,云:「吾主人素所識,其少者不知何來。」舟子惶愧曰:「船頭內附裝一小柩,前恐府上人不許,是以匿之。今助毆者,想即此鬼耶。」從此一路,舟人倍小心矣。舟抵家,家人為開喪設主,從此寂然。   趙文華在陰司說情   杭人趙京,祖籍慈溪。有弟某,性方嚴。婚後,婦家婢頗慧,未嘗假以顏色,京私與狎,弟妻不知。無何,婢孕,婦翁疑婿,婢亦駕詞誣婿,婿不能自明,恚投環死。   越二年,京父壽辰,賓朋宴集,京與婢忽仆地囈語,經宿始蘇,云:「攝至冥府,與婢械繫大門外。俄聞發鼓升堂,鬼役捽其首擲階下,有冕旒者上坐,引弟質訊。京與婢皆伏罪,不敢置辯。將定讞矣,忽報:『趙尚書至。』紅柬上書『年家眷弟趙文華頓首拜。』冥官肅衣冠出迎,命:『帶人犯械繫故處。』舉頭見柱上一聯云:『人鬼只一關,關節一絲不漏;陰陽無二理,理數二字難逃。』後署『會稽陶望齡題』。正熟視間,報:『趙尚書出矣。』冥官喚京與婢諭云:『本案應照因奸致死罪減三等判,以趙尚書說情,姑放回陽。且趙某身為男子,通婢事有何承認不起?而竟至輕生,亦殊可鄙。故且寬汝,放回陽間。』」舉家不知趙文華何故庇京。一日,詢諸宗老,始知文華其七世祖也,因諂嚴相,子孫醜之,故皆諱言,無知者。   毀陳友諒廟   趙公錫禮,浙之蘭溪人,初選竹山令,調繁監利。下車之日,例應謁文廟及城隍神。吏啟:「有某廟者,當拈香。」公往視:廟有神像三人,雁行坐,俱王者衣冠,狀貌頗莊嚴。問:「何神?」竟無知者。公欲毀其廟,吏不可,曰:「神素號顯赫,歷任官參謁頗肅,毀之恐觸神怒,禍且不測。」公歸搜志乘祀典,不載此神,乃擇日朝吏民於廟,手鐵鎖繫神頸曳之。神像瑰偉,非掊擊不能去。公曳之,應手而倒,三像碎於庭中。新其屋宇,改奉關帝。久之,竟無他異。公心終不釋,乃行文天師府查之。得報牒云:「神係元末偽漢王陳友諒弟兄三人,兵敗,死鄱陽湖,部曲散去,為立廟荊州。建於元至正某年,毀於國朝雍正某年趙大夫之手,合享血食四百年。」    -------------------------------------------------------------------------------- 第十一卷   通判妾   徽州府署之東,前半為司馬署,後半為通判署,中間有土地祠,乃通判署之衙神也。乾隆四十年春,司馬署後牆倒,遂與祠通。   其夕,署中老嫗忽倒地,若中風狀。救之蘇,呼饑;與之飯,啖量倍於常。左足微跛,語作北音,云:「我哈什氏也,為前通判某妾,頗有寵,為大妻所苦,自縊桃樹下。縊時希圖為厲鬼報仇,不料死後方知命當縊死,即生前受苦,亦皆數定,無可為報。陰司例:凡死官署者,為衙神所拘,非牆屋傾頹,魂不得出。我向棲後樓中,昨日袁通判到任來,驅我入祠,此後饑餒尤甚;今又牆傾,傷我左腿,困頓不可耐。特憑汝身求食,不害汝也。」自是嫗晝眠夜食,亦無所苦,往往言人已往事,頗驗。   先是司馬有愛女卒于家,赴任時置女靈位某寺中,歲時遣祭,皆嫗所不知。司馬見其能言冥事,問:「爾知我女何在?」答曰:「爾女不在此,應俟我訪明再告。」翌日,語司馬云:「爾女在某寺中甚樂,所得錢鈔,大有贏餘,不願更生人間,惟今春所得衣裳太窄小,不堪穿著。」司馬大駭,推問衣窄之故。因遣家人往祭時,所制衣途中為雨毀,家人潛買市上紙衣代之故也。   未幾,新通判蒞任,方修衙署,動版築,嫗曰:「牆成,我當復歸原處,但一入,又不知何年得出,敢向諸公多求冥錢,夜焚牆角下,我得之賂衙神,便可逍遙宇內焉。」司馬如其言,焚之。次日,嫗有喜色曰:「主人甚賢,無以為別,我善琵琶,且能歌,能飲酒,當歌一曲謝主人。」司馬為設醴置琵琶,嫗彈且歌云:「三更風雨五更鴉,落盡夭桃一樹花。月下望鄉台上立,斷魂何處不天涯。」音調淒惋,歌畢,擲琵琶瞑目坐。眾再叩之,蹷然起,語言笑貌,依然蠢老嫗,足亦不跛矣。   內幕崔先生常與問答。其言饑時,崔云:「此與府廚近,何不赴廚求食?」答云:「府署神尤嚴,不敢入。」其言袁通判見驅時,崔云:「袁通判上任大病,爾何必避?」答云:「他雖病,未至死,將來還要升官,我敢不避?」袁通判者,余弟香亭也。   劉貴孫鳳   阜陽王尹,遣家人劉貴偕役孫鳳至江寧公幹。鳳素強悍,好管世上不平事。正月二日,貴邀鳳晨飲淮清橋,鳳於稠人中戟手罵曰:「新歲非索債之時,酒店非肆毆之地,渠可欺,我不可欺!」為扯拽衛護之狀。同伴不解其故,方欲問之,鳳忽瞑目云:「彼負我債,我遲至數十年,蹤跡七千餘里,今才獲之。干汝何事,乃為放去?汝既放彼,汝當代償。」語畢,自批其頰,眾共持之。俄而口涎目瞪,頹然倒地,眾舁之旋寓。   少頃蘇云:「我入店見市中一人,額有血痕,狀類乞丐,手捽一儒生討債,捶吐交下。儒生不勝痛,遍向市人求救,無一應者。我心不平,忿然大罵。其人驚釋手,儒生趨避我右。其人來奪,我拳揮之。格鬥間,儒生遂走,不知所往。不料索債人遂為我祟,然彼時不備,故為所欺。今若再來,當痛捶之。」因以馬鞭自衛。眾見其無恙,稍稍散去,惟貴與同處。   抵暮。鳳語貴曰:「其人至門外矣。」方執鞭欲起,而手足皆若被縛,批頰詈罵如前。貴窘揖鳳而言曰:「汝為何人?渠負汝何債,我當代償。」鳳曰:「我名王保定,儒生名朱祥,前世負我身價,非錢債也。本與鳳無干,鳳不合強預他人事,故我怒而凌之。承汝代償,果豐,足我勾當,我即去;否則,並將及汝。」貴大恐,廣集同伴,買冥鏹數萬。燒畢,乃向貴拱手作謝狀曰:「十年後再獲儒生,還須拉鳳作證。」於是鳳蘇起,而神色散瘁,無復從前矯健矣。   狐詩   汝寧府察院多狐,每歲修葺,則狐四出為閭閻害,工竣則息。學使至,多所為擾。盧公明楷到任,祭之乃安,從此成例。學使至,皆祭署後小閣,相傳狐所居。後學使至,有二僕不知,榻其上。晨起,人聞呼號聲,往視,則二僕裸縛閣下,臂上各寫詩二句。其一臂云:「主人祭我汝安牀,汝試思量妨不妨。」一臂云:「前日享儂空酒果,今朝借爾代豬羊。」   大小綠人   乾隆辛卯,香亭與同年邵一聯入都。四月二十一日,至欒城東關,各店車馬填集,惟一新開店無客,遂投宿焉。邵宿外間,香亭宿內間。   漏初下,各就榻燃燈,隔壁遙相語。忽見長丈許人,綠面綠鬚,袍靴盡綠,自門入,其冠擦頂槅紙,捽捽有聲。後又一小人,高不滿三尺,頭甚大,亦綠面綠衣冠,共至榻前,舉袖上下作舞狀。香亭欲呼而口噤,耳中聞邵語言,竟不能答。正惶惑間,見榻旁几上又倚一人,麻面長髯,頭戴紗帽,腰束大帶,指長人曰:「此非鬼也。」指大頭者曰:「此鬼也。」又向二人揮手作語。二人點頭,各向香亭拱手。每一拱手,則倒退一步,三拱三退出,紗帽者亦拱手而沒。香亭遽起,方欲出戶,邵亦狂呼突起奔而入,口稱「怪事」不絕。香亭謂邵:「亦見大小綠人耶?」邵搖手曰:「否,否。方就枕時,覺牀側小屋內陰風習習,冷侵毛髮,不能成寐,因與公相語。繼呼公不答,見屋內有大小人面若盂若盎者數十,來去無定。初疑眼花,不之怪。忽大小人面層疊堆門限中,上下皆滿,又一巨面大如磨盤,加於眾面之上,皆視我而笑,乃投枕起,不知所謂綠人也。」香亭亦告以所見,遂此不秣馬而行。   及時,聞二僕夫嘖嘖私語云:「昨宵所宿鬼店也,投宿者多死,否則病瘋佯狂。縣官疲於相驗,禁閉已十餘年。昨一宿無恙,豈怪絕耶,抑二客當貴耶?」   紅衣娘   劉介石太守,少事乩仙,自言任泰州分司時,每日祈請,來者或稱仙女,或稱司花女,或稱海外瑤姬,或稱瑤台侍者。吟詩鄙俚,不成章句;說休咎,一無所應。   署後藕花洲上有樓,相傳為秦少游故跡。一夕,登樓書符,乩忽判「紅衣娘」三字。問以事,不答,但書云:「眼如魚目徹宵懸,心似酒旗終日掛。月光照破十三樓,獨自上來獨自下。」太守見詩,覺異,請退。次夕復請,又書:「紅衣娘來也。」太守問:「仙屬何籍?詩似有怨。且十三樓非此地有也,何以見詠?」又書曰:「十三樓愛十三時,樓是樓非那得知。寄語藕花洲上客,今宵燈下是佳期。」書畢,乩動不止。太守懼,棄盤奔就寐榻,見二婢持綠紗燈,引紅衣娘冉冉至矣。拔劍揮之,隨手而滅。自是每夕必至,不能安寢。數月後遷居始絕。   秀民冊   丹陽荊某,應童子試。夢至一廟,上坐王者,階前諸吏捧冊立,儀狀甚偉。荊指冊詢吏:「何物?」答曰:「科甲冊。」荊欣然曰:「為我一查。」吏曰:「可。」荊生平以鼎元自負,首請《鼎甲冊》,遍閱無名;復查《進士孝廉冊》,皆無名。不覺變色。一吏曰:「或在《明經秀才冊》乎!」遍查亦無。荊大笑曰:「此妄耳。以某文學,可魁天下,何患不得一秀才!」欲碎其冊,吏曰:「勿怒,尚有《秀民冊》可查。秀民者,皆有文而無祿者也。人間以鼎甲為第一,天上以秀民為第一。此冊為宣明王所掌,君可向王請之。」   如其言,王於案上出一冊,黃金絲穿白玉牒,啟第一頁,第一名即「丹陽荊某」。荊大哭,王笑曰:「汝何癡也!汝試數從古有幾個名狀元、名主試乎?韓文公孫袞中狀元,人但知韓文公,不知有袞;羅隱終身不第,至今人知有羅隱。汝當歸而求之實學可耳。」荊問:「科第中皆無實學乎?」王曰:「即有文才,又有文福,一代不過數人,如韓、白、歐、蘇是也。此其姓名,別在紫瓊宮上,與汝尤無分也。」荊未對,王拂衣起,高吟曰:「一第區區何足羨,貴人傳者古無多。」荊驚醒怏怏,卒不第以終。   妓仙   蘇州西磧山後有雲隘峰,相傳其上多仙跡,能捨身而上,不死即得仙。有王生者,屢試不第,乃抗志與家人別,裹糧登焉。更上,得平原,廣百畝許,雲樹蓊鬱中,隱隱見懸崖上有一女子,衣裝如世人,徘徊樹下。心異之,趨而前,女亦出林相望。迫視,乃六七年前所狎蘇州名妓謝瓊娘也。彼此素相識,女亦喜甚,攜生至茅庵。   庵無門,地鋪松針,厚數尺,履之綿軟可愛。女云:「自與君別後,為太守汪公訪拿,褫衣受杖,臀肉盡脫。自念花玉之姿,一朝至此,何顏再生人間?因決計捨身,辭別鴇母,以進香為詞,至懸崖奮身擲下,為蘿蔓糾纏,得不死。有白髮老嫗食我以松花,教我以服氣,遂不知饑寒。初猶苦風日,一歲後,霜露風雨,都覺無怖。老母居前山,時相過從。昨老母來云:『今日汝當與故人相會。』以故出林閒步,不意獲見君子。」因問:「汪太守死否?」生曰:「我不知。卿仙家,亦報怨乎?」女曰:「我非汪公一激,何能至此!當感不當報。但老母向我云:『偶游天庭,見杖汝之汪太守被神笞背,數其罪。』故疑其死。」生曰:「妓不當杖乎?」女曰:「惜玉憐香而心不動者,聖也;惜玉憐香而心動者,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獸也。且天最誅人之心,汪公當日為撫軍徐士林有理學名,故意殺風景以逢迎之,此意為天所惡。且他罪多,不止杖妾一事。」生曰:「我聞仙流清潔,卿落平康久矣,能成道乎?」女曰:「淫媟雖非禮,然男女相愛,不過天地生物之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比人間他罪難懺悔也。」   生具道來尋仙本意,且求宿庵中。女曰:「君宿何妨,但恐仙未能成也。」因為生解衣置枕,情愛如昔,而語不及私。生摸視其臀,白膩如初,女亦不拒。然心稍動,則女色益莊,門外猿啼虎嘯,或探首於竇,或進爪於門,若相窺者。生不覺息邪心,抱女端臥而已。夜半,聞門外呵咤聲,輿馬騶從,貴官顯者往來不絕。生怪之,女曰:「此各山神靈酬酢,每夕多有,慎勿觸犯。」   及天明,女謂生曰:「君諸親友已在山下訪尋,宜速返。」生不肯行,女曰:「仙緣有待,君再來未晚。」送至崖,一推而墮。生回望,見女立雲霧中,情殊依依,逾時影才滅。生踉蹌奔歸,見其兄與家人持楮鏹哭奠於山下,謂生已死二十七日矣,故來祭奠。訪汪太守,果以中風亡。   李百年   無錫張塘橋華協權者,與好事數人設乩盤于家。其降鸞者曰仲山王問。仲山,故明進士,錫之聞人也。眾因與酬答,出語蹇澀,詩亦不甚韻,每召輒至。時華方構一樓,請仙題其扁。仙曰:「無錫秦園有扁曰『聊逍遙兮容與』,此可用乎?」眾疑此語出屈子,而必曰秦園,不似仲山語也。   一日者,與眾答問方歡,忽書:「吾欲去矣。」問:「何之?」曰:「錢汝霖家見招赴席。」乩遂寂然。錢汝霖者,亦里中人,所居去張塘橋不二三里,眾因怪而偵之,則是日以病故禱神也。   明日,仙復至,華因問:「昨夜飲錢家乎?」曰:「然。」「盛饌乎?」曰:「頗佳。」眾嘲之曰:「錢乃禱神,非請仙也,所請者城隍土地之屬,豈有高人王仲山而往赴席乎?」仙語塞,乃曰:「吾非王仲山,乃山東李百年耳。」問:「百年何人?」曰:「吾於康熙年間在此販棉花,死不得歸,魂附張塘橋庵。庵有無主魂,與我共十三人,皆無罪孽,無羈束。里中之禱者,皆吾輩享之。」華曰:「所禱城隍諸神,俱有主名,若既無名,何得參與其間?」曰:「城隍諸神豈輕向人家飲食?所禱者都是虛設。故吾輩得而享焉。」華曰:「無名冒食,天帝知之,恐加罪,奈何?」曰:「天上豈知有禱乎,是皆愚民習俗之所為。即鬼祟索食,間或有之,究無關於生死也。況我非索之,而彼自設之,而我享之,何忤於天帝?即君家茶酒,亦非我索之也。」曰:「既如此,子何必托名於王仲山耶?」曰:「君家簷頭神執符來請,彼不敢上請真仙,所請者皆我輩也。十三人中,惟我稍識幾字,故聊以應命。使直書姓名曰『李百年』,君等肯尊奉我乎?我見此處人家扁額多仲山王問書,知為名人,故托其名來耳。」問:「『聊逍遙兮容與』六字何出?」曰:「吾但於秦家園見之,不知所出。道聽塗說,見笑大方矣。」華曰:「子既無羈束,何不歸山東?」曰:「關津橋樑,是處有神,非錢不得輒過。」華曰:「吾今以一陌紙錢送汝歸,何如?」曰:「唯唯,謝謝。既見惠,須更以一陌酬於橋神,不然,仍不獲拜賜也。」   時華之姪某在旁曰:「吾早暮過橋上,汝得無祟我乎!」曰:「頃吾言之矣,鬼安能為祟?」於是焚楮錠送之,而毀其乩焉。   醫妒   軒轅孝廉,常州人,年三十無子,妻張氏奇妒,孝廉畏如虎,不敢置妾。其座主馬學士某憐之,贈以一姬。張氏怒,以為干我家事,我亦設計擾其家。會學士喪偶,張訪得某村女世以悍聞,乃賄媒嫗說馬娶為夫人。馬知其意,欣然往聘。   婚之日,妝奩中有五色棒一條,上書「三世傳家搗稿砧」者也。合巹畢,群姬拜見。夫人問:「若輩何人?」曰:「妾也。」夫人叱曰:「安有堂堂學士家而有禮當置妾者乎?」即棒群姬。馬命群姬奪其棒,齊毆之。夫人力不勝,逃入房,罵且哭。群姬各擊鑼鼓亂其聲,如無聞焉者。夫人不得已,揚言將自盡,則侍者備一刀一繩,曰:「老爺久知夫人將有此舉,故備此不堪之物奉贈。」已而群姬各敲木魚誦往生咒,願夫人早升仙界,聲嘈嘈然。夫人尋死之說,又如無聞焉者。夫人故女豪,自分虛疑恫喝,計已盡施,無益,乃轉嗔作喜,請學士入,正色曰:「君真丈夫也,我服矣。我所行諸策,亦祖奶奶家傳,嚇世間妄庸男子,非所以待君。嗣後請改事君,君亦宜待我以禮。」學士曰:「能如是乎,夫復何言!」即重行交拜禮,命群姬謝罪叩頭,並取田房帳簿,一切金幣珠翠,盡交夫人主裁。一月之間,馬氏家政肅雍,內外無閒言。   張氏於學士成親日,即使人往探,召而問之,聞見群妾矣。曰:「何不棒之?」曰:「鬥敗矣。」曰:「何不罵且哭?」曰:「鑼鼓聲喧無所聞。」曰:「何不尋死?」曰:「早備刀繩,且誦往生咒送行矣。」「然則夫人如何?」曰:「已服禮投降。」張大怒,罵曰:「天下有如此不中用婦人乎?殊誤乃娘事!」   初,學士贈姬時,群門生具羊酒往賀軒轅生,有平素酗酒者與焉。飲方酣,張氏自屏後罵客。客皆隱忍,酗酒者直前握張氏髮,批其頰曰:「汝敬軒轅兄,是我嫂也;汝不敬軒轅兄,是我仇也。門生無子,老師贈妾,為汝家祖宗三代計耳!我今為汝家祖宗三代治汝,敢多一言者,死我拳下!」群客爭前攘勸,始得脫,然裙裂衣損,幾露其私焉。張素號牝夜叉,一旦凶威大損,愈恨馬學士,計惟毒苦其所贈姬以抒憤。而姬陰受學士教,一味順從,雖進門,不與軒轅生交一言,以故張雖笞詈屢加,未忍致之於死。   居亡何,學士手百金贈軒轅生曰:「明春將會試,生宜持此盤費早入都。」生以為然,歸辭張氏。張氏慮其居家狎妾,喜而許之。生甫登舟,馬遣人迎至家,扃後園中讀書,而陰遣媒嫗說張氏:「趁軒轅生外出,盍賣其妾?」張曰:「此吾心也。然賣必遠方,方無後患。」嫗曰:「易,易。」俄而,有陝西賣布客醜且鬍,背負三百金來,呼姬出見,喝采不已,即成交易。張氏餘怒未消,褫其衫履,一簪不得著身。姬乘竹轎過北橋,大呼:「我不遠出。」跳身河中,學士早備小舟,迎至園,與軒轅生同室矣。張氏聞姬投河死,方驚疑,而陝客已蹋門入曰:「我買人非買鬼。汝家賣妾,未曾說明,何得逼良為賤,欺我異方人?速還我銀!」怒且罵。張氏無以答,畀原銀三百兩去。   越一日,有白髮藍縷男婦兩老人號哭來曰:「馬學士將我女贈汝家為妾,女今安在?生還我人,死還我屍!」張氏無以答,則撞頭拼命,打碗擲盤,滿屋無完物矣。張苦求鄰佑,贈以財帛,勸解去。又一日,武進縣捕役四五人,獰獰然持朱字牌來,曰:「事關人命,請犯婦張氏作速上堂。」投鐵鏈几上,鏗然有聲。張問故,初猶不言,以銀賄之,方言:「某姬之父母在縣告身死不明事也。」張愈恐,私念:我丈夫在家,則一切事讓他抵當,何至累我一婦人出乖露醜,堂上受訊耶?方深悔從前待夫之薄,御妾之暴,行事之誤,女身之無用。自怨自恨間,忽有戴白帽踉蹌奔呼而至者曰:「軒轅相公到蘆溝橋,暴病死矣!我騾夫也,故來報信。」張氏大慟,不能言。諸捕役曰:「他家有喪事,我輩且去。」張氏成服治喪。未數日,捕役又至。張氏乃招訟師謀緩其獄,典妝奩、賣屋,賄書差捺擱此案。訟事小停,家已蕩然,日食不周矣。   前媒嫗又來曰:「夫人一苦至此,又無公子可守,奈何?」張心動,取生年月日命瞎姑算之。瞎姑曰:「命犯重夫,穿金戴珠。」張氏語媒嫗曰:「改嫁,命也,我敢違命乎!但我自行主婚,必須我先一見所嫁者而後可。」嫗引一美少年盛飾與觀,曰:「此某公子也,候選員外郎。」張大喜,摒擋衣飾,未滿七七,即嫁少年。   方合巹,忽房內一醜婦持大棒出,罵曰:「我正妻大奶奶也。汝何處賤婢,敢來我家為妾?我斷不容!」直前痛毆之。張悔被媒紿,又私念「此是我當日待妾光景,何乃一旦身受此慘,報復之巧,殆天意耶?」