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Fei Long Quan Chuan, by Xuan Wu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Fei Long Quan Chuan Author: Xuan Wu Release Date: April 29, 2008 [EBook #25229]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FEI LONG QUAN CHUAN *** Produced by Min-Wei Wu 第一回     苗訓設相遇真龍 匡胤遊春騎泥馬   詞曰:   世事如棋,從來興廢由天命。任他忠佞,端的難僥倖。   聖主垂裳,勛業昭功令。蒼生幸,掃穢除氛,纔把江山定。         右調《點絳唇》   話說從古以來,國運遞更,皆有定數,治極則亂,亂極則治,一定之理也。天下自 唐季以來,五代紛更,數十年間,帝王凡易八姓十三君,僭竊相踵,戰爭不息,人民有 倒懸之苦,將士多汗馬之勞,終於立國不長,究非真命之主。   獨至大宋,聖人應運而興,御極以來,削平偽鎮,把錦繡江山,奠定得十分安固, 相傳三百年鴻業,歷國恁般久長,這也因他神武不殺,仁義居心,所以如此。觀其伐南 唐時,命曹彬云:「城陷之日,慎勿殺戮,設若困鬥,則李煜一門,不可加害。」祇此 數語,便如孟子所謂:「不嗜殺人者能一之矣。」然此仁心義聞,雖三尺童子,亦知其 為堯舜之君也,不必煩言多贅。祇就他未登九五之時,把那三打韓通、禪州結義這許多 事跡,表白出來,可以使聞者驚心,觀者吐舌。方知英雄舉動,迥異庸愚,畢竟有掀天 拔地之形,攪海翻江之勢。正如暗中指使,冥裏施為,誠有不期然而然者。有詩為證:   龍虎行藏自不同,輝煌事業有奇蹤。   時君若肯行仁政,真主如何降九重。   話說後漢高祖皇帝劉智遠晏駕之後,太子承祐登基,廟號隱帝。為人懦弱有餘,剛 斷不足。即位以來,雖不能海晏河清,卻也算得烽煙消熄,承平日久,世道粗寧。這時 有一位先生,姓苗名訓,字光義,能知過去未來,善曉天文地理。他奉了師父陳摶老祖 之命,下山來扮做相士模樣,遍遊天下,尋訪真主。那時正在東京汴梁城中,開著相館 ,每日間,哄動那些爭名奪利的人,都來論相,真個挨擠不開,十分鬧熱。一日清晨, 光義起來開館,挂了那個辨魚龍定優劣的招牌,垂帘灑掃已畢,正在閑坐,祇見一位青 年公子,獨自信步進來,光義抬頭一看,暗暗吃驚,連連點首。怎見得那人的好相?祇 見:   堯眉舜目,禹背湯腰。兩耳垂肩,棱角分明徵厚福。雙手過膝,指揮開拓掌威權。 面如重棗發光芒,地朝天挺。身似泰山敦厚重,虎步龍行。異相非常,雖道潛龍勿用。 飛騰有待,足知垂拱平章。漫夸闢土紫微星,敢比開疆赤帝子。 這人非別,就是那個開三百年基業的領袖,傳十八代子孫的班頭──姓趙名匡胤,表字 元朗,世本涿郡人氏。父親趙弘殷,現為殿前都指揮之職。母親杜氏夫人。原來趙弘殷 所生三子一女──長匡胤,次匡義,三光美,四玉容小姐。這匡胤之生,因後唐明宗皇 帝登極之年,每夜在於宮中焚香祝天道:「某乃無福,因世大亂,為眾所推。願天早生 聖人,為生民之主。」那玉帝感他立念真誠,為君仁愛,即命赤鬚火龍下降人間,統係 治世,生於洛陽夾馬營中,赤光滿室,營中異香,經宿不散,因此父母稱他為香孩兒。 後因石敬瑭拜認契丹為父,借兵篡唐,趙弘殷挈家避亂於路,肩挑二子,遇一異人指說 道:「此擔中乃二天子也。世上說道無天子,今日天子一擔挑。」因住居於汴梁城雙龍 巷內。至後漢立朝,弘殷方纔出仕。此時匡胤正當年交一十八歲,生得容貌雄偉,器度 豁達,更兼精通武藝,膂力過人。娶妻賀氏金蟬,十分賢淑。那匡胤生性豪俠,又與本 郡張光遠羅彥威二人結為生死之交,每日在汴梁城中,生非闖事,喜打不平。   這日清晨,早起無事,出外閑遊,打從相館門首經過,舉步進門,意欲推相。卻值 苗光義閑坐在此,抬頭一見,不覺驚喜道:「此人便是帝王之相,吾昨日排下一卦,應 在今日清晨有真主臨門,不想果應其兆。」立起身來,往外一張,四顧無人,回身即望 匡胤納頭便拜,口稱:「萬歲,小道苗光義接駕有遲,望乞恕罪。」匡胤一聞此言,不 覺大驚道:「你這潑道,想是瘋癲的麼,怎的發這胡言亂語,是何道理?」光義道:「 小道並不瘋癲,因見天下洶洶,久無真主,當今後帝亦非命世之姿,特奉師命下山,尋 訪帝星。今幸得遇,事非偶然,主公實為應運興隆之主,不數年間,管取身登九五,請 主公勿疑。」匡胤聽了這一席言語,越然發怒道:「吾把你這瘋癲的潑道!這裏甚麼去 處,你敢信口胡言,人人道你陰陽有準,禍福無差,據我看來,原來你是捏造妖言,誣 民惑眾,情殊可恨,理實難容!」一面說著,一面立起身來,揮袖撩衣,舉手便打。祇 聽得:   劈啪連聲,嚦喇遍室。劈啪連聲,椅凳桌臺敲折腳,哩啦遍室,琴棋書畫打成堆, 爐盞簾瓶,那管他古玩時新,著手處西歪東倒,紙墨筆硯,憑著你金鑲玉砌,順性時流 水落花。正是一時舉手不容情,憑你神仙也退避。   匡胤一時怒起,把相館中的什物等件,盡都打翻,零星滿地。那苗光義見他勢頭凶 猛,一時遮攔不及,祇得往後退避。   此時過往之人,漸漸多了,見是趙舍人在此廝鬧,又且不知他的緣故,誰敢上前相 勸一聲,祇好遠遠的立著觀望。   正在喧攘之際,祇見人叢裏走出兩個豪華公子,進來扶住了匡胤,說道:「大哥, 為著何事,便這等喧鬧?」匡胤回頭看時,乃是張光遠羅彥威二人,便道:「二位賢弟 不必相勸,我還須打這潑道。」二人道:「大哥不可造次,有話可與小弟們說知,我等 好與你和解。」匡胤悄悄的說道:「我來叫他相面,誰知他一見愚兄,便稱甚麼萬歲。 這裏輦轂之下,豈可容他胡言亂語,倘被別人聽著,叫愚兄怎的抵當?」張光遠道:「 大哥你也是呆的,量這個瘋癲的道人,話來無憑無據,由他胡說,自有凶人來驅除他的 ,你何必發怒,與他一般見識?」羅彥威道:「目今世上的醫卜星相,都是專靠這些浮 詞混話,奉承得人心窩兒十分歡喜,便好資財人手,滿利肥身。這是騙人的迷局,都是 如此,你我不入他的局騙也就罷了,鬧他則甚,俺弟兄閑在這裏,且往別處去消遣片時 ,倒是賞心樂事,何必在此攘這空氣?」說罷,兩個拉了匡胤的手,往外便走。那苗光 義見匡胤去了,即忙出來,走至街坊,又叫道:「三位且留貴步,我小道還有幾句言語 奉囑,幸垂清聽。」遂說道:   「此去休要入廟堂,一時戲耍見災殃。   今年運限逢驛馬,祇為單騎離故鄉。」 匡胤道:「二位賢弟,你可聽他口中還在那裏胡講?」二人道:「大哥,我們祇管走罷 了,聽他則甚?」那苗光義想道:「我周游天下,遍訪真主,不道在汴梁遇著。但如今 尚非其時,待我再用些工夫,前去訪尋好漢,使他待時而動,輔佐興王,成就這萬世不 拔之基,得見淳古太平之象。一則完了我奉師命下山的本願,二則可使那百姓們早早享 些福澤,免了干戈鋒鏑之災。」主意已定,即便收了相館,整備雲遊。按下不提。   單說匡胤等弟兄三人,緩步前行,觀看景致。此時正當清明時候,一路來,但見:   柳綠桃紅,共映春光明媚。青塵紫陌,誰聞禁火空齋。木深處,杏花村裏,何須更 指牧童。市集中,煙柳皇都,那得趨陪歡伯。鬧熱街心,雖常接紙灰飛蝴蝶。朔南墓道 ,卻連聞淚血染杜鵑。正是可愛一年寒食節,無花無酒步芳場。   當時弟兄三人,隨步閑遊,觀玩景致,固是賞心樂意,娛目舒懷,十分贊嘆。   正走之間,祇見前面一座古廟,殿宇巍峨,甚是清靜,耳邊又聞鐘鼓之聲。張光遠 叫道:「大哥,你聽那廟裏鐘鳴鼓響,必是在那裏建些道場,俺們何不進去隨喜片時。 」羅彥威道:「說得有理。我們走得煩了,且進去歇歇腳,吃杯茶解渴解渴,也是好的 。」三人舉步進了廟門,把眼一張,乃是一座城隍廟,真是破壞不堪,人煙杳絕,那裏 見甚麼功德道場。匡胤道:「二位賢弟,這座乃是枯廟,你看人影全無,那裏有甚麼功 德,我們進來做甚?」羅彥威道:「這又奇了,方纔我們在外,明明聽得鐘鼓之聲,怎 麼進了廟門,一時鐘也不鳴,鼓也不響,連人影兒都一個也無,這青天白日,卻不作怪 麼?」張光遠道:「是了,常言道鬼打鼓,難道不會撞鐘,方纔想是那些小鬼在此打諢 作樂,遇著我們進來,他便回避了,所以不響,也未可知。」匡胤拍手大笑道:「張賢 弟向來專會說那趣話的,你們猜的都也不是。俺常聽見老人家說,鼓不打自響,鐘不撞 自鳴,定有真命天子在此經過。今日這裏,祇有你我三人,敢是誰有皇帝的福分不成? 」張光遠道:「這等說來,大哥必定是個真命天子。」匡胤道:「何以見得?」張光遠 道:「適纔那個相士說的,大哥有天子的福分,小弟想來一定無疑。若是大哥做了皇帝 ,不要忘了我們患難的兄弟,千萬挈帶做個王子耍耍,也見得大哥面上的光彩。」匡胤 道:「兄弟,你怎麼同著那相士一般胡講起來,這皇帝兩字,非同小可,焉能輪得著我 ,你們休得胡言,不思忌諱!」羅彥威道:「雖然如此,卻也論不定的,常言說得好, 道是皇帝輪流轉,今年到我家。自從盤古到今,何曾見這皇帝是一家做的?」張光遠接 口道:「真是定不得的,即如當今朝代,去世的皇帝,他是養馬的火頭軍出身,怎麼後 來立了許多事業,建了許多功績,一朝發跡,便做起皇帝來。又道寒門產貴子,白戶出 公卿,況大哥名門貴族,那裏定得?」匡胤道:「果有此事麼?」羅彥威道:「那個說 謊,我們也不須閑論,今日趁著無事,這真皇帝雖還未做,且裝個假皇帝試試,裝得像 的,便算真命。」張光遠道:「說得是,我們竟是輪流裝起便了。」   匡胤見他們說得高興,也便歡喜道:「既是如此,你我也不必相讓,這裏有一匹泥 馬在此,我們輪流騎坐,看是那個騎在馬上,會行動得幾步的,纔算得真主無疑。」二 人道:「大哥所見甚當。」正是:   沿江撒下鉤和線,從中釣出是非來。   當下匡胤說道:「我們先從幼的騎起,竟是羅兄弟先騎,次後張兄弟,末後便是愚 兄。」羅彥威聽言,不勝歡喜,口中說了一聲:「領命。」即便拾了一根樹枝,走將過 去,捲袖撩衣,奮身上馬,叫一聲:「二位兄長,小弟佔先有罪了。」即忙舉起樹枝, 把那泥馬的後股上盡力一鞭,喝聲:「快走!」那馬那裏得動,彥威連打幾下,依然不 動。心下十分焦躁,一時臉漲通紅,即便罵道:「攮刀子的瘟畜生!我皇帝騎在你身上 ,也該走動走動,怎麼的祇是呆呆地立著?」便把兩隻腳在馬肚子上亂踢,祇磕得那泥 屑傾落下來,莫想分毫移動。張光遠在旁大笑道:「兄弟,你沒福做皇帝也就罷了,怎 的狠命把馬亂踢,強要他走,須待我來騎個模樣與你瞧瞧。」彥威自覺無趣,祇得走了 下來。張光遠上前,用手扳住了馬脖子,躥將上去,把馬屁股上拍了兩掌,那馬安然不 動。心下也是懊惱起來,猶恐他二人笑話,祇得把兩腳夾住不放,思量要他移動。誰知 夾了半日,竟不相干,使著性子,也就跳了下來。彥威笑道:「你怎的不叫他行動一遭 ,也如我一般的空坐一回,沒情沒緒,像甚模樣?」光遠道:「俺與你弟兄兩個,都沒 有皇帝的福分,讓與大哥做了罷。」   匡胤道:「二位賢弟都已騎過,如今待愚兄上去試試。」說罷,舉一步上前,把馬 細看一遍,喝采道:「果然好一匹赤兔龍駒,祇是少了一口氣。」遂左手搭著馬鬃,右 手按著馬鞍,將要上馬,先是暗暗的祝道:「蒼天在上,弟子趙匡胤日後若果有天子之 分,此馬騎上就行。若無天子之分,此馬端然不動。」祝畢,早已驚動了廟內神明,那 城隍土地聽知匡胤要騎泥馬,都在兩旁伺候,看見匡胤上了馬,即忙令四個小鬼扛抬馬 腳,一對判官扯拽韁繩,城隍上前墜鐙,土地隨後加鞭,暗裏施展。卻好匡胤把樹枝打 了三鞭,祇見前後鬃尾,有些搖動。羅彥威拍手大笑道:「原是大哥有福,你看那馬動 起來了。」匡胤也是歡喜道:「二位賢弟,這馬略略的搖動些,何足為奇,待愚兄索性 叫他走上幾步,與你們看看,覺得有興。」遂又加上三鞭,那馬就騰挪起來,馱了匡胤 出了廟門,往街上亂跑。   那汴梁城內的百姓,倏忽間看見匡胤騎了泥馬奔馳,各各驚疑不止,都是三個一塊 ,四個一堆,唧唧噥噥的說道:「青天白日,怎麼出了這一個妖怪,把泥馬都騎了出來 ,真個從來未見,亙古奇聞。」一個道:「不知那家的小娃子,這等頑皮,若使官府知 道了,不當穩便,祇怕還要帶累他的父母受累哩。」一個認得的道:「列位不必胡猜亂 講,也不消與他擔這驚憂。這個孩子,也不是個沒根基的,他父親乃是趙弘殷老爺,現 做著御前都指揮之職,他恃著父親的官勢,憑你風火都不怕的,你們指說他則甚?」內 中就有幾個遊手好閑的人,聽了這番言語,即便一齊擠在馬後,胡吵亂鬧,做勢聲張。 光遠見勢頭不好,忙上前道:「大哥,不要作耍了,你看眾人這般聲勢,大是不便,倘 若弄出事來,如何抵當,你快些交還了馬,我們二人先回,在家等候。」匡胤道:「賢 弟言之有理,你們先回,俺即就來。」光遠二人竟自去了。匡胤遂把泥馬加上數鞭,那 馬四蹄一縱,一個回頭,返身復跑到廟內,歸於原所。匡胤下馬看時,祇見泥馬身上汗 如雨點,淋灕不止,心內甚覺希奇。即時轉身離廟,回到府中。不提。   卻說那些看的人民,紛紛議論,祇說個不了,一傳十,十傳百。正是:   好事不出門,奇事傳千里。 這件事傳到了五城兵馬司的耳邊,十分驚駭,說道:「怎的趙弘殷家教不嚴,縱子為非 ,作此怪異不經之事,妖言惑眾,論例該斬況此事係眾目所睹,豈同小可,我為巡城之 職,理宜奏聞,若為朋友之情,匿而不奏,這知情不舉的罪名,亦所不免。我寧可得罪 於友,不可得罪於君。」遂即合齊同等官僚,議成本章,單候明日五更,面奏其事。祇 因這一奏,有分教──督藩堂上,新添了龍潛鳳逸的配軍。行院門中,得遇那軟玉溫香 的知己。正是:   人間禍福惟天判,暗裏排為不自由。 