飲泣不能聲。諸賓朋上前勸醜婦去曰:「且讓郎君今日成親,有話明日再說。」於是諸少年秉花燭引張氏入臥室。   甫揭簾,見軒轅生高坐牀上,大驚,以為前夫顯魂,暈絕於地,哭訴曰:「非我負君,實不得已也。」軒轅生笑搖手曰:「勿怕,勿怕,兩嫁還是一嫁。」抱上牀,告以自始至終中馬老師之計。張初猶不信,繼而大悟,且恨且慚。於是修德改行,卒與某村婦同為賢妻。   風水客   袁文榮公父清崖先生,貧士也。家有高、曾未葬,諸叔伯兄弟無任其事者。先生積館穀金買地營葬,叔伯兄弟又以地不佳,時日不合,將不利某房為辭,咸捉搦之。先生發憤,集房族百餘人祭家廟,畢,持香禱於天曰:「苟葬高、曾有不利於子孫者,惟我一人是承,與諸房無礙。」眾乃不敢言,聽其葬。葬三年,而生文榮公。公面純黑,頸以下白如雪,相傳烏龍轉世,官至大學士。   文榮公薨,子陛升將葬公,惑於風水之說。常州有黃某者,陰陽名家也,一時公卿大夫奉之如神。黃性迂怪,又故意狂傲,自高其價,非千金不肯至相府。既至,則擲碗碎盤,以為不屑食也;折屋裂帳,以為不屑居也。陛升貪其術之神,不得已,曲意事之。   慈溪某侍郎,墳在西山之陽,子孫衰弱,黃說袁買其明堂為葬地。立券勘度畢,從西山歸,已二鼓矣。入相府,見堂上燭光大明,上坐文榮公,烏帽絳袍,旁有二僮侍,如平生時,陛升等大駭,皆俯伏。文榮公罵曰:「某侍郎,我翰林前輩。汝聽黃奴指使,欲奪其地。昔汝祖葬高、曾,是何等存心!汝今葬我,是何等存心?」某不敢答。公又怒睨黃,叱曰:「賊奴!以富貴利達之說誘人財,壞人心術,比娼優媚人取財更為下流。」令左右唾其面,二人皆惕息不能聲。文榮公立身起,滿堂燈燭盡滅,了無所見。   次日,陛升面色如土,焚所立券,還地於某侍郎家。黃受唾處,滿身白蟻,緣領齧襟,拂之不去,久乃悉變為蝨。終黃之世,坐臥處蝨皆成把。   呂兆鬣   呂公兆鬣,紹興人,以進士為陝西韓城令。嚴冬友侍讀與交好,閒話間問:「公名兆鬣,義實何取?」呂曰:「我前生乃北通州陳氏家馬也,花白色,鬣長三尺餘,陳氏畜我有恩。一日者,我在廄中聞陳氏妻生產,三日胎不得下,其戚某曰:『此難產之胎,必得某穩婆方能下之;可惜住某村,隔此三十里,一時難致,奈何?』又一戚曰:『遣奴騎長鬣馬去,立請可來。』言畢,果一蒼頭奴來騎我。我自念平日食主人芻豆,今主母有急,是我報恩時,即奮鬣行。遇一澗絕險,兩崖相隔丈許,紆其途,原可緩到,而一時救主心切,遂騰身躍起,跌入深崖中,骨折而死。蒼頭以抱我背故,不觸峰崖,轉得不死。我死後,登時見白鬚翁引我至一衙門,見烏紗神上坐,曰:『此馬有良心,在人且難得,而況畜乎!』差役書一牒,若古篆文,縛置我蹄上,曰:『押送他一好處。』遂冉冉而升,不覺已入輪回,為紹興呂氏家兒。週歲後,頭上髮猶分兩處,如馬鬣鬖鬖然,故名兆鬣也。」   張又華   安慶生員陳庶寧,就館於淮寧。重九登高,出南門,過一墓,若有青煙起者。諦視之,覺冷風吹來,毛骨作噤。歸館中。   夜夢至僧舍,明窗淨几,竹木蕭然。東壁上松江箋一小幅,上有詩,題是《牡丹》,首句云「東風吹出一枝紅」,意不以為佳,視紙尾,署「張又華」三字。正把玩間,有推門入者:瞪眼而紅鼻,身甚矮,年四十餘,曰:「我即張又華也。汝在此讀我詩,何以有輕我之意?」陳曰:「不敢。」解釋良久。紅鼻者自指其面曰:「汝道我人耶,鬼耶?」陳曰:「君來有冷氣,殆鬼也。」曰:「汝以為我是善鬼耶,惡鬼耶?」陳曰:「能詠詩,當是善鬼。」紅鼻者曰:「不然,我惡鬼也。」即前攫之,冷氣愈甚,如一團冰沁入心坎中。陳避竹榻旁,鬼抱持之,以手掐其外腎,痛不可忍,大驚而醒,腎囊已腫如斗大矣。從此寒熱往來,醫不能治,遂卒館中。   淮寧令為之殯殮,義甚篤,然心終疑中何冤譴,偶問邑中老吏:「汝知此間有張又華乎?」曰:「此安慶府承發科吏書也,死已二年。平生罪惡多端,而好作歪詩,某曾認識之:赤紅鼻,短身材。死,葬在南門外。」即陳所吹冷風處也。   官癖   相傳南陽府有明季太守某歿於署中,自後其靈不散,每至黎明發點時,必烏紗束帶上堂南向坐,有吏役叩頭,猶能頷之作受拜狀。日光大明,始不復見。雍正間,太守喬公到任,聞其事,笑曰:「此有官癖者也,身雖死,不自知其死故耳。我當有以曉之。」乃未黎明即朝衣冠,先上堂南向坐。至發點時,烏紗者遠遠來,見堂上已有人占坐,不覺趑趄不前,長吁一聲而逝。自此怪絕。   鑄文局   句容楊瓊芳,康熙某科解元也。場中題是「譬如為山」一節,出場後,覺通篇得意,而中二股有數語未愜。夜夢至文昌殿中,帝君上坐,旁列爐灶甚多,火光赫然。楊問:「何為?」旁判官長鬚者笑曰:「向例:場屋文章,必在此用丹爐鼓鑄。或不甚佳者,必加炭之鍛鍊之,使其完美,方進呈上帝。」楊急向爐中取觀,則己所作場屋文也,所不愜意處業已改鑄好矣,字字皆有金光,乃苦記之。一驚而醒,意轉不樂,以為此心切故耳,安得場中文如夢中文耶!   未幾,貢院中火起,燒試卷二十七本,監臨官按字號命舉子入場重錄原文。楊入場,照依夢中火爐上改鑄文錄之,遂中第一。   染坊椎   華亭民陳某,有一妻一妾,妻無子而妾生子,妻妒之,伺妾出外,暗投其子於河。鄰有開染坊婦在河中椎衣,見小兒泛泛然隨流來,哀而救之。抱兒入室,哺以乳粥,忘其敲衣之椎尚在河也。陳妻雖沉兒,猶恐兒不死,復往河邊察視,不見兒,但見椎浮在水,笑曰:「吾洗衣正少此物。」遂取歸,懸之牀側。   亡何,有偷兒夜入室,攫其被,陳妻驚喊。偷兒急取牀邊椎擊之,正中腦門,漿潰而死。陳氏旦報官,取驗兇器,乃天生號染坊椎也。拘染坊人訊之,其妻備述抱兒棄椎之原委,官乃取其兒還陳氏,而另緝正凶。   血見愁   吳文學耀延,少游京師,寓徽州會館。館中前廳三楹最宏敞;旁有東、西廂,亦頗潔淨;最後數椽,多栽樹木。有李守備者,先占前廳,吳因所帶人少,住東廂中。守備懸刀柱間,刀突然出鞘,吳驚起視刀。守備曰:「我曾掛此刀出征西藏,血人甚多,頗有神靈。每出鞘,必有事,今宜祭之。」呼其僕殺雞取血買燒酒,灑刀而祭。   日正午,吳望見後屋有藍色衣者逾牆入,心疑白撞賊,往搜,無人。吳慚眼花,笑曰:「我年末四十,而視茫茫耶?」須臾,有鄉試客范某攜行李及其奴從大門入,曰:「我亦徽州人,到此覓棲息所。」吳引至後房,曰:「此處甚佳,但牆低,外即市街,慮有賊匪,夜宜慎之。」范視守備刀笑曰:「借公刀防賊。」守備解與之。乘燭而寢,未二鼓,范見牆外一藍衣人開窗入。范呼奴起,奴所見同,遂拔刀砍之,似有格鬥者。奴盡力揮刀,良久,覺背後有抱其腰而搖手者曰:「是我也,勿斲!勿斲!」聲似主人。奴急放刀回顧,燭光中,范已渾身血流,奄然仆地矣。   吳與守備聞呼號聲,往視之,得其故,大駭,曰:「奴殺主人,律應凌遲。范奴以救主之故,而為鬼所弄,奈何?盍趁其主人之未死,取親筆為信,以寬奴罪。」急取紙筆與范。范忍痛書「奴誤傷」,三字未畢,而血流不止。吳之蒼頭某唶曰:「牆下有草名『鬼見愁』,何不採傅之?」如其言,范血漸止,竟得不死。吳與守備念同鄉之情,共捐費助其還鄉。   未半月,吳蒼頭溲於牆下,有大掌批其頰曰:「我自報冤,與汝何干,而賣弄『血見愁』耶!」視之。即藍衣人也。   龍陣風   乾隆辛酉秋,海風拔木,海濱人見龍鬥空中。廣陵城內外風過處,民間窗櫺簾箔及所曬衣物吹上半天。有宴客者,八盤十六碟隨風而去,少頃,落於數十里外李姓家,肴果擺沒,絲毫不動。尤奇者,南街上清白流芳牌樓之左,一婦人沐浴後簪花傅粉,抱一孩移竹榻坐於門外,被風吹起,冉冉而升,萬目觀望,如虎丘泥偶一座,少頃,沒入雲中。明日,婦人至自邵伯鎮。鎮去城四十餘里,安然無恙。云:「初上時,耳聽風響甚怕。愈上愈涼爽。俯視城市,但見雲霧,不知高低。落地時,亦徐徐而墜,穩如乘輿。但心中茫然耳。」   彭楊記異   彭兆麟,掖縣人,同邑增廣生楊繼庵,其姑丈也。兆麟業儒,年二十餘,病卒。越數年,楊亦卒。   後有密高人胡邦翰者,與彭、楊素未謀面,因其仲兄久客於遼,泛海往尋,遊學至兆麟館,留與同居,凡兩月餘。治裝欲歸,謂兆麟曰:「今歸將赴郡應試,可為君作寄書郵。」兆麟曰:「昨已將家書付便羽矣,如至掖縣,第代傳一口信可也。」及將行,又曰:「去此百餘里,余姑丈楊庵在彼設帳授徒,煩便道代為致候。」胡因往,又一見繼庵焉。   比赴郡試至彭家,言其與兆麟及繼庵相見顛末,其家人因二人死已二十年,以胡為妄。胡曰:「彼曾為予言,巷口關帝廟壁有手跡遺書,試往廟中。」發壁閱之,與遼館所書筆跡不殊。復憶別時曾告以其妻及二女乳名。兆麟妻賈氏年已四十餘,二女已嫁,非親黨無知者,乃與胡言一一相符,其家方信,而胡亦始知其所遇之皆鬼也。胡是年入泮,未幾亦亡。   後數年,又有自遼東來者,兆麟寄一馬並其死時所服衣來,其家愈驚,絕之不受。先是兆麟疾革,謂其家曰:「我死勿殮,可得復活。」既死,家人以為亂命,置不論,竟殮焉。葬三日,家人見其墓穿一孔,如有物自內出者。其年高密某姓不知兆麟之已死,延兆麟于家,教其幼子。歷八九載,從不言歸。後某子將赴郡應試,強與之俱。抵郡城馬邑地方,謂某子曰:「此處有葭莩親,予就便往視之。汝先行,至郭外候我。」某子至所約處,久待不至,日漸暮,投宿他所。旦至師家,口稱弟子某。其家猶謂其生時曾拜門牆者。詢之,方知事在死後,相與駭怪,莫知所以。其徒涕零而別。豈兆麟之客遼東,即從此而去耶!   此乾隆二十八年事,貴池令林君夢鯉所言。林,掖人也。   冤鬼戲台告狀   乾隆年間,廣東三水縣前搭台演戲。一日,演《包孝肅斷烏盆》。淨方扮孝肅上台坐,見有披髮帶傷人跪台間作申冤狀,淨驚起避之,台下人相與嘩然,其聲達於縣署。縣令某著役查問,淨以所見對。縣令傳淨至,囑淨:「仍如前裝上台,如再有所見,可引至縣堂。」   淨領命行事,其鬼果又現。淨云:「我係偽作龍圖,不若我帶汝赴縣堂,求官申冤。」鬼首肯之。淨起,鬼隨之至堂。令詢淨:「鬼何在?」淨答:「鬼已跪墀下。」令大聲喚之,毫無見聞。令怒,欲責淨。淨見鬼起立外走,以手作招勢。淨稟令,令即著淨同皂役二名尾之,視往何處滅,即志其處。淨隨鬼野行數里,見入一塚中:塚乃邑中富室王監生葬母處。淨與皂將竹枝插地志之,回縣覆令。   令乘輿往觀,傳王監生嚴訊。監生不認,請開墓以明己冤。令從之。至墓,開未二三尺,即見一屍,顏色如生。令大喜,問監生。監生呼冤,云:「其時送葬人數百,共觀下土,並無此屍。即有此屍,必不能盡掩眾口,數年來何默默無聞,必待此淨方白耶?」令韙其言,復問:「汝視封土畢歸家否?」監生曰:「視母棺下土後即返家,以後事皆土工為之。」令笑曰:「得之矣。速喚眾土工來!」見其狀貌兇惡,喝曰:「汝等殺人事發覺矣,毋庸再隱!」眾土工大駭,叩頭曰:「王監生歸家後,某等皆歇茅蓬下,有孤客負囊來乞火,一伙伴覺其囊中有銀,與眾共謀殺而瓜分之,即舉鐵鋤碎其首,埋王母棺上,加土填之,竟夜而成塚。王監生喜其速成,復厚賞之,並無知者。」令乃盡致之法。   相傳眾工埋屍時自誇云:「此事難明白,如要得申冤,除非龍圖再世。」鬼聞此言,故籍淨扮龍圖時,便來申冤云。   奇鬼眼生背上   費密,字此度,四川布衣,有「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之句,為阮亭尚書所稱,薦與楊將軍名展者。從征四川,過成都,寓察院樓中。人相傳此樓有怪,楊與李副將俱不聽,拉費同宿。費不能無疑,張燈按劍,端坐帳中。   三鼓後,樓下橐橐有聲,一怪躡梯而上。燈下視之:有頭面,無眉目,如枯柴一段,直立帳前。費拔劍斲之,怪退縮數步,轉身而走,有一眼豎生背上,長尺許,金光射人。漸行至楊將軍臥所,揭其帳,轉背放光射之。忽見將軍兩鼻孔中,亦有白氣二條,與怪所吐之光相為抵拒。白氣愈大,則金光愈小,旋滾至樓下而滅。楊將軍終不知也。未幾,又聞梯響,怪仍上樓,趨李副將所。副將方熟睡,鼾聲如雷。費以為彼更勇猛,尤可無虞,忽聞大叫一聲,視之,七竅流血死矣。    -------------------------------------------------------------------------------- 第十二卷   掛周倉刀上   紹興錢二相公,學神仙煉氣之術,能頂門出元神遍歷十洲三島。所遇諸魔,不一而足:或惡狀猙獰,或妖嬈豔冶。錢俱不為動,如是者十年。一日,諸魔聚而謀曰:「再遲一月逢甲子日,錢某大道成矣,我輩作速下手。」眾以為然,趁其打坐時,牽抱手足,放大甕中,壓之雲門山腳下。是夕,錢家失去二相公,遍尋無蹤,以為真仙去矣。   半年後,月明中見二相公坐花園高樹上大呼求救,乃取梯扶下。問其故,自言:「為魔所窘,幸平生服氣有術,故不致凍餒而死。」問:「何以得歸?」曰:「某月日,我在甕中,有紅雲一道,伏魔大帝從西南來。我大聲呼冤,且訴諸魔惡狀。帝君曰:『作祟諸魔,誠屬可惡,然汝不順天地陰陽自生自滅之理,妄想矯揉造作,希圖不死,是逆天而行,亦有不合。』顧謂一將曰:『周倉,汝送他還家。』周將軍唯唯。周長丈餘,所持刀亦長丈餘,取紅繩縛我刀上,掛此樹頂而去。我亦不料即我家園樹也。」   二相公自後隨行逐隊,飲酒御內,不敢復學神仙術矣。   驅雲使者   宣化把總張仁,奉緝私鹽,過一古廟,將投宿焉。僧不可,曰:「此中有怪。」張恃其勇,竟往設帳,吹燭臥。至二鼓,滿室盡明。張起怒喝,燈光外移;追之,見神燈萬盞,投松下而滅。明早,往探松下,有大石洞。張命里人持鋤掘之,得大錦被,中裹一屍:口吐白煙,三目四臂,似僵非僵。張知為怪,聚薪焚之。   後三日,白晝坐,有美少年盛服而至,曰:「我天上驅雲使者,以行雨太多,違上帝令,謫下凡間,藏形石洞中,待限滿後,依舊上天。偶於某夜出遊,略露神怪,是我不知韜晦,原有不是。然汝燒我原身,亦太狠矣。我現在棲神無所,不得已,借王子晉侍者形軀來與汝索吵。汝作速召道士持誦《靈飛經》四十九日,我之原身猶可從火中完聚。汝本命應做提督一品官,以此事不良,上帝削籍,只可終於把總矣。」張唯唯聽命,少年騰空而去。後張果以把總終。   吾頭豈白斲者   蔣心餘太史修《南昌府志》,夜夢段將軍來拜,見一偉丈夫,兜鍪戎服,叉手不揖,披其頸罵曰:「吾頭豈白斲者!」蔣驚醒,知有冤抑。查新志,並無其人;查舊志,有段將軍,乃史閣部麾下副將,死於揚州者。急為補入《忠義傳》中。   石言   呂蓍,建寧人,讀書武夷山北麓古寺中。方晝陰晦,見階砌上石盡人立。寒風一過,窗紙樹葉飛脫著石,黏掛不下,簷瓦亦飛著石上。石皆旋轉化為人,窗紙樹葉化為衣服,瓦化冠幘,頎然丈夫十餘人,坐踞佛殿間,清淡雅論,娓娓可聽。呂怖駭,掩窗而睡。   明日起視,毫無蹤跡。午後,石又立如昨。數日以後,竟成泛常,了不為害,呂遂出與接談。問其姓氏,多複姓,自言皆漢、魏人,有二老者則秦時人也。所談事,與漢、魏史書所載頗有異同。呂甚以為樂,午食後,靜待其來。詢以托物幻形之故,不答;問何以不常住寺中,亦不答;但答語曰:「呂君雅士,今夕月明,我共來角武,以廣君所未見。」是夜,各攜刀劍來,有古兵器,不似戈戟,而不能強加名者。就月起舞,或只或雙,飄瞥神妙,呂再拜而謝。   又一日,告呂曰:「我輩與君周旋日久,情不忍別,今夕我輩皆托生海外,完前生未了之事,當與君別矣。」呂送出戶,從此闃寂,呂淒然如喪良友。取所談古事,筆之於書,號曰《石言》,欲梓以傳世,貧不能辦,至今猶藏其子大延處。   鬼借官銜嫁女   新建張雅成秀才,兒時戲以金箔紙制盔甲鸞笄等物,藏小樓上,獨制獨玩,不以示人。忽有女子年三十餘,登樓求制釵釧步搖數十件,許以厚謝。秀才允之,問:「安用此?」曰:「嫁女奩中所需。」張以其戲,不之異也。明日,女來告張曰:「我姓唐,東鄰唐某為某官,我欲倩郎君求其門上官銜封條一紙,借同姓以光蓬蓽。」張戲寫一紙與之。次夕,釵釧數足,女攜餅餌數十、錢數百來謝。及旦視之,餅皆土塊,錢皆紙錢,方知女子是鬼。   數日後半夜,山中燭光燦爛,鼓樂喧天,村人皆啟戶遙望,以為人家來卜葬者。近視之,人盡披紅插花,是吉禮也。山間萬塚,素無居人,好事者欲追視之,相去漸遠,惟見燈籠題唐姓某官銜字樣,方知鬼亦如人間愛體面而崇勢利,異哉!   雷祖   昔有陳姓獵戶,畜一犬,有九耳。其犬一耳動則得一獸,兩耳動則得兩獸,不動則無所得,日以為驗。一日,犬九耳齊動,陳喜必大獲,急入山。自晨至午,不得一獸。方悵悵間,犬至山凹中大叫,將足爬地,顛其頭若招引狀。陳疑掘之,得一卵,大如斗,取歸置几上。   次早,雷雨大作,電光繞室。陳疑此卵有異,置之庭中。霹靂一聲,卵豁然而開,中有一小兒,面目如畫。陳大喜,抱歸室中,撫之為子。長登進士第,即為本州太守,才幹明敏,有善政。至五十七歲,忽肘下生翅,騰空仙去。至今雷州祀曰:「雷祖」。   鎮江某仲   某仲,鎮江人,兄弟三人。伯無子,仲有子,七歲看上元燈,失去,不知所往。仲悶甚,攜資貿易山西,並冀訪子耗。去數載未歸,飛語謂仲已死。仲妻不之信,乞叔往尋。   伯利仲妻年少可鬻,詭稱仲凶耗已真,旅櫬將歸,勸仲妻改適,仲妻不可,蒙麻素於髻,為夫持服。伯知其志難奪,潛與江西賈人謀,得價百餘金,令買仲妻去,戒曰:「個娘子要強取。黑夜命輿來,見素髻者挽之去,速飛棹行也。」歸語其妻,意甚自得。伯故避去,仲妻見伯狀,知有變,甫黑即自經於梁,懸樑作聲,伯妻聞之奔救,恐虛所賣金也。抱持間,仲妻素髻墜地,伯妻髻亦墜。適賈人轎至,伯妻急走出迎,摸地取髻,誤戴素者。賈人見素髻婦,不待分辨,逕搶以行。伯歸,悔無及,噤不能聲。   仲自晉歸,途如廁,見布袱裹五百金在地,心計此必先登廁者所遺,去應不遠,盍俟諸。未幾,遺金者果至,遂與之。其人感德,分以金,不受;乃邀仲偕行。數日,抵其家,具雞黍,命一子一女出拜。仲視其子,宛然己子也;問之,良是。蓋仲子失去時,為人所賣,遺金者無子,買為己子,十餘年矣。仲持之泣下,遺金者曰:「若攜子去,我女即許汝子為媳婦。」   仲歸,將渡江,見一人落於水,呼救,無應者,群攫其資。仲惻然,亟呼曰:「孰肯救者,我募以金!」救起視之,是季弟也。季承嫂命尋仲,伯並利其死;曩之落水,有擠之者,伯所使也。仲知其情,攜弟與子歸。入門,伯見之,亡去。   銀隔世走歸原主   夏鎮屬滕縣。有蔣翁者,勤儉成家,生一子,失教,長而遊蕩,家漸落,蔣翁以為憂。有關帝廟陳道士,河南固始人,素與蔣翁善,乃私攜五百金囑道士云:「吾子不肖,諒不能守業,後日必為餓殍。今以此金付汝,我死後,俟其改悔,以此濟之。倘終不悛,汝即以此金修廟。」道士應允,藏金瓦罐,上覆破磬,埋殿後,無有知者。   後數月,翁死,子益無忌,家業盡廢,妻歸外家,至無棲身之地,交遊絕跡,始萌悔念。道士時周恤之,蔣亦漸習操作。道士見其改過,乃告以其父遺金,將掘出畀之。乃攜鐝至藏金處,遍覓,已失所在,相與大駭。蔣歸告其匪類,因共嘩然,嗾控於官。官訊之,道士不諱,官斷賠償。道士罄其蓄,猶不滿十分之二,里人多不直道士,道士遂捨廟去。   雲遊數年,過直隸蓮池禪寺,掛單將行,值寺僧為某觀察公誦《壽生經》作佛事。有老僕抱公子戲於山門,公子遽牽道士衣,投懷不捨。家人不能解,因命道士抱送公子歸。觀察厚贈道士遣去,而公子啼哭追之。不得已,留道士於後園小庵,飲食之。一日,道士欲誦經為觀察公子祈福,需木魚鐘磬,家人以破磬付之,道士驚云:「此我之磬也。」家人白其主。詰之,道士云:「磬覆瓦罐,內貯五百金。」問:「安所得金?」乃具述蔣翁遺金之事。觀察恍然,知其子為蔣翁轉世,此金即翁所藏而走歸原主者也。告以生此子三日,掘地埋胞衣,因得此金。以無所用,付之布肆中,取息已五年矣。憐道士之無辜受賠,且與其兒有宿緣,因以此金子母贈道士,並遣使送歸夏鎮,致書於滕邑令,將此事鎸石以紀之。   人熊   浙商某,販洋為生,同伴二十餘人,被風吹至一海島,因結伴上島閒步。走里許,遇一人熊,長丈餘,以兩手圍其伴,愈圍愈逼。至一大樹下,熊取長藤將人耳逐個穿通,縛樹上,乃跳去。諸人俟其去遠,各解所佩小刀割斷其藤,趨奔回船。俄見四熊抬一大石板,板上又坐一熊,比前熊更大。前熊仍跳躍而來,狀若甚樂者。至樹側,見空藤委地,悵然如有所失。石板上熊大怒,叱四熊群起毆之,立斃而去。眾在舟中望之,各驚喜,以為再生。山陰吳某耳孔有一洞,沈君萍如戚也,問其故,歷歷言之如此。   繩拉雲   山東濟寧州有役王廷貞,術能求雨。嘗醉酒高坐本官案桌上,自稱天師。刺史怒之,笞二十板。未幾,州大旱,禱雨不下。合州紳士都言其神,刺史不得已召而謝之。良久許諾,令閉城南門,開城北門,選屬龍者童子八名待差,使搓繩索五十二丈待用。己乃與童子齋戒三日,登壇持咒。自辰至午,雲果從東起,重疊如鋪綿。王以繩擲空中,似上有持之者,竟不墜落。待繩擲盡,呼八童子曰:「速拉!速拉!」八童子竭力拉之,若有千鈞之重。雲在西則拉之來東,雲在南則拉之來北,使繩如使風然。已而大雨滂沱,水深一尺,乃牽繩而下。每雷擊其首,輒以羽扇摭攔,雷亦遠去。   嗣後鄰縣苦旱,必來相延。王但索飲,不受幣,且曰:「一絲之受,法便不靈。」每求雨一次,則家中親丁必有損傷,故亦不樂為也。刺史即藍芷林親家。芷林為余言。   燒狼筋   藍府有狼筋一條,凡家中失物,燒之,則偷者手足皆顫。有女公子失金釵一隻,不知誰偷,乃齊奴婢姏姆數十人,取筋燒之。數十人神氣平善,了無他異,但見房門布簾閃顫不已。揭視之,釵掛其上,蓋女公子走過時,釵為簾所勾留耳。   王老三   江西陶悔庵行五,妻某氏,偶與姑口角,忽騰身而坐屋瓦上,大笑不止。再三招之,始下,口作北京男子音曰:「我天津衛王老三,誰人不知?年一百三十歲矣!從北遷南,住此已七十年。此屋是翰林蔣士銓故居,我猶見其初生時也。」家人聞之大駭,問:「汝鬼耶,狐耶?」曰:「我非鬼非狐,乃半仙也。我所住處被汝家五爺拆毀,使我無安身之所。我權立瓦簷七日,既凍且餓,不得不借寓你家娘子身上,速買麵來療饑。」與之麵,一啖五斤。五爺者,悔庵也,問:「五爺並未拆房,何得云爾?」曰:「所拆者東廂庭柱下是也。」先是悔庵得古錢千文,欲其生青綠,故掘柱下埋之,不知即此怪所居。問:「既惱五爺,何以不附五爺身上?」曰:「彼手內有印,我畏之,故不敢。」悔庵因而自視其手,有紋正方,平素亦不自知也。   陶太夫人責之曰:「汝既自稱半仙,便當知男女有別,何以纏擾我家娘子?」某氏即作男子揖狀曰:「我自知非禮,但不附你家娘子身上,恐所求不遂。因知男女有別,故我夜間不許他睡,教他張著眼,所以避嫌疑也。且我高年修道,豈復再有邪念耶?」問:「何求?」曰:「送我遷居。」問:「作何送法?」曰:「請五爺用有印之手,用紅紙寫『王三先生之神位』,貼向東湖水邊松樹上,則我去矣。」如其言。又曰:「我尚需衣冠才去。」乃向紙店買紙衣冠焚之。又大笑曰:「我布衣也,並未入學,又未捐官,何必用此金頂帽哉?速換!速換!」視店中紙冠,果有金頂,乃去之。悔庵親持紙牌送貼東湖松樹上,聞空中呼謝者再,從此家中平安。   問其妻,曰:「我與姑口角時,忽見空中有短而髯者,以手堤我至瓦上,此後我不知矣。」怪在家作鬧時,人問休咎,有中有不中,問多則不答,曰:「我答何難,但你輩亦須哀憐娘子,省費些中氣。」閒亦作詩數句,文理粗俗,末落款但云「王三先生高興」六字而已。   擇風水賈禍   湖南孝感縣張息村明府,葬先人於九嵕山。事畢,別買隙地五畝許,將造宗祠。工人動土豎柱,得一朱棺,蓋已朽壞,中露一屍,骷髏甚大,體骨長過中人,胸貫三鐵釘,長五六寸,腰有鐵索環繞數匝。工人不敢動,告知明府。一時賓客盡勸掩埋,另擇豎柱之所。張不可,曰:「我用價買地,本非強佔,且風水所關,尺寸不可移。此古墓也,可以遷葬。」乃自作祭文,具牲牢祭之。祭畢,仍令遷棺。   工人鍬方下,遽仆地噴血,罵曰:「我唐朝節度使崔洪也,以用法過嚴,軍人作亂,縛我釘死。國家衰亂,不能為我泄忿誅凶,葬此八百餘年。張某何人,敢擅遷我墓?必不能相恕也!」言畢,工人起而張明府病矣。諸賓客群為祈請,病竟不減,舁歸數日而卒。   飛僵   穎州蔣太守在直隸安州遇一老翁,兩手時時顫動作搖鈴狀,叩其故,曰:「余家住某村,村居僅數十戶。山中出一僵屍,能飛行空中,食人小兒。每日未落,群相戒閉戶匿兒,猶往往被攫。村人探其穴,深不可測,無敢犯者。聞城中某道士有法術,因糾積金帛,往求捉怪。道士許諾,擇日至村中設立法壇,謂眾人曰:『我法能布天羅地網,使不得飛去,亦須爾輩持兵械相助,尤需一膽大人入其穴。』眾人莫敢對,余應聲而出,問:『何差遣?』法師曰:『凡僵屍最怕鈴鐺聲,爾到夜間伺其飛出,即入穴中持兩大鈴搖之,手不可住。若稍息,則屍入穴,爾受傷矣。』漏將下,法師登壇作法,余因握雙鈴。候屍飛出,盡力亂搖,手如雨點,不敢小住。屍到穴門,果猙獰怒視,聞鈴聲瑯瑯,逡巡不敢入。前面被人圍住,又無逃處,乃奮手張臂與村人格鬥。至天將明,仆地而倒,眾舉火焚之。余時在穴中,未知也,猶搖鈴不敢停如故。至日中,眾大呼,余始出,而兩手動搖不止,遂至今成疾云。」   兩僵屍野合   有壯士某,客於湖廣,獨居古寺。一夕,月色甚佳,散步門外,見樹林中隱隱有戴唐巾飄然來者,疑其為鬼。旋至松林最密中,入一古墓,心知為僵屍。素聞僵屍失棺上蓋便不能作祟,次夜,先匿於樹林中,伺屍出,將竊取其蓋。   二更後,屍果出,似有所往。尾之,至一大宅門外,其上樓窗中先有紅衣婦人擲下白練一條牽引之。屍攀援而上,作絮語聲,不甚了了。壯士先回,竊其棺蓋藏之,仍伏於松深處。夜將闌,屍匆匆還,見棺失蓋,窘甚,遍覓良久,仍從原路踉蹌奔去。再尾之,至樓下且躍且鳴,唶唶有聲;樓上婦亦相對唶唶,以手搖拒,似訝其不應再至者。雞忽鳴,屍倒於路側。   明早,行人盡至,各大駭。同往樓下訪之,乃周姓祠堂。樓停一柩,有女僵屍,亦臥於棺外。眾人知為僵屍野合之怪,乃合屍於一處而焚之。   鬼幕賓   毗陵王生,年四十餘,游幕關中。時虛庵莊公知盩厔縣事,延至幕中。是年秋,與署中友暨莊逵吉諸人同至城隍廟看菊,苦無佳者。王生偶拾一枝,遣僕送婦。逵吉阻之,以為神前之物,不可輕動。王戲曰:「某一生直道,神明必不見怪。如欲加譴責,我為之代辦公事一二件何如?」   明年三月三日,王生無疾而終,各以為駭。更餘忽醒曰:「予獨坐,見一使者持一名柬至邀余,即同步出門外登輿。行里許,至城隍廟。神降階迎,行賓主禮,曰:『先生折我菊花,許我辦案,茲有某縣積案,遲延日久,尚未審結,奉邀先生一商。』少頃,吏捧積年案卷至,主人退出。余閱諸情節,皆屬易辦,惟有誤勾某罪人一案,余批云:『骨肉未寒,猶可還陽。否則東嶽行查檄至,城隍將受處分矣。』神出視大喜,云:『先生所見,甚合我意。』茶罷,仍送至丹墀,曰:『尚有一事奉托,如晤包少府,渠承辦工程木料,日內可到矣。』余唯唯別出,登輿而歸,取牀頭青蚨三百,犒其從者而醒。」   越三日,仙游大水,木料皆出黑口鎮矣。包少府者,醴泉同知包某也。至今人呼王生而為「鬼幕賓。」   雷震蟆妖   嚴陵宋淡山於乾隆丁亥夏見遂安縣民家雷震其屋,須臾天霽,一無所損,惟室中恒有臭氣。旬日後,諸親友以樗蒲之戲環聚於庭,天花板內忽有血水下滴。啟板視之,見一死蝦蟆,長三尺許,頭戴鬃纓帽,腳穿烏緞靴,身著玄紗褙褡,宛如人形。方知雷擊者,即此是蝦蟆也。   夢中破案   曹州劉姓,以典當為業。虞城張某,為經理其事已二載矣,少有蓄積。歲暮欲歸,主人留至元旦,乘一青騾去,相訂上元日返曹州。至期不至,劉因遣人促之來。至其家,則云:「未嘗歸也。」兩家致訟,控至撫按,勒限飭縣捕拿。延至六月矣,公差惶遽無措。   一夕,訪於城南,見有老人偕一年少相謂曰:「月色甚佳,何不向涼亭一行?」曹州南城十數里,舊有涼亭,公差私議:「二人於此時往,倘城門閉,何由而入?」心異之,遂先至彼相伺。未幾,二人果至。聽所言,皆鄰里間瑣事。有頃,少年忽云:「城內劉姓事至今未明,余心竊計,乃西門外賣餅孫姓利其財物,因而害之也。」翁問故,少年云:「餅店在此已數載,今春倏閉,是以疑之。」翁叱云:「此事大有干係,何得妄語?」意甚拂然。旋云:「夜深,可歸矣。」   公差尾其後,行甚速,至南城,門已閉,見二人從門隙入。差亟呼司閽啟鑰入城,則兩人尚在前行。至小弄,少年與翁別,入門,門亦未啟也。復隨翁行二十餘家,亦未啟扉而入。差大驚,叩其戶。半晌翁出,持紙捻,披衣,極困憊之狀。差曰:「適間與少年涼亭看月,何遽睡耶?」翁神色遲疑曰:「看月有之,乃夢中事也。」差復脅之往詣少年,少年出,亦如翁狀,乃拘入縣署,述夢中語。次早,遣二人至某村跡孫姓所居,則青騾宛繫門首也,因鎖拿到縣,一訊而服,遂起贓問抵償焉。   此乙巳夏間事。曹州守吳忠誥向為綏德州牧,與嚴道甫善,告道甫也。   馬變魚園地變鵝   雍正初年,伍相國為盛京將軍送馬五百匹詣黑龍江。將至不數里,忽一馬振鬣長嘶,眾馬隨之。至江口,盡躍入水,化而為魚。   嚴道甫館德州盧氏時,盧有戚羅氏,偶以二百錢買一鵝,帶至濟南應試。到時,鵝價甚貴,有以五百文售之者。羅忽動牟利之念,憶家有園地十五畝,若質錢買鵝,可獲三倍之利。試畢回家,售地得價,四出買鵝,得三百餘只,復驅以往。   行二日,至齊河,過城外長橋,有頭鵝帶鈴者引頸長鳴,振翼而飛,眾鵝相率以上。觀者數十人,群相拍手。須臾之間,望之如白雲一片,隨風而滅。   羅慚悔交集,無可奈何。搜索囊中,尚餘前次買鵝錢數百文,作盤費以歸。自歎祖遺園地,化鵝而去矣。   聾鬼   乾隆四十九年,杭州半山陸家牌樓河中淌一浮屍來,村民霍茂祥,素行善事,為斂錢買棺殯諸市上。夜夢藍衣人來曰:「我臨平人張某,教館為業,不幸失足落水。蒙君殯我,無以為報。我能預知休咎,替人禳解。倘有靈應,須以牲牢謝我,君可得香火錢。」霍醒,告之里人,果有求必應。不數日,香火如雲。   霍夜又夢張來曰:「我左耳聾,有來通誠者,須向右耳告我。」於是,次日人來祈禱者,聽霍之言,多向棺右致祭,叫呼似有應聲答者。材民奉之若狂,呼為「靈棺材」。霍家取香火錢,因以致富。   未幾,仁和令楊公路過,見燒香者洶洶蟻聚。楊怒其惑眾,命焚其棺,鬼遂絕。   棺牀   陸秀才遐齡,赴閩中幕館。路過江山縣,天大雨,趕店不及,日已夕矣。望前村樹木濃密,瓦屋數間,奔往叩門,求借一宿。主人出迎,頗清雅,自言沈姓,亦係江山秀才,家無餘屋延賓。陸再三求,沈不得已,指東廂一間曰:「此可草榻也。」持燭送入。陸見左停一棺,意頗惡之,又自念平素膽壯,且捨此亦無他宿處,乃唯唯作謝。其房中原有木榻,即將行李鋪上,辭主人出,而心不能無悸,取所帶《易經》一部燈下觀。至二鼓,不敢熄燭,和衣而寢。   少頃,聞棺中窸窣有聲,注目視之,棺前蓋已掀起矣,有翁白鬚朱履,伸兩腿而出。陸大駭,緊扣其帳,而於帳縫窺之。翁至陸坐處,翻其《易經》,了無懼色,袖出煙袋,就燭上吃煙。陸更驚,以為鬼不畏《易經》,又能吃煙,真惡鬼矣。恐其走至榻前,愈益諦視,渾身冷顫,榻為之動。白鬚翁視榻微笑,竟不至前,仍袖煙袋入棺,自覆其蓋。陸終夜不眠。   迨早,主人出問:「客昨夜安否?」強應曰:「安,但不知屋左所停棺內何人?」曰:「家父也。」陸曰:「既係尊公,何以久不安葬?」主人曰:「家君現存,壯健無恙,並未死也。家君平日一切達觀,以為自古皆有死,何不先為演習,故慶七十後即作壽棺,厚糊其裡,置被褥焉,每晚必臥其中,當作牀帳。」言畢,拉赴棺前,請老翁起,行賓主之禮,果燈下所見翁,笑曰:「客受驚耶!」三人拍手大劇。視其棺:四圍沙木,中空,其蓋用黑漆綿紗為之,故能透氣,且甚輕。   炮打蝗蟲   祟禎甲申,河南飛蝗食民間小兒。每一陣來,如猛雨毒箭,環抱人而蠶食之,頃刻皮肉俱盡,方知《北史》載靈太后時蠶蛾食人無算,真有其事也。開封府城門被蝗塞斷,人不能出入。祥符令不得已,發火炮擊之,衝開一洞,行人得通。未飯頃,又填塞矣。   僵屍手執元寶   雍正九年冬,西北地震,山西介休縣某村地陷里許。有未成坑者,居民掘視之:一家仇姓者全家俱在,屍僵不腐,一切什物器皿完好如初;主人方持天平兑銀,右手猶執一元寶,把握甚牢。   張飛棺   蕭松浦從四川歸云:保寧府巴州舊刺史之廳東有張飛墓石穴,至今未閉。一朱棺懸空,長九尺,叩之,聲鏗鏗然。   乾隆三十年,有陳秀才某,夢金甲神自稱:「我漢朝將軍張翼德也,今世俗驛遞公文,避家兄雲長之諱,而反犯我之諱,何太不公道耶?」彼此大笑而寤。蓋近日公文改「羽遞」為「飛遞」故也。   誤嚐糞   常州蔣用庵御史,與四友同飲於徐兆潢家。徐精飲饌,烹河豚尤佳。因置酒請六客同食河豚。六客雖貪河豚味美,各舉箸大啖,而心不能無疑。忽一客張姓者斗然倒地,口吐白沫,噤不能聲。主人與群客皆以為中河豚毒矣,速購糞清灌之。張猶未醒。五人大懼,皆曰:「寧可服藥於毒未發之前。」乃各飲糞清一杯。   良久,張竟甦醒,群客告以解救之事。張曰:「小弟向有羊兒瘋之疾,不時舉發,非中河豚毒也。」於是五人深悔無故而嚐糞,且嗽且嘔,狂笑不止。   借屍延嗣   蕭公文登,宰陽湖。伊鄰施嫗,其夫早卒,撫其遺腹子某,長大娶妻李氏,姑媳甚歡。年餘,媳忽病亡。嫗家貧,痛媳亡不能再娶以延夫祀,呼天籲地。次日將殮,媳忽從炕上躍起呼姑曰:「我來做汝家媳婦,不要再哭。」嫗方慶媳再生,喜不自勝。其子私語母曰:「何聲音之不似吾妻也?眼光又直視,恐非真李氏再生,得毋野鬼憑之為祟乎?」鄰里皆驚,遂環守之。   三四日中,閉目仰臥,給湯粥,飲啜如常,惟姑呼之則應,夫與之語則避而不答。至七日後方起,梳洗畢,斂衽告姑曰:「我海寧州某村方氏女也,行二,年十九歲,待聘未字。因病死,至冥府,適汝家李氏媳婦在焉。隨有矮鬼無數、長鬼一個環跪閻君乞訴,求放李氏還陽。閻君怒叱,將眾矮鬼逐出,長鬼責二十板。長鬼受責後,仍再四哀求云:『小人父祖以來,皆守本分,不敢為惡,罪不至於絕嗣。妻辛苦萬狀,方得娶一媳婦,今又病亡,何能有力續娶?豈不令一家絕嗣乎!乞放媳還陽,得生子以延一脈。』閻君怒稍霽,命判官檢簿,細閱畢,問長鬼曰:『爾媳李氏陽壽已絕,不能放還,姑念爾世無過惡,爾妻又能守節撫孤,若令乏嗣,無以勸善。方氏女雖年命該盡,生前亦頗好善,可令借李屍復活,則爾無媳而得媳矣。』長鬼拜謝。閻君指長鬼告子曰:『此爾翁也。著他領爾借屍還魂,生子延祀。』予遂隨翁到此。翁指示予曰:『此爾姑也。』將我推跌在地。開眼不見翁,只見婆婆立我身旁,我故只認得婆婆一人,餘皆不識也。我家父母俱存,有一個兄弟,年十六歲,望遣人告知,以免父母啼哭。   姑遣子探訪,果如所云。告以故,其父與弟同至嫗家。方氏見即相抱而哭,父返退縮,不敢向前,曰:「聲音舉止雖與吾女相像,而面貌不同,何也?」女對父泣曰:「我假李氏體以生,非我本來面目,喜得再見生身之父與同胞之弟。母親忍心不來看我,父與弟又疑而不肯相認,生不如死矣。」   悲痛間,其母遣鄰嫗來探問,女兒即呼某媽媽:「汝從何處來?我母亦來看我乎?」父方撫而慰之,叩以往事,絲毫不爽,始真信其再生也。姑遂款留其父與弟在家。至晚,令子與媳同室而處。媳辭曰:「我處女也,雖冥數已定,乞俟吾母來,擇吉日成夫婦禮,不可苟合。」親鄰群稱善。父亦喜甚,遣其子歸迎母來,始合巹焉。   三年後,舉一子。子生百日,親朋來賀,忽向姑曰:「已為汝家傳後有人,我壽算久盡,要去矣。」瞑目而逝。人相傳冥官破例辦事,猶陽官之因公挪移云。    -------------------------------------------------------------------------------- 第十三卷   關神下乩   明季,關神下乩壇批某士人終身云:「官至都堂,壽止六十。」後士人登第,官果至中丞。國朝定鼎後,其人乞降,官不加遷,而壽已八十矣。偶至壇所,適關帝復降。其人自以為必有陰德,故能延壽,跽而請曰:「弟子官爵驗矣,今壽乃過之,豈修壽在人,雖神明亦有所不知耶?」關帝大書曰:「某平生以忠孝待人,甲申之變,汝自不死,與我何與?」屈指計之,崇禎殉難時,正此公年六十時也。   