畢竟漢主聽奏,怎生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配大名竇公款洽 遊行院韓妓殷勤   詞曰:   恩譴配他鄉,斜倚征鞍心折。花謝水流無歇,幸有章臺接。可人何必贅清吟,祇要 情相合。萍蹤遇此緣,回首天涯欲別。         右調《好事近》   話說巡城兵馬司聞了匡胤戲騎泥馬之事,一時不敢隱瞞,遂即連夜修成本章。至次 日清晨,隱帝設坐早朝,但見:   畫鼓聲連玉磬,金鐘款撞幽喧。靜鞭三下報金鑾,文武一齊上殿。個個揚塵舞蹈, 君王免禮傳宣。從來上古到如今,每日清晨朝典。 文武既集,有當駕官傳宣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班。」道言未了,祇見左 班中閃出一官,俯伏金階,口稱:「萬歲,臣御史周凱有事瀆奏。」隱帝道:「卿有何 事,可即奏來。」周凱道:「臣有本章,上達天聽。」遂將本呈上。當殿官接本,展開 龍案之上。隱帝舉目觀看,上寫道:   臣聞聖人不語怪,國家有常經,語怪,則民志易淆,經正,則民心不亂。一其章程 ,嚴其典則,非矯制也,蓋所以檢束乎民心,而安定夫民志者也。伏見都指揮趙弘殷之 子趙匡胤,年已及壯,習尚未端,昨於通衢道上,有戲騎泥馬一事,臣竊謂事雖弄假, 勢必成真,況乎一人倡亂,眾其和之,積而久焉,其禍曷可勝言,將見安者不安,而定 者無定矣,臣職守司城,分專巡視,睹此怪異不經之事,理合奏明。伏惟陛下乾綱獨斷 ,握法公行,勘決怪亂之一人,以警後來之妄舉。則庶乎民志得安,民心克定,而一道 同風之盛,復見於今矣。臣不勝激切上奏。   隱帝看罷,便問兩班文武道:「據周凱所奏,趙弘殷之子趙匡胤戲騎泥馬,惑亂人 心,卿等公議,該問何罪?」眾臣奏道:「臣等愚昧,不敢定奪,但以妖言惑眾而論, 依律該問典刑。伏惟陛下聖裁。」隱帝聽奏,想了一回道:「論例雖該典刑,姑念功臣 之子,宥重擬輕,祇問以不合一時行戲,致犯王章,該發大名府充軍三年。趙弘殷治家 不嚴,罰俸一載。欽此準行。」弘殷聽了此言,大驚不迭,隨即請罪謝恩。   當時朝罷回家,獨坐廳上,怒氣無伸,猶如青天裏降下霹靂一般,十分暴怒,道: 「氣殺吾也!快把香孩兒拿來。」回身走至夫人房中,罵道:「都是你這老不賢,養這 禍根,終日縱他性子,任他東闖西走,惹禍招非,如今弄出事來了。」夫人道:「相公 為著何事,這等大怒,嗔怪妾身?」趙弘殷便把這事情細細說了一遍,道:「似這樣的 畜生,玷辱門風,要他何用?快叫這畜生出來,待我一頓板子打死了,免得日後再累我 費氣。」夫人聽罷,雙目淚流,上前相勸。弘殷道:「你也不必煩惱,這都是畜生自作 自受,該處折磨。如今我也不管,任他歷些艱難,吃些苦楚,祇算是磨磨性子,也是好 的。」夫人道:「但孩兒從小嬌養慣的,那裏受得這般苦楚,相公若不區處,叫妾身怎 的放心得下?」說罷,又是哽哽咽咽的哭將起來。那趙弘殷聽了,不覺情關天性,勢迫 恩勤,睹此光景,未免動了不忍之心,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我也別無區處,但 你既是放心不下,那大名府的總兵,是我年姪,待我與他一封書,叫他在那裏照管一二 ,庶幾無事。祇是好了這畜生,不知甘苦。」   那夫人聽了此言,方纔住哭,遂叫安童把大爺請出來。安童答應,去不多時,匡胤 已至廳上,見禮了父母,侍立在旁。趙弘殷道:「你這不成器的畜生,幹得好事!」匡 胤道:「孩兒不曾幹甚麼事。」弘殷喝道:「你還要嘴強,你在城隍廟,騎得好泥馬, 放得好轡頭!如今被巡城御史面奏朝廷,將你問斬,幸虧聖上寬宥,赦了死罪,祇發配 大名府充軍三年。又累我罰俸一載。你這畜生,闖出這樣禍來,還說不曾幹麼?」匡胤 聽了此言,祇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煙騰,叫聲:「無道昏君!我又不謀反叛逆,又不作 歹為非,怎麼把我充軍起來,我斷斷不去,怕他怎的!」弘殷喝住道:「畜生!還要口 硬,這是法度當然,誰敢違拗,你豈不知王子犯法,與民同罪,你自己犯了法,怎麼罵 起聖上來。況且朝廷赦重擬輕,乃是十分的恩典,死中得活,法外施仁。你還不知感激 ,反在此狂悖麼,快些收拾起行,不許擔擱,那大名府的總兵,是我年姪,你去自然照 顧你的。」   正說之間,家將進來稟道:「有本府起了批文,發撥兩名長解,已在外廳,伺候公 子起行,老爺作速發付。」弘殷遂命收拾起身。登時修下了書札,把行李包裹停當,差 了兩個管家,跟隨服侍。匡胤無可奈何,祇得上前拜辭了父母並兄弟,又別了妻子。那 老夫人分付道:「我兒,你此去路上,凡事要小心謹慎,不可如在家一般,由著自己性 子,須要斂跡,方使我在家安心無慮。」匡胤道:「母親不必憂心。孩兒因一時戲耍, 造此事端,致累二親驚恐,不肖之罪,萬分莫贖,又蒙母親分付,孩兒安敢不依。」說 罷,彼此俱各下淚。正是:   世上萬般悲苦事,無過死別與生離。   當下匡胤別了父母,帶了二名管家,含淚出門,和著解差上路,五口兒一齊行走。 正出城來,遠遠的望見張光遠羅彥威二人,在那裏伺候。匡胤走近前去,見了禮道:「 二位賢弟,在此何幹?」張光遠道:「聞得大哥遭此恩譴,小弟不勝抱歉!因思此事原 係俺弟兄三人同做,弄出事來,單教大哥一人前去受苦。小弟等無法可施,祇得薄治一 小東,借前面酒店內餞行三杯,以壯行色。」匡胤道:「這是愚兄的月令低微,與二位 賢弟何干?既蒙過費,當得領情。」遂即同至酒店中來。管家在外等候,單和解差,一 共五口兒坐下。酒保拿上酒來,復又排齊了幾品肴饌,彼此觥籌交錯了一會。光遠開言 說道:「小弟有一言奉告,今日兄長不幸,遭配大名。第一切須戒性,那裏不比得汴梁 ,有人接應,須當萬般收斂,少要生非為囑。」匡胤笑道:「兄弟,你怎麼這般膽怯, 男兒志在四方,那裏分得彼此,我此去,無事則休,倘若有人犯我,管教他一家兒頭腦 都痛,方顯得大丈夫的行蹤,不似那怕事的懦夫俗子,守株待兔。」說罷,就要拜別。 張羅二人不好相留,祇得把匡胤等三人送出酒店,道:「大哥前途保重!」匡胤道:「 不必二位囑咐。」兩邊竟拱手而別。有詩為證:   茅舍談心共訴衷,臨歧分袂各西東。   知君此去行藏事,盡在殷勤數語中。   不說張羅二人歸家。單說匡胤出了酒店,帶了管家和著解差,五人望天雄大道而來 。一路上免不得飢餐渴飲,夜宿曉行。行走之間,不覺早到了大名府,尋下客店安歇。 至次日清晨,匡胤先差兩個管家,到那帥府投書。原來那威鎮大名府的總兵官,姓竇名 溶,乃是趙弘殷的年姪。他這日正在私衙閑坐,忽接著趙府的家書,拆開看了一遍,心 下躊躇道:「我聞得趙匡胤平生好生禍事,今日犯了罪,充軍到我這裏,怎的待他方好 。論起充軍規例,必須使他賤役,庶於國法無虧,若論年家情誼,又屬不雅,這便怎處 ?」思想了一回,忽然道:「也罷,我如今祇得要薄於國法,厚於私情,必須以禮貌相 接,豈可泛同常例而行,既於國法盡其虛名,又於年伯託望之情,完其實效,此一舉兩 全之美也,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便寫了一個請帖,差人同著管家,往下處去通了 致意,把匡胤請到府中。兩下各見了禮,略敘了幾句寒溫,竇溶即命排設筵席,款待接 風。遂又揀了一所清靜的公館,與匡胤住下。仍令帶來的兩個管家,隨居服侍。復又撥 了四名兵丁,輪流伺候。竇溶分置已畢。然後,至次日清晨,批回文書,打發差人回汴 梁去訖。這正是:   本為充配,反作親臨。   竇公行義,祇體尺音。   匡胤住下公館,甚自相稱。每日供給,俱在帥府支應。又承那竇溶款待豐美,或時 小酌,或日開宴,極其恭敬,比那曹操待關公的時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 一錠金,下馬一錠銀,美女服侍,高爵榮身,其敬愛之情,也不過如是。倒把那個欽定 的配軍,竟儼然做了親臨上司的一般無二。匡胤心中也覺十分感激。自此以後,寂然無 事。   過了些時,正值隆冬天氣,匡胤心悶無聊,叫過兵丁問道:「你們這裏,有甚麼的 好去處,可以遊玩得麼?」那兵丁道:「我們這裏勝地雖多,到了此時,便覺一無趣致 。惟前面有個行院,內有一個婦人,姓韓名素梅,生得窈窕超群,丰韻異常。他身雖落 在煙塵,性格與眾不同,憑你公子王孫不肯輕見。他素來立志,若遇英雄豪傑求見於他 ,纔肯相交結納。因此,鴇兒也無可奈何,祇得由他主意。我這裏大名府行院中,也算 得他是個有識有守的妓女了。公子既然悶坐無聊,何不到那裏走走,或者得能相見,亦 未可知。」匡胤聽言,大喜道:「既有這個所在,不免去會會何妨,你可引我前去。」 就命管家看守書房,帶了兩個兵丁,步出門來,上了長街,穿過小巷,望前隨路而行。   看看已到了院子門首,早見立著那個鴇兒。兵丁上前說了就裏,鴇兒慌忙接進中堂 ,客位坐下,就有丫鬟獻茶。彼此談論了幾句,復著丫鬟報知素梅,說有東京趙公子, 聞名相訪。那丫鬟去不多時,祇見內邊走出一個美人來。匡胤舉眼看時,真個好一位風 流標緻的女子,輕盈窈窕的佳人。但見:   體態嬌柔,丰姿妖媚。不施脂粉,天然美貌花容。無假裝修,允矣輕楊弱柳。眉似 遠山翠黛,眼如秋水凝波。半啟朱唇,皓齒誠堪羞白玉。時翹杏臉,金薇相襯激烏雲。 櫻桃口竹韻絲音,玉手纖纖春筍。燕尾體鳳翩鴛佇,金蓮娜娜秋菱。正如月女降人間, 好似天仙臨凡世。   匡胤看了一遍,心下暗暗稱贊。祇見那美人輕啟朱唇,款施鶯語,低聲說道:「適 聞侍兒相報,貴客臨門。敢問果係仙鄉何處,上姓尊名,願乞明示。」匡胤笑容可掬, 從容笑道:「俺乃東京汴梁城都指揮趙老爺的大公子,名叫匡胤,打飛拳的太歲,治好 漢的都頭,就是在下。聞知美人芳名冠郡,賢德超凡,因此特來相訪,今蒙不拒,幸甚 ,幸甚!」素梅聞言,心中暗喜,即便倒身下拜道:「久聞公子英名,如雷貫耳,今日 得見尊顏,賤妾韓素梅三生之幸也!」匡胤慌忙扶起道:「美人何故行此重禮?」素梅 起來,重新見禮,彼此坐下,各飲了香茗,即命擺酒對飲。兩下談心,俱各歡好。飲夠 多時,撤席重談,素梅道:「今既光臨,若不嫌褻瀆,願屈一宿,以挹高風,不知尊意 如何?」匡胤道:「美人有意,我豈無情,既蒙雅愛,感佩不淺。」遂分付兩個兵丁道 :「你等先回,我今晚在此盤桓一宵,明日早來伺候。」兵丁道:「公子在此過宿無妨 ,祇不要闖禍生非,怕總帥老爺得知,叫小的帶累受苦。」匡胤道:「俺是知道,你等 放心回去,不必多言。」兵丁無奈,祇得回去。匡胤是夕遂與素梅曲盡歡娛,極其綢繆 ,真個說不盡萬種恩情,描不出千般美景,人間之樂,無過於此矣。   次日起來,梳洗已畢,素梅即叫丫鬟擺上酒來。兩人正待對飲,祇見丫鬟跑進房來 ,報道:「姑娘,不好了,那二爺又來了!」素梅聞言,祇嚇得面如土色,舉手無措。 匡胤見此形景,心下疑惑,問道:「那個二爺是何等樣人,他來作何勾當,美人聽了便 是這等害怕?」素梅道:「公子有所不知,這人姓韓名通,乃是這裏大名府的第一個惡 棍,自恃力大無窮,精通拳棒,成群結黨,打遍大名府,並無敵手,因此人人聞名害怕 ,見影心寒,取他一個大名,叫做韓二虎,真正凶惡異常,橫行無比。就是我們行院中 ,若或稍慢了他,輕則打罵,重則破家。怎奈賤妾平素不輕見人,以此無奈我何。今日 又來混賬,若見與公子同坐在此,彼必無狀,因此心中甚覺張惶。」匡胤聽了這番言語 ,心窩裏頓起無名,不覺大叫道:「反了,反了,氣殺吾也!怎麼的一個韓二狗,便裝 點得這般利害,豈不知俺趙匡胤,是個打光棍的行手,憑你甚麼三頭六臂,伏虎降龍的 手段,若遇了俺時,須叫他走了進來,爬了出去。美人你祇管放心,莫要害怕。」頃刻 間,叫丫鬟把桌子搬去,又將那什物家伙,盡行收拾過了,單剩下兩張交椅,與著素梅 並肩坐下。   祇聽得外面一片聲叫喊進來,道:「你們這些小賤婢,都躲往那裏去了,怎的一個 也不來迎接我二爺。」素梅聽了,抖衣戰兢,立起身來,往內要走。匡胤一把扯住道: 「美人不要怕他,有我在此。」說話之間,祇見一個大漢走進房來,匡胤抬頭看時,果 然好一條漢子,但見:   身長一丈,膀闊三停,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滿臉殺氣,舉步進房。 見了匡胤與素梅坐著,佯佯不睬,即時心中大怒,開言罵道:「小淫婦,你往常自恃姿 容,多端做作,不肯接陪我二爺,祇道你守節到底,甘處空房,怎麼改變初心,與那野 鳥廝纏,你就倚仗了孤老的勢力,不來迎接我麼?」素梅未及回言,早被匡胤大喝一聲 道:「死囚!你家的祖宗老爺在此,如何這等大呼小叫?」韓通聽言,豎目皺眉道:「 你是那裏來的囚徒,這等可惡,可通個名來,待俺好動手。」匡胤笑道:「原來你也不 知,俺若說出大名來,你莫要跑了去。我乃東京汴梁都指揮趙老爺的公子,趙匡胤便是 。」韓通聽罷,便喝道:「趙匡胤,你口中乳臭未退,頭上胎髮猶存,有多大本領,敢 來俺大名府中納命,不要走,吃我一拳。」說未了,早望匡胤劈面打來。祇因這一番爭 鬥,有分教──開疆帝王,顯八面威風。興國臣僚,讓一籌銳氣。正是:   疆場未建山河策,妓院先展龍虎爭。 不知匡胤怎的招架,且看下回便知。 第三回     趙匡胤一打韓通 勾欄院獨坐龍椅   詩曰:   萍水相逢一巨豪,任他梗化豈能逃。   心懷剔弊神堪接,力欲除姦氣自高。   國典滿期行色動,村醪過量意情驕。   本來賦性應如此,未濟何妨試一遭。   話說趙匡胤遊玩勾欄,遇著了韓通,彼此爭嚷幾句,那韓通大怒,舉手便打。匡胤 見他勢頭來得凶猛,側身閃過,復手也還一拳。韓通也便躲過。兩個登時交手,朴朴的 一齊跳出房來,就在天井中間,各自丟開架子,拳手相交,一場好打。