遇太歲煞神禍福各異   徐壇長侍講未遇時,赴都會試,如廁,見大肉塊,遍身有眼,知為太歲。侍講記某書云「鞭太歲者脫禍」,因取大棍與家丁次第笞擊。每擊一處,則遍身之眠愈加閃爍。是年成進士。蔣文肅公家中開井,得肉一塊,方如桌面,刀刺不入,火灼不焦,蜿蜒而動,徐化為水。是年,文肅公卒。任香谷宗伯未遇時,走田埂上,遇一人口含一刀,兩手持兩刀,披髮赤面,傴身而過。宗伯行未半里,見赤面人入喪者之家,知是煞神。宗伯後登第。蘇州唐姓者,立孝子坊,忽於衣帽中得白紙帖書一「煞」字,如胡桃大。是年,其家死者七人。   歸安魚怪   俗傳:張天師不過歸安縣。云前朝歸安知縣某,到任半年,與妻同宿,夜半聞撞門聲,知縣起視之。少頃,登牀謂妻曰:「風掃門耳,無他異也。」其妻認為己夫,仍與同臥,而時覺其體有腥氣,疑而未言。然自此歸安大治,獄訟之事,判若神明。   數年後,張天師過歸安,知縣不敢迎謁。天師曰:「此縣有妖氣。」令人召知縣妻,問曰:「爾記某年月日夜有撞門之事乎?」曰:「有之。」曰:「現在之夫,非爾夫也,乃黑魚精也。爾之前夫已於撞門時為所食矣。」妻大駭,即求天師報仇。   天師登壇作法,得大黑魚,長數丈,俯伏壇下。天師曰:「爾罪當斬,姑念作令時頗有善政,特免汝死。」乃取大甕囚魚,符封其口,埋之大堂,以土築公案鎮之。魚乞哀,天師曰:「待我再過此則釋汝。」天師自此不復過歸安云。   張憶娘   蘇州名妓張憶娘,色藝冠時,與蔣姓者素交好。蔣故巨室,花朝月夕,與憶娘游觀音、靈岩等山,輒並轡而行。憶娘素明慧,欲托身於蔣,而蔣姬媵絕多,不甚屬意,因與徽州陳通判者有終身之托。陳娶過門,蔣不得再通,大恚,百計離間之,誣控以奸拐。憶娘不得已,度為比丘,衣食猶資於陳。蔣更使人要而絕之,憶娘貧窘,自縊而亡。   居亡何,蔣早起進粥,忽頭暈氣絕,至一官衙,二弓丁掖之前,旁有人呼曰:「蔣某,汝事須六年後始訊,何遽至此?」呼者之面貌,乃蔣平日門下奔走士也,曾遣以間憶娘者,死三年矣。蔣驚醒,自此精氣恍惚,飲食少進。   有玄妙觀道士張某,精法律,為築壇持咒作禳解法。三日後,道士曰:「冤魄已到,我不審其姓氏,試取大鏡潑以明水,當有一女子現形。」召家人視之,宛然憶娘也。道士曰:「吾所能力制者,妖孽狐狸之類。今男女冤譴,非吾所能驅除。」竟拂衣去。蔣為憶娘作七晝夜道場,意欲超度之,卒不能遣。延蘇州名醫葉天士,贈以千金。藥未至口,便見纖纖白手按覆之,或無故自潑於地。蔣病益增,六年而歿。   蔣氏從孫漪園,猶藏憶娘小照:戴烏紗髻,著天青羅裙,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為當時楊子鶴筆也。   飛星入南斗   蘇松道韓青岩,通天文,嘗為予言:「宰寶山時,六月捕蝗,至野田中。四鼓起,坐胡牀,督率書役,見客星飛入南斗,私記占驗書:『見此災者,一月之內當暴亡。法宜剪髮寸許,東西禹步三匝,便可移禍他人。』爾時我即麾去書役,依法行之。居亡何,署中司書記者李某無故以小刀剖腹而死,我竟無恙。李乃我薦卷門生,年少能文,不料為我替災,心為悵然。」余戲謂韓曰:「公言占驗之術固神矣,然如我輩全不知天文,往往夜坐見飛星來往甚多。倘有入南斗者,竟不知厭勝法,為之奈何?」曰:「君輩不知天文者,雖見飛星入南斗,亦無害。」余曰:「然則公又何苦知天文,多此一事,而自禍禍人耶?」韓大笑,不能答。   楊妃見夢   康熙間,蘇州汪山樵先生諱俊選陝西興平縣,宿馬嵬驛中。夢一女子,容貌絕世,明璫翠羽,投牒而言曰:「妾有墓地為人所侵,幸明府哀而察之。」汪驚醒,詢土人,曰:「此間惟有楊娘娘墓道,唐時改葬後,墓址原有數十畝寬,自宋、明以來,為樵牧所侵,漸無餘地。」汪為清理,果有舊碑記存墓側土中,題「大唐貴妃楊氏墓」。乃為別置界石,兼買樹百株植其上,春秋設二祭焉。   曹能始記前生   明季曹能始先生,登進士後,過仙霞嶺,山光水色,恍如前世所游。暮宿旅店,聞鄰家有婦哭甚哀,問之,曰:「為其亡夫作三十週年耳。」詢其死年月日,即先生之生年月日也。遂入其家,歷舉某屋某逕,毫髮不爽。其家環驚,共來審視。曹亦淒然涕下,曰:「某書屋內有南向竹樹數十株,我尚有文稿未終篇者,未知猶存否?」其家曰:「自主人捐館後,恐夫人見書室而神傷,故至今猶關鎖也。」曹命開之,則塵凝數寸,遺稿亂書,宛然具在,惟前妻已白髮盈頭,不可復認矣。曹以家財分半與之,俾終餘年。   余按《文苑英華》白敏中書滑州太守崔彥武事:崔記前生為杜明福妻,騎馬直抵杜家,而明福老矣。乃說舊事,取所藏金釵於垣中,施宅為寺,號明福寺。與此相類。   江南客寓   滌齋先生為諸生時,在京師賈家衚衕。有店號「江南客寓」,廳屋三間,中一間甚潔,住者絕少;先生居之,了無他異。一日外出,托所親某管其衣物。夜睡至三鼓,忽室中盡明,時並無燈燭,所親駭,揭帳視之,見一長人黑色,手提其頭,血淋漓,對面直立不動,呼曰:「爾何得居此?」所親狂奔,出告店主。主人曰:「此屋素不安靜,爾乃必欲居之,奈何?」   次日,先生歸,告之故。先生曰:「此必有鬼欲申冤耳,我在此,何不現形耶?」大書一狀,向空焚之,以為爾果有冤,當於今晚赴訴。是夕,先生復睡,未一更,所見果如所說,但持一血頭,跪而不立。先生問:「何人?何冤?」持頭者以手指口,竟無一語。次日,亦不復見。   先生又常於園中月下見黑物一團,大如浴盆,追奔樹下,以腳蹋之,隨腳而滅。次日,視其靴襪,黑如煙煤,並足皆黑。   荊波宛在   本朝佟國相巡撫甘肅,按站行至伏羌縣,夢神呼云:「速走!速走!」佟不以為意。次晚,夢如初,且云:「欲報我恩,但記『荊波宛在』可耳。」佟驚起。亟走三日,而伏羌縣沉為湖,卒不解救者為何神。後出巡至建昌野渡,有關公廟上書「荊波宛在」四字,佟入拜謁,大為修葺,今煥然猶存。   馮侍御   馮侍御靜山,居京師永光寺西街。改造書屋,掘地得黑漆棺,為改遷之。夜夢人投牒訴冤,馮時巡西城,夢中取牒閱之。告勢宦掘棺事,即己之姓名也,驚醒得疾。疾革時,夫人聞房中笑語聲,以為病有起色,往視之,見黑衣人素不相識者坐牀上,一閃而滅。侍御謂夫人曰:「此人吾鄰也,曾作運糧守備。運餉至京師卒,棺厝於永光寺前街僧寺中,迫近吾家而吾不知。今聞我亦有行期,故來相約耳,可燒紙錢助其冥資。」夫人遣人至前街蹤跡,棺識宛然,知先生之終不起也。   藥師父   崑山徐大司寇之子字冠卿,幼時號「藥師父」,以其曾鴆死一業師也。業師周姓,號雲核,受司寇聘前一日夢巨蟒以口吐紅丸逼令咽之,腸痛而醒。就聘於徐,督冠卿嚴。冠卿素佻達,笞責尤甚。冠卿與僕謀,置鴆於飯,食之而卒。   後冠卿為翰林,不得志,詩文多怨誹,為人所構,就鞫刑部。見左司楊景震,大驚曰:「吾死矣!吾初見時,儼然周先生也。」次日復訊,各官俱以司寇之子,稍加憐恤;楊獨怒鞫,批其頰數十下,齒左右墜,定以斬決。獄上即刑,楊為監斬官,其家訪之,楊景震之生年月日,即周先生之死年月日也。或告之楊,楊大笑曰:「豈有是哉!使吾早知此語,轉當屈法以救之矣。」此與《太平廣記》載王武俊事同。   莊秀才   通州莊孝廉成,戊午舉人,少年貌美。其佃戶有女悅之,竟以成疾。臨卒謂其父曰:「吾為莊秀才死也,吾思嫁莊秀才,自念門戶寒賤,事必不成,故鬱鬱成病。今雖死,此意當為致之秀才,則瞑目矣。」其父急告莊,莊往視,而氣已絕。莊赴秋闈,遇女子於淮新橋,宛然如生。入闈,一切炊飯烹茶之事,見女子身為執役,是年登第。每有遠行,則女子必至。莊怖之,為置神主祭于家,書「亡妾某氏」,見女子來拜謝,自此絕矣。   藹藹幽人   通州李臬司,諱玉鋐,丙戌進士。少時好煉筆錄,忽一日,筆於空中書曰:「敬我,我助汝功名。」李再拜,祀以牲牢。嗣後文社之事,題下,則聽筆之所為。尤能作擘窠大字,求者輒與。李敬奉甚至,家事外事,咨之而行,靡不如意。社中能文者每讀李作,歎其筆意大類錢吉士。錢吉士者,前朝翰林錢熹也。李私問筆神,笑曰:「是也。」自後里中人來扶乩者,多以「錢先生」呼之。筆神遇題跋落款,不書姓名,但書「藹藹幽人」四字。李舉孝廉,成進士,筆神之力居多。後官臬司,神助之決獄,郡中以為神。李公乞歸,神與俱。李他出,其子弟事神不敬,神怒,投書作別而去。   余與李公子方膺同官交好,絕不向余道隻字。方膺卒後,臬司同年熊滌齋太史為余言之,並云方膺深諱其事,蓋忤神者,即方膺也。   僵屍求食   武林錢塘門內有更樓,僱更夫擊柝,表裡巡邏。大眾斂貲為之,由來舊矣。康熙五十六年夏,更夫任三者巡巷外,路過小廟,每至二更,聞柝聲,則有一人從廟中出,踉蹌捷走;漏五下,則先柝聲入廟,如是者屢矣。任三疑廟中僧有邪約,將伺之為詐酒肉計。   次夕,月明如晝,見其人面枯黑如臘,目眶深陷,兩肩掛銀錠而行,窸窣有聲,出入如前。任三知為僵屍,因山門之內停有舊櫬,積塵寸許。詢諸僧人,云:「其師祖時不知誰何氏所寄厝者也。」與儕輩語及之,其中黠者曰:「吾聞鬼畏赤豆、鐵屑及米子,備此三物升許,伺其破棺出,潛取以繞棺之四週,則彼不能入矣。」任如其言,購買三物。   待夜二更,屍復出。伺其去遠,攜燈入視,見棺後方板一塊,俗語所謂「和頭」者,已掀在地,中空空無所有,乃取三物繞棺而密灑之。事畢,逕歸臥更樓上。至五更,有厲聲呼「任三爺」者。任問為誰,曰:「我山門內之長眠者,無子孫,久不得血食,故出外營求以救腹餒。今為爾所魘,不能入棺,吾其死矣。可急起將赤豆、鐵屑拂去之。」任懼不敢答。又呼曰:「我與爾何仇,何苦為此虐耶?」任念與彼解圍之後,彼殺我而後入,何以禦之?終不答。雞初鳴,鬼哀懇,繼以詈罵,久之寂然。   明日,過樓下者見有屍僵臥,乃告眾鳴官,以屍還諸棺而火焚之,一方得寧。   僵屍貪財受累   紹興王生某,食餼有年,村中富家延之為師。因屋宇湫隘,適相距里許有新室求售者,遂買使居,且曰:「家中摒擋未盡,學徒暨館童輩明晨進館,先生一夜獨眠,能無懼乎?」王自負膽壯,且新室也,何畏之有,乃命童攜茗具引至書齋。   王周視室內畢,復至門前徙倚。時已夜矣,月色大明,見山下爝火熒熒。趨往視之,光出一白木棺中。王念:「此鬼磷耶?色宜碧。而燄帶微赤,得無為金銀氣乎?憶《智囊》所載:『有胡人數輩凶服輿櫬而藁葬城外者,捕人跡之,櫬中皆黃白也。』此棺毋乃類是?幸無人,可攫而取也。遂取石塊擊去其釘,從棺後推卸其蓋,則赫然一屍,面青紫而腹膨亨,麻冠草履。越俗:『凡父母在堂而子先亡者,例以此殮。』王愕然退縮,每一縮則屍一躍,再縮而屍蹷然起。王盡力狂奔,屍自後追之。王入戶登樓,閉門下鍵。喘息甫定,疑屍已去,開窗視之。窗啟而屍昂首大喜,從外躍入。連叩門,不得入。忽大聲悲呼,三呼而諸門洞開,若有啟之者,遂登樓。王無奈何,持木棍待之。屍甫上,即擊以棍,中其肩,所掛銀錠散落於地,屍俯而拾取。王趁其傴僂時,盡力推之,屍滾樓下。旋聞雞啼,從此寂無聲響矣。   明日視之,屍跌傷腿骨,橫臥於地,遂召眾人扛而焚之。王歎曰:「我以貪故,招屍上樓;屍以貪故,被火燒燬。鬼尚不可貪,而況於人乎!」   宋荔裳受惡土地之累   宋荔裳為山東臬使,族子某,素不肖,與總兵于七飲博為奸。于七者,前明末年山東土寇降本朝者也,雖為總戎,怙惡不悛。人以族子事告公,公怒曰:「如此必為家門之禍!俟其歸,當縛至祠堂杖殺之。」某聞之,逃至德州。,夜宿土地廟中,夢土地神謂曰:「汝毋怖,大富貴至矣!現在于七謀反,汝可速往京師,赴提督處出首。」且曰:「某地中埋有百金,可取為路費。」族子掘地,果得金,大喜,以怨其叔故,遂赴提督處,並誣其叔與于七通謀,以故荔裳被逮入獄。未十日,于七果反,族子以首報之功受賞,荔裳牽累入獄,旋亦昭雪。   陸夫人   某方伯夫人陸氏,尚書裘文達公之乾女也。文達公薨後,夫人病,夢有大轎在屋瓦上行來,前立青衣者呼曰:「裘大人命來相請。」夫人登轎,冉冉在雲中行。   至一大廟,正殿巍峨,旁有小屋甚潔,文達公科頭,衣繭紬袍,二童侍,几上卷案甚多,謂夫人曰:「知汝病之所由來耶!此前生孽也,」夫人跽而請曰:「乾爺有力能為女兒解免否?」文達公曰:「此處西廂房有一婦人,現臥牀上,汝往扶之。能扶起,則病可治,否則,我亦不能救汝。」命小童引夫人往西廂房,果有描金牀施大紅綾帳,被褥甚華,中臥赤身女屍,兩目瞪視,無一言。夫人扶之,手力盡矣,卒不起。   歸告文達公,公曰:「汝孽難消,可還家托張天師打醮以解禳之。但天師近日心粗,祿亦將盡,某月日替蘇州顧懋德家作齋文,錯字甚多,上帝頗怒,奈何!」夫人驚醒,適天師在京,遂以此言告之。天師檢顧家齋表,稿中果有誤字,法官所寫也,心為驚悸。   未幾,夫人亡,天師亦亡。天師名存義。顧懋德者,辛未進士,官禮部郎中。   牛頭大王   溧陽村民莊光裕,夢一怪,頭上生角,敲門而進,謂曰:「我牛頭大王也,上帝命血食此方。汝塑像祀我,必有福應。」莊醒,告知村民。村方病疫,皆曰:「寧可信其有。」糾錢數十千,起三間草屋,塑牛頭而人身者坐焉。嗣後疫病盡痊,求子者頗效,香火大盛。如是數年。   村民周蠻子兒出痘,到廟,先具牲牢祀神,再擲卦,大吉。周喜,許演戲為謝。未數日,兒竟死。周怒曰:「我靠兒子耕田養我,兒死不如我死。」率其妻持鋤鈀撞牛頭,碎其身,毀其廟。合村大驚,以為必有奇禍。自此寂然,牛頭神亦不知何往。   水定庵牡丹   江寧二尹汪公易堂,訪友古北口,路憩水定庵。庵中牡丹盛開,花大如斗。汪近前賞玩。庵僧戒:「勿折花,花有妖,能為禍。」汪素剛,笑曰:「我本不折花,既云有妖,當折而試之。」以手摘之,花左右旋轉,堅如牛筋,竟不能斷。取所佩刀截之,花未斷而拇指傷,血涔涔下。汪慚且怒,以袍袖裹血,忍痛不言,乃左手捽花頭,而右手以刀截其根,竟斷一枝。歸畜瓶中,誇於人曰:「我今日獲花妖矣。」將購藥醫手創,細視之,並無刀痕,袍袖上亦無血跡。   烏台   粵東肇慶府,即古端州,包孝肅舊治也。大堂暖閣後有黑井,覆以鐵板,為出入所必經,相傳包公納妖於井。俗有「包收盧放馬成湖」之謠,謂太守遇盧姓則妖出,遇馬姓則井溢也。然千百年來,亦從無此二姓為守者。署東有高樓,號曰「烏台」,俗謂包公聽斷妖鬼皆坐此台。四面磚石封固,啟則為祟。凡太守履任,必祀以少牢,無敢啟視者。   前任安守有管廚人某,酒醉登樓巔,揭瓦窺之,見台中有三土堆,品字排列,如小墳狀,中間小樹一株,枝青葉綠,此外一無他物。方瞪視間,有黑氣衝起,廚人自樓巔滾跌於地,顫汗交作,僅能言所見。至夕,狂叫而死。越日,安公暴染瘋狂,鞭撲其妻,竟至身死;又手刃其愛妾,以此落職獲譴。   越兩任後,家弟香亭出守是郡,家信來為言若此。余聞而大怒,寄信云:「此說荒唐可也,若真有其事,則樓神不法甚矣,斷非包公舊跡!弟何不拆而焚之?」   見娘堡   順治乙酉,王師破建昌,明益王遁去。長史劉某,吳下人也,逃山中,不知所往。其子蓼蕭,從吳門赴考歸,有志尋親。時藩府荒圮,莫可蹤跡,乃禱於盱江張令公祠,夢神書「石漈」二字與之,醒而徬徨不知何地。遇一尼告曰:「石漈在閩、廣之交,阻兵難行。幸有曲逕,七日可達。」   如其言,歷盡危險,竟至其地。父母依村農姚氏居焉,母子相持而泣。父已死矣,乃持喪奉母而歸。所居村名「見娘堡」,名已奇矣。尤奇者,長史避難時,攜家譜一冊自隨,戊子歲,其母聞窸窣聲出自篋中,以為鼠也,啟視無有,閉則復燃。一日,見緋衣人數輩冉冉從篋中走出,益大驚,逾時而孝子至。   事載姜西滇文集中,韓尚書菼為之表墓。   鬼糊塗   乾隆三十九年,京師有無賴子韓六毆傷其父,刑部審明,下獄擬斬。侍郎某以所毆非致命處,意欲減等發落。大司寇秦公奏:「名分所關,理宜正法。」奉旨依議,遣刑部司獄司李懷中監斬。後三日,鬼附李身,口稱:「諸大人業已寬我,而汝來斬我。我死不甘,故來索命。」聞者駭然,以為此鬼糊塗,然而李竟不起。   鬼勢利   張八郎有所歡婢,婚後棄之。婢幽怨成疾,臨死曰:「我不饒八郎!」語畢氣絕。忽又張目曰:「八郎運甚旺,不能報仇,我捉八奶奶也是一樣。」未二年,八郎夫人竟以產亡。   鬼相思   岳州張某,號「鬼三爺」,以其行三,為鬼所生故也。父某府學廩生,妻陳氏有色,忽憑妖,自稱鄖陽小神,白晝現形,與之交接。張雖同牀,無故自離,若有梏其手足者。其家遍請符籙,毫無效驗。三月後,陳氏受胎生子,空中群鬼啾啾爭來作賀,擲下紙錢無數。張忿甚,將到龍虎山求救於天師。   忽一日,小神踉蹌來,汗如雨下,語其妻曰:「吾幾闖禍!昨夜入汝鄰毛家偷其金盆,被他家所掛鍾馗拔劍相逐,我懼,為所傷,不得已急走,將金盆擲在巷西池塘中,脫逃來此。汝速具酒,替我壓驚。」次日,妻告張,張往毛府刺探,果失金盆,合家喧吵,將控官捉賊。張止之曰:「我有法替汝取來,作何謝我?」毛氏大喜,曰:「果得金盆,憑君取索。」張詭作念咒狀,良久,喚毛氏家人逕往塘所,命善泅者入水取之,果得金盆。   毛延張上座,問:「以何物作謝?」張笑曰:「我讀書人,不受財帛,只須君家收藏書畫與我一二件足矣。」其家盡出所藏,張選取文徵明芙蓉一幅。其家覺謝禮太薄,心抱不安。張乃指壁上所掛鍾馗像曰:「賜此畫,湊成兩件何如?」毛氏唯唯。張取歸,懸空中,小神從此永不再來,但聞園中樹上鬼哀哭三日。人稱「鬼相思」云。   關神世法   康熙癸卯舉人江闓,選某縣令,丁憂歸。將起復時,夢有甲士來,自稱周倉,服飾如今廟中所塑而少年無鬚,手持名帖,上寫「治年家弟關某頓首拜」。驚醒大笑,以為關帝行此世法。未幾,選山西解梁知縣。往謁武廟,旁塑周倉,果少年無鬚者也,面貌恍如夢中。乃捐俸重修神廟,後竟卒於任所。江公即于九太守之叔,太守為余言。   鄉試彌封   皖江程叔才,名思恭,學問博雅,注陳檢討四六得名。以平時好古,不喜時文,其師唐赤子太史責之曰:「科名進身,非此不可。今歲入場之年,汝宜留意。」因強之誦讀金、陳諸大家文,程唯唯,終非所好,《四書體注》等書,臨場並不翻閱。   康熙戊戌科,江南首題《舉賢才焉知賢才而舉之》,次題《大哉聖人之道》。程三場畢,自言首篇頗得意,唐太史讀之喜曰:「頗可望魁。」程急取案頭《中庸》一看,愕然喪氣唶曰:「不中用了。我只道『大哉聖人之道』在『禮儀三百、威儀三千』之下,故領題、出題俱承接此二句,今方知是開首第一句,則通身犯下矣,其不中尚復何言。」唐亦為之悼歎。   已而榜發,竟中第五名。唐不解所以得售之故,往見主試,將探問之。主試某,故唐公同年,一見笑曰:「今年科場中有笑語,兄知否?」唐問故,曰:「皇上有密旨,謂諸生關節都放在破承、領題、出題三處,今歲將此三處盡行彌封,故有程某文字領題、出題全行犯下,竟中五魁,將來磨勘,定受參罰,奈何?」唐笑而不言。後叔才先生果被吏部磨勘,罰停一科。   兩汪士鋐   順治間,徽州汪日衡先生元旦夢行天榜:會元汪士鋐。先生乃改名應之,竟終身不第。直至康熙某科,汪退谷先生中會元,榜名士鋐。相隔四十餘年,日衡先生死久矣,孫某記乃祖之言,相與歎造化弄人,亦覺無謂。   雷擊土地   康熙間,石埭令汪以炘素與其友林某交好。後林死,為石埭土地神,每夜間,陰陽雖隔,而兩人來往如平生歡。土地私謂汪曰:「君家有難,我不敢不告,第告君後,恐我難逃天譴。」汪再三問,曰:「尊堂太夫人分當雷擊。」汪大驚,號泣求救。土地曰:「此是前生惡劫,我官卑職小,如何能救?」汪泣請不已,神曰:「只有一法可救,汝速盡孝養之道,凡太夫人平日一飲一饌、一帳一衣,務使十倍其數,浪費而暴餮之,庶幾祿盡則亡,可以善終,雷雖來無益也。」汪如其言,其母果不數年而卒。   又三年,天雨,雷果至,繞棺照耀,滿房硫磺氣,卒不下,破屋而出,飛擊土地廟。塑像成泥。   張光熊   直隸張光熊,幼而聰俊,年十八,居西樓讀書。家豪富,多婢妾,而父母範之甚嚴。七月七日,感牛郎織女事,望星而坐,妄想此夕可有家婢來窺讀書者否?心乍動,見簾外一美女側身立,喚之不應。少頃,冉冉至前。視之,非家中婢也。問:「何姓?」曰:「姓王。」問:「居何處?」曰:「君之西鄰。晨夕見郎出入,愛郎姿貌,故來相就。」張喜,即與同榻。此後每夕必至。   有家僮伴宿,女謂張曰:「小奴不宜在此,可麾令遠宿,聽喚再至。」張遣奴,奴不肯,曰:「每夜聞郎君枕席間妮妮軟語,疑有別故。老主人命奴調護郎君,不敢遠離。」張無奈何,以其言告女。女曰:「無庸,將自困。」是夕,奴未睡熟,被一物攫去,繩縛之,掛西園樹上,奴哀號求郎主救命。女笑曰:「伊果知罪,遠避即赦之。如敢漏泄,被老主人知者,將倍令受苦。」奴唯唯。即時繩解,奴已在地矣。   居年餘,張漸羸瘦,其父問奴,奴稱郎處無他故,而意色慚沮。父愈疑,自至張齋前伺察。聞帳中有婦女聲,蹋窗直入,揭帳無人,惟枕角有金簪一枝、山查花一朵。父念此地從無山查花,此必妖魅所致,怒將笞張。張不得已,以實告。父為迎名僧法官設壇禁咒。女夜間來哭謂張曰:「天機已泄,請從此辭。」張亦哀慟,臨別問曰:「尚有相會期乎?」曰:「二十年後華州相見。」從此遂絕。   張隨娶陳氏,登進士第,授吳江知縣。推昇華州知州,而陳氏卒。其父在家為續娶王某之女,送至華州官署。成婚卻扇之夕,新人容貌,宛如書齋伴宿之人,問年紀,剛二十歲。或曰:「此狐仙感情慾而托生也。」語從前事,恰不記憶。   趙氏再婚成怨偶   雍正間,布政司鄭禪寶妻趙氏有容德,與鄭恩好甚隆,以瘵疾亡。臨訣誓曰:「願生生世世為夫婦。」卒之日,旗下劉某家生一女,生而能言,曰:「我鄭家妻也。」劉父母大驚,以為怪,嗣後遂不複語。   八歲過親戚家,路遇鄭家奴騎馬衝其車,怒曰:「汝鄭四也,自幼賣身我家,何敢見我不下馬?」鄭奴愕然,因訪至劉家,見女父母,具道生時之異。女歸見鄭四,因問:「汝主安否?」並詢一切妯娌上下奴婢田宅事,歷歷如繪,有奴所不知而女悉知者。奴歸,白之鄭。鄭亦至劉家,女諦視涕泣,絮語良久。時鄂西林相公以為兩世婚姻,亦太平瑞事,勸鄭續娶劉女。十四歲即行合巹之禮。時鄭年六旬,白髮飄蕭,兼有繼室。女嫁年餘,鬱鬱不樂,竟縊死。   袁子曰:情極而緣生,緣滿而情又絕,異哉!   童其瀾   紹興童其瀾,乾隆元年進士,官戶部員外。一日,值宿衙門,與同官數人夜飲,忽仰天咤曰:「天使到矣!」披朝衣再拜俯伏。同官問:「何天使?」童笑曰:「人無二天,何問之有?天有敕書一卷,如中書閣誥封,雲中金甲人捧頭上而來,命我作東便門外花兒閘河神。將與諸公別矣。」言畢泣下,同官以為得狂易之疾,不甚介意。   次早,大司農海望到戶部,童具冠帶長揖辭官,具白所以。海曰:「君讀書君子,辦事明敏,如有病,不妨乞假,何必以神怪惑人?」童亦不辨,駕車歸家,不飲不食,將家事料理。三日,端坐而逝。   東便門外居民聞連夜呼騶聲,以為有貴官過,就視無有。花兒閘河神廟中道士葉某夢新河神到任,白皙微鬚,長不逾中人,果童公貌也。   鏡山寺僧   錢塘王孝廉鼎實,余戊午同年。少聰穎,年十六舉於鄉。三試春官不第,有至戚官都下,留之邸中。偶感微疾,即屏去飲食,日啜涼水數杯,語其戚曰:「予前世鏡山寺僧某也,修持數十年,幾成大道。惟平生見少年登科者,輒心豔之;又華富之慕未能盡絕,以此尚須兩世墮落,今其一世也。不數日當托生華富家,即順治門外姚姓是也。君之留我不出都,想亦是定數耶!」其戚勸慰之,王曰:「去來有定,難以久留,惟父母生我之恩不能遽割。」乃索紙作別父書,大略云:「兒不幸客死數千里外,又年壽短促,遺少妻弱息,為堂上累。然兒非父母真子,有弟某乃父母之真子也。吾父曾憶某年在茶肆與鏡山寺某僧飲茶事耶?兒即僧也。時與父談甚洽,心念父忠誠謹厚,何造物者乃不與之後耶?一念之動,遂來為兒。兒婦亦是幼年時小有善緣。鏡花水月,都是幻聚,何能久處?父幸勿以真兒視兒,速斷愛牽,庶免兒之罪戾。」其戚問:「生姚家當以何日?」王曰:「予此生無罪過,此滅則彼生,不須輪回。」   越三日巳刻,索水盥漱畢,趺坐胡牀,召其戚,歡笑如平時,問:「日午未?」曰:「正午。」曰:「是其時也。」拱手作別而逝。其戚訪之姚家,果於是日生一子,家業騾馬行,有數萬金。   江秀才寄話   婺源江秀才號慎修,名永,能制奇器。取豬尿脬置黃豆,以氣吹滿,而縛其口,豆浮正中。益信「地如雞子黃」之說。有願為弟子者,便令先對此脬坐視七日,不厭不倦,方可教也。家中耕田,悉用木牛。行城外,騎一木驢,不食不鳴。人以為妖,笑曰:「此武侯成法,不過中用機關耳,非妖也。」置一竹筒,中用玻璃為蓋,有鑰開之。開則向筒說數千言,言畢即閉。傳千里內,人開筒側耳,其音宛在,如面談也;過千里,則音漸漸散不全矣。   忽一日自投於水,鄉人驚救之,半溺而起,大恨曰:「吾今而知數之難逃也。吾二子外游於楚,今日未時三刻,理應同溺洞庭。吾欲以老身代之。今諸公救我,必無人救二子矣。」不半月,凶問果至。此其弟子戴震為余言。    -------------------------------------------------------------------------------- 第十四卷   勾魂卒   蘇州于姓者,好鬥蟋蟀,每秋暮,攜盆往葑門外搜取,薄夜方歸。   一日歸晚,城門已閉,于驚駭無計,徘徊路側。見二青衣遠來,履橐橐有聲,向于笑曰:「君此時將安歸乎?我家離此不遠,盍宿我家?」于喜從之。至則雙扉大啟,室中置舊書數部,磁瓶銅爐各一。于手持蟋蟀十數盆,腹餓甚,映燈而坐。二青衣各持酒脯來,相與對啖。隱隱聞病者呻吟乃眾人喧雜聲,于問故,二人曰:「此鄰家患病者勢甚迫故也。」   未幾,漏下五鼓,二人相與耳語曰:「事宜辦矣。」出靴中文書一通,謂于曰:「請君呵氣紙上。」于不解其故,笑而從之。呵畢,二青衣喜,以腳跨屋上而舞,長丈餘,皆雞爪也。于大驚,正欲問之,二人不見,壁外哭聲大作。于方知所遇非人,是勾魂鬼也。   天明,啟戶欲出,則門外扃鎖甚固,不得出,乃大呼。喪家人驚,開鎖入,以為賊也,爭毆之。于具道所以,且指蟋蟀盆為證曰:「豈有行竊而攜此累墜物者乎?」喪家人亦有相識者,始得免。所餐酒脯盤盒,俱喪家物也,竟不知從何處攜入,己身亦不解從何而進。   趙西席   山東按察司白映棠,家延一西席,姓趙名康友,康熙丁卯孝廉,賓主師弟俱各相得。元宵張燈,彼此宴飲散,孝廉就寢書齋。次日薄午不起,有小僮戶外窺之,見孝廉頭上插紙花雙枝,兩手反接,口微笑而目斜瞪,赤身僵立。僮大驚,喚主人蹋戶入,則已死矣。當胸一圓洞,通於背,大如碗,中無心肝,不知被何物探去。插花反縛剝衣者,像牲牢之形,以戲之也。   楊四佐領   楊四佐領者,性直而和,年四十餘,忽謂家人曰:「昨夜夢金甲人呼我姓名,云:『第七殿閻羅王缺,無人補,南嶽神已將汝奏上帝,不日隨班引見,汝速作朝衣朝冠候召。』予再三辭,金甲神曰:『已經保奏,無可挽回,但喜所保者連汝共四人,或引見時上帝不用,則陽壽尚未絕。』言畢去。夢兆如此,決非偶然,家中可速製朝衣冠以待。」家人聞之,在疑信之間,猶未喚縫人為製衣也。是夕,金甲神又來唶曰:「命汝製新衣而緩懈,何耶?昨玉旨已降,點汝作閻羅,不必引見矣。」楊驚醒,急語家人畢,昏暈而逝。   俗例有接煞之說,至期,家人從俗行事。有百戶胡姓者,晚來臨奠,過楊所居巷口,見高燈旗纛中,有蟒袍而盛服者,疑為巡城察院,侍立路側。方諦視間,楊在車中大呼曰:「胡某毋恐,我陰間到任,少一判官,將仗君助我。」胡驚懼,自道親老不可即死。楊曰:「我已奏上帝,事無可商。汝親老,吾亦知之,當令我妹夫張某代汝養母。」言畢不見。   胡奔至家,深悔臨奠之行,與其母相對悒悒。有叩門者,持銀一封,曰:「我楊四佐領之妹夫張某也。昨夢閻羅王召去,命以五十金助汝家養膳之費。閻羅所命,不敢有違,故來奉贈,且速駕也。」胡自知將死,出外辭親友,越三日卒。   藍頂妖人   揚州商人汪春山,家畜梨園。有蘇人朱二官者,色技俱佳,汪使居徐寧門外花園。一日,鄰家失火,火及園,朱逃出巷。巷西有二美人倚門立,以手招之,朱遂入。二美自稱亦姓汪,春山族妹也。語方濃,一豹裘而藍頂者來,云是二美之父,年五十許,強朱為婿。朱雖心貪女美,而自訴家貧,無以為聘。藍頂者云:「無妨,一切費用,我盡任之。」朱欲回蘇告父母,藍頂者云:「汝歸蘇可也,但吾女貪汝貌而為婚,自知非偶,切勿通知吾姪春山為囑。」朱買舟,同抵閶門。語其父。父故木匠,亦以娶媳無力為辭。藍頂者助錢二十千為婚費,錢皆康熙通寶,朱絲穿。   二官攜歸,路遇數捕役尾之,曰:「此朱繩穿錢乃某紳宦家壓箱錢,汝為盜驗矣。」將擒送官。二官告以故。一市之人聚觀,以為怪。且曰:「必見藍頂者才釋汝。」二官云:「吾岳翁以錢與我,原約今日為婚,少頃新人花轎至矣,君等伺之。」眾以為然。果遠遠聞鼓樂聲,四人皆紅半臂舁花轎至。眾人哄而往,揭簾,一青面獠牙者坐焉。眾大駭,並役亦奔散。二官得脫於禍,急歸家,則藍頂者高坐堂中罵曰:「吾戒汝勿泄,而汝竟告眾人,且聚而捕我,何昧良若是?」呼杖杖之,二女為哀求免。成婚匝月,偕還揚州。   又歲餘,二女置酒謂二官曰:「緣盡矣,請郎還鄉。」二官不肯,泣,二女亦泣。如是者數日,藍頂者忽來驅逼其女,二官攀衣不放。藍頂者怒,以手撮二官向空中擲之,冥然墜地,及醒,已在虎丘後山。   蒙化太守   無錫曹五輯為雲南蒙化太守,其子某,庚午舉人,江蘇巡撫莊滋圃之門生。乾隆二十一年,無錫大疫,華劍光之子某素好行善,出古畫數幅,托孝廉售之,囑曰:「得八百金,為本邑埋葬死人之費。」曹帶往蘇州,以畫呈莊公。莊念曹本義舉,畫亦佳,竟與八百金。曹歸,以八十金付華曰:「價只此。」華無奈何,勉力補湊,得數棺,為瘞其暴骨者,餘棺猶有待也。   未幾,孝廉病卒。太守哀悼不已,焚牒於東嶽神,自稱:「居官清正,子無罪,不宜得此報。」歸而假寐,見青衣人持東嶽神帖請往。至大殿外,神迎於階下曰:「公見責良是,但爾子近為不肖之行,屯人之膏,令千百人骨暴原野。公不信,可歸至爾子書齋啟笥視之。」言畢,命人擁一囚至,枷鎖鋃鐺,即其子也,太守抱之哭。驚醒,急往其子書齋啟笥,尚餘七百餘金。詢其僕,方知鬻畫匿價之事,其子媳亦未知也。太守自此哀子之思為之少衰。   店主還債   甘泉縣役鄒姓者,月夜過西門大街。夜已三鼓,路無行人,鄒見槐樹下小屋門開,一女倚門立。鄒偽吃煙取火者就之,女勿避。鄒喜,攜女入屋,坐凳上密談,約以次日復往。明早伺之,槐樹下並無居人,一厝棺小屋也。從窗外窺,條凳宛然,凳上灰痕有兩人並坐形跡,心知鬼迷,意忽忽不樂。   一日早起,謂其妻曰:「有人欠我銀七兩二錢,我將往索。」已而不反。次日,聞街前轟轟云:「某茶館有人飲茶暴卒,館主人報官,驗無他故,飭店主人買棺殮之,招屍親識認。」妻聞往視,果其夫也。問主人棺價,適符七兩二錢之數。   許氏女報奶娘仇   杭州許某,業鹽,家生女才四十日,忽遍身紅腫而死。五日後,附魂於小婢,口稱:「我為你家女兒,命不該死。實因奶娘不好,自家貪睡,將我放在大廳階簷下,全不照管,被左鄰開喪人家煞神走過,觸犯而死。我今要向奶娘討命。」許氏爺娘聞之悲泣,告以「奶娘乃海寧人,自汝死後,彼已去矣,從何處往報耶?」女云:「取身契看,便知住處。」如其言,乃注視良久曰:「勿勞爺娘,我自會往報,但燒紙船一隻與我。」許家燒與之,婢蹷然起矣。嗣後奶娘存亡,許亦不復往問。   蠱   雲南人家家畜蠱,蠱能糞金銀,以獲利。每晚即放蠱出,火光如電,東西散流。聚眾噪之,可令墮地,或蛇,或蝦蟆,類亦不一。人家爭藏小兒,慮為所食。養蠱者別為密室,命婦人喂之,一見男子便敗,蓋純陰所聚也。食男子者糞金,食女子者糞銀。此雲南總兵華封為予言之。   酖人取香火   杭州道士廖明,募錢立聖帝廟塑像。開光之日,鄉城男婦蜂集拈香。忽一無賴來,昂然坐聖帝旁,指像侮慢之。眾人苦禁,道士曰:「不必,聽其所為,當必有報。」須臾,無賴仆地,呼腹痛,盤滾不已,遂死,七竅血流。眾大駭,以為聖帝威靈,香火大盛,道士以之致富。   逾年,其黨分財不勻,出首:「去年無賴之慢神,乃道士賄之,教其如此。其死,乃道士先以毒酒飲之,而無賴不知也。」有司掘驗,其骨果青黑色,遂誅道士,而聖帝香火亦衰。   科場二則   江西周學士力堂,癸卯鄉試,題是「學而優則仕」一節,文思幽奧,房考張某不能句讀,怒而批抹之,置孫山外。晚間,各房考歸寢,張忽囈語不止,自披其頰曰:「如此佳文,而汝不知,尚忝然作房考乎!」自罵自擊不止。家人以為中風,急請眾房考來。檢視之,得所抹周卷,讀之,俱不甚解,乃曰:「試薦之何如?」大主考為禮部侍郎任公蘭枝,閱而驚曰:「此奇文,通場所無,可以冠多士也!」會副主考德公閱文倦,假寐几上,伺其醒,告之。德公問:「何字號?」曰:「男字第三號。」德曰:「不必閱文,竟定解元可也。」任問故,曰:「我寢方酣,忽見金甲神向我賀曰:『汝第三兒子中解元矣。』今得『男字三號』之卷,豈非其驗耶!」言畢閱文,亦大加歎賞,遂定此科第一。榜填後,眾問周本房某夢中囈語之故,茫然不知。周後為福建巡撫,總督南河。   雍正丙午,江南鄉試,其時騁各近省甲科司分校事,皆少年英俊。有張壘者,科分既久,自居前輩,性尤迂滯,每晚必焚香祝天曰:「壘年衰學荒,慮不稱閱文之任,恐試卷中有佳文及其祖宗有陰德者,求神明暗中提撕。」眾房考笑其癡,相與戲弄之:折一細竿,伺其燈下閱卷有所棄擲,則於窗紙外穿入挑其冠。如是者三。張大驚,以為鬼神果相詔也,即具衣冠向空拜,又祝曰:「某卷文實不佳,而神明提我,想必有陰德之故。如果然者,求神明再如前指示我。」眾房考愈笑之,俟其將棄此卷,復挑以竿。張不復再閱,直捧此卷上堂,而兩主司已就寢矣,乃扣門求見,告以深夜神明提醒之故。大主考沈公近思閱其卷曰:「此文甚佳,取中有餘,君何必神道設教耶?」眾房考噤口不敢言。及榜發,見此卷已在榜中,各嘩然,笑告張曰:「我輩弄君。」張正色曰:「此非我為君等所弄,乃君等為鬼神所弄耳。」眾亦折服。   狸稱表兄   六合老梅庵多狸,夜出迷人,在窗外必呼人字,稱曰表兄。人相戒不答,則彼自去。有夏姓少年讀書庵中,月夜聞呼,疑為人也,開窗答之。見一婦人招手,而貌頗粗惡,意欲相拒。竟被擁抱入室,扯脫下衣,大吸其勢,精盡乃去。據云其力甚大,不能自主,且毛孔腥臊,所經之處,皆有餘臭,經月始散。   陸大司馬墳   杭州陸大司馬家方卜葬時,其子某聽形家言,以千金買清波門外地。初下窆時,啟得一棺,形制甚偉。眾戚友咸勸毋動舊棺,別穿一穴。陸不可,曰:「我以重價買地,彼何人敢占我耶?」掘而棄之。   是夕,陸得病,自批其頰,口稱葛老太太,云:「汝奪我安宅,以爾父為尚書耶?我兒子亦前明侍郎也。」問:「為誰?」曰:「葛寅亮。於誼為鄉親,於科名為前輩。葬汝父,拋我骨,汝父安乎?」陸大司馬夫人率全家泣請延僧齋醮,燒紙錢十萬,葛老太太似有允意。忽又作侍郎公語曰:「傷我母墳,不可逭也。」少頃,又作族祖梯霞先生口脗,從中說情。侍郎終不允,卒索其命去。   當鬼崇時,陸有戚舒十九者,新館選翰林歸,在旁勸曰:「陸某以價買墳,何名為奪?」鬼在陸口罵曰:「後生小子,新得一官,敢來儳言?恐自身難保耳!」陸亡後月餘,舒亦亡。   鬼受禁   上虞令邢某,與妻素不睦,因口角批其頰,妻怒自縊。三日後,見形為祟,伺邢與妾臥,便吹冷風揭帳,或滅其燈。邢怒,請道士持咒作法,攝鬼於東廂,而以符封之,加官印焉,鬼竟不至。   亡何,邢調知錢塘,後任上虞者來開廂房,鬼得出,遂附一小婢身作祟如故。後任官呼鬼語曰:「夫人與邢公有仇,與小婢無涉,何故害之?」鬼曰:「非敢害丫鬟,我借附他身以便求公。」問:「何求?」曰:「送我到錢塘邢某處。」曰:「夫人何不自行?」曰:「我枉死之鬼,沿路有河神攔截,非公用印文關遞不可,並求簽兩差押送。」問:「差何人?」曰:「陳貴、滕盛。」二人者,皆已故役也。後任官如其言,焚批文解送之。   邢公方在寢室晚膳,其妾忽倒於地大呼曰:「汝太無良!汝逼我死,乃禁我於東廂受饑餓耶!我今已歸來,不與汝干休。」自此,錢塘署中日夜不寧。邢不得已,再請道士作法,加符用印,封移錢塘獄中。鬼臨去呼曰:「汝太喪心!前封我於東廂,猶是房舍;今我何罪,而置我於獄乎?我有以報汝矣。」   