但見:   一個是開朝真主,一個是興國元臣。一個是打遍汴京無敵手,一個是橫行大郡逞高 強。這個要依六韜呂望安天下,那個要學三略黃公定太平。這個是金雞獨立朝天蹬,那 個是鷂子翻身著地鑽。這個是玉女穿梭,那個是黃龍背杖。好個拳棒雙全韓二虎,遇了 膂力超群趙大郎。看他虎鬥龍爭,顯出你弱我強。   當下二人各施本領,盡力相交,直打到難解難分之際,未分高下。畢竟匡胤是個真 命帝主,到處便有神助,此時早已驚動了隨駕的城隍土地,那城隍護住了匡胤,土地忙 把那龍頭拐杖望著韓通的腳上一拐,韓通就立身不住,匡胤見他有跌撲之意,就乘勢搶 將進去,使一個披腳的勢子,把韓通一掃,蹼的倒在地下,一把按住,提起拳頭,如雨 點一般,將他上下盡情亂打。韓通在地大叫道:「打得好,打得好。」匡胤喝道:「你 這死囚,還是要死,還是要活,若要活時,叫我三聲祖爺爺,還叫素梅三聲祖奶奶,我 便饒你去活。若是不叫,管教你立定黃泉,早早去見閻羅老子。」韓通道:「紅臉的, 你且莫要動手,我和你商量,俺們一般的都是江湖上好漢,今日在你跟前輸了銳氣,也 祇是勝敗之常。若要在養漢婆娘面前賠口,叫我日後怎好見人,這是斷斷不能。」匡胤 聽說,把二目睜圓,喝聲道:「韓通,你不叫麼?」又把拳頭照面上一頓的打,直打得 韓通受痛不過,祇得叫聲:「祖爺爺,我與你有甚冤讎,把我這等毒打?」匡胤又喝道 :「你這不怕死的賊囚,怎麼祇叫得我,快快叫了素梅,我便饒你的命。」韓通無奈, 祇得叫一聲道:「我的祖太太,我平日從不曾犯你的戒,也算得成全你苦守清名,怎麼 今日袖手旁觀,不則一聲,忒覺忍心害義,望你方便一聲,解勸解勸。」   正在這裏哀告,祇見府中來了兩個承值的,走將進來,一看見是韓通,便叫一聲: 「韓二虎,你終日倚著力氣,在大名府橫行走闖,自謂無敵,任你施為,怎麼一般的也 有今日,遇著了這位義士,卻便輸了銳氣,你既是好漢,不該這等貪生怕死,就肯叫粉 頭為祖太太,可不羞死,你平日的英雄,往那裏去了?」說罷,又勸匡胤道:「公子也 不必再打了,想今日這頓拳頭,料已盡他受用,憑他有十分的本事,也不敢正眼廝覷, 還要打他則甚。」匡胤聽說,把手一鬆,韓通便爬了起來,往外便走。匡胤叫道:「韓 通,你且聽著,我有話分付你,你今快快離了大名,速往別處存身便罷。倘若再在此間 擔擱,俺便早晚必來取你的狗命,決不再饒。」韓通聽了,心下又羞又氣,暗暗想道: 「我一時造次,遭了這一場羞辱,如今欲要與他相對,料也難勝,況此地難以再住,不 如且往別處安身立命,養成銳氣,報復此讎,也不為遲。」想定主意,即時出了院子, 離了大名,抱頭鼠竄的望著平陽而去。這正是: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不說韓通逃往平陽,希圖後報。且說匡胤打走了韓通,重與素梅敘話。素梅見匡胤 本事高強,十分豪俠,心下愈加歡喜,就有永結百年之意。匡胤知他意思,便與素梅締 結偕老之盟,成就交歡之禮,設筵款飲,談論怡然。時至初更,擁歸寢室。正是:   未際風雲會,先承雨露恩。   山盟從此定,海誓不須更。   次日,匡胤起身,作別了素梅,回至館驛。兩個管家接著道:「公子,你憂殺我們 ,聞得在院子內,打走了甚麼韓通,恐怕竇老爺知道不便。況且地裏生疏,人情不熟, 可不要暗裏吃人打算麼?幸虧了那兩個承應的,昨日回來,出去打聽,聞他逃在別處去 了,我等方纔放心。今後萬望公子休要出去惹禍,免得小人驚恐。」匡胤喝道:「干你 甚事?你們動不動祇管有甚麼驚恐,我公子憑他有甚風火,總然不怕,須要拼他一拼, 怎肯束手待斃,你們嚕囌做甚?」那兩個管家,就不敢言語。自此以後,匡胤時常到素 梅那裏來往,意合情濃。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間,二年有餘。日日在大名府招災惹禍,任意橫 行。虧殺了那個竇總兵,替他周全做主,故此無事。忽一日,竇溶坐在私衙,心中想道 :「趙公子在此二載有餘,惹下許多禍事,本帥擔了多少干係。如今尚有半年,若待限 滿回去,料他又要招非。不如修書一封,給他一道批文,打發回去,一則地方得以安寧 ,二則完我這番情面。」想定主意,遂分付旗牌,往館驛中請趙公子進來。不多一會, 早見匡胤走進私衙,與竇溶見過了禮,分賓主坐下,用過香茗,竇溶開言說道:「賢弟 自從駕到敝府,倏忽之間,二載有餘,愚兄因簡命多繁,其於晉接有失簡慢,叨在世誼 ,俱望包涵,目下且喜限期將滿,意欲先請回府,免得老伯大人日夜憂思,在家懸望, 不知尊意以為何如?」匡胤聽言,滿心歡喜道:「小弟遭配麾下,錯蒙雅愛,極承過費 ,實是難當,今既恩放,當於家君跟前細述盛德,倘遇寸進,自必厚酬。」竇溶連稱不 敢。即時分付家人治酒,趁今日與趙公子餞行。家人即忙排了酒筵,竇溶便請匡胤入席 ,賓主二人,開懷對飲。酒過三巡,食過五味,匡胤即便辭席。竇溶不好強留,登時寫 下一書,無非與趙指揮問安的意思。並匡胤限滿文憑,外贈路費銀四十兩。匡胤一一收 明。   當時拜謝辭別了竇溶,回至館驛中,收拾行裝。帶了兩個管家,復至院子裏辭別素 梅。那韓素梅聞知匡胤限滿回家,十分不捨。匡胤安慰道:「美人不必挂懷,俺今回至 汴梁,若遇便時,早晚決來接你,必不有忘。」素梅哽咽不絕,擺酒送行。此時匡胤歸 心如箭,略飲數杯,以領其情。彼此各致叮嚀,灑淚而別。離了大名,望夷梁古道而行 。有詩為證:   征人登古道,野外草萋萋。   心忙騎覺慢,意急步偏遲。   懶觀青草景,愁見白雲低。   山水稱雅好,無心去品題。   匡胤在路行程,朝行夜宿,不覺早至東京,進了汴梁城,滿心歡喜。來到十字路口 ,祇見那些經商客旅,三教九流,見了匡胤,一個個面戰心驚,頭疼膽怯。有一人道: 「三年不見趙大舍,地方恁般無事,今日回來,祇怕又要不寧了。」又一個道:「不然 ,常言說士三日不見,當刮目相待。他出外多年,年紀也大了些,安知不學些禮數,習 些規模,煥然改觀,一變至道,難道是個仍舊貫不成。」又一個道:「他雖然年紀大了 ,猶恐這副心腸終究是不換的,豈不聞古語說的,道是江山可改,秉性難移。我們如今 也不必管他,祇消自己各奔前程,便沒事了。」匡胤一路行來,聞了這些言語,心中祇 是暗笑。   正行之間,卻好又遇見了張光遠羅彥威二人,彼此大喜,各作了揖,問安幾句,羅 彥威遂邀至酒樓接風。匡胤先發付兩個管家,收拾了行李,回家報知。自己卻藏好了書 札批文,與張羅二人傳杯遞盞,暢飲舒懷。正飲之間,匡胤又把在大名府結納了韓素梅 ,打走了韓通,及竇溶相待之情,前前後後,許多事端,細細的說了一遍。二人也把別 後之事,談了一番。三人俱備大悅。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三人輪杯把盞,吃了半日,俱有幾分酒意。匡胤執杯說道:「二位賢弟,愚兄遭配 了三年,不知近來朝廷的政治何如,國家的事情怎樣,想賢弟必知其詳,愚兄願聞一二 。」張光遠道:「兄長不說便罷,若說起朝中之事,比前大不相同。近來南唐主新進來 一班女樂,共是一十八口,內中有兩個花魁,一名無價寶,一名掌上珠,果是閉月羞花 ,沉魚落雁。不料皇上受獻之後,迷亂荒淫,朝綱久廢。大興土木之工,創造一院,名 為御勾欄,外設園亭,內興樓閣,將這班女樂,居住在內。那皇上每日率領了文武勛臣 以及貴戚,到這院內,開長夜之飲,縱流連之歡。這些女樂,便扮演雜劇,歌唱舞蹈。 以此日費斗金,民窮財盡。雖有大臣上本諫阻,反致加罪。因此謗言日積,國勢日非。 據小弟看將起來,這江山不久必屬於他人。不知何人有福,受此社稷。」羅彥威道:「 俺兄弟闊別了多時,今日歡聚在此,祇顧飲酒罷了,這些閑話,提他則甚。若說江山誰 得,祇怕除了大哥,別人消受不起。」說罷,獨自斟飲。匡胤又問道:「那皇上設立御 勾欄,可許百姓觀看麼?」光遠道:「祇有這一件,還算他無道之中,略有一點與民同 樂之意。他臨幸之時,無論士庶人等,不禁出人,任憑觀看,故此小弟得知。」匡胤道 :「我往大名去了三年,不想汴梁添了這些景致。既然不禁出入,趁此天色尚早,二位 賢弟同我去觀看一回,可使得麼?」光遠道:「兄長要去,弟當奉陪。」羅彥威便叫酒 保上來,算還了賬。   三人一齊下樓,出了店門,往前行走,不多時已到勾欄院門首,往裏面直走進去。 果然好一座御勾欄,蓋造得窮工極巧,分外精奇。但見:   四下玲瓏美景,八方渲染奇觀。巍峨亭殿接青雲,雕梁龍作隊,畫棟鳳成行。曲徑 幽深行遠,遍栽異卉佳花。忽傳皇駕幸勾欄,美人俱盡態,樂女悉趨蹌。   匡胤看了,夸羨不已道:「好一座御勾欄,蓋造精工,堪稱盡美。」遂問道:「賢 弟,那座高樓叫甚麼名兒?」光遠道:「這叫玩花樓。」匡胤道:「俺弟兄們上去走走 何如?」說罷,三人走上樓中,祇見正中設著一張鬧龍交椅,兩旁放著兩個繡墩。匡胤 又問道:「這是甚麼人坐的?」光遠道:「那中間龍椅,是當今坐的,這兩旁繡墩,是 兩位丞相坐的。」匡胤回頭看道:「那東西懸挂著鐘鼓,要他何用?」光遠道:「東廊 懸的,便是龍鳳鼓。西廊弔的,便是景陽鐘,祇因當今不時駕幸勾欄,恐怕那些女樂們 一時不知,故此設下這鐘鼓,當作宣召的一般,敲動起來,使那女樂們聽了,便知聖駕 臨幸,方好上樓侍候。有的歌唱,有的舞蹈,真是娛心悅目,好看不過的。」匡胤道: 「原來如此,既有這般趣致,俺們何不隨喜一回。把那其中滋味,賞鑒賞鑒。張賢弟, 你去撞鐘,羅兄弟,你去擂鼓。待我在龍椅上裝一個假皇帝坐坐,看看這些女樂來也不 來?」張羅二人一來也有了幾分酒興,二來卻像有鬼使神差的一般,忘其利害,這也是 合當有事,所以如此。那張羅二人各自走至廊下,擊鼓的擊鼓,撞鐘的撞鐘,分頭亂了 一回,回身望著繡墩上坐定等著。這分明是:   祇圖戲玩成歡娛,豈料災殃在眼前。   當時鐘鳴鼓響,早已驚動了掌院太監,慌忙往各院裏去吆喝傳呼,說道:「你們眾 女樂快些上樓,萬歲爺駕到了。」那些女樂聽見,不敢怠慢,各自拿了樂器,但見有的 執著笙簫弦管,有的執著象板鸞箏,一齊歌唱起來,宮商迭運,角徵徐吹,真個是:   裊裊音如縷,陽和律呂平。   新聲殊激楚,仙樂耳漸明。   眾女樂奏動音樂,一齊走上樓來見駕,一個個粉臉低頭,花枝招展,俯伏在地,口 稱:「萬歲皇爺,女樂們接駕來遲,望乞恕罪。」那張光遠羅彥威二人雖然帶著幾分酒 意,心下到底驚慌,想道:「此事做得不好,假裝天子,滿門處斬,這禍如何當得?」 急望匡胤丟了幾個眼色,要他見機而作,遠禍全身的意思。誰知匡胤一時高興,那裏就 肯動身,聽見眾女樂齊呼萬歲,不覺滿心歡喜,笑逐顏開道:「美人免禮平身。」那眾 女樂謝恩已畢,站起身來,往龍位上斜眼一看。   不看時,萬事皆休。一看時,個個膽怕心驚,往後倒退,這龍位上,那裏是當今聖 上!原來是一個紅面後生,兩邊繡墩上,坐的是兩個少年子弟。眾女樂看了,一時齊聲 罵道:「那裏來的無知小賊,擅坐龍位,假扮天子,戲弄我們,真是大膽包天,目無國 法的了。軍士們何在,樓上有賊,快與我拿下!」那下面掌院的太監聽得樓上有人假裝 天子,擅坐龍位,大驚不迭,慌忙帶領虎賁軍二十多名,各執棍棒繩索,奔上樓來。此 時匡胤聽見女樂喊叫,不覺大怒,喝道:「賤婢!你們不來歌舞唱曲,奉俺歡心,反來 放肆辱罵,怎肯饒你?」立起身來,一伸龍腕,照著無價寶臉上一掌,祇打個倒栽蔥, 滿樓上亂滾,散亂烏雲。掌上珠見了,喊聲:「不好了,醉漢行凶打死人了!」一句話 尚未說完,早被匡胤趕將過去,祇一腳,踢下樓去,跌得半死。張光遠見了如此光景, 把那幾分的酒意唬醒了大半,慌忙說道:「大哥,俺們一時高興,惹這大禍,他們怎肯 甘休?趁此女樂們盡都散去,極早走罷,倘再遲延,你我怎好脫身?」正說間,祇聽得 樓下一片聲喊起,趕上許多兵來,各執軍器,一擁上前,把三個圍在中間。匡胤見眾軍 來勢洶洶,赤手抵敵。舉眼四望,捉一空,飛起右腳,把一個執短棍的軍士一腳踢翻, 順手奪了短棍,掄開混打。張光遠奪了一條梢棒,使動幫扶。羅彥威手無軍器,忙把那 隻金交椅拿在手中,望外亂打。祇因這一番大鬧,有分教──樓閣依然,頃刻珠殘玉碎 。囿園雖在,片時花隕卉傷。正是:   棍發聊舒五內憤,棒開得助一身威。 不知匡胤怎樣脫身,且看下回便見分曉。 第四回     伸己忿雹打御院 雪父讎血濺花樓   詞曰:   樓臺歌管傳佳景,夜沉沉,宮幃冷。月明棲烏數移柯,祇為劍光飛挺。風雲怎遂, 冰雹齊施,君恨堪能盡。   披星戴月宵旰影,龍潛迷鱗暝。氣沖牛斗鬼神愁,睹征袍,猩紅錦。日暮途窮,奔 離鄉井,羨殺他本領。         右調《御街行》   話說趙匡胤張光遠羅彥威三人,在玩花樓上與那二十多名軍士爭持,彼此混打了一 回,祇打得虎賁軍力盡筋酥,身癱氣喘,發一聲喊,各各自尋走路,都往樓下逃奔性命 去了。   張光遠道:「大哥,我們既已得勝,趁早去罷。再若延挨,倘或他們報知了五城兵 馬司,引軍前來,那時寡不敵眾,你我就不能脫身了。」匡胤道:「二位賢弟,怕他則 甚,他今不來便罷,若引軍馬來時,俺便索性攪亂一場,教他整頓而來,虧敗而去,纔 見愚兄的本領。」說罷,當先下樓,舉動了短棍,往外打將出去,把院內兩邊栽種的奇 花異卉,任情亂打,直打得水流花謝,月缺星殘。   早有虎賁軍報知了五城兵馬司,頃刻間點齊了弓兵箭手,飛奔前來,把御勾欄圍得 水泄不通,齊聲吶喊。三人雖然勇猛,一來尚有些須酒意,二來招架眾人,力氣已都疲 乏,此時指望闖出重圍,怎當那生力軍兵,一以當十,勇力異常,焉能得脫。張光遠埋 怨道:「大哥不聽我言,如今可也走不脫身了,奈何,奈何。」匡胤聽言,心中怒發, 怨氣直沖,早把頂門迸開,透出一條赤鬚火龍,半雲半霧的,在空中張牙舞爪。自古虎 嘯風生,龍行雨降。