未逾月,獄有重犯自縊死,邢因此被劾罷官。大懼,誓將削髮為僧,雲遊天下。同寅官有捐資助其衣缽者,未及行而病卒。   狐鬼入腹   李鶴峰侍郎之子鷁,字醫山,辛巳翰林,能詩文,兼好宋儒理學。燈下讀書,忽兩女子絕美,來與戲狎,李不為動。少頃,李晚膳畢,忽腹中呼曰:「我附魂茄子上,汝啖茄即啖我也,我已居汝腹中,汝復何逃?」即燈下女子聲。李自此兩目瞠然,若迷若癡,或以手自批其頰;或大雨,首頂一石跪雨中,衣裳淋漓,不敢入內;或對人膜拜,拉之不起。面色黃瘦,日漸不支。   鬼常借李君手作字與人酬答。其同年蔣君士銓往視之,問:「汝貌甚佳,何不來誘我而必從李君耶?」李手書二字曰:「無緣。」蔣又問:「汝絕世佳人,何為居腹中污穢之地?」李手書二字罵曰:「下足。」   時江西巡撫吳公與侍郎善,乃招李往,為延張天師,設壇於滕王閣。齋三日,誦咒三日,其法官懸牌曰:「三月十五日拿妖。」臨期,觀者如堵,天師上坐,法官旁坐,令李跪,張其口向法師。法師伸兩指入其口,撮而擲之,一小狐如貓從口中出,呼曰:「我為姊探信,不料被擒,姊慎毋出。」腹中應聲曰:「唯。」方知腹中尚有一妖。   天師封符於罈,投之大江。李微覺神清,而腹中歎息之聲大作,曰:「我與汝有宿世冤。因尋汝不著,故拉仙姑同來,不料反為彼禍,使我心轉不安。我愈不饒汝矣。」言畢,腹痛不止。天師問法官:「李翰林可救乎?」法官取鏡照其腹曰:「此是翰林前生冤鬼,非妖也。法籙不能治。」天師以告中丞,中丞亦無奈何,仍送李還家養病,遂卒。   怪詐人父   李玉雙孝廉家有婢,名春雲,頗有姿,年十五,李欲納為妾,與其妻有成說矣。春雲白日見瓦上一男子下,擁其髻而嗅之曰:「汝髮甚香,當大貴,宜從我,勿從主人。主人處館窮儒,雖中舉,不過一教官終耳。你向主人言,命其讓我,且供我酒饌,我便贅汝家。」玉雙聞之大怒,然亦無如何。是夜,怪竟來與婢配合。婢求主人具酒饌,如其言,則日夜安寧;否則,飛磚擲瓦之禍畢作。玉雙不得已,與人謀將此屋招人承買。玉雙館於望仙橋施氏,不常在家。一日者,商人孫耕文來看屋,敲門,有蒼鬚老翁衣灰鼠袍出迎,搖手曰:「此屋是我祖遺,並未出賣,勿聽小兒玉雙妄語,私相授受,將來要受訟累。」孫大駭,走告玉雙,責以「父在,子不得自專。」玉雙曰:「先君亡已十餘年,家中並無此翁。」乃知為怪所揶揄,冒認為父,彼此大笑。   自後,人知屋有怪,屢賣不成。玉雙乃命婢父母領女還家,勿索身價。婢剺面剪髮,誓不肯歸。其母慮為怪所害,以繩縛之,捆載還家,另嫁一士人。怪竟不來。   皂莢下二鬼   丹陽南門外呂姓者,有皂莢園,取利甚大。每結實時,呂氏父子守之,防有偷者。一夕月下,其父坐石上看樹,樹下有蓬髮鬖鬖然從土中出,懼而不視,呼其子往曳之。有紅衣女子闖然起,父驚仆地,其子狂奔入室。女追之,至大門,忽僵立不動,一足在門外,一足在門內。子大呼,家人持刀杖齊集,畏其冷氣射人,俱不敢近。女子從容起行,傴身入牀下,遂不見。其子持薑湯灌醒其父,扶以歸,招鄰人共掘牀下,果一朱棺,中有紅衣女屍,如夜所見。嗣後,父子不敢看園守樹矣。   逾三日,皂莢樹下又有仆於地者,呂氏子亦灌醒之,問其由來,曰:「我西鄰也,見君家皂莢甚多,無人看守,故來偷竊。不意見樹下有無頭人以手招我,我故駭而仆地。」其子又集人掘之,得黑棺,埋一無頭屍,皆僵不腐。聚而焚之,其怪遂絕。   中山王   江寧布政司署,為徐中山王故府,中有寧安殿,供奉中山王像。一几一椅,灰高數寸,例不敢拭,拭者有災。帳幕桌幃,俱以黃綾為之。乾隆四十年,方伯某上任之日,即往行香,心念中山王爵雖貴,亦人臣也,帷幔黃色,似乎太僭,命以紅綾易之。是夕,火光照耀。急往視之,則一帳一帷,俱已焚盡,而几案絲毫無傷。細查並無引火之物,於是悚然怖懼,仍以黃色綾易之。   狀元不能拔貢   狀元黃軒自言:作秀才時,屢試高等。乙酉年,上江學使梁瑤峰愛其才,以拔貢許之。臨試之日,頭暈目眩,握筆一字不能下。梁不得已,以休寧縣生員吳鶴齡代之,及榜出後,病乃霍然。從此灰心於功名,自望得一縣佐州判官心足矣。後三年,竟連捷,以至廷試第一。而吳鶴齡遠館溧水,以傷寒病終,終於貢生。   謹權量   方敏慤公署直隸按察使時,饒陽民婦侯蕭氏拒奸被殺,有周秋者跡可疑,而狡詐不肯吐實,懸案二載。公閱案牘盡三鼓,坐而假寐,夢一人持素紙,下寬上窄,缺左角,中有方孔,孔下有「謹權量」三字。寤後細思:「周」字下寬左缺,而「謹權量」三字皆「土」字在下,移土之文於方孔之上,則成「周」字,且月令「謹權量」三字乃秋政也,兇人為周秋無疑矣。一訊而服。此事載公行狀中。   拘忌   有侍郎某,性多拘忌,每遇人談有「死喪」二字,必作噴嚏以啐散之;路逢殯柩,則急往親友家,解下衣帽,撲散數次,以為將晦氣撒在人家,與己無與矣。又薛生白常往李侍郎家看病,清晨往,待至日午始出。侍郎以面向內,以背向外,兩公子扶之而行;坐定診脈,口答病源,終不回顧。薛大駭,疑其面有惡疾,故不向客。問其家人,家人云:「主人貌甚豐滿,並無惡疾,所以然者,以某日喜神方在東,故不肯背之而出。又是日辰巳有衝,故必正午方出耳。」   奇術   康熙間,成其範善風角。三藩之變,成為中書,凡千里外用兵之事,日有所奏,皆奇驗,以此官至理藩院侍郎。常赴席東華門張參領家,已坐定矣,忽脫冠帶置几上,謂主人曰:「我腹痛,將如廁。」出門呼其輿夫,飛奔而歸。輿夫問故,搖手曰:「我與汝三人皆此日劫數中人,我不敢不到,故留衣冠以厭之。」言未畢,東華門火藥局火發,延燒數十家,張參領家已為灰燼。   又有計小堂者,以妖言惑眾,充發黑龍江。至旅店中,飯桌仄小,解差三人不能同坐,小堂以手扯之,頃刻桌長三尺。差役曰:「汝以此得罪,尚不悛改,而作此狡獪乎!」小堂怒而起,拉其所乘馬送入牆內,僅留一尾在外搖擺。差哀求,乃拔其尾而出之。至配所,與某將軍交善。一日,忽來泣曰:「緣盡矣,不知何時再見。」揮手作別。將軍留之不可,但見小堂冉冉升空而去。將軍速到彼帳中訪之,則已死矣。   狐仙自縊   金陵評事街張姓屋西書樓三間,相傳有縊死鬼,人不敢居,封鎖甚密。一日,有少年書生盛衣冠而來,求寓其家。張辭以家無空屋,書生慍曰:「汝不借我,我自來居,日後冒犯無悔!」張聞其言,知為狐仙,詭云:「西邊書房三間,可以奉借。」因此房有鬼,私心欲狐仙居為之驅除,然口不言其故。書生喜,揖謝而去。次日,聞樓中有笑語聲,連日不斷。張知狐仙已來,日具雞酒供之。未半月,樓上寂然無聲,張疑狐仙己去,將重封鎖其門。上樓視之,有黃色狐自縊於樑上。   高白雲   四川高白雲先生,名辰,辛未翰林,長於天文占驗之學,嘗就館於岳大將軍家。宰婁縣,觀星象,知山東氛惡,已而果有王倫之事。未遇時,請乩仙問終身,仙贈詩云:「少時志業蛟潛壑,老去功名鳳峙岡。」先生不解。後由祠部主事升鳳陽府同知,未到任,卒。其子扶櫬來江寧,厝於儀鳳門外,方悟乩仙第二句之應。   梁觀察夢應   廣東梁兆榜觀察,其族某,素奉佛,妻有娠,夢觀音大士謂曰:「汝生子,可名兆榜,將來是三甲第八名進士。」驚醒,果生一男,夫婦甚喜,以兆榜名之,即為捐監,以待入場。及年長,頑蠢異常,不能識字,留監照無用,乃以與族姪,使下場,即觀察也。果庚午、辛未連捷,會試,出侍郎雙公門。將殿試時,雙公欲為送表聯於讀卷官,觀察辭曰:「門生先有夢兆,已定為三甲第八名進士。殿試前列,似難以人謀也。」雙公笑而不信。殿試榜發,竟得二甲六十八名,雙公愈笑其誕,觀察亦疑夢之不足憑矣。是科進呈十卷,第一名為某相國之子,上改拔杭州吳鴻為狀元,嫌二甲八十名太多,命分二十卷,置三甲,於是梁公仍為三甲第八名進士。雙公歎曰:「《易》稱『聖人先天而天不違,』斯言信矣。」   大胞人   壬辰二月間,余過江寧縣前,見道旁爬一男子,年四十餘,有鬚,身面縮小,背負一肉山,高過於頂,黃脹膨亨,不知何物。細視之,有小竅,而陰毛圍之,方知是腎囊也。囊高大,兩倍於其身,而拖曳以行,竟不死。乞食於途。   錢文敏公夢辛稼軒而生   錢文敏公維城,初名辛來,以其尊人夢辛稼軒而生公故也。改名後乃字稼軒,以存夢讖。乙丑科前四月,夢行天榜:狀元李某,己為探花,榜眼不著姓名。後榜發,公為狀元,而李某竟在二甲,以知縣用,亦不可解。   鬼入人腹   焦孝廉妻金氏,門有算命瞽者過,召而試之。瞽者為言往事甚驗,乃贈以錢米而去。是夜,金氏腹中有人語曰:「我師父去矣,我借娘子腹中且住幾日。」金家疑是樟柳神,問:「是靈哥兒否?」曰:「我非靈哥,乃靈姐也。師父命我居汝腹中為祟,嚇取財帛。」言畢,即捻其腸肺,痛不可忍。   焦乃百計尋覓前瞽者,數日後遇諸途,擁而至室,許除患後謝以百金,瞽者允諾,呼曰:「二姑速出!」如是者再。內應曰:「二姑不出矣。二姑前生姓張,為其家妾,被其妻某凌虐死。某轉生為金氏。我之所以投身師父作樟柳神者,正為報此仇故也。今既入其腹中,不取其命不出。」瞽者大驚曰:「既是宿孽,我不能救。」遂逃去,   焦懸符拜斗,終於無益。每一醫至,腹中人曰:「此庸醫也,藥亦無益。」且聽入喉。或曰:「此良醫也,藥恐治我。」便扼其喉,藥吐而後已。又曰:「汝等軟求我尚可,若用法律治我,我先齧其心肺。」嗣後,每聞招僧延道,金氏便如萬刃刺心,滾地哀號,且曰:「汝受我如此煎熬,而不自尋一死,何看性命太重耶?」   焦故彭芸楣侍郎門生,彭聞之,欲入奏誅瞽者。焦不欲聲揚,求寢其事。金氏奄奄垂斃。此乾隆四十六年夏間事。   牛僵屍   江寧銅井村人畜一牝牛,十餘年生犢凡二十八口,主人頗得其利。牛老,不能耕,宰牛者咸請買之。主人不忍,遣童喂養,俟其自斃,乃掩埋土中。是夜,聞門外有擊撞聲,如是者連夕,初,不意即此牛。月餘,為祟更甚,聞吼聲蹄響。於是一村之人皆疑此牛作怪,掘驗之:牛屍不壞,兩目閃閃如生,四蹄爪皆有稻芒,似夜間破土而出者。主人大怒,取刀斷四蹄,並剖其腹,以糞穢沃瀦之。嗣後寂然,再啟土視之,牛朽腐矣。   袁州府署大樹   江西袁州府署後園,有大樹高十餘丈,每夜有兩紅燈懸其巔。或近視之,必有泥沙拋擲;春夏則蜈蚣蛇蠍下焉,人以故不敢狎褻。乾隆年間,有敏姓者來為太守,惡其為妖,召匠數人持刀斧伐樹。賓僚妻子,無不諫者,太守不為動,自坐胡牀,督匠伐樹。樹上飛下白紙一張,上有字數行,墜太守懷中。太守視之,色變而起,趣揮匠散。至今大樹猶存,然終不知紙上作何語,太守亦終不為人言。   燧人鑽火樹   四川苗洞中人跡不到處,古木萬株,有首尾闊數十圍、高千丈者。邛州楊某,為採貢木故,親詣其地,相度群樹。有極大楠木一株,枝葉結成龍鳳之形。將施斧鋸,忽風雷大作,冰雹齊下,匠人懼而停工。   其夜刺史夢一古衣冠人來,拱手語曰:「我燧人皇帝鑽火樹也。當天地開闢後,三皇遞興,一萬餘年,天下只有水,並無火,五行不全。我憐君民生食,故捨身度世,教燧人皇帝鑽木出火,以作大烹。先從我根上起鑽,至今灼痕猶可驗也。有此大功,君其忍鋸我乎?」刺史曰:「神言甚是,但神有功亦有過。」神問:「何也?」曰:「凡食生物者,腸胃無煙火氣,故疾病不生,且有長年之壽。自水火既濟之後,小則瘡痔,大則痰壅,皆火氣烝熏而成,然後神農黃帝嘗百草、施醫藥以相救。可見燧人皇帝以前,民皆無病可治,自火食後,從此生民年壽短矣。且下官奉文采辦,不得大木,不能消差,奈何?」神曰:「君言亦有理。我與天地同生,讓我與天地同盡。我有曾孫樹三株,大蔽十牛,盡可合用消差。但兩株性恭順,祭之便可運斤;其一株性崛強,須我諭之,才肯受伐。」   次日,如其言設祭施鋸,果都平順。及運至川河,忽風浪大作,一木沉水中。萬夫曳之,卒不起。   鬼怕冷淡   揚州羅兩峰自言能見鬼,每日落,則滿路皆鬼,富貴家尤多。大概比人短數尺,面目不甚可辨,但見黑氣數段,旁行斜立,呢呢絮語。喜氣暖,人旺處則聚而居,如逐水草者然。揚子雲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言殊有理。鬼逢牆壁窗板,皆直穿而過,不覺有礙。與人兩不相關,亦全無所妨。一見面目,則是報冤作祟者矣。貧苦寥落之家,鬼往來者甚少,以其氣衰地寒,鬼亦不能甘此冷淡故也。諺云「窮得鬼不上門」,信矣。   鬼避人如人避煙   兩峰云:鬼避人如人之避煙,以其氣可厭而避之,並不知其為人而避之也。然往往被急走之人橫衝而過,則散為數段,須團湊一熱茶時,方能完全一鬼,其光景似頗吃力。   賣蒜叟   南陽縣有楊二相公者,精於拳勇,能以兩肩負糧船而起。旗丁數百以篙刺之,篙所觸處,寸寸折裂,以此名重一時。率其徒行教常州,每至演武場傳授槍棒,觀者如堵。   忽一日,有賣蒜叟龍鍾傴僂,咳嗽不絕聲,旁睨而揶揄之,眾大駭,走告楊。楊大怒,招叟至前,以拳打磚牆,陷入尺許,傲之曰:「叟能如是乎!」叟曰:「君能打牆,不能打人。」楊愈怒,罵曰:「老奴能受我打乎?打死勿怨!」叟笑曰:「老人垂死之年,能以一死成君之名,死亦何怨!」乃廣約眾人,寫立誓券,令楊養息三日。   老人自縛於樹,解衣露腹,楊故取勢於十步外奮拳擊之。老人寂然無聲,但見楊雙膝跪地叩頭曰:「晚生知罪了。」拔其拳,已夾入老人腹中,堅不可出。哀求良久,老人鼓腹縱之,已跌出一石橋外矣。老人徐徐負蒜而歸,卒不肯告人姓氏。   借棺為車   紹興張元公,在閶門開布行。聘伙計孫某者,陝人也,性誠謹而勤,所經算無不利市三倍,以故賓主相得。三五年中,為張致家資十萬。屢乞歸家,張堅留不許,孫怒曰:「假如我死,亦不放我歸乎?」張笑曰:「果死,必親送君歸,三四千里,我不辭勞。」   又一年,孫果病篤,張至牀前問身後事,曰:「我家在陝西長安縣鐘樓之旁,有二子在家。如念我前情,可將我靈柩寄歸付之。」隨即氣絕。張大哭,深悔從前苦留之虐。又自念十萬家資皆出渠幫助之力,何可食言不送?乃具賻儀千金,親送棺至長安。   叩其門開,長子出見。告以尊翁病故原委,為之泣下,而其子夷然,但喚家人云:「爺柩既歸,可安置廳旁。」既無哀容,亦不易服,張駭絕無言。少頃,次子出見,向張致謝數語,亦陽陽如平常。張以為此二子殆非人類,豈以孫某如此好人,而生禽獸之二子乎!   正驚歎間,聞其母在內呼曰:「行主遠來,得毋饑乎?我酒饌已備,惜無人陪,奈何?」兩子曰:「行主張先生,父執也,卑幼不敢陪侍。」其母曰:「然則非汝死父不可。」命二子肆筵設席,而己持大斧出,劈棺罵曰:「業已到家,何必裝癡作態!」死者大笑,掀棺而起,向張拜謝曰:「君真古人也,送我歸,死不食言。」張問:「何作此狡獪?」曰:「我不死,君肯放我歸乎?且車馬勞頓,不如臥棺中之安逸耳。」張曰:「君病既愈,盍再同往蘇州?」曰:「君命中財止十萬,我雖再來,不能有所增益。」留張宿三日而別,終不知孫為何許人也。   孫伊仲   常州孫文介公玄孫伊仲,赴江陰應試,舟泊於野。天將夕矣,路見古衣冠者問:「何去?」曰:「應試。」其人咤曰:「功名富貴,可襲取乎?水源木本,可終絕乎?此之不知,應試何為?」言畢不見。伊仲恍惚如夢,歸至舟中。欲不應試,同人勸行,不得已,仍至江陰。患瘧甚劇,莽熱時,見古衣冠者又來曰:「爾無父,我無子,風雨霜露,哀哉傷心。」伊仲悚然,即買舟南歸。以此言告本族,方知文介公本無子,嗣其宗人為子,後其家子孫皆嗣子所出,而嗣子之墓久不可考矣。趙恭毅公孫刑部郎中某代訪得消息,墓為沈氏所占,乃為助錢議贖還之。此乾隆四十三年事。    -------------------------------------------------------------------------------- 第十五卷   姚端恪公遇劍仙   國初桐城姚端恪公為司寇時,有山西某以謀殺案將定罪。某以十萬金賂公弟文燕求寬,文燕允之,而憚公方正,不敢向公言,希冀得寬,將私取之。   一夕者,公於燈下判案,忽樑上男子持匕首下,公問:「汝刺客耶,來何為?」曰:「為山西某來。」公曰:「某法不當寬。如欲寬某,則國法大壞,我無顏立於朝矣,不如死。」指其頸曰:「取。」客曰:「公不可,何為公弟受金?」曰:「我不知。」曰:「某亦料公之不知也。」騰身而出,但聞屋瓦上如風掃葉之聲。   時文燕方出京赴知州任。公急遣人告之。到德州,已喪首於車中矣。據家人云:「主人在店早飯畢,上車行數里,忽大呼『好冷風!』我輩急送綿衣往視,頭不見,但血淋漓而已。」端恪題刑部白雲亭云:「常覺胸中生意滿,須知世上苦人多。」   吳髯   揚州吳髯行九,鹽賈子也,年二十,將往廣東某藩司署中贅娶。舟至滕王閣下,白晝見一女與公差來舟中,云:「尋君三世,今日得見面矣。」吳髯茫然不知所來。家人知為冤鬼,日以苕帚打其見處,無益也。從此吳髯言語與平時迥異。由江西以及廣東,二鬼皆不去。   入贅之日,女鬼忽入洞房,索其坐位,與新人爭上下,惟新人與吳髯聞其聲,云:「我本漢陽孀婦,與吳狎昵,遂訂婚姻,以所畜萬金與至蘇州買屋開張布字號,訂明月日來漢陽迎娶。不意吳挾金去,五年竟無消息。我因自經死,到黃泉哭訴,漢陽城隍移查蘇州城隍,回批云:『此人已生湖南。』尋至湖南訴城隍,又查明已生揚州,及至揚州,而吳又來廣東。追至江西,始得相逢。今日婚姻之事,我不能阻,但須同享榮華」等語。新人大駭,白之藩台。不得已,竟虛其位待之,始得安然。鬼差口索杯箸求食,乃另設席相待。   閱一月,吳髯告歸,買舟回揚,鬼亦索輿甚迫,欲隨其輿以登舟。揚州士人早知此事而不信,於吳髯抵揚之日,填街塞巷,以待其歸。見其四輿入城,前果二空輿,肩輿者亦覺其若有人坐。一時好事者作《再生緣》傳奇。   閱半月,吳髯妻與女鬼約修道場七日,焚冥鏹於瓊花觀中,勸之去,女鬼欣然諾之。其時鬼差已去,道場中設女魂牌於殿之西側,每日吳髯妻設席親祭。至第七日,大雨,遣家人往供。家人失足跌於路,即供以泥污之饌。鬼大嚷不止。吳髯責其家人,而髯妻又約以九日道場。圓滿之。故女鬼向髯妻稱謝,謂吳髯曰:「後十年來,再索汝命,我且暫去。」   髯懼,捨身為城隍役。至期,則白日睡去。至今揚之人皆知吳九鬍子為活勾差。   麻林   長隨麻林與李二交好,李以貧死,而林家資頗厚。一夕,夢李登其牀責之曰:「我與汝平日兩弟兄頗莫逆,今我死,無子孫,汝不以一豚蹄見祭我墳,何忍心也?」林唯唯許諾。李起身出戶,而林猶覺胸腹上有物相壓者,疑李魂未散。急起視之,乃一小豬壓被上,尿矢淋漓,方知李魂附豬而來也,心大省悟。即縛小豬賣之,得二千文,為備酒肉,親至其墳祭之。   鶴靜先生   厲樊榭未第時,與周穆門諸人好請乩仙。一日,有仙人降盤書曰:「我鶴靜先生也,平生好吟,故來結吟社之歡。諸君小事問我,我有知必告;大事不必問我,雖知亦不敢告。」嗣後,凡杭城祈晴禱雨、止瘧斷痢等事問之,必書日期;開藥方,皆驗;其他休咎,則筆臥不動。每日祈請,但書「鶴靜先生」四字。向空焚之,仙輒下降,有所唱和。詩尤清麗,和「雁」字至六十首,如是一年。   樊榭、穆門請與相見,拒而不許,諸人再四懇求,曰:「明日下午在孤山放鶴亭相候。」諸公臨期放舟伺之,至日昃,無所見,疑其相誑,各欲起行。忽空中長嘯一聲,陰風四起,見偉丈夫鬚長數尺,紗帽紅袍,以長帛自掛於石牌樓上,一閃而逝。疑是前朝忠臣殉節者也。自此乩盤再請亦不至矣。惜未問其姓名。   門戶無故自開   孫葉飛先生掌教雲南五華書院,正月十三夜,院門無故自開,樞限皆脫,以為大奇。次日,城中轟傳家家門戶昨晚皆無故自開,不知是何妖異。伺之月餘,大小平安,了無他故。   黃陵玄鶴   陝西黃帝陵向有兩玄鶴,相傳為上古之鳥,朔望飛鳴,居人可望不可即。乾隆初年,又有二小鶴同飛,羽色亦黑。一日,忽空中飛下大雕,以翅撲小鶴,幾為所傷。老鶴知之,雙來啄雕,格鬥良久,雲雷交至。雕死崖石上,其大可覆數畝。土人取其翅當作屋瓦,廕庇數百家。   土地迎舉人   休寧吳衡,浙江商籍生員。乾隆乙酉鄉試,榜發前一日,其家老僕夜臥忽醒,喜曰:「相公中矣!」問:「何以知之?」曰:「老僕夜夢過土地祠,見土地神駕車將出,自鎖其門,告我曰:『向例省中有中式者,土地例當迎接。我現充此差,故將啟行。汝主人,即我所迎也。』」吳聞之,心雖喜,終不信。已而榜發,果中第十六名。   孫烈婦   歙縣紹村張長壽妻孫氏,父某,工武藝,孫自幼從父學。年及笄,歸長壽。長壽家貧,娶婦彌月即客浙西。有賊數人窺婦年少,夜往撬其門,將行不良。婦左手執燭,右手持梃與賊鬥,賊被創仆地而逃。又一年,長壽病死,婦從容執喪事。既葬,閉戶自縊。鄰人以婦強死,懼其為祟,集僧作佛事超度之。夜將半,僧方誦經,見婦坐堂上叱曰:「我死於正命,並非不當死而死者,何須汝輩禿奴來此多事!」僧皆驚散。後村有婦某與人有私,將謀弒夫者,忽病狂呼曰:「孫烈婦在此責我,不敢!不敢!」嗣後合村奉孫如神。   小芙   黟北王氏婦夢美女子認己為男子而與之合,曰:「我番禺陳家婢小芙也。子前生為僕,與我有約而事露,我憂鬱死,愛緣未盡,故來續歡。」婦醒即病顛,屏夫獨居,時自言笑,皆男子褻語,忘己之為女身也。久之,小芙白晝現形,家人百計驅之,莫能遣。會鄰舍不戒於火,小芙呼告王氏,得免於難。王家德之,聽其安居年餘。一夕謂婦曰:「我緣已盡,且得轉生矣。」抱婦大哭,稱「與哥哥永訣」,婦顛病即已,後竟無他。   鬼寶塔   杭人有邱老者,販布營生。一日取帳回,投宿店家,店中人滿。前路荒涼,更無止所,與店主商量。主人云:「老客膽大否?某後牆外有骰子房數間,日久無人歇宿,恐藏邪祟,未敢相邀。」邱老曰:「吾計半生所行,不下數萬里,何懼鬼為?」於是主人執燭,偕邱老穿室內行至後牆外,視之:空地一方,約可四五畝,貼牆矮屋數間,頗潔淨。邱老進內,見桌椅牀帳俱全,甚喜。主人辭出,邱老以天熱,坐戶外算帳。   是夕淡月朦朧,恍惚間似前面有人影閃過,邱疑賊至,注目視之,忽又一影閃過,須臾,連見十二影,往來無定,如蝴蝶穿花,不可捉摸。定睛熟視,皆美婦也。邱老曰:「人之所以畏鬼者,鬼有惡狀故也。今豔冶如斯,吾即以美人視鬼可矣。」遂端坐看其作何景狀。   未幾,二鬼踞其足下,一鬼登其肩,九鬼接踵以登,而一鬼飄然據其頂,若戲場所謂「搭寶塔」者然。又未幾,各執大圈齊套頸上,頭髮俱披,舌長尺餘。邱老笑曰:「美則過於美,惡則過於惡,情形反覆,極似目下人情世態,看汝輩到底作何歸結耳!」言畢,群鬼大笑,各還原形而散。   棺蓋飛   錢塘李甲,素勇,夕赴友人宴,酒酣,座客云:「離此間半里,有屋求售,價甚廉,聞藏厲鬼,故至今尚無售主。」李云:「惜我無錢,說也徒然。」客云:「君有膽能在此中獨飲一宵,僕當貨此室奉君。」眾客云:「我等作保。」即以明晚為訂。」   次午,作隊進室,安放酒肴,李帶劍升堂,眾人闔戶反鎖去,借鄰家聚談候信。李環顧廳屋,其旁別開小門,轉身入,有狹弄,荒草蒙茸;後有環洞門,半掩半開。李心計云:「我不必進去,且在外俟其動靜。」乃燒燭飲酒。   至三更,聞腳步聲,見一鬼高逕尺,臉白如灰,兩眼漆黑,披髮,自小門出,直奔筵前。李怒挺劍起,其鬼轉身進弄,李逐至環洞門內。頃刻狂風陡作,空中棺蓋一方似風車兒飛來,向李頭上盤旋。李取劍亂斲,無奈頭上愈重,身子漸縮,有泰山壓卵之危,不得已大叫。其友伴在鄰家聞之,率眾入,見李將被棺蓋壓倒,乃並力搶出,背負而逃。後面棺蓋追來,李愈喊愈追,雞叫一聲,蓋忽不見。於是救醒李甲,連夜抬歸,   次日,共詢房主,方知後園矮室停棺,時時作祟,專飛蓋壓人,死者甚眾。於是鳴於官,焚以烈火,其怪乃滅。李病月餘始愈。常告人曰:「人聲不如雞聲,豈鬼不怕人,反怕雞耶?」   油瓶烹鬼   錢塘周軼韓孝廉,性豪邁。某年暑甚,偕七、八人暮夜泛湖。行至丁家山下,一友曰:「吾聞淨慈寺長橋左側多鬼,曷往尋之?或得見其真面,可供一笑。」眾相慫慂上岸,同行橋邊,見扳夜網者挈魚而走。孝廉熟視,是其管墳人也,乃云:「此網借我一用,明早奉還。」管墳人允之,遂付僕從肩馱此網而行。眾友詢故,孝廉云:「余將把南屏山下鬼一網打盡。」各大笑,遂揀山僻小路步去。   是夜月明如晝,見前林中有一婦,紅衫白裙,舉頭看月。眾友云:「此時夜深,必無女娘在外,是鬼無疑。誰敢作先鋒者?」孝廉願往,大步前進。相去半箭許,冷風吹來,婦人回身,滿面血流,兩眼倒掛。孝廉戰慄,僵立不行,連聲呼:「網來!網來!」眾人向前,一網打去,不見形跡,網中僅得枯木尺許。攜歸,敲管墳者門,借利鋸寸寸鋸開,有鮮血淋漓。乃買主人點燈油一瓶,攜上船尾,然火烹油,將鋸斷枯木送入瓶中,一時飛起青煙,竟成焦炭。   眾人達旦入城告親友云:「昨夜油瓶烹鬼,大是奇事。」   無門國   呂恒者,常州人,販洋貨為業。乾隆四十年,為海風所吹,舟中人盡沒,惟呂抱一木板,隨波掀騰,飄入一國。人民皆樓居,樓有三層者、五層者;祖居第三層,父居第二層,子居第一層,其最高者則曾高祖居之。有出入之戶,無遮攔之門。國人甚富,無盜竊事。   呂初到時,言語不通,以手指畫。久之,亦漸領解。聞是中華人,頗知禮敬。其俗分一日為兩日,雞鳴而起,貿易往來;至日午則舉國安寢,日斜時起,照常行事,至戌時又睡矣。問其年,稱十歲者,中國之五歲也;稱二十者,中國之十歲也。呂所居處,離國王尚有千里,無由得見。官員甚少,有儀從者,呼為「巴羅」,亦不知是何職司。男女相悅為婚,好醜老少,各以類從,無攙越勉強致嗟怨者。刑法尤奇,斷人足者亦斷其足,傷人面者亦傷其面,分寸部位,絲毫不爽。奸人子女者,使人亦奸其子女。如犯人無子女,則削木作男子勢狀,椓其臀竅。   呂居其國十有三月,因南風之便,附船還中國。據老洋客云:「此島號『無門國』,從古來未有通中國者。」   宋生   蘇州宋觀察宗元之族弟某,幼孤依叔,叔待之嚴。七歲時,赴塾師處讀書,偷往戲場看戲,被人告知其叔,懼不敢歸,逃於木瀆鄉作乞丐。有李姓者,憐而收留之,俾在錢鋪傭工,頗勤慎,遂以婢鄭氏配之。如是者九年,宋生頗積資財。   到城內燒香,遇其叔於途,勢不能瞞,遂以實告。叔知其有蓄,勸令還家,別為擇配。生初意不肯,且告叔云:「婢已生女矣。」叔怒曰:「我家大族,豈可以婢為妻?」逼令離婚。李家聞之,情願認婢為女,另備妝奩陪嫁。叔不許,命寫離書寄鄭,而別為娶於金氏。鄭得書大哭,抱其女自沉於河。   越三年,金氏亦生一女。其叔坐轎過王府基,忽旋風刮簾而起,家人視之,痰湧氣絕,頸有爪痕。是夜,金氏夢一女子披髮瀝血訴曰:「我鄭氏婢也。汝夫不良,聽從惡叔之言,將我離異。我義不再嫁,投河死。今我先報其叔,當即來報汝夫。與汝無干,汝無怖也。但汝所生之女我不能饒,以女易女,亦是公道報法。」妻醒,告宋生。生大駭,謀之友。友曰:「玄妙觀有施道士,能作符驅鬼,俾其作法牒之酆都可也。」乃以重幣賂施。施取女之生年月日寫黃紙上,加天師符,押解酆都,其家果平靜。   三年後,生方坐書窗,白日見此婢來罵曰:「我先拿汝叔遲拿汝者,為惡意非從汝起,且猶戀從前夫妻之情故也。今汝反先下手,牒我酆都,何不良至此?今我牒限已滿,將冤訴與城隍神。神嘉我貞烈,許我報仇,汝復何逃?」宋生從此癡迷,不省人事。家中器具,無故自碎;門撐棍棒,空中亂飛。舉家大懼,延僧超度,終於無益。十日內宋生死;十日外其女死;金氏無恙。   屍香二則   杭州孫秀姑,年十六,為李氏養媳。李翁挈其子遠出,家只一姑,年老矣。鄰匪嚴虎窺秀姑有色,借乞火為名,將語挑之。秀姑不從。乃遣所嬖某作餌,搔頭弄姿,為蠱惑計。秀姑告其姑,姑罵斥之。嚴虎大怒詈曰:「女奴不承抬舉,我不淫汝不止!」朝夕飛磚撬門。李家素貧,板壁單薄,絕少親友,嚴又無賴,鄰人無敢攖其鋒,於是婆媳相持而哭。   一日者,秀姑晨起梳頭,嚴與其嬖登屋上,各解褲挺其陽以示之。秀姑不勝忿,遂密縫內外衣重重牢固,而私服鹽鹵死。其姑哀號,欲告官,無為具呈者。忽有異香從秀姑所臥處起,直達街巷,行路者皆愕眙相視。嚴虎知之,取死貓死狗諸穢物羅置李門外,以亂其氣,而其香愈盛。適有總捕廳某路過,聞其香而怪之,查問街鄰,得其冤,乃告知府縣,置嚴虎於法,而旌秀姑於朝。至今西湖上牌坊猶存。   荊州府范某鄉居,家甚富,而早卒,子六歲,倚其姊以居。姊年十九,知書解算,料理家務甚有法。族匪范同欺其弟幼,屢來貸借,姊初應之;繼為無厭之求,姊不能應。范同大怒,與其黨謀去其姊,為吞噬計,乃俟城隍賽會時,沉其姊於河。又縛沉一錢店少年,以兩帶束其屍,報官相驗,云:「平素有奸,懼人知覺,故相約同死。」縣官信之,命棺殮掩埋而已。范氏家產盡為族匪所占。   逾年,荊州太守周鍾宣到任,過范女墳,有異香從其墳起。問書役,中有知其冤者,為白其事,乃掘男女兩墳驗之。屍各如生,手足頸項皆有捆縛傷痕。於是拘訊范同,則數日前已為厲鬼祟死矣。太守具酒食香紙躬祭女墳,表一碣曰:「貞女范氏之墓」。冤白後,兩屍俱腐化。   儲梅夫府丞是雲麾使者   儲梅夫宗丞能養生,七十而有嬰兒之色。乾隆庚辰正月,奉使祭告岳瀆,宿搜敦郵亭。是夕,旅店燈花散彩,倏忽變現,如蓮花,如如意,如芝蘭,噴煙高二三尺,有風霧同旋。急呼家童觀之,共為詫異,相戒勿動。是夕,夢見群仙五六人招至一所,上書「赤雲岡」三字,呼儲為雲麾使者。諸仙列坐松陰聯句,有稱海上神翁者首唱曰:「蓮炬今宵獻瑞芝。」次至五松丈人續曰:「群仙佳會飄吟髭。」又次至東方青童曰:「春風欲換楊柳枝。」旁一女仙笑曰:「此雲麾使者過凌河句也,汝何故竊之?」相與一笑。忽燈花作爆竹聲,驚醒。   唐配滄   武昌司馬唐配滄,杭人也,素有孝行,卒於官。後五年其長子在亭遠館四川,長媳郭氏在杭病劇,忽作司馬公語云:「冥司念我居官清正,敕為武昌府城隍。念爾等新作人家,我既無遺物與汝輩,斯婦頗勤儉,特來救護。但須至獅子橋覓劉老娘來,托他禳解。」   伊次子字開武者往覓得,邀至家中,即杭俗所稱「活無常」也。問:「此病汝能救否?」答云:「我奉冥司勾捉,何敢私縱?今爾家太爺去向閻羅王說情,或得生亦未可定。」因問:「你見太爺何在?」答云:「此刻現在向灶神說情。」少頃曰:「太爺出門,想至冥府去了。」病者靜臥不言,逾時曰:「太爺來。」病者即大聲曰:「汝已得生,無慮也。」是時,視病者有親友在座,郭氏作司馬語,各道款洽,宛如生前。   其次子因跪請云:「父既為神,應預知休咎,兒輩將來究作何結局?」司馬厲聲曰:「做好人,行好事,自有好日,何得預問?」又云:「我今日為家私事勤勞廟中夫役,速焚紙錢,並給酒飯酬之。」語畢,病者仍復原音,病亦自愈。此乾隆二十四年五月事,至今郭氏尚存。   裘文達公為水神   裘文達公臨卒語家人曰:「我是燕子磯水神,今將復位。死後,汝等送靈柩江西,必過此磯,有關帝廟,可往求籤。如係上上第三簽者,我仍為水神。否則,或有譴謫,不能復位矣。」言終卒。家人聞之,疑信參半,蒼頭某信之獨堅,曰:「公為王太夫人所生。太夫人本籍江寧,渡江時,曾求子於燕子磯水神廟。夜夢袍笏者來曰:『與汝兒,並與汝一好兒。』果逾年生公。」公妻熊夫人挈柩歸,至燕子磯,如其言,卜於關帝廟,果有第三簽,遂舉家大哭,燒紙錢蔽江,立木主於廟旁。旁有尹文端公詩碣。   予往蘇州,阻風於此,乃揖其主而題壁曰:「燕子磯邊泊,黃公壚下過。摩挲舊碑碣,惆悵此山阿。短鬢皤皤雪,長江渺渺波。江神如識我,應送好風多。」次日果大順風。   莊生   葉祥榴孝廉云:其友陳姓家延西席莊生。八月間日暮,諸生課畢,陳姓弟兄弈於書齋,莊旁觀之,倦,起身歸家。   莊家離陳姓里許,須過一橋。莊生上橋失足跌地,急起趨家,扣門不應,仍返陳氏齋。陳弟兄弈局未終,乃閒步庭院。見軒後小門內有園亭,巨蕉無數,心歎主人有此雅室不作書齋。再數步,見小亭中孕婦臨蓐,色頗美,心覺動。既而曰:「此東人內室,見此不退,非禮也。」趨出,仍至齋中小坐。見主人棋為乃弟暗攻,主人他顧,若不覺者,代為通知。主人慞惶似驚,仍復不睬。莊復大聲呼曰:「不依我,全盤輸了!」且以手到局上指告。陳氏兄弟驚惶趨內,燈為之熄。莊不得已,仍回家。至橋,復又一跌,起,赴家扣門,閽者納焉。莊以前次扣門不應之事罪其家人,家人曰:「前未聞也。」   莊次日赴館,見燈盞在地,棋局尚存,恍然若夢。少頃,主人出曰:「昨夜先生去後,鬼聲大作,甚至滅火,真怪事。」莊駭然,告以曾來教棋。東人曰:「吾弟兄並未見先生復至。」莊曰:「且有一證:我到尊府花園,見有臨蓐夫人。」陳笑曰:「我家並無花園,何有此婦?」莊曰:「在軒後。」莊即拉陳同至軒後,有小土門,內僅菜園半畝,西角有一豬圈,育小豬六口,五生一斃,莊悚然大悟:蓋過橋一跌,其魂已出;後一跌,則魂仍附體。倘不戒於淫,則墮入畜生道矣。   褐道人   國初,德侍郎某與褐道人善。道人精相術,言公某年升官,某年得紅頂,某年當遭雷擊,德公疑信參半。後升官一如其言,乃大懼,懇道人避雷擊之法。道人故作難色。再四求之,始言:「只有一法。公於是日約朝中一二品官十餘位,環坐前廳大炕上,公坐當中,過午時則免。」德公如其言。   至是日,天氣清朗,將午,起黑雲,風雨畢至,雷聲轟轟,欲下復止。忽家人飛報:「老太太被雷攝至院中。」德公大驚,與各官急趨往扶,則霹靂一聲,將炕擊碎。視其中,有一大蠍,長二尺許,太夫人故無恙也。尋褐道人,已不見矣。始知道人即蠍精也,以術愚人,實以自衛,智亦巧矣。非雷更巧,則德公竟不知為其所用也。   佟觭角   京師傅九者,出正陽門,過一巷,路狹人眾,挨肩而行。一人劈面來,急走如飛,勢甚猛。傅不及避,兩胸相撞,竟與己身合而為一,頓覺身如水淋,寒噤不止,急投一緞店坐定。忽大言曰:「你攔我去路,可惡已極。」於是自批其頰,自捋其鬚。家人迎歸,徹夜吵鬧。或言:「有活無常佟觭角者能治之。」正將延請,而傅九已知之,罵曰:「我不怕銅觭角、鐵觭角也。」   未幾佟至,瞋目視曰:「汝何處鬼,來此害人?速供來。不實供,叉汝下油鍋!」傅瞪目不言,但切齒咋咋有聲。其時男女觀者如堵。佟傾油一鍋,燒柴煎之,手持一銅叉,向傅臉上旋繞作欲刺狀。傅果戰懼,自供:「我李四也,鳳陽人。迫於饑寒,盜發人墳,被人捉著。一時倉猝,用鐵鍬拒捕,連傷二人。坐法當斬,今日綁赴菜市。我極力掙脫逃來,不料為此人攔住,心實忿忿,故與較論。」佟曰:「然則速去勿遲。」乃倚叉而坐。傅大哭曰:「小人在獄中兩腳凍爛,不能行走,求賜草鞋一雙。且求秘密,不教官府知道,再來捉拿。」傅家人即燒草鞋與之。乃伏地叩頭,伸腳作穿狀。觀者皆笑。佟問:「何往?」曰:「逃禍須遠,將奔雲南。」佟曰:「雲南萬里,豈旦夕可至?半路必為差役所拿。不如跟我服役,可得一吃飯處也。」傅叩頭情願。佟出囊中黃紙小符焚之,傅仆地不動,良久甦醒,問之茫然。是日刑部秋審,訪之,果有發墓之犯,已梟示矣,蓋惡鬼猶不自知其已死也。   佟年五十餘,寡言愛睡,往往睡三四日不起。至其家者,重門以內,無寸芥纖埃。云其平日所服役者,皆鬼也。   淘氣   永州守恩公之奴,年少狡黠,取名淘氣。服事書房,見簷前流螢一點,光大如雞卵,心異之。時天暑,赤臥牀上,覺陰處蠕蠕有物動。摸視之,即螢火也。笑曰:「么麼小蟲,亦愛此物耶!」引被覆身而睡。夜半,有人伸手被中,捫其陰,且捋其稜角,按其馬眼。其時身欲轉折,竟不能動,似有人來交接者。良久,精遺矣。   次日,身頗倦憊,然冥想其趣,欲其再至,不以告人。日暮浴身,裸以俟之。二更許,螢火先來,光愈大,照見一女甚美,冉冉而至。奴大喜,抱持之,遂與綢繆。叩其姓氏,曰:「妾姓姚,父某,為明季知府,曾居此衙。妾年十八,以所慕不遂,成瘵而死。生時酷愛梨花,斷氣時囑老母即葬此園梨樹下。愛卿年少,故來相就。」奴方知其為鬼,舉枕投之,大呼而出,逕叩宅門。宅中婦女疑為火起,爭起開門,見其赤身,俱不敢前。主人自出,叱而問之,奴以實告,乃命服以硃砂,且為著褲。   次日,掘梨樹下,果得一朱棺,剖而視之,女色如生,乃焚而葬之。奴自此恂恂,不復狡黠。伙伴笑曰:「人不可不遇鬼,淘氣遇鬼,不復淘氣矣。」   白蓮教   京山富人許翁,世居桑湖畔。娶新婦某,妝奩頗厚。有偷兒楊三者,羨之年餘。聞翁送其子入京,新婦有孕,相伴惟二婢,乃夜入其室,伏暗處伺之。   至三更後,燈光下見有一人,深目虯鬚,負黃布囊,爬窗而入。