那匡胤原神出現之時,祇聽得一聲霹靂,霎時間天昏地暗,走石飛 沙,但見風狂雨驟,電閃雷鳴。忽又一聲霹靂,降下一陣冰雹下來,如碗大的一般,望 著兵馬打去,唬得他棄弓丟箭,抱頭鼠竄,那裏還顧拿人,祇圖保全性命。匡胤等三人 ,舉動棍棒,乘勢闖出勾欄,各自回家去了。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那勾欄院被這一陣冰雹,打得軍兵四分五落,各自躲藏。約過片時,天晴雨收,日 色重光。眾軍伸頭縮腦,慢慢的走將出來,聚在一處,個個咬指吐舌道:「從來不曾見 的這樣大冰雹,真是亙古奇聞,利害不過。」有的說打壞了頭角,面目青紅,有的說損 傷了身軀,肩背疼痛。復又將息了片時,各人強打精神,走往院中,周圍尋覓一遭,卻 已不見了鬧院的三位英雄。再看那院中的景致,已是揉爛滿地,破壞不堪。眾人無法奈 何,祇好嗟嘆而已。此時天色將晚,各自散去。那管院的太監,心燎意急,一籌莫展, 祇得請了五城兵馬司到來,與同眾女樂,一齊畫策。商議了多時,方纔定個朦朧啟奏, 指鹿為馬的故事,希圖了事而已,不可說是醉漢相打,撒潑行凶,祇將眼前的冰雹,屈 他做個興災作禍的凶身,打壞了御院的花卉,庶幾權宜妥當,各免干係。這也是歷朝以 來,權臣宦豎,委曲塞責之道,類多如此,不足厚望,所患當代人君,一無明斷,不能 燭照為悲耳。彼時商議已定,連夜赴朝啟奏。不提。   再說匡胤回到家中,拜見父母道:「不孝孩兒,久離膝下,有乖定省,負罪良多, 望二親鑒此王章,恕兒不孝之罪。」趙弘殷見了,雖然不喜,然天性至親,情關榮辱, 未免動了憐憫之心,念了親切之誼,心意轉憂為喜,破怒為歡,叫道:「我兒,你怎麼 年限未滿,就得回來?」匡胤道:「兒蒙竇世兄看父親金面,限雖未滿,預放還家。現 有文憑,須行發遣。」說罷,就將批文呈上,又把問安書札遞與弘殷。看畢,趙弘殷便 將限滿批文,即著家人速往府中遞訖。當有杜夫人叫道:「我兒,你自今以後,須要改 過自新,與父母爭些光彩,切不可仍其舊性,亂做胡行,使我二人擔驚受唬,你須刻刻 存心,時時省察,便是你的孝道克全了。」匡胤唯唯拜受。   正說間,祇見趙弘殷立起身來道:「我到書房裏走走。」纔得舉步,忽然攢眉皺目 ,呀的一聲,往後一閃,幾乎跌倒在地。杜夫人見了,急命安童上前,扶進書房安置。 那趙弘殷一步一拐,閃閃蹉蹉的進了書房。匡胤看見,心下疑惑,問道:「母親,孩兒 久離膝下,不知父親有何病恙,如此身體不安?」夫人欲要直說,恐怕匡胤性烈,又要 去闖事生非,祇得模糊答應道:「你父親也沒有甚麼病症,祇因昨日上朝,偶爾馬失前 蹄,跌了一交,傷了腿足,故此行走不便,諒也無妨。」匡胤聽說,也就不敢再問,那 心下疑惑,終覺不釋。忽聽夫人分付道:「我兒,你路上辛苦,快去安息罷。」   匡胤聽言,即時來到房中,與賀金蟬相見。彼此問安已畢,坐在椅上,想著父親的 緣故,不知就裏,一時推詳不出,便問金蟬道:「娘子,我父親所患何症,從幾時起的 ,方纔這等光景,行走不便。你可實對我說,我便去請醫調治。」這賀金蟬乃是年幼之 人,說話不知遮掩,便直說道:「公公向來安寧,何曾有病,祇因那南唐國主進奉的一 班女樂,獻與當今,誰知皇上受了,終日飲酒取樂,不理朝綱,耗費斗金,民窮財盡。 因此公公上本諫阻,要他拆毀勾欄,發還女樂,親賢遠佞,勤政愛民。不道皇上觀本大 怒,要將公公問罪,虧了眾臣解勸,祇打了四十御棍,因此兩腿酸痛,步履難移。」匡 胤道:「原來如此。」暗自忖道:「早知我父親受了這遭屈氣,方纔在玩花樓,已把這 班賤婢結果多時了。如今想將起來,一不做,二不休,等待夜靜更深,再到勾欄院去走 一遭。天幸的撞著昏君,一齊了命,撞不著時,先把這班女樂結果了他,且與我父親出 氣。」主意已定,將身倒在床上,和衣假睡。賀金蟬見丈夫睡了,不敢驚動,也便和衣 而睡。   匡胤歇了一回,側耳聽那金蟬,已是呼呼睡著。即時輕輕爬起,往壁上取了一口寶 劍,挂在衣服裏面。出了房門,從後園越牆而走。到了長街,乘著月色,來到勾欄院前 。此時約莫有二更天氣,舉眼一看,祇見重門緊閉,四顧寂然。側身往西首一望,看見 一帶紅牆,卻喜不甚多高,那牆外廣有樹木,參差不齊。匡胤將手攀著樹枝,溜將上去 ,立在牆上,望內一看,乃是一塊空地。將身跳了下去,往裏竟走,又是一重儀門。卻 見兩個小虎賁軍,提著燈籠,出來巡視。匡胤輕輕趕上幾步,拔劍在手,一劍一個,砍 倒在地。挨著門旁,見有一株絕大楊樹,溜上樹枝,跳進了儀門,輕步潛蹤,往裏直走 。聽得兩廊一帶廂房,俱是虎賁軍居住,個個關門閉戶,鼻息如雷。匡胤想道:「我若 先殺了這班軍士,猶恐誤了工夫,祇得饒放了他,再做理會。」當時順著兩廊,又跳過 了一重花牆,便是那座御花園了。回視月光之下,照見殘花滿地,敗葉零星。邁步趨前 ,望內一認,見那後面屋角凌雲,巍然高聳,卻就是那座玩花樓。即便悄悄走上,左右 觀看,祇見樓後又接連一座高樓,原來就是那一十八口女樂的臥房。   匡胤踅將過去,早見透出燈光,打從門縫裏一看,祇見眾女樂正在那裏指手劃腳的 說道:「今日這三個後生,好不利害,把我們打得恁的光景,實可痛恨。」那一個道: 「打壞了人,還算小事,祇恨他把御花園攪亂得這般,甚是難堪。偏偏天又下起大冰雹 來,便宜他逃走了去。雖然啟奏聖上,祇說冰雹打壞的,祇是我們不甘伏他,就要私下 去捉,又是沒名沒姓的,那裏拿他?」又一個道:「依我看來,極是容易。那龍座上坐 的紅臉後生,我曾聽得人說,雙龍巷內趙指揮的兒子,正是這等形象,他專一生事闖禍 ,慣打不平。前日趙指揮上本,要拆毀勾欄,將我們還國。聖上大怒,把他打了四十御 棍,或者懷恨在心,叫他兒子前來報讎,也未可知。我們為今之計,也不必聲張洩漏, 祇消商議一個計策出來,靜悄悄去騙他進來,將他了命,神不知,鬼不覺,可不好麼? 」匡胤在外聽到這句,心中頓時怒發,火氣直沖,大喝一聲道:「賊賤婢!你們在此打 算老爺麼?」一腳把門踢開,手執寶劍,往裏就闖。眾女樂抬頭一看,唬得面色如灰, 汗流浹背,沒處躲藏,一齊發抖,祇得跪下磕頭,求饒性命。匡胤那肯容情,手起劍落 ,盡都砍了。可憐一十八名女樂,都作無頭之鬼。有詩為證:   欲圖密計害真龍,誰料無常頃刻從。   千載花樓猶腥氣,應教御院絕姣容。   匡胤既殺女樂,心下思想道:「我雖然一時報讎的心盛,殺了這班女樂,其實這禍 惹得不小。況且白日裏大鬧了一番,五城兵馬前來拿捉,幸虧上天庇佑,纔得脫身。難 道沒有認得我的,常言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萬一當今知道,畫影圖形,將我拿住, 豈不枉送性命。我如今且瞞了父母,逃往母舅杜思雄處,躲避一年半載,待等事情停罷 ,然後出來。況他執掌兵權,威鎮關西,住在那裏,庶幾無事。」想定主意,抽身下樓 ,依舊照著來路,越牆而出。出了勾欄院,來到自己後門,越牆而進。進了後花園,悄 悄回到房中,聽得賀金蟬尚是沉沉而睡。遂將血衣脫下藏好,帶了一頂鷹翎大帽,換了 一件可體輕衣,束上鸞帶,取了幾兩盤費,挂上寶劍,背個小小行囊,拿了一條蟠龍棍 ,充做那參軍的模樣,依舊越牆出了後花園。聽那譙樓已敲五鼓,即忙舉步,奔走如飛 ,竟望關西去了。正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匡胤逃往關西,按下不提。   且說勾欄院當差的一干人眾,天明起來,要往裏邊打掃。到了二門上,見那殺死的 兩個虎賁軍,唬得目定口呆,沒做理會,即忙報知了掌院太監。太監驗明尸首,帶了虎 賁軍上樓,那樓上隻影全無,聲聞寂靜,眾人心下大疑。舉眼往後樓一望,見是房門大 開,絕無人影。直近一瞧,祇見那些女樂,東倒西歪,身首異處,滿樓血水堆積,腥羶 直衝。眾人唬得魂飛魄散,驚得似雷震一般,委的非同小可,好似:   頭搵三江水,腳踏五湖潮。   黃河塌兩岸,華岳倒三峰。   當下掌院太監連忙下樓,飛馬進朝,奏知隱帝。那隱帝頓足捶胸,傷悼不止,就像 真的失了無價至寶,掌上珍珠,登時傳旨,埋葬了女樂尸首。又差五城兵馬,將八門緊 閉,沿門搜檢,逐戶挨查。但有隱匿凶犯者,九族全誅,拿住凶徒者,千金重賞。這旨 意一出,哄動了夷梁城中,軍民人等,家家戶戶,無不驚慌。   那趙弘殷這日清早起來,閑暇無事,遂叫丫鬟往內房請公子出來,有話問他。丫鬟 來至後邊道:「請公子出去,老爺有話講。」賀金蟬道:「你等快去通報,不知公子為 著何事,今早五更時不見了。」丫鬟又到前後找尋,並無蹤跡,祇得出來回復了趙弘殷 。忽有報文送進來,道:「昨夜御勾欄內一十八名女樂,不知被何人殺死。今皇上著五 城兵馬司挨門查緝,不許隱匿,為此相傳。」弘殷看畢,便將傳報發了出去。心中疑惑 道:「這件事情,實為奇異,我想女樂被殺,畜生潛跡,同為昨夜之事,莫非又是他幹 的不成?」遂叫夫人道:「你可到媳婦房中,細細問個端的,這畜生不知何故,倏然不 見。」夫人依言,來到後房,便問金蟬道:「你丈夫進房,可曾告訴他甚麼來?」金蟬 道:「他一到房中,就問公公的病症,媳婦不敢隱瞞,將屈受御棍的事情,告訴一遍。 五更時分,媳婦醒來,丈夫蹤跡全無,不知去向。」夫人聽了這些言語,暗暗吃驚,出 來與弘殷說知。祇唬得弘殷面目失色,叫苦連天,說道:「這等看將起來,準定是畜生 做的了,不知逃往何方,走得脫還好,走不脫拿住了,不但這畜生性命難保,你我全家 定遭屠戮。」夫人聽言,苦痛鑽心,眼中淚出,哽哽咽咽,哭將起來。弘殷喝住道:「 這樣不肖,惹此滅門之禍,你還要哭他怎麼,快些住口,倘然走漏風聲,不當穩便。」 杜夫人聞言,祇得住了。正是:   骨肉情深安忍釋,強開笑貌換愁容。   再說匡胤逃出汴梁城,電閃星飛,梭行箭走,望著關西大路而來。一路上自嗟自嘆 ,冷落孤淒。正行之間,祇見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險阻。但見:   山連斗柄,嶺接雲霄。山連斗柄,千年翠柏透青霞。嶺接雲霄,萬載蒼松沖碧漢。 危林岩壁,深澗高崗。危林岩壁似爪牙,深澗高崗藏虎豹。四時不斷青雲草,野鳥難飛 過黑林。 匡胤看那山勢,果然高峻倍常,玲瓏異樣。又往山腳下一看,祇見立著一座石碑,上面 鐫著昆明山三個大字,兩邊又有兩行小字,刻得分明道:   有人打我山前過,十個馱子留九個。   若還不送買路錢,一刀一個草裏臥。 匡胤看罷,道:「原來此地有剪徑強人,往來行劫。須要預為防備,庶可無事。」說未 了,祇聽得山頂上一聲鑼響,閃出一個大王,匹馬飛奔下山,後面跟了四五十個嘍囉, 搖旗吶喊。匡胤不慌不忙,倒後退走幾步,揀了一塊平坦之地,站住了腳,執定蟠龍棍 等著。舉眼看那大王怎生打扮:   金鳳盔分八瓣,黃金甲鎖連環。大紅袍上染猩猩,勒甲絲蠻寶帶。袋內弓彎龍角, 壺中箭插雕翎。坐下良調棗騮駒,手執鋼刀閃閃。   那大王下了山坡,一馬當先,大喝道:「紅臉的漢子,快快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 ,若道半個不字,叫你立見喪亡。」趙匡胤哈哈大笑道:「你這毛賊,連那眼珠兒都不 生的,枉自在此胡為亂做。俺卻不是行商坐賈,又不是滿載榮歸,那有銀錢賞你,想是 你終日打劫,擾害人民,今日惡貫滿盈,遇著了老爺,祇怕你死期已至。若要保全性命 ,快把自己綁縛了,過來請罪,獻上盤纏,俺便饒你,倘若執迷不悟,叫你頃刻嗚呼。 」那大王聽言,氣得心中火發,口內生煙,叫聲:「好惱,你這小子,諒有多大本領, 擅敢出口大言。」說罷,拍開了戰馬,掄刀照面砍來。匡胤使動了蟠龍棍,當頭架住。 步馬相交,刀棍並舉,真個一場好戰。但見:   一個掄刀當頭便砍,一個提棍照頂相迎。一個馬上施展,一個地下奮武。山王如猛 虎撲人,刀刀祇望前心劈。真主似神龍抓水,棍棍都排後背敲。昆明山上有名的剪徑強 人,怎許滅一毫的銳氣,汴梁城中遍聞的招災太歲,那肯輸半點便宜。刀棍交加幾十合 ,勝負須教頃刻分。 趙匡胤這條棍,果然神出鬼沒,變化騰挪。當時戰有五十餘合,早把那大王殺得祇有招 架之功,更無還兵之力,看看要敗將下來。那些嘍囉飛也似跑至山上,報與二大王去了 。祇因這一報,有分教──兩次龍飛,巨寇翻成心膂助。一朝萍遇,階俘巧作唱隨風。 正是:   不經大敵分高下,怎得行蹤有潛藏。 要知匡胤怎的過去,且看下回便知。 第五回     趙匡胤救解書生 張桂英得配英主   詩曰:   重背高堂學遠遊,夕陽淒楚增人愁。   煌煌六尺空垂世,矯矯雙雄阻古丘。   勁敵頓然成凱服,異途偏使詠河洲。   祇因遇合多奇跡,千古須教遜一籌。   話說眾唆羅見那大大王本事不濟,疾忙飛奔上山,報與二大王道:「啟上二大王, 不好了,大大王巡山,遇著了一個紅面的後生,要他買路錢,他便不服,登時廝殺起來 。不道那紅臉後生,本事高強,十分凶猛,大大王戰他不過,正在危急,快請二大王下 山相助。」那二大王聽報,連忙披挂上馬,手執銀槍,飛奔下山。正見他步馬往來,刀 棍迎送,大大王祇使得手忙腳亂,勢敗虧輸。那二大王大喝一聲道:「大哥休要著忙, 兄弟與你助戰。」匡胤正在酣戰之際,耳邊聽得呼喝之聲,偷眼一看,祇見又來了一個 山王。看他怎生打扮:   頭上銀盔生殺氣,身穿鐵甲威風,絲鸞寶帶束腰中。壺藏金梗箭,袋插鐵胎弓。   坐下追風雪獅馬,捻槍指點西東,楊威耀武下山峰。加鞭如虎跳,聲喝若雷轟。 二大王縱馬捻槍,上前便刺。這大大王見兄弟來助,即便抖擻精神,相助攻敵,兩個戰 住一個。   約有二十餘合,匡胤雖然勇猛,怎當生力相幫,未免筋酥力盡,氣喘心慌,一股怒 氣把頂門迸開,紅光現處,早見一條五爪的赤鬚火龍起在空中,望著那兩個大王張牙舞 爪。