楊念:「吾道中無此人。」屏息窺之。其人袖出香一枝,燒之於燈,置二婢所,隨向婦寢處喃喃誦咒。婦忽躍起,向其人赤身長跪。其人開囊,出一小刀,剖腹取胎,放小磁罐中,背負而出,婦屍仆於牀下。楊大驚,出戶尾之。至村口一旅店,抱持之,大呼曰:「主人速來,吾捉得一妖賊!」眾鄰齊至,視其布囊,小兒胎血猶涔涔也。眾大怒,持鍬鋤擊之。其人大笑,了無所傷;乃沃以糞,始不能動。   及旦,送官刑訊,曰:「我白蓮教也,伙伴甚多。」方知漢、湘一帶胎婦身死者,皆受此害。獄成,凌遲其人,賞偷兒銀五十兩。   服桂子長生   呂琪從其兄官嶺南司馬,署有古井,夏夜納涼,見井中有聲琤琤然,升起數紅丸,大如彈棋,疑有寶。次早,遣人縋下探焉,得隔年桂子數十粒,鮮赤可愛。琪戲以井水服焉,日七枚,七日而盡。頓覺精神強健,如服參者然,年九十餘。   伊五   披甲人伊五者,身矮而貌陋,不悅於軍官。貧不能自活,獨走出城,將自縊。忽見有老人飄然而來,問:「何故輕生?」伊以實告。老人笑曰:「子神氣不凡,可以學道。予有一書授子,夠一生衣食矣。」伊乃隨行數里,過一大溪,披蘆葦而入,路甚曲折,進一矮屋,止息其中,從老人受學。七日而術成,老人與屋皆不見。伊自此小康。   其同輩群思咀嚼之,伊無難色,同登酒樓,五六人恣情大飲,計費七千二百文。眾方愁其難償,忽見一黑臉漢登樓拱立曰:「知伊五爺在此款客,主人遣奉酒金。」解腰纏出錢而去。數之,七千二百也,眾大駭。   與同步市中,見一人乘白馬急馳而過。伊縱步追之,叱曰:「汝身上囊可急與我。」其人惶恐下馬,懷中出一皮袋,形如半脹豬脬,授伊竟走。眾不測何物,伊曰:「此中所貯小兒魂也。彼乘馬者,乃過往游神,偷攫人魂無算。倘不遇我,又死一小兒矣。」俄入一衚衕,有向西人家門內哭聲嗷嗷,伊取小囊向門隙張之,出濃煙一縷,射此家門中,隨聞其家人云:「兒蘇矣。」轉涕為笑。眾由是神之。   適某貴公有女為邪所憑,聞伊名,厚禮招致。女在室已知伊來,形象慘沮。伊入室,女匿屋隅,提熨斗自衛。伊周視上下,出曰:「此器物之妖也,今夕為公除之。」漏三下,伊囊中出一小劍,鋒芒如雪,被髮跣足,仗之而入,眾家人伺於院外。尋聞室中叱咤聲,擊扑聲,與物騰擲聲,詬詈喧鬧聲,良久寂然,但聞女叩首哀懇,不甚了了。伊呼燈甚急,眾率僕婦秉燭入。伊指地上一物相示曰:「此即為祟者。」視之,一藤夾膝也。聚薪焚之,流血滿地。   諸廷槐   嘉定諸廷槐家有再醮僕婦李姓者,忽鬼扼其喉,口稱:「是汝前夫。我病時,呼茶索藥,汝多不睬,以至氣忿而亡。冥王以我陽數未盡,受糟蹋死,與枉死者一般,不肯收留。遊魂飄蕩,受盡饑寒。汝在此飽食暖衣,我心不服,故扼汝喉,使汝陪我忍饑。」廷槐知為鬼所憑,上前手批其頰,鬼呼痛逃去。廷槐視其掌,黑如鍋煤。   少頃,鬼又作鬧,廷槐再打,婦無懼色,手亦不黑矣。罵曰:「你家主人初次打我,出我不意,故被他打痛。今我已躲入汝背脊骨竅中,雖用掌心雷打我,亦不怕也。」於是眾家人代為請曰:「汝妻不過婦道有虧,事汝不周,並非有心殺汝,無大仇可報。況汝所生子女,賴渠改嫁後夫替你撫養,也算有良心。汝何不略放鬆手,俾其少進飲食。」鬼唯唯。婦覺咽喉一清,登時吃飯三碗。眾人知其可勸,乃曰:「主人替你超度何如?」鬼又唯唯。遂設醮延僧,誦《往生咒》。鬼去而復至曰:「和尚不付度牒,我仍不能托生也。」乃速焚之,鬼竟去而婦安矣。   當作鬧時,最畏主人之少子,曰:「此小相公頭有紅光,將來必貴,我不願見之。」或問:「可是諸府祖宗功德修來乎?」曰:「非也,是他家陰宅風水所蔭。」問:「何由知?」曰:「我與鬼朋友數人常在墳間乞人祭掃之餘,獨不敢上諸府墳,因隴上有熱氣一條,如火衝出故也。」   王都司   山東王某,作濟寧都司。忽一日,夢南門外關帝廟周倉來曰:「汝肯修帝廟,可獲五千金。」王不信。次夜,又夢關平將軍來曰:「我家周倉最誠實,非誑人者,所許五千金,現在帝君香案腳下。汝須黑夜秉燭來,五千金可得。」王喜且驚,心疑香案下地有藏金,分應我得者,乃率其子持皮口袋往,以便裝載。   及至廟中,天已黎明,見香案下睡一狐,黑而毛,兩目金光閃閃。王悟曰:「得毋關神命我驅除此妖耶?」即與其子持繩索捆縛之,裝放口袋中,負之歸家。口袋中作人語曰:「我狐仙也,昨日偶醉,嘔唾聖帝廟中,觸怒神明,故托夢於君,教來收拾我。我原有罪,但念我修煉千年,此罪尚小,君不如放我出袋,彼此有益。」王戲問:「何以見謝?」曰:「以五千金為壽。」王心記周倉、關平兩將軍之言驗矣,即釋放之。   頃刻,變成一白鬚翁,唐巾飄帶,言詞溫雅,藹然可親。王乃置酒設席,與談過去未來事,且問:「都司窮官,如何能得五千金?」狐曰:「濟寧富戶甚多,俱非行仁義者,我擇其尤不肖者,竟往彼家拋磚打瓦,使他頭疼發熱,心驚膽戰。自然彼必尋求符籙,延請道士。君往說『我能驅邪』,但書花押一個,向空焚之,我即心照而去,又鬧別家。如此一月,則君之五千金得矣。但君官爵止於都司,財量亦止五千金。過此以往,不必妄求。吾報君後,亦從此逝矣。」   未幾,濟寧城內外疫癘大作,雞犬不寧,但王都司一到,便即安寧,遂得五千金。舍二百金修聖廟,祭奠周、關兩將軍。乞病歸里,至今小康。    -------------------------------------------------------------------------------- 第十六卷   杭大宗為寄靈童子   萬近蓬奉斗甚嚴,每秋七月,為盂蘭之會,與施柳南刺史同設道場。施能見鬼,凡來受祭者,俱能指為何人,且與言語。方立壇時,先書列死者姓名,向壇焚化。   萬,故杭大宗先生弟子,忘書先生名。施見是夕諸公俱集,有人短白鬚,披夾紗袍,不冠而至,罵曰:「近蓬我弟子,今日設會,獨不請我何也?」施素不識杭,不覺目瞪。旁一人曰:「此杭大宗先生也。」施向前揖問:「先生何來?」曰:「我前生是法華會上點香者,名寄靈童子,因侍香時見燒香女美,偶動一念,謫生人間。在人間心直口快,有善無惡,原可仍歸原位。惟以我好譏貶人,黨同伐異,又貪財,為觀音所薄,不許即歸原位。」因自指其手與口曰:「此二物累我。」問:「先生在陰間樂乎?」曰:「我在此無甚苦樂,頗散蕩,遊行自如。」問:「先生何不仍投人身?」杭以手作拍勢,笑曰:「我七十七年人身,倏忽過去,回頭想來,有何趣味?」曰:「先生何不仍求觀音收留?」曰:「我墜落亦因小過,容易超度。可告知近蓬,替我念《穢跡金剛咒》二萬遍,便可歸原位。」問:「陳星齋先生何以不來?」曰:「我不及彼,彼已仍歸桂宮矣。」語畢,上座大啖,笑曰:「施柳南一日不出仕,我輩田允兄大有吃處。」「田允」兄者,俗言鬼字也。   西江水怪   徐漢甫在江西見有咒取魚鱉者。日至水濱,禹步持咒,波即騰沸,魚鱉陣至,任擇取以歸。其法不可多取,約日需若干,僅給其值而已。   一日,偶至大澤,方作法,忽水面湧一物,大如獼猴,金眼玉爪,露牙口外,勢欲相攫。其人急以褌蒙首走。物奔來,躍上肩,抓其額,人即仆地,流血暈絕。眾咸奔救。物見眾至,作聲如鴉鳴,躍高文許遁去。人不敢捕,傷者亦蘇。土人云:「此水怪也,以魚鱉為子孫。吾食其子孫,故來復仇耳。其爪銛利,遇物破腦,非蒙首而得眾力,則斃其爪下矣。」   仲能   唐再適先生觀察川西時,有火夫陳某,粗悍嗜飲。一夕方醉臥,覺有物據其腹,視之,乃一老翁,髯髮皆白,貌亦奇古,朦朧間不甚了了。陳以同伴戲己,不甚驚怖。時初秋,適覆單衾,因舉以裹之,且挾以臥。曉曳衾,內有一白鼠,長三尺餘,已壓斃矣。始悟據腹老人即此怪。按此即《玉策記》所云「仲能」,善相卜者,能生得之,可以預知休咎。   雀報恩   周之庠好放生,尤愛雀,居恒置黍穀於簷下飼之。中年喪明,飼雀如故。忽病氣絕,惟心頭溫,家人守之四晝夜。蘇云:初出門,獨行曠野,日色昏暗,寂不逢人。心懼,疾弛數十里,見城外寥寥無煙火。俄有老人杖策來,視之,乃亡父也,跪而哀泣。父曰:「孰喚汝來?」答曰:「迷路至此。」父曰:「無傷。」導之入城。至一衙署前,又有老人綸巾道服自內出,乃亡祖也。相見大驚,責其父曰:「爾亦糊塗,何導兒至此!」叱父退,手挽之庠行。有二隸卒貌醜惡,大呼曰:「既來此,安得便去?」與其祖相爭奪。忽雀億萬自西來,啄二隸,隸駭走。祖父翼之出,群雀隨之,爭以翅覆之庠。約行數十里,祖以杖擊其背曰:「到家矣。」遂如夢覺,雙目復明。至今無恙。   全姑   蕩山茶肆全姑,生而潔白婀娜,年十九。其鄰陳生美少年,私與通,為匪人所捉。陳故富家,以百金賄匪。縣役知之,思分其贓,相與牽扭到縣。縣令某自負理學名,將陳決杖四十。女哀號涕泣,伏陳生臀上願代。令以為無恥,愈怒,將女亦決杖四十。兩隸拉女下,私相憐,以為此女通體嬌柔如無骨者,又受陳生金,故杖輕扑地而已。令怒未息,剪其髮,脫其弓鞋,置案上傳觀之,以為合邑戒。且貯庫焉,將女發官賣。   案結矣,陳思女不已,賄他人買之,而己仍娶之。未一月,縣役紛來索賄,道路喧嚷。令訪聞大怒,重擒二人至案。女知不免,私以敗絮草紙置褲中護其臀。令望見曰:「是下身累累者,何物耶?」乃下堂扯去褲中物,親自監臨,裸而杖之。陳生抵攔,掌嘴數百後,乃再決滿杖。歸家月餘死,女賣為某公子妾。   有劉孝廉者,俠士也,直入署責令曰:「我昨到縣,聞公呼大杖,以為治強盜積賊,故至階下觀之。不料一美女剝紫綾褲受杖,兩臀隆然,如一團白雪,日炙之猶慮其消,而君以滿杖加之,一板下,便成爛桃子色。所犯風流小過,何必如是?」令曰:「全姑美,不加杖,人道我好色;陳某富,不加杖,人道我得錢。」劉曰:「為父母官,以他人皮肉,博自己聲名,可乎?行當有報矣!」奮衣出,與令絕交。   未十年,令遷守松江,坐公館,方午餐,其僕見一少年從窗外入,以手拍其背者三,遂呼背痛不食。已而背腫尺許,中有界溝,如兩臀然。召醫視之,醫曰:「不救矣,成爛桃子色矣。」令聞,心惡之,未十日卒。   奇勇   國初有二巴圖魯:一溺地,地陷一尺,能自抓其髮拔起身在空中高尺許,兩足離地,移時不下。一在關外,被敵劫營,黑暗中已為敵斷其首矣,刀過處,急以右手捺住頭,左手揮刀,猶殺數十人而後死。   紅毛國人吐妓   紅毛國多妓。嫖客置酒召妓,剝其下衣,環聚而吐口沫於其陰,不與交媾也。吐畢放賞,號「眾兜錢」。   西賈認父   錢塘銓部主事吳名一騏者,初舉孝廉,入都會試,僦居旅次。有西賈王某來,云其父臨終言,往生浙地某處為吳氏子。其終年即銓部生年也。又云昨晚其母又復示夢云:「汝父已至都中,現寓某處,汝何不往?」以故到此訪問,乞一睹顏色。銓部因事屬怪異,不肯出見。王賈痛哭遙拜而去。王賈甚富,並無所希冀而來者,以故人笑吳公之迂。吳作吏部主事數年死,死年二十八。   徐步蟾宮   揚州吳竹屏臬使,丁卯秋闈在金陵扶乩問:「中否?」乩批「徐步蟾宮」四字。吳大喜,以為館選之徵。及榜發,不中。是年解元,乃徐步蟾也。   歪嘴先生   湖州潘淑聘妻未娶,以瘵疾亡。臨終請岳翁李某來,要其未嫁之女守志,翁許之。潘卒後,翁忘前言,女竟改適。將婚之夕,鬼附女身作祟。有教讀張先生者聞之,意不能平,竟上女樓,引古禮折之,以為女雖已嫁,而未廟見,尚歸葬於女氏之黨。況未嫁之女,有何守志之說。鬼不能答,但走至張前張口呵之,一條冷氣如冰,臭不可耐。從此,女病癒,而張嘴歪矣。李德之,延請在家。合村呼「歪嘴先生」。   鬼衣有補褂痕   常州蔣某,在甘肅作縣丞。乾隆四十五年,甘肅回回作亂,蔣為所害,三年音耗斷矣。其姪某,開參店於東城。忽一日午後,蔣竟直入,布裹其頭,所穿衣有釘補褂舊痕,告其姪曰:「我於某月日為亂兵所害,屍在居延城下,汝可遣人至其處棺殮載歸。」指其僕曰:「此小兒亦是劫數中人,我現在陰間僱用之,每年給工食銀三兩。」其姪大驚,唯唯聽命。鬼命小僮取火吃煙,旋即不見。姪即遣人載其棺歸,啟視之:頭骨斲作數塊,身著紅青緞褂,隱隱有補褂一方痕跡。   孫方伯   孫涵中方伯為部郎時,居京師之櫻桃斜街,房宇甚潔。忽有臭氣一道,從窗外達於中庭。嗅而跡之,乃從後苑井中出。夜三鼓,眾人睡盡,有連呼其老僕姓名者。聽之,隱隱然亦出自井中。孫公怒而填之,怪亦竟絕。   賣冬瓜人   杭州草橋門外有賣冬瓜人某,能在頭頂上出元神。每閉目坐牀上,而出神在外酬應。一日,出神買鯗數片,托鄰人帶歸交其妻。妻接之,笑曰:「汝又作狡獪耶!」將鯗撻其頭。少頃,賣瓜者神歸,以頂為鯗所污,徬徨牀側,神不能入,大哭去,屍亦漸僵。   柳如是為厲   蘇州昭文縣署,為前明錢尚書故宅。東廂三間,因柳如是縊死此處,歷任封閉不開。   乾隆庚子,直隸王公某蒞任,家口多,內屋少,開此房居妾某氏,二婢作伴;又居一妾於西廂,老嫗作伴。未三鼓,聞西廂老嫗喊救命聲,王公奔往,妾已不在牀上。尋至牀後,其人眼傷額碎,赤身流血,觳觫而立,云:「我臥不吹燈,方就枕,便一陳陰風吹開帳幔,遍體作噤。有梳高髻披大紅襖者揭帳招我,隨挽我髮,強我起。我大懼,急逃至帳後,眼目為衣架觸傷。老驅聞我喊聲,隨即奔至,鬼才放我,走窗外去。」合署大駭,慮東廂之妾新娶膽小,亦不往告。   次日至午,東廂竟不開門。啟入,則一姬二婢俱用一條長帶相連縊死矣。於是王公仍命封鎖此房,後無他異。   或謂:柳氏為尚書殉節,死於正命,不應為厲。按《金史.蒲察琦傳》:琦為御史,將死崔立之難,到家別母。母方晝寢,忽驚而醒。琦問:「阿母何為?」母曰:「適夢三人潛伏梁間,故驚醒。」琦跪曰:「樑上人乃鬼也。兒欲殉節,意在懸樑,故彼鬼在上相候。母所見者,即是也。」旋即縊死。可見忠義之鬼用引路替代,亦所不免。   捧頭司馬   如臯高公岩,為陝西高陵令,其友某往探之。去城十里許,日已薄暮,恐不能達,見道旁廢寺:正室封扃;西偏屋二楹,內有小門通正室,門亦封扃。某以屋尚整潔,遂借宿焉。沽酒少飲,解衣就寢。其僕出與守寺道人同宿東邊之耳房。   時當既望,月明如晝,某久不成寐。忽聞正室履聲橐橐,小門砉然頓開,見有補褂朝珠而無頭者就窗下坐,作玩月狀。某方驚,其人轉身內向,若有見於某者,旋即走還正室中。某急起開門遁,而門外鎖已為其僕倒扣去。某大呼,喑不能聲,其僕弗應。某無措,遂奪窗出。窗外有牆繚之,又不克越,近窗高樹一株,乃緣之而上。俯視窗下,則其人已捧頭而出,仍就前坐,以頭置膝,徐伸兩指拭其眉目,還以手捧之安置頂上,雙眸炯炯,寒光射人。是時,某已魂飛,不復省人事矣。   次晨僕入,不見主人,遍尋之,得於樹上。急撥其腕,交抱樹柯,堅不可解。久之始蘇,猶謂鬼之來攫己也。問之道人,云:「二十年前,寧夏用兵,有楚人為同知者,解糧誤期,為大帥所戮。柩行至此,資斧告絕,遂寄寺中。今或思歸,見形於客乎!」某白高,高因捐俸為賫柩資,並寓書於楚,令其子領歸。   驅鱟   吳興卞山有白鱟洞,每春夏間即見,狀如匹練,起空中游漾無定。所過之下,蠶繭一空,故養蠶時尤忌之。性獨畏鑼鼓聲。明太常卿韓紹曾命有司挾毒矢逐之,有《驅鱟文》載郡志,近年來作患尤甚。   乾隆癸卯四月,有范姓者具控於城隍。是夜,夢有老人來曰:「汝所控已准,某夜當命玄衣真人逐鱟。但鱟魚司露有功,被害者亦有數,彼以貧故,當示之罰。爾等備硫磺煙草在某山洞口相候可也。」   范至期集數十人往。夜二鼓,月色微明,空中風作,見前山有大蝙蝠丈許飛至洞前,瞬息,諸小群集者不下數十。每一蝙蝠至,必有燈一點,如引導狀。范悟曰:「是得非所謂玄衣真人乎!」即引火縱燒煙草。俄而洞中聲起,如潮湧風發,有匹練飛出,蝙蝠圍環若布陳然,彼此搏擊良久,鄉民亦群打鑼鼓,放爆竹助之。約一時許,匹練飄散如絮,有青氣一道向東北而去,蝙蝠亦散。   次早往視:林莽間綿絮千餘片,或青或白,觸手腥穢,不可近。自是鱟患竟息。   海中毛人張口生風   雍正間,有海船飄至台灣之彰化界。船止二十餘人,貲貨頗多,因家焉。逾年,有同伙之子廣東人投詞於官,據云:某等泛海開船,後遇颶風,迷失海道,順流而東。行數晝夜,舟得泊岸,回視水如山立,舟不可行,因遂登岸,地上破船、壞板、白骨不可勝計,自分必死矣。不逾年,舟中人漸次病死,某等亦糧盡。餘豆數斛,植之,竟得生豆,賴以充腹。一日者,有毛人長數丈,自東方徐步來,指海水而笑。某等向彼號呼叩首。長人以手指海,若揮之速去者。某等始不解,既而有悟,急駕帆試之。長人張口吹氣,蓬蓬然東風大作,晝夜不息,因望見鹿仔港口,遂收泊焉。彰化縣官案驗得實,移咨廣省,以所有資物按二十餘家均分之,遂定案焉。   後有人云:此名海闡,乃東海之極下處,船無回理,惟一百二十年方有東風屈曲可上。此二十餘人恰好值之,亦奇矣。第不知毛而長者又為何神也。   卞山地陷   乾隆乙巳,湖州大旱,西門外下塘地陷數丈,民居屋脊與地相平,屋中人破瓦而出,什物一無損壞。河中忽亙起土埂,升出白光一道,望龍溪而去,怪風隨之。溪中漁舟數十,俱為白光所迷。俄頃風定,舟俱聚一處,而白光亦不見矣。時有方老人者,年九十餘,自云少年時見漁舟捕得白鱔一條,重五六斤,不敢匿,獻之烏程令某。適令前一夕夢見一白衣女子來告云:「某苕上水神也,為陳皇后守宮門,明日有厄求救。」次日見鱔而悟,仍命放入河中。今土中白光,得毋即此物歟!考西門外與迎禧門相連,南朝陳武帝之后為其父母營葬於卞山,起民夫開地道而出,葬後仍行封閉。然則地之陷亦有由矣。   鬼逐鬼   桐城左秀才某,與其妻張氏伉儷甚篤。張病卒,左不忍相離,終日伴棺而寢。   七月十五日,其家作盂蘭之會,家人俱在外禮佛設醮,秀才獨伴妻棺看書。忽陰風一陣,有縊死鬼披髮流血拖繩而至,直犯秀才。秀才惶急,拍棺呼曰:「妹妹救我!」其妻竟勃然掀棺而起,罵曰:「惡鬼,敢無禮犯我郎君耶!」揮臂打鬼,鬼踉蹌逃出。妻謂秀才:「汝癡矣,夫婦鍾情一至於是耶!緣汝福薄,故惡鬼敢於相犯,益同我歸去投人身,再作偕老計耶?」秀才唯唯,妻仍入棺臥矣。秀才呼家人視之,棺釘數重皆斷,妻之裙猶夾半幅於棺縫中也。不逾年,秀才亦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