那大王見了,大驚不迭,一齊收住兵器,滾鞍下馬,跪在道旁,口稱:「主公,臣 等有眼不識真主,一時冒犯,罪不容誅,祇求主公赦免。」匡胤道:「你二人既戰,當 定個高下,怎的跪地乞憐,暗藏姦計,不必多言,快快起來,與你見個雌雄。」二人道 :「臣等焉敢有計,委的一時魯莽,不知主公駕臨,致有冒瀆,祇求寬恕。」匡胤道: 「我問你,你們口稱主公,卻是何故?」二人道:「方纔主公廝殺,見有真龍出現,護 體臨身,所以知是真命,日後必登九五無疑。臣等情願歸降,保主創立江山,望主公允 納。」匡胤道:「二位方纔果見真龍出現麼?」二人道:「臣等焉敢謊言?」匡胤道: 「不瞞二位,我就是汴梁趙匡胤,祇因大鬧了御勾欄,怒殺了一十八名女樂,故此要往 關西投親,路過寶山,不期遇了二位豪傑。方纔相拼,多有得罪。」二人道:「原來主 公就是趙老爺的公子,聞名久矣,今日相逢,實是臣等之幸。」匡胤大喜,即忙扶起了 二人,問其姓名。大大王道:「臣等二人,乃一母同胞,臣名董龍,弟名董虎,朔州人 氏,向係良民,自幼專好槍棒,習得一身武藝。祇因犯事,被官司逼迫,所以權在此山 存身。敢請主公到荒山暫住幾日,然後送行。」匡胤見二人真心相留,並不疑惑,說道 :「既承二位美情,就到寶寨相擾。」董龍就把棗騮駒牽過來,請匡胤騎著,弟兄二人 前邊引路,又叫嘍囉執了蟠龍棍,隨後跟行。   匡胤一路上山,舉眼四望,見那山峰峻峭,柵寨森嚴,心下十分嘆羨。行過了數重 關隘,來至昆明寨,往廳前下馬。走上廳中,兩下重新敘禮畢,董龍便把虎皮交椅請匡 胤居中坐下,弟兄二人旁坐相陪。獻茶已畢,董龍道:「難得主公駕至荒山,祇是無物 相敬,有一兩腳肥羊,臣當獻與主公下酒。」匡胤聽言,暗暗稱奇道:「從來的羊,祇 有四腳,那裏有甚麼的兩腳肥羊,不知是何形象,我何不叫他牽來一看,便見端的。」 說道:「二位將軍,我從來見殺則吃,不見殺不吃。既蒙厚待,望將肥羊牽來,與俺一 看,足見二位的美情。」董龍依言,即便分付嘍囉,把兩腳肥羊牽將出來,就在亭子上 開剝。嘍囉答應一聲,往外就走,去不多時,早把肥羊牽了出來。匡胤初時祇道果是兩 腳羊,生平從未見著,心中奇異,所以設為詭詞,要他牽來一看,開拓見聞。如今屬意 盼望,遠遠的看見眾嘍囉推將上來,吃了一驚。   原來不是甚麼的兩腳肥羊,卻是把一個人綁著兩手,兩個嘍囉夾著膀子而走。一個 拿了一盆清水,水裏放著一個椰瓢,一個拿了明晃晃的一把長耳尖刀,一齊簇擁到剝皮 亭上,立住了腳。祇見又一個嘍囉走至董龍面前,稟道:「大大王,肥羊到了。」董龍 分付道:「快把那廝的心肝取將上來,獻與主公下酒。」嘍囉答應一聲,走下去把那人 綁在柱上,正要動手。匡胤見了如此光景,知是要傷他性命的了,慌忙叫道:「你等且 慢動手,二位將軍,這是明明的人,怎麼稱他肥羊?」二人道:「不瞞主公說,我這綠 林中的事情,件件說的都是隱語,所以他人不得而知。」匡胤道:「這涼水要他何用? 」二人道:「大凡拿到了肥羊,先將涼水澆頭,凝住了心血,然後開膛破腹,挖取心肝 ,纔便香脆可口,異味無窮。」匡胤道:「原來如此。祇是雖承美意,盛禮相待,其實 心懷傷慘,不忍領情。望二位看我薄面,饒放了他,就算我趙匡胤心領的一般,這便沒 齒不忘的大德。」二人道:「既主公分付,敢不從命。」便叫嘍囉把那人放了。眾人答 應一聲,遂即解了繩索。   董龍便叫那人上來道:「你這廝,本是俺山寨中早晚供用的食物,不道遇著了這位 善緣好生的恩主,纔得全生。你當重重拜謝,感激洪恩。」那人停了一回,過來跪到地 上,叫聲:「恩主大王,小民蒙恩釋放,殺身難報。」匡胤定睛一看,好一個齊整人品 ──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生得唇紅齒白,裊娜娉婷,宛然一個美貌女子,嬌艷異常。心 下想道:「怪不得做強盜的沒有良心,不知那裏的這樣一個標緻書生,拿了他來,當作 肥羊美食。方纔不是我到此,此時已作泉下之鬼了。」遂問道:「你姓甚名誰,作何事 業,家住那裏,可實對我說,我便做主,放你下山歸去。」那人聽問,叩頭流淚道:「 小的家中,離此有四十餘里,地名張家莊。我父名張百萬。小人名張桂英。祇因我父家 資殷富,稱為員外。沒有三男四女,單生小的一個。因為前日遊春到此,偶遇兩位大王 ,拿我到此,自分必死,此生不想還家。天遣得遇恩人垂救,解放回家,實係再造之恩 ,無異重生父母。小人今世不能補報,來生願作犬馬,報答大恩。」說罷,淚如雨下。   匡胤道:「二位將軍,今既饒了性命,必須要嘍囉們送他下山,方見二位盛德,終 始成全。」二人道:「不消主公費心,臣等自當差人送去。」於是撥了四個嘍囉,著令 護送桂英下山。那桂英復又說道:「蒙恩人釋放,願求大名,好使小人回家,焚香頂禮 。」匡胤道:「你也不必問我姓名,快些去罷。」董龍道:「你要問恩主的尊名麼,這 就是東京都指揮老爺的公子,名叫趙匡胤便是。」桂英道:「恩人他日遇便到小莊光臨 ,小人父子誓必補報。」匡胤道:「不必多言,趁此去罷。」桂英又磕了一個頭,立起 身來,跟著嘍囉下山去了。正是:   劈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且說那弟兄二人,當日分付整備筵席,款待匡胤。三人傳杯送盞,談論閑文,不覺 飲至更闌時分,方纔撤席。董龍就送匡胤安寢。一宵晚景休提。次日,弟兄二人陪了匡 胤,往四處遊玩了一番山景。回至廳上,重設酒筵,談心暢飲,真是杯盤狼藉,直至酩 酊方休。自此,匡胤在那山上,不知不覺住了半月有餘。   一日,心中想道:「我聞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鄉。這山寨之中,我怎的可以久住 ,倘今貪戀紛華,誤了終身事業,豈是大丈夫之所為?」主意定了,就請董氏兄弟出來 ,開言說道:「我趙匡胤幸遇二位將軍相愛,在寶山打擾了多日,已領高情。但我一心 要上關西,希圖前程立命,趁此天氣晴明,今日便當告辭,容圖後會。」那二人十分苦 留,見那匡胤堅執不肯,祇得說道:「本欲款留主公再住幾日,想主公前程萬里,怎好 羈留,有誤大事,但今一別,未知何日相逢,專望主公得意之秋,某等二人,願當執鞭 隨鐙。」說罷,分付嘍囉備酒送行。頃刻間,把酒席端好,擺在廳上,就請匡胤居中坐 下,弟兄二人左右相陪,彼此殷勤相勸,暢飲多時。祇見小嘍囉捧著一盤金銀,站立旁 邊。董龍說道:「主公,此處荒山窮谷,無可為敬,聊具菲儀,稍供前途打個餞兒,望 乞笑留,以伸心敬。」匡胤道:「二位盛情,我趙匡胤感佩多多。但我盤纏盡可資度, 所賜之物,決不敢領。留在寨中,以作軍需之費,請自收了,不必費心。」董龍道:「 主公雖是行囊頗厚,不該把這細微奉送,怎奈沒甚念頭,將這些須為敬,望主公權且收 下,少表我弟兄二人這一點孝敬的真心。」一面說著,一面取了一個纏袋,把金銀傾在 裏面,兩頭打了疙瘩,隨手將來放在面前,匡胤見他二人恁般堅執,祇得勉強收了,束 在腰間,背上行李,順手取了蟠龍棍,即時舉步起身。弟兄二人親自送下山來,直至山 岔路口,兩邊各叮嚀了幾句,怏怏而別。有詩為證:   虎踞昆明四遠聞,威風凜凜鬼神欽。   相逢傾蓋歸真主,千古傳揚二董名。   按下董氏兄弟回歸山寨不提。單說趙匡胤離了昆明山,望著關西大路迤邐而行。一 路上,見了些疏林村景,密竹山光,心下十分贊嘆那弟兄二人恁般情分。此時正值暮春 天氣,又見那些桃紅柳綠,草木芳華,鳥語鶯啼,溪泉曲折。因貪觀野景,信步而行, 不覺頃刻間烏雲四起,旭日蒙光,那天公變了陰晦。須臾微風陣陣,細雨濛濛,飄將下 來,早把道路打的濕了,步履難行,向前一望,遠遠的見那林子裏,顯出一所莊院。即 時奔至前面,到那廣梁門首,看那雨時,漸漸的大了,祇得就在莊門前,立地躲避。誰 知這雨比前更覺大了,祇是落個不住。偏偏的雨驟風狂,風吹雨過,把匡胤的周身上下 ,通打濕了。   心中正有些煩惱,忽聽那裏面有人走將出來,把莊門開了一扇,探頭往外打了一看 ,見了匡胤,仔細的看了一遍,也不言語,轉身望裏走了進去。不多一會,又走出一位 老者,把著雨傘撐起,來至門首,與匡胤拱手道:「尊兄莫非東京來的趙公子麼?」匡 胤慌忙答道:「在下便是。長者怎麼認得?」那老者便道:「既是趙公子,請到草堂獻 茶。」言罷,叫了手下人出來,把行李棍棒接了進去。自己便與匡胤攜手同行,打著雨 傘,頂著了大雨,進了莊門,來至廳上,分付僕人取出一套新鮮衣服,把與匡胤換下了 濕衣。又把那頂雨濕氈帽除去,換上了一頂秦巾。然後員外過來,重與匡胤施禮,分賓 坐定。   獻茶已畢,匡胤開言問道:「長者,素不相識,如何優禮相待,在下心實不安,望 乞指教。」那員外道:「老漢姓張,名天祿,世居此地,頗有家資。老拙早年去世,不 幸年過半百,並無子息,祇生一女,名喚桂英,年方二八,尚未適人。祇因前日改扮男 裝,踏青遊玩,不料遇著強人擄去,一命懸絲。老漢無法可施,不過對天號泣而已。誰 道命不該絕,逢凶化吉,得遇公子相救,纔得放回。此恩此德,沒齒難忘。故此老漢日 日差人在門前候駕,不期今日相逢,足遂老漢想慕之心了。」匡胤聞言,大駭道:「原 來被擄的不是令郎,卻是令愛麼?」員外道:「是小女。」遂分付丫鬟請將小姐出來。 不多時,祇見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出來。匡胤偷睛一看,祇覺窈窕多姿,嬌媚無匹,比 在山男扮的時節,果然分外齊整。那小姐走到廳上,對了匡胤,叫一聲:「恩人在上, 賤妾張桂英,多蒙救命之恩,殺身難報。」說罷,倒身下拜。匡胤連忙答禮相還。員外 把手扶住道:「恩人,你就是重生父母,今日受小女一禮,不足為過,怎的還禮起來。 」那時桂英磕了四個頭,立起身來,叫丫鬟看那鞍轡過來。匡胤道:「小姐要這鞍轡何 用?」桂英道:「賤妾有言在先,願投犬馬相報,今日禮當如此。」匡胤滿面賠笑道: 「小姐講這一句,俺趙某便是承當不起,怎麼以空言翻作實事,竊恐矯情過禮,覺得太 執了。」員外道:「不然,小女若非公子相救,焉能重轉家鄉,再居人世,今遇光臨, 禮該踐言拜謝,何用多謙。況小女立願如山,若不依他,此心終是不安。」說話之間, 丫鬟早把鞍轡擺在跟前,與桂英搭在身上。匡胤連忙伸手過去,將鞍轡提過一邊,說道 :「小姐雖係有願在前,方纔已受重禮,若再如此,趙某斷不敢當。請進香閨,無勞多 禮。」那桂英再三堅請,匡胤祇是不從,祇得立起身來,說聲:「從命了。」復道了萬 福。那員外也祇得叫丫鬟扶了桂英進去。即命安排筵席,款待匡胤。賓主二人開懷暢飲 ,彼此談論些家常之事,世俗之言。此時恰好雨住雲開,風清景晚。當時又飲了一會, 將及黃昏左側,方纔撤席。員外即著僕人打掃書房,端整了床帳鋪陳,請了匡胤安置。 然後自己進內去了。一宵晚景休提。   到了次日,員外復命設席,就請匡胤在書房中談心飲酒。當時酒過數巡,菜供幾味 ,員外執杯在手,說道:「老漢有句不識進退之言,敢告公子,未知可肯相容否?」匡 胤道:「長者有何指教,某當諦聽。」員外道:「老漢祇因年近桑榆,並無豚犬,寸心 懸念,祇此零仃弱女,為暮景收成之靠,因此急欲擇婿,了畢終身。無奈遍觀世俗,皆 非德器。今觀公子,仁禮素著,豪傑性成,意欲屈招公子在此,締結姻親,使小女所適 得人,老漢亦承家有託,不知公子可肯見憐,一言相許麼?」   那匡胤聽了此言,心下暗自忖道:「我今拋撇家鄉,正無安身之處,既遇這個機會 ,何不應允了他,成就這頭親事,權住幾時,然後再往關西,有何不可?」即便答道: 「感承員外見愛,曲賜高情。但在下背井離鄉,窮途落魄,又且聘禮不周,怎敢高扳, 有辱令愛。」員外道:「公子不必推辭,這是老漢欲報大恩,有此相屈,那裏敢望聘禮 ?」遂叫安童取將歷書過來,揭開一看,說道:「妙哉,妙哉,喜得今日正遇黃道吉期 ,正是天遂人願,宿世奇緣也。」就分付收拾新房,整理床帳桌椅等物,打掃後堂,張 燈結彩。一面著人置備喜筵,又與匡胤換了一套新鮮的吉服,整備結親。當日諸事停當 ,急忙著人喚齊了儐相鼓樂人等到家,等至吉時,就將小姐打扮了,請出後堂,一對新 人參拜了天地神明,祠堂灶戶,請著員外當廳受禮,然後夫妻交拜,合巹花燭。禮數已 畢,送入了洞房,成就了美事。彼此相敬相愛,甚是歡娛。正是:   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自此,匡胤在張家莊,或時與員外廳堂談論今古,或時與小姐房幃消遣琴棋。或以 棍棒盤桓,演習武藝。或以杯酌酬酢,吐露心懷。倦時遊玩園亭,尋趣花香鳥語。閑裏 往觀原野,舒情水秀山明。   正是有話即長,無事則短。匡胤在那莊間,不覺過了四月有餘。這日在家獨坐無聊 ,出門觀玩,信步而行。一路間,見了些梧葉飄零,樹木凋殘了紅綠。聽了些蟬聲斷續 ,雁鴉啼遍了高低。值此金風透體,果然蕭爽宜人。猛可抬頭,祇見那邊半空中,騰起 兩朵祥雲,雲中現出兩般物件。祇因這一番所遇,有分教──陌路枝連,一代塤篪成大 業。蘭房弦斷,千秋琴瑟啟深愁。正是:   離合總然由天定,悲歡那許在人謀。 畢竟現出甚麼物件,且看下回自見分明。 第六回     赤鬚龍山莊結義 綠鬢娥蘭室歸陰   詞曰:   水長流,萍相合。面未謀,情相浹。堪羨英雄,隨時伸屈。風雲未遂怎生色。權將 微業度朝昏,且盡奔波職。   霞正妍,月明白。酒正濃,花將折。枉教人空恃前程,須招不測。朱顏命薄今休歇 ,香零玉碎鳧高飛,莫忘功業。         右調《金人捧露盤》   話說趙匡胤在張家莊與那張桂英小姐成親之後,不覺過了四月有餘。一日出門遊玩 ,偶爾抬頭,見那前面半空中,現出兩朵祥雲,一朵黑色,一朵黃色。那黑雲下邊,現 出一隻斑斕黑虎,舞爪張牙,那黃雲下面,現著一條五爪黃龍,升騰舒展。一時心下驚 疑不迭,暗自想道:「這莫不是那裏妖怪玩法,有此怪異之端麼?」又道:「就是妖怪 玩法,諒這青天白日,亦不敢胡亂出頭。我且趕向前邊,看他出沒,便知端的。」遂迅 步走上了幾步,離那祥雲不遠,定睛細看。祇見黑雲下邊,乃是一個稍長漢子,挑著兩 隻油簍,打從一個水坑窪子跟前奔馳而走,有緊要事情的一般,慌慌悻悻,直望前行, 轉過了兩個彎,蹤影全無。那空中的黑雲,就漸漸兒不見了。看官聽著,這人就是黑虎 財神降凡,慣賣香油為業,因要往銷金橋去趕集,祇為忘帶了賣油的梆子,所以回去。 直到後來在九曲灣救駕,禪州城結義,方纔見他的功業,知他的事端。因是後話,此處 不提。   且說趙匡胤又望著黃雲那邊信步前去,祇見三岔路口,有一人頭戴綾綿桿草帽,身 穿月白布緊身,相貌堂堂,身材穩穩。因被著那一車子的雨傘陷在淤泥淺水之中,正在 那裏用盡平生之力,把傘車兒推拽,不道力氣有限,推夠多時,莫想移動分毫,仍然不 動不變。祇見他用得筋酥力盡,一時煩惱起來,遂把天門迸開,現出一條五爪的黃龍, 在空中旋轉。匡胤看了,心中想道:「我曾聽見人說,凡人蛇鎖七竅,必有諸侯之分, 真龍出現,定為九五之尊,此人頂現真龍,日後福氣定然不小。我何不替他相助一臂之 力,把車兒拉出泥途,與他結為朋友,聲氣相依,料他也不致玷辱於我。」主意己定, 緊步上前,再看那頭上的黃雲,也就慢慢兒隱了。即時招呼道:「朋友,不要性急,待 我前來幫你一幫。」說罷,將身一縱,跳到那陷泥裏邊,雙手將車嘴兒攥住了,連抬帶 拽,往上一拉,輕輕的拉過泥途,停放在康莊道上。倒把那個推車的,使得渾身是汗, 遍體生津。祇見他鬆開了肩膊,放下了絆繩,把氣喘定,忙賠笑臉,深深的作了一揖, 道:「請問壯士高姓大名?」匡胤道:「小弟家住汴梁,乃趙指揮之子,名匡胤,表字 元朗。敢問足下貴姓尊名,仙鄉何處?」那推車的聽言,又是一揖道:「失敬了!久仰 公子英名,常懷渴想,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小可原籍徽州人氏,遷居在滄州橫海郡居 住,姓柴名榮,表字君貴,先祖也曾出仕牧民,先父經營度日,小可祇因孤身失業,力 薄才菲,權將販傘為生,聊為糊口之計,方纔車陷泥窪,若不是公子力助,焉能得上平 原。祇是可惜污壞了尊靴,小可當得奉賠。」匡胤笑道:「柴兄說那裏話來,四海之內 ,皆兄弟也,助力扶危,人之常情。這敝靴能值幾何,如此挂齒,前面就是舍親莊次, 兄若不嫌褻瀆,請到那裏獻茶。」柴榮見匡胤這等義氣,不好推辭,祇得說聲道:「小 可理當造府拜瞻。」即時把車繩搭上肩頭,推將起來。匡胤解下腰間鸞帶,拴在前面車 嘴之上,相幫扯拽,一同前往張家莊來。   正行之間,祇見遠遠的兩匹馬,從東飛奔而來,馬上端坐著兩位壯士。看看來至跟 前,祇見他們收住征駒,一齊滾鞍下馬。匡胤仔細一著,原來不是別人,卻是結金蘭的 契友,同臭味的良朋,乃是張光遠羅彥威二人。匡胤與他們見過了禮,又叫他們與柴榮 相見了。光遠道:「小弟自從那日醉鬧勾欄,冰雹解散,次日,聽得院中被人殺死女樂 一十八名,小弟暗到尊府請兄長說話,又值不遇,細問尊管,偏不肯說,因而暗暗打聽 ,方知就是兄長幹下的事情,小弟不敢洩漏,祇得急往四處找尋,並無蹤跡,前日遇著 了京中開相館的苗先生,我叫他替兄長推算了一命。他說道,風雲未遂平生志,魔障怎 開眉際歡。小弟又問他兄長的蹤跡。他又說,二位若要見良朋,關西路上去找尋。我弟 兄二人,一來恐怕兄長性急出門,少帶盤費,二來小弟們也趁此躲一躲是非,怕得被人 捕風捉影,打草驚蛇,所以帶些銀兩,沿路追尋,訪問兄長的消息,誰知卻在這裏推車 受苦。」匡胤道:「二位賢弟,且同到前面莊上,慢談衷曲。」於時四人各各扯車牽馬 ,行到張家門首,一齊進了莊門,至廳上遜坐,匡胤分付僕人,把傘車推進廠房安放, 將馬匹牽過後槽喂養。   須臾,茶上三巡,匡胤把那離別之情,並在張家莊招贅為婿,及與柴榮相遇的緣由 ,一一對張羅二人說了一遍。遂又叫柴榮道:「柴兄,今日陌路相逢,情投意合,實乃 天假其緣,人生最樂之事。俺欲四人結為手足,勝比同胞,竊願效尤那漢朝的玄德公桃 園故事,不知可否?」柴榮道:「三位仁兄俱是豪門貴戶,小弟微賤鄙夫,怎好仰扳, 有累尊駕。」匡胤道:「柴兄是何言也,豈不聞昔年漢高祖與那西楚霸王皆是布衣,也 曾八拜為交,後來圖王定霸,平定了天下。此乃西秦的出跡,往古的成規。今日你我既 為朋友,怎的論那貴賤,較這窮通,似非相交大義。小弟愚意已定,柴兄切莫推辭。」 一面說話,一面叫人備辦了三牲福物,香燭神儀,就在當廳供著。柴榮再欲推辭,祇恐 拂了他一團美意,祇得一齊敘了鄉貫姓名,年庚八字,乃是柴榮居長,匡胤第二,光遠 行三,彥威排四。各各跪在香案之前,一齊祝道:「弟子等四人,雖各異姓,實勝同胞 。願自此之後,扶危濟困,務要同心,扶弱鋤強,勿生異志。他日有官同做,有馬同騎 。若有非心,天神共鑒。」誓畢,拜罷起來,各依年齒,對拜了八拜。送神已畢,然後 坐定談心。正是:   不因此日恩情重,怎得他年義氣濃。   當下柴榮說道:「二弟,此處既是令親的府上,何不請將出來,我們見禮一番,方 合古道。」匡胤遂叫僕人請員外出廳,眾人上前,俱各見禮已畢。員外聽知三人是女婿 的朋友,不敢怠慢,連忙分付安排酒筵款待。那筵席極其豐盛,不必細說。眾人情懷相 切,義氣相投,你敬我酬,開懷暢飲,直至天晚而散。   其日正當中秋佳節,祇見光發東山之上,徘徊牛斗之墟,早把一輪皓月,推送當天 。員外重又治了一席盛酒,邀請四人一同賞玩月色。真的是:   暮雲收盡,銀漢無聲。晶瑩照萬國山川,皎潔奪一天星斗。 前賢曾有一律,單道那中秋之月,分外光明,其詩云:   皓魄當空寶鏡升,雲間仙籟寂無聲。   平分秋色一輪滿,常伴雲衢千里明。   狡兔空從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靈槎擬約同攜手,更待銀河到底清。 當夜眾人賞玩了一回,各各興量已盡,方纔撤席。那員外命安童在書房中鋪下了床席, 就請柴榮等三人安寢,然後進去。   匡胤亦自回房,卻值桂英預先備下酒肴果品,在房等候匡胤進來,一同賞月。匡胤 即時坐下,與桂英開懷對飲。此時已有三更之外,但見清光澄澈,爽氣颼涼。夫妻二人 飲夠多時,桂英問道:「妾聞官人今日結拜了三個朋友,內中有個推車販傘的。妾思官 人乃是金枝玉葉,怎與下品之人相交結納,可不辱沒威儀,有傷貴重。」匡胤微微笑道 :「賢妻,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東京汴梁時,曾遇相面的,說我日後有一朝天 子之分。今日偶然到郊外閑行,看見那個推車販傘的頂現黃龍,祥雲護體,因想他日後 也有天子之福,不知誰先誰後,孰短孰長。故此我與他八拜為交,彼此俱有所益。」   桂英聽言,心中歡喜道:「賤妾幼年也曾遇著算命先生,算我有嬪妃之分。不想得 遇官人匹配,實乃天意使然,曲為成就。他日登了九五,一定要求封個嬪妃之職,望勿 棄妾,有負今日之言。」說罷,將身跪了下去,竟要求個執照之物,作為憑據之意。匡 胤哈哈大笑道:「賢妻何必多心,此事尚在未卜,怎麼認起真來?」即忙用手相扶道: 「我日後果應其言,當封賢妻為貴妃之職,掌理西宮。」桂英真的謝恩,起來重整杯盤 ,相與歡飲。忽聽譙樓已及五鼓,二人酒意已深,即命丫鬟收拾了桌席,方纔就寢。正 是:   封號方從口內出,陰褫已在眼前來。   看官須知,趙匡胤分付,不過因一時酒興,現在歡娛,心下祇當戲言,口中無非胡 混。誰知早已驚動了值日功曹,那功曹在空中聞了此言,暗自道:「這張桂英雖有嬪妃 之分,卻無嬪妃之福,不過空有此名,並非實位,他若果然做了西宮,日後把杜麗容安 頓何處,此事不可不奏。」即時上往天庭,至靈霄寶殿,啟奏了玉皇上帝。玉帝聞奏, 即時降旨道:「張桂英妄想西宮,邀封顯職,既越陽綱之典,當施陰罰之章,例該減壽 一紀。欽此施行,勿得違忤。」這道玉旨一出,功曹不敢停留,登時離了天闕,按落雲 頭,來至森羅殿上,將玉旨宣讀。慌得十殿閻君,即命執簿該管的判官,取將生死注冊 ,從頭檢看,見那上面注著:「張桂英該享陽壽二十八歲,於某月某日急疾身亡。」閻 君遵旨,減去了一十二年,當即改注:「該在今年今月中秋第二日,暴疾而亡。」即忙 批判了拘牌,就差勾魂鬼使,跟隨了張氏家鬼,協同鬼甲,前去解送無常,勾取桂英魂 魄,前來繳旨。鬼使領命,即時到了張家,整備明日施行。這正是合著古語所云:「半 句非言,折盡平生之福。」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窮通壽夭,斷不可以勉強挽回者 。有詩為證:   命有終須有,命無莫妄懷。   萬般難計較,都在命中來。   到了次日早晨,是八月十六日了。匡胤起來梳洗已畢,就往書房見了柴榮等三人。 茶罷,柴榮就要告辭。匡胤道:「兄長為何見外,俺弟兄們既結了生死之交,正該盤桓 幾日,少盡愛敬之心,豈可遽動行旌,便懷離別,即或生意要緊,就使遲上幾天,也不 至於誤事,請兄長安心,小弟尚多相敘。」說罷,即命安童擺上酒來,消飲談心。安童 即忙收拾酒肴,擺在書房。柴榮等四人,依次而坐,觥籌交錯,彼此情濃。   正在酣飲之際,祇見兩個丫鬟慌慌張張跑將出來,叫聲:「姑爺,不好了,禍事到 了,方纔姑娘要往廚下料理早飯,不知為甚緣故,剛剛的跨出房門,忽然撲的一交,跌 倒在地,頃刻昏迷不醒,眼白唇青,手足都已冷了。快請姑爺進去一看。」匡胤聽了此 言,祇嚇得面如土色,驚走不迭,慌叫一聲:「仁兄賢弟,暫且失陪。」即忙趕至後面 臥房門首,祇見一眾丫鬟攙定桂英,坐在塵埃,齊聲叫喚,那員外哭倒在旁。匡胤走至 跟前,定睛一看,祇見佳人緊閉了口眼,手足如冰,已做了黃泉之客。急得匡胤頓足捶 胸,東奔西走的,沒有法兒。祇得再近跟前,百般叫喚,叫了多時,全然不應。不覺心 中酸楚起來,放聲痛哭道:「賢妻,我自從在昆明山救你時,不料萍水相逢,締結姻眷 ,實指望百年偕老,白髮齊眉,誰知聚首無多,恩情四月,即便早使分離,怎的不叫我 心痛?」說罷又哭。那張員外亦哭道:「我兒,我指望你送終養老,不枉我生你一場。 誰知你夭命先亡,叫我舉目無親,怎不痛殺?」翁婿正在痛哭,旁有一個老院子,上前 勸道:「員外姑爺,也不必悲傷了,古人云人死不能復生,這是小姐的大數該然,天公 注定,縱然哭死,也是無益的了,且請料理喪事為上。」翁婿二人祇得住了哭聲,收了 眼淚,分付丫鬟將小姐香湯沐浴,換了一身新艷衣衫,把平日所愛的珠翠金銀,盡都插 帶,停放後堂。匡胤來至前廳,柴榮等三人聞了此言,亦各下淚,用言勸慰。那張員外 痛女心悲,打點了千金銀子,備辦衣衾棺槨,挂孝開喪。請了禪僧羽士,啟建懺法道揚 ,修設玄科祭煉,超度亡靈,往生極樂。柴榮等三人,公同湊出了份資,置辦祭禮,親 到靈前祭奠。看看已有二十餘日,張員外擇日,將小姐發送墳塋,埋葬下了,喪事乃畢 。   又過了一日,柴榮見事情已畢,這日便要辭行。匡胤道:「兄長既要長行,暫假片 時,待小弟別了岳丈,與兄同往。」張光遠道:「二哥,令岳這等萬貫家私,不就這裏 受享,又要往那裏去奔波跋涉?」匡胤道:「梁園雖好,終非久戀之鄉,況且你二嫂已 亡,愚兄在此徒然無益。如今一同大哥作伴前行,且往關西,投奔母舅那裏,創立得一 番事業,庶把平生作用顯露當時。強似在人家苟且安身,希圖飽暖,致使見譏於當世, 遺笑於後人,大非你我自命的本意。」說了,就叫安童請員外出廳,上前拜辭道:「岳 父大人,小婿過蒙雅愛,結配絲蘿。不道運蹇時乖,命途多舛,致使令愛青年遭變,唱 隨不終。心傷情慘,無過於此。因思終日在此攪擾,一則睹此景物,愈增悲愴,二則閑 蕩終身,究非長策。小婿意欲前往關西,別尋勾當。為此暫且告辭,願期後會。」那員 外正在悲慟之秋,忽聞匡胤便要辭別,不覺驚慌無措,紛紛的弔下淚來,說道:「賢婿 ,雖則我女兒福薄,不得奉侍終身,中道而亡,事屬相反。但我年近六旬,形單影隻, 朝不卜暮,有誰照拂,望賢婿念我衰邁之人,以至親之誼,不如權在此間掌管家園,莫 往別處去罷。」說罷,哽咽淒楚,不勝哀悲。   匡胤睹此情形,不免淚流滿面,祇得按下愁容,強開笑貌,將言勸慰道:「岳父, 你年紀雖高,尚是清健。家中奴婢,俱是得力之人,亦可委他照應,不足為慮。小婿今 往關西,若果興騰,得能建功立業,縱然快刀兒割不斷這門親戚。從今切莫悲傷,須尋 快樂,保養天年。祇此為囑,請自留心。」員外看他去志已決,料不能留,隨即分付安 童,排下餞行酒席。自己回進房中,著意的揀選了一付極精緻最齊整的鋪陳,把來打裹 停當,又打點了許多金銀,叫小廝拿了出來,對匡胤說道:「賢婿既然決意長行,量老 漢挽留不住。祇是你路上風霜,行間辛苦,這時行李未免單寒,為此我備下這小小行囊 ,你可帶去。這是黃金一百兩,白銀一千兩,些須薄物,聊作路用之資。你可一總兒收 了。」說罷,又是哽哽咽咽起來。匡胤道:「岳父不必費心,量小婿前至關西,不過千 里之遙,何用許多盤費,非是小婿見外,這盤纏略有些須,盡可計度。既蒙岳父厚賜, 小婿拜領了這行李,權領了這一錠黃金,餘的請收了進去。」說罷,取了五兩重的一錠 金子,揣在囊中。員外知道他的性兒耿直,不好再言,祇得取些銀子,另束做三封,送 與柴榮張光遠羅彥威三人,作為路費,餘的收了進去。三人不好推辭,祇得拜受。張員 外又在懷中取出一件寶物來,送與匡胤。祇因這一物,有分教──形動時,任爾劍戟刀 槍都遜志。鋒過處,憑你魑魅魍魎盡藏身。正是:   靈儀常伴蒼顏老,異物終歸命世英。 不知贈的甚麼寶物,須看下回便見分明。 第七回     柴榮販傘登古道 匡胤割稅鬧金橋   詞曰:   風塵滾滾,雨雪霏霏,途路鬱孤淒。綠水流溪,青山靉靆,烏兔奔東西。   豺狼忽地佔街衢,虎嘯復猿啼。磊落知希,掃清塵翳,端的奠皇基。         右調《少年遊》   話說張員外見趙匡胤不肯把盤費全收,祇得命童兒拿了進去。遂在懷中取出一個小 小的錦袱包兒,將手解開,裏面裹著一條黃金錦織成的鸞帶,遞與匡胤道:「賢婿,當 日有位仙長雲遊到此,與老朽化齋,因老朽生平最敬的僧道二種,為此盛設相待。他臨 去之時,賜我這件無價至寶,為贈答之物,名曰神煞棍棒。老朽不知就裏,細問根由。 他說此寶乃仙家製煉,非同凡品,必須非常之人,方可得此非常之物。凡是無事之時, 束在腰間,是一條帶子。若遇了衝鋒之際,解落他來,祇消口內念聲黃龍舒展,順手兒 迎風一縱,這帶就變成了一條棍棒。拿在手中,輕如鴻毛,打在人身,重若泰山。憑你 刀槍劍戟,俱不能傷害其身。若遇了邪術妖法,有了此寶防護,便可心神不亂,勘滅妖 邪。如不用時,口中念那神棍歸原四個字,將手一抖,那棍依然是條帶子。真的運用如 神,變化莫測。老朽藏之已久,終無用處。今見賢婿這等英雄豪俊,故此相贈,做件防 身兵器,一則免得提了這蟠龍棍行走不便,二則權當此物作一點繫念之心。」匡胤接過 手來,睜睛一看,果然晶瑩射目,閃爍驚心。即便依了員外的言語,口中念了一聲黃龍 舒展,迎風一縱,真乃仙家妙物,秘處難言,這帶早已變成了一條棍棒。有《西江月》 詞一首,單贊這寶的好處:   此寶剛柔並濟,宛如勒甲鸞絛。隨身防護束腰間,變化無窮玄妙。臨陣即時光閃, 衝鋒刀劍難牢。仙傳精器助天朝,打就江山永保。   匡胤即時分開門路,就將那棍法施展起來,把那勾、彈、封、逼、擄、擠、抽、挪 諸般等勢,上下盤旋,舞了一回。復念了一聲神棍歸原,將手一抖,依然是條黃金錦帶 。心下十分歡喜,將來束在腰間。柴榮等三人,各各贊嘆不已。匡胤遂撤了蟠龍棍,便 道:「承岳父厚賜,小婿與眾朋友就此告別。」員外見他去心甚急,不好再留,遂即分 付安童,將酒席排在當廳,與眾人餞行。弟兄四人飲了一番,起身拜別。員外送至莊門 之外,各人灑淚而別。正是:   別酒一斟人便醉,離歌三疊馬先行。 員外送別了眾人,淒淒楚楚,獨自回莊。按下不提。   單說柴榮推動了車子,匡胤負著行囊,正欲上前行路,祇見張光遠羅彥威雙雙走上 前來,對了匡胤說道:「二位仁兄,小弟等本欲陪行,同上關西纔是。怎奈前日來時, 祇為訪尋兄長,添助盤纏,尚未稟明父母,不敢遠遊。意欲暫轉東京,通個音信,待他 日稟過了父母,然後再到關西相會。不知二位仁兄,可肯允否?」匡胤道:「二位賢弟 ,這是人子的正理,愚兄怎好阻擋,祇為愚兄一時不明,做下了這樣大事,以致離親棄 室,誠為不孝之人。賢弟回去得暇,望祈報知雙親,免得日常挂念。」張羅二人聽了言 語,遂把行李打開,取了五十兩銀子,遞與匡胤道:「些須路用,望祈笑留。」匡胤道 :「愚兄的資用盡有,不必費心,請自收回,容圖後會。」羅彥威道:「二哥既不肯受 ,可送與大哥,聊助生意之本,以表我二人之心。」匡胤道:「說得有理。」遂將銀子 接過手來,裝在柴榮的行囊之內。柴榮再三推辭,匡胤祇是不許。張羅二人即時拜別, 乘馬而去。正是:   贈鏹祇為尋舊約,乘車端在羨新盟。   不說張羅二人回轉東京。單說趙匡胤見柴榮推著車子,行車不快,便把行李放在車 上,將絆繩擱著肩頭,拉了前行。柴榮後面推著,便覺輕鬆,趕著大路而來。那匡胤於 路不覺觸景生情,感物動念,口中不住的短嘆長吁,低頭悶走。柴榮見了,慌忙問道: 「賢弟為何這般浩嘆,莫非這傘車兒累得你慌了麼?」匡胤道:「非也,小弟祇因睹此 景物,不免思念家鄉,懷想父母,承歡既廢,骨肉多疏,自覺心戚神傷,故而作此故態 ,望兄勿罪。」柴榮道:「賢弟,你偶爾寄跡他鄉,但當襟懷瀟灑,意氣悠揚,須效那 大丈夫之行藏,何必作平常人之況,少不得天倫聚首,自是有期,切勿徒增憂思,自貽 伊戚,前面就是銷金橋了,待愚兄到彼,交過了稅,尋上一個酒肆,沽飲幾杯,與賢弟 散悶則個。」匡胤聽著交稅兩字,便把離鄉思念的話頭擱開不論,即時慌忙問道:「兄 長,這銷金橋有甚官長,在那裏抽取往來客商的稅息?」柴榮道:「此地係通衢大道, 那有官長。」匡胤道:「既然不設官長,這稅從何而納,莫不空掉了不成?」柴榮道: 「雖然沒有官員,卻有一個坐地虎光棍人兒,名叫董達,手下有百十個的勇力家人,日 夜輪流把守這座橋口。但凡商客經過此地,憑你值十兩的貨物,他要抽一兩的稅銀,值 百兩的資本,須交他十兩的土稅,分毫釐忽不可缺少。若遇了不省人事的,略有一些兒 得罪了他,輕則將胳膊腿腳打斷,重者性命不存。因此人人害怕,個個帖服,誰敢道個 不是,賢弟到彼,亦宜柔聲下氣,便可無礙。」   匡胤聽了這番言語,祇氣得腹中火發,口內煙生,把車繩放下道:「兄長,請暫停 一回,小弟有話商量。」柴榮聽言,當真的把車兒歇下,說道:「賢弟有何商量,便請 一說。」匡胤道:「兄長,這車兒上的傘,有多少本錢,脫去了有幾何利息?」柴榮道 :「本有二十兩。到了關西發去了時,就有三十餘兩。」匡胤道:「這等算來,祇有十 兩利息,除了盤纏,去了納稅,所剩有限。兄長往來跋涉,不幾白受了這場辛苦,這樣 生理,做他有甚妙處,依小弟之見,如今銷金橋的稅銀,不必交他,竟自過去。」柴榮 極是膽小的人,聽見了這番言語,心下驚慌起來,把話阻住道:「這二兩銀子不值甚麼 ,賢弟休要惹禍,況他手下人多,賢弟雖則勇猛,恐眾寡不敵,一時失手與他,反遭荼 毒,豈非畫虎不成,反類其狗。賢弟祇宜忍耐為妙,及早兒趕路罷。」   匡胤越然發怒道:「兄長怎的這般膽怯,小弟在汴梁時,專好興災作禍,打抱不平 。昔日在城隍廟戲騎泥馬,發配大名,怒打了韓通,回家醉鬧勾欄院,怒殺了女樂,闖 出汴梁,降伏了昆明山二寇,纔在張家莊相遇仁兄,結成手足。自古惺惺惜惺惺,好漢 惜好漢,若無半點兒本領,怎敢在兄長跟前夸口,況且小弟生來的性兒不耐,最不肯受 那強暴的鳥氣,遇著了不合人情的,憑他三頭六臂,虎力熊心,也都不怕,總要與他拼 著一遭,見個高下,怎麼遇了這個不遵王化私抽土稅的強賊,就肯束手待斃起來,這是 小弟實實不服。」柴榮道:「賢弟英名,愚兄固已欽服。但到了前面,他若要時,便如 何與他講論,這個還要賢弟主意定了,好上前去,莫要胸無成算,孟浪而行,那時臨時 局促,倒被那廝行凶,反為不美。」匡胤道:「小弟已有計策在此,兄長推起車兒,當 先過去,他那裏若不阻擋,這就罷了,他若稍有攔阻,兄長祇說新合了一個伙計,銀兩 物件,都在他身邊帶著,生的甚麼相貌,穿的甚麼衣服,他便隨後就來交稅的,他們聽 了兄長之言,必然先放過去。那時小弟上來,就好與他講話了。」柴榮此時雖然懼怕, 卻也無奈,祇得硬著頭皮,強打精神,推上前去。匡胤隨後而行。離橋不遠,祇見路旁 有株老大的楊樹,樹下堆著些吹落的敗葉。匡胤道:「兄長,你先行過去,小弟略停片 時,隨後就到。」說罷,遂在敗葉堆上歇息打睡。   柴榮推至橋邊,早見那些抽稅的人一齊高叫道:「柴蠻子來了,柴蠻子來了。你行 下的舊規,早早兒完了,好放你過去。」柴榮不慌不忙,放下了車兒,滿面堆笑道:「 列位,我如今不比往常了,新合著一個伙計,銀子是他掌管,待他到來,自然交納。且 先放我過橋,好去吃了飯趕路。」眾人道:「你的伙計在那裏,怎麼不與你同來?」柴 榮把手一指道:「兀的那綠楊樹下,穿青袍的這個紅臉漢子,就是我的伙計,因趕得路 上辛苦,權在那裏歇息片時,列位略略等些,他就來交稅的。」眾人道:「柴蠻子他從 來至誠老實,不曾撒謊,那邊的伙計諒是真的。且放他過了橋去,好歹自有他的伙計在 此,怕他漏了稅,飛去了不成?」柴榮說聲:「承情了。」遂把傘車兒推動,一竟過橋 去了。有詩為證:   貪婪從來無預防,祇圖肥己把財藏。   誰知已中蟬聯計,枉自身家眼下亡。   眾人見柴榮去了,等候多時,看那紅臉大漢,兀是掙著在樹下打盹,不見起來交稅 。內中就有幾個性急的說道:「朋友們,這個紅面的不來,我們一時不當心,卻不要被 他走了過去麼,俺們何不走將過去,和他要了稅銀,憑著他睡上一年,也不關我們的干 係,卻不是好?」眾人道:「說得有理。」遂一齊走到跟前,瞧了一瞧,見果是個紅臉 大漢,即便高聲叫道:「紅臉的伙計醒醒兒,快把那柴蠻子的稅銀交了出來,請你慢慢 的再睡罷。」匡胤明明聽見,故意不去應他。眾人那裏耐得,大家七手八腳的來推匡胤 。匡胤把腳伸了一伸,口中吶吶的罵道:「好大膽的狗頭!怎敢這般無禮,前來驚動老 爺?」眾人聽了,盡皆大怒道:「紅臉的賊徒!裝甚麼憨,做甚麼勢,快快打開了銀包 ,稱出稅銀,好放你過橋去,逍遙走路,直往西天。」匡胤立起身來,說道:「你們這 班死囚!我老爺好好的在這裏打睡,卻要甚麼的稅銀!」眾人道:「你難道不知道麼, 你的伙計柴榮,想已告訴你了,我們要的是個過橋稅銀,你休推睡裏夢裏,假做不知。 」匡胤道:「你們要的原來是這項銀子,我正要問你,你們在此抽稅,係是奉著那一個 衙門的明文,那一位官長的鈞旨?」眾人道:「你新來戶兒,不知路頭。我這裏銷金橋 ,乃是一位董大爺獨霸此方,專抽往來商稅,憑你值十兩的貨物,要抽一兩稅銀,有百 兩的本錢,須交十兩土稅,這是分毫不可缺少的。你的伙計,向來是一車子傘,該交二 兩稅銀。你管甚麼明文不明文,鈞旨不鈞旨,祇要足足的稱了出來,萬事全休,若有半 個不字,叫你立走無常,陰司裏去打睡。」   匡胤聽言,心中火發,大喝道:「好死囚!甚麼叫做立走無常,陰司打睡。」說罷 ,掄開了拳頭,上前就打。眾人見匡胤動手,發一聲喊,各各奔上前來,圍住了匡胤, 齊舉拳頭亂打。匡胤見了,那裏放在心上,祇把這兩個拳頭望著西面打將轉來,不消數 刻,早已打倒了十餘個。拳勢恁般沉重,倒下來時,一個個多在那綠楊樹下掙命。不曾 著手的,各自要顧性命,哄的一聲,往四下裏逃生去了。匡胤見眾人已散,即便邁步走 上了銷金橋。舉眼一看,這橋環跨長河,十分高大,那橋頂半旁,搭著一座席篷遮蓋的 稅棚,阻住往來,監察抽稅。棚內放著一隻銀櫃,櫃上擺著那些天平、戥子、算盤、夾 剪等物。此時管棚的人,卻已隻影全無。匡胤暗想道:「這清平世界,朗蕩乾坤,怎容 得這土豪惡棍攔阻官道,私稅肥身,情實可恨。但我趙匡胤不來剪除這廝,與那受累的 良民雪怨,還有誰人敢來施展!」想罷,即將那座席棚打折,並那什物等件,撂在橋心 。復又想著柴榮在前,猶恐有人阻攔,即忙緊步下橋,如飛的趕來。約有一里多路,卻 是一座集場,人煙稠密,擁擠不開。舉眼四望,不見傘車的蹤跡。祇見東首有座酒樓, 即便進去,上樓飲酒,手扶窗檻,四下張望,並無蹤跡,祇得呆呆的望著。按下慢提。   單說那些逃脫的眾人,得了性命,如飛的跑至家中報信。不道這日董達不在家中, 卻往親戚人家飲酒未回,眾人祇得返身。回轉半路之間,祇見那邊董達策馬揚鞭,醺醺 然緩地行來,眾人一齊迎將上去,哭訴道:「大爺,不好了,那販傘的柴榮,勾引了一 個紅臉大漢,違拗了我們橋梁上的規例,又把我們眾人打壞了大半。我等逃得快,脫了 性命,特來報知大爺。乞大爺作速前去,拿住這個紅臉凶徒,一來與我眾人們報讎,二 來不使後邊交稅的人看樣。」那董達一聞此言,心下大怒道:「有這等事麼,諒那柴榮 有多大的本領,擅敢糾合凶徒,前來破我的規例?」即忙把馬加鞭,如飛追趕。眾人跟 在後面,假虎張威。當時趕過了銷金橋,望西一路而走。隨路有那許多趕集的人,見了 董達一行人眾,惡狠狠蜂擁而來,那個敢阻塞行蹤,礙他去路,都是一個個閃在旁邊, 讓他過去。那董達舉眼看時,正見柴榮的傘車在前推走,即忙一馬當先,趕至背後,喝 聲:「柴囚,你漏稅行凶,傷我牙爪,待往那裏走!」一手舉起了馬鞭子,照著頭上便 打。柴榮心下慌張,口內祇是叫苦,推著車兒死命的奔走。董達拍馬趕來。人走得慢, 馬奔得快,追到酒樓之下,攔著柴榮,提起馬鞭,如雨點般亂打,柴榮祇是挨著。卻值 匡胤正在樓上,獨自飲酒,聽得樓下沸沸揚揚,一派的馬鞭聲響,即時探身往樓下一看 ,不覺的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柴榮把傘車推下橋來,到那集場上,但見人山人海,擠個不了。把車兒挨在一 邊,等人少時,方好推動。那匡胤過橋來時,又是望前緊走,那裏在人叢之中留心觀望 ,所以兩下裏都錯了路頭。及至柴榮捉空兒把傘車推出集場,正待行走,卻好董達背後 趕來,直追至酒樓之下,把馬鞭亂打。匡胤見了,心中大怒,諒那馬上的必是董達,等 不得下樓,就從樓窗上一縱,躥將下來,高聲大罵道:「強橫賊徒,你怎敢這般無禮。 」趕上前去,將手揪住了襟子,祇一按,掀下鞍來。董達見匡胤來勢甚凶,知是勁敵, 即便使個鯽魚跳水勢,立將起來,睜圓二目,又使一個餓虎撲食勢,思量要拿匡胤。那 匡胤閃過一步,讓他奔到跟前,乘勢用腳一撩,就把董達撂翻在地。即便提起拳頭,望 著董達亂打,像在大名府打韓通一般,將他周身上下,著力奉承。那董達跟隨的眾人, 一齊發喊,各拾了磚頭石塊,望了匡胤,如星飛電閃的打來。匡胤見了,哈哈大笑道: 「來得好,來得好,叫你這班毛賊都是死數。」遂捨了董達,退後幾步,向腰間解下寶 帶,迎風一捋,變成了一條神煞棍棒,分開門戶,望前亂打,不一時,早把幾個打翻在 地。眾人招架不住,又發聲喊,搶了董達,扶上了馬,一齊往正南上逃走。匡胤提著棍 棒,隨後追趕。柴榮在房檐下高聲叫道:「賢弟休要莽撞,入他牢籠。我們既已得勝, 趁早兒趕路罷。」匡胤把手亂搖道:「兄長,你且奔走前途,祇在黃土坡略停等我。小 弟趕上前去,務要除了此方大害,然後來會。」說罷,迅步而追。那董達在馬上,回頭 看見匡胤來追,心下十分暗喜,道:「我祇愁他不追,他既來追,管叫你來時有路,去 時無門。待我引他到九曲十八灣中,喚我那結義兄弟出來,就好與他算帳。」正是:   枉自用心機,人欺天不欺。   莫言路險阻,自反失便宜。   不說董達暗暗算計,引誘匡胤來追。且說又有一位好漢,乃按上界黑虎財神星臨凡 ,姓鄭,名恩,字子明,祖貫山西應州喬山縣人氏。年長一十八歲,生得形容醜陋,力 大無窮。最異的那雙尊目,生來左小右大,善識妖邪。自幼父母雙亡,流落江湖,挑賣 香油度日。曾在上回書中敘過,在張家莊上現了原形。因為這日出來趕集,忘記帶了這 賣油的梆子在那平定州的酒店裏面,所以特地回去找尋,尋了半晌,並無蹤跡。誰知這 位老爺,生來的性格,恁般急躁,也是個有我無你的人。當時在那店中尋不出來,強要 這店家賠他。那店家雖是怕他性發,實不曾見他的油梆,那裏肯賠,鄭恩見拂了他性兒 ,登時喧鬧起來,動手亂打,臺桌椅凳翻身,碗盞壺瓶滿地,好不使性。正在店中喧鬧 ,祇見外邊來了一位先生,口稱相面。祇因這一人來,有分教──截路貪夫,雖免目前 喪命。盤山嘯賊,難逃眼下亡身。正是:   不經指點清塵霧,怎得聲名遍夏區。 不知來的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算油梆苗訓留詞 拔棗樹鄭恩救駕   詩曰:   伍員吹簫市,韓信垂釣臺。   昔賢曾混跡,之子亦多才。   落月搖鄉樹,清淮上酒杯。   誅茅三徑在,高詠日悠哉。   臂上黑雕弧,腰間金僕姑。   突騎五花馬,射殺千年狐。         右錄竹垞古體   話說鄭恩不見了梆子,正在店中使性,祇見那邊來了一位先生,口中吆喝道:「相 面,貧道乃天下聞名的苗光義,得受異人傳授,能知禍福窮通,如有要觀尊相的,前來 會我,一經相斷,無有不準。」說著,就望店中走進,看見鄭恩在那裏喧鬧,把他上下 一看,心下早已了然,暗自忖道:「原來是黑虎星官流落在此,待我指點他前程,勿使 錯誤。」遂叫一聲:「黑臉的朋友,為著甚麼事情,在此爭鬧?」鄭恩回頭一看,見是 個算命先生,沒好氣的一聲喝道:「你祇管去算你的命,管甚麼閑事?」苗光義道:「 朋友,你莫要使性,或者失了甚麼財帛,說與我知,我與你推算一番,自然曉得。」鄭 恩聽言,說道:「失了甚麼財帛,祇為不見了一個賣油的梆子,樂子在此氣鬧。」光義 道:「原來如此,你且報個時辰來,我與你算。」鄭恩遂報了個戌時。光義屈指尋爻, 算了一回,道:「戌者狗也,五行屬土,那油梆是木刻成的,以木克土,這梆子不是土 掩,必定被看家黃犬銜去,你且在狗窠裏去尋,包管尋著。」鄭恩聞言,扯了店家,一 同來到狗窠邊一看,祇見這梆子果然橫著在窠裏。鄭恩拿了出來,歡天喜地道:「果然 好個口靈的先生,樂子生長多年,從來沒有看見,你替樂子相一相面看,看後來的造化 可是好麼?」苗光義道:「你既要相面,可跟我出城,細細說與你知道。」鄭恩聽罷, 挑了油擔,跟著光義離了店家,出平定州而來。正是:   喜他推算如影響,便要搜尋指後來。 二人行夠多時,到了平原曠野之處,鄭恩把油擔放下,說道:「口靈的先生,如今已出 了城了,你可替樂子相一相,樂子必然謝你。」   光義道:「相面不難,先問尊姓大名,何處人氏,貧道然後送相,不取酬儀。」鄭 恩道:「樂子是山西喬山縣人氏,姓鄭名恩,號叫子明。」苗光義道:「子明兄,我看 你尊相,目今尚在平平。待過幾年,交了鴻運,然後時來福至,建立功名。他日玉帶垂 腰,身居王位,其福不可限量。我有個柬帖兒在此,還有八個銅錢,交付與你,你可緊 緊收藏,萬勿遺失。從今為始,每日生意,切不可往別處流連,祇在銷金橋左右而行。 謹記九月重陽,好去勤王救駕,若遇了紅面英雄,便是真主,你的功名,就在這人身上 。可把這錢與柬帖交與此人。我有幾句要言,你可牢記:   「黃土坡前結義,下山虎保雙龍。   木鈴離合有定,悲歡情意無窮。   若問先生名姓,光義苗姓真宗。   今朝在此分手,禪州聚義相逢。」   光義說罷,拱手徜徉而去。鄭恩聽了這一席話,欲待不信,這賣油梆子現在,是他 掐算出來的,似乎有根有據,怎麼不信,欲待信他,一時那得玉帶垂腰,高封王位,想 了一回,忽然道:「也罷,我如今且去賣油,到那重陽日,再作商量。」遂把油擔挑了 就走,往各處去賣。   不覺過了二十餘日,這一日正遇了重陽日,鄭恩出來生意,卻從銷金橋過,祇見橋 上稅棚拆倒,那些戥子、夾剪、算盤等物,撂在橋旁,抽稅的人,一個不見。原來這些 眾人,平日見了鄭恩,都是懼怕,非惟不敢與他要稅,反把好酒好肉,常常請他。倘有 一毫怠慢之處,便要吃他羅皂,所以董達自己也不好奈何他。當時鄭恩上得橋來,看見 人影全無,恐怕沒有酒吃,心下早有幾分不快,口內吶吶的罵道:「這些驢球入的,怎 麼一個也不見,想是撞著了吃生米飯的,將他的道路壞了,故此這樣光景。我且休要管 他,且把這些物件拿去,換些酒呷,也是好的,祇當是天公報應罷了。」遂即放下油擔 ,將算盤、戥、剪等物拾將起來,夾在腰間,挑了擔子,下橋而走。來至一座酒店,進 內叫道:「掌櫃的,樂子有幾件東西在此,與你換幾壺酒來呷呷。」店家聽言,把眼一 看,說聲:「啊喲!我的黑爺,你又來惹禍了,這是稅棚裏的東西,董大爺因此在那裏 費氣,誰敢收他的物件,你若沒有錢時,且吃了去,改日有錢,然後還我,倒可使得。 」那店家說罷,遂把酒食送與鄭恩。鄭恩也不推辭,將酒食暢吃了一回,抖撒肚子,將 身立起,說道:「掌櫃的,你且記著個日子,改日樂子有了錢,好來還你。」店家道: 「今日是九月重陽,你祇要記得明白就是了。」   鄭恩聽了日期,猛可的想起苗光義的言語,道:「他叫我九月重陽節等候救駕,如 今駕在那裏,看起來多是說謊,莫要信他。」把油擔挑在肩頭,又將算盤、戥、剪等物 依舊夾在腰間,出了店門,順著河沿向南而走。忽然想道:「樂子油已賣完,祇這兩隻 油簍,用了多時,裏面積下許多泥垢,今日空閑在此,何不把他洗洗,也得乾淨些。」 遂把擔子歇下,解落繩兒,將算盤、戥、剪等物捆縛好,也放在岸旁。然後將兩隻油簍 浸在水中,彎著腰兒,晃來晃去,祇在水面上浮晃,晃了半日,並無一些水兒泄進。鄭 恩心中十分急躁,狠命的用力往下一按,誰想用力太猛,威得水勢望上一攻,把那油簍 歪在一旁,順著水性,如風帆的一般,竟往正南上淌去了。鄭恩祇急得拍手躑腳,無法 奈何,祇得脫下衣服鞋襪,放在河灘,跳下水來,也不顧自己的物件,也不管拾來的東 西,鳧在水面,望著正南上喊叫追趕,指望撈著了油簍,方纔罷休。正是:   構難無由遇,盤桓在水央。   皇天能曲誘,借此往南方。 按下鄭恩追趕油簍不提。   卻說董達領著手下家丁,把匡胤誘進了九曲十八灣中。內中有兩個好漢,哥哥叫做 魏青,兄弟名喚魏明。他弟兄兩個,力氣驍勇,武藝高強,手下聚集得五六百嘍囉,虎 踞著這座山頭,打家劫舍,放火殺人,真的無所不為,官兵莫能剿除。因此,董達與他 結為兄弟,彼此濟惡,聲勢相依。當日董達飛奔的進了山口,早逢著了巡山嘍卒,叫他 報知了這個消息。二魏聽報,即忙點起嘍囉,各騎了馬,都拿樂器,一齊迎下山來,卻 好遇著。即便放過了董達,阻住山邊,等待廝殺。那匡胤正趕之間,猛聽得一棒鑼聲, 山凹裏衝出兩個強人,領了無數嘍囉,搖旗吶喊,奔上前來,把匡胤團團圍住,狠攻惡 戰。那董達復又取了兵器,也來助戰。這一場相殺,真個龍爭虎鬥,十分利害。但見:   征煙繞嶺,殺氣漫山。戰鼓聲喧,誤聽雷霆空谷震。槍刀光閃,錯觀霜電額頭飛。 天庭帝子似遊龍,怒沖沖浩氣凌雲,直教斗牛坍半壁。草莽山王如哮虎,惡狠狠神威貫 日,勢如江漢阻長流。鸞帶縱橫,結就虹霓布舞。戈矛指點,栽成荊棘交加。正是強爭 惡戰勢難休,專待英雄來救護。   匡胤雖然勇猛,棍棒精通,怎奈起初追趕,已是步行疲乏,今又遇了生力人馬,戰 夠多時,極力維持,終難取勝。一時急躁,狠命相拼,怒氣一升,早把泥丸宮掙開,現 出這條赤鬚火龍,起在空中,張牙舞爪。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笑,虎落平陽被犬欺。   當下匡胤被眾人圍住廝殺,不覺驚動了護駕神祗,在著空中十分慌亂,四下觀望, 尋取救駕之人。祇見那邊黑虎星官,在於河中趕撈油簍,即忙大聲叫道:「鄭子明,你 此時不來救駕,等待何時?」鄭恩正在水中,猛聽得有人叫他,舉首一看,四下無人, 心中不信,罵一聲:「驢球入的,誰敢來捋虎鬚戲著樂子?」一面口內叫罵,一面順著 性兒,鳧水追趕。那神祗急了,祇得又叫一聲道:「黑娃子快去救駕,不可遲延。」鄭 恩復又聽得有人叫他的乳名,正要發作,驀地裏聽得喊殺之聲,抬頭一看,祇見正南上 煙塵陡起,殺霧遮天,那半空中現出一條赤龍,隨雲伸展。鄭恩在水中見了,暗自忖道 :「樂子常聽人說,真龍出現,定是真命天子,想來此人必定就是聖駕,樂子的造化穩 穩的了,這油簍事小,救駕事大,待樂子走上前去,便見明白。」遂即撤了油簍,鳧至 河灘,走上岸來,赤著身子,往正南而行。一路上復又想道:「那相面的口靈先生,叫 我重陽時節救駕,今日正是九月九日,卻遇這真龍出現,恁般湊巧,他說的話,豈不句 句多應了。但樂子此去,果遇真主,就與他八拜為交,結個患難相扶的朋友,博得日後 封個親王鐵券,卻不是好,祇是吃虧了樂子手中沒有甚麼兵器,怎好上前去衝鋒廝殺。 」正在兩難之際,抬頭看見那路旁種著數十株棗樹,大小不均,叢叢茂密,心下歡喜道 :「有了,這酸棗樹倒也沉重,何不拔他一株,當當兵器,強似精著拳頭,抵當不便。 」連忙走至跟前,逐株相了一遭,祇揀大大的一株,走近數步,探著身子,將兩手擒住 了樹身,把兩腿一蹬,身體望後用力一掙,祇聽得轟的一聲響處,早把那株大樹連根帶 土,拔了起來。遂又磕去了泥根,扯弔了枝葉,約有百餘斤沉重,橫擔肩頭,祇望那塵 起處奔走。看看走進了九曲十八灣,祇見那邊有許多人馬打塊兒吶喊廝殺,鄭恩便大吼 一聲道:「驢球入的,快快閃開,讓樂子來救駕哩!」祇這一聲,好似:   舌尖上起個霹靂,牙縫裏放出春雷。   鄭恩這一聲大吼,把眾人嚇得大驚不止。卻有董達手下的家人回頭一看道:「這是 慣賣香油,不交稅銀的鄭恩,俺們常常請他吃酒吃肉,有往無來的硬漢,想必今日前來 與我們出力,報答我們平日間的好處哩。」遂齊聲高叫道:「鄭哥,你是好漢子,可往 這裏來幫助我們。你若拿得住這漏稅的紅臉賊,便算你頭功,不但日日相請你酒肉如心 ,我們還要稟明俺大爺,把這銷金橋的稅銀,每年分送你一股,決不虧的。」鄭恩聽著 紅臉兩字,心下更加歡喜,暗暗喝采道:「好一個口靈的苗先生,真的陰陽有準,算得 不差,這裏面果有紅臉的人,諒來真是聖駕了。樂子不可當面錯過。」遂叫聲:「驢球 入的,樂子要來勤王救駕,博這一條玉帶的,怎肯希罕那些臭物,幫助你們。」說罷, 舉起了這株棗樹,大步衝將進去,不顧好歹,望著賊兵如耕田鋤地的一般,排頭兒亂築 。那些賊兵雖眾,無奈這棗樹來得利害,不覺的搠著即死,遇著即亡。匡胤圍在裏面, 見外邊有人接應,一時膽壯力添,也便使動神煞棍棒,衝殺出來。二人內外夾攻,把這 些賊兵,三停之中打死了二停。那魏青攻殺之間,當不得鄭恩這般神力,一時措手不及 ,承情了一棗樹,祇打得腦漿迸裂,嗚呼哀哉。這魏明見哥哥已死,心下慌張,正待落 荒而走,不道冤家路窄,性命該休,又被鄭恩趕上前來,竭力奉承了一棗樹,也打得筋 斷骨折,伏惟尚饗。可憐二魏平日千般凶惡,萬種強梁,今日雙雙俱遭鄭恩之手,了命 歸陰。正是: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善惡必報,遲速有期。   董達見魏氏兄弟已死,料不能勝,發喊一聲,脫身逃走去了。正所謂多一日不生, 少一日不死,董達不該死於此地,所以逃脫。那餘剩的大小賊兵,見主死亡,也各自要 顧性命,一哄的四散而逃,走個罄盡。   鄭恩既獲全勝,把這雌雄二目,望著匡胤一看,果是個紅臉大漢,滿心歡喜,肩著 棗樹,大叫一聲道:「樂子特來救駕。」匡胤聞言,定睛一看,見他雖然粗魯,真是一 條好漢,但見他生得:   相貌猙獰古怪,行如虎豹奔馳,周身上下黑如泥。濃眉分長短,神眼定雌雄。棗樹 權為兵器,輪環運動威風,天主英傑佐明君。旗開俱得勝,馬到盡成功。   匡胤見他豪傑,心下先有幾分愛惜,暗暗想道:「這黑大漢與我素不相識,便肯赤 身露體,拔刀相助,果是世上無雙,人間少有,但不知何處英雄,這般義氣。」遂叫聲 :「壯士,小弟得蒙相救,萍水情高,敢問尊姓大名,仙居何處。」鄭恩把手亂搖道: 「且休講,且休講哩,樂子殺了半日,這肚子裏有些餓了,實是難當,且出去吃些東西 ,再講未遲。」匡胤心中也是記挂柴榮,巴不得即刻會面,便說道:「壯士說得有理, 既然肚中飢了,且到黃土坡自當相待。」說罷,同了鄭恩,一齊舉步。   出了山凹,看見外邊路上來往有人,匡胤便問道:「壯士,你的衣服在於何處,為 甚露體而行,甚覺不雅,快去取來穿了,方好行路。」鄭恩把嘴一努道:「樂子救駕的 心急,故把渾身上下的衣服,都落在水裏流去了,祇剩下這個收錢的油布兜肚,遮遮這 話兒罷了,還要尋他怎麼。」匡胤道:「早知如此,方纔該把那打死的賊人衣服剝下幾 件,穿穿也好。」鄭恩道:「不要說了,快快走罷。」匡胤道:「這官塘大路,來往人 多,旁觀不雅,待小弟將這青袍,權與壯士遮體罷了。」便把外面的這領青緞袍脫了下 來,遞與鄭恩。鄭恩也不推辭,接過手來,穿在身上,倒也可體。匡胤又把鸞帶與他腰 中束了。鄭恩道:「樂子拴了帶兒,倒累你光著身子不成。」匡胤道:「不妨,小弟有 帶在此。」說罷,把神煞棍棒迎風一抖,口念真言,頃刻變作金光鸞帶,束在腰間。把 個鄭恩喜得手舞足蹈,說道:「樂子生長多年,沒有見棍兒會變帶的,真是希奇寶貝, 妙極,妙極!」匡胤笑道:「壯士,你出口成章,真乃文武全才,小弟委實心愛。」鄭 恩把小眼兒一挺道:「你休要取笑,樂子生來老實,不會裝頭做面,講那好看話頭,騙 人歡喜的。我們祇管走路,真是肚中餓得慌了,快著到黃土坡去吃飯要緊。」匡胤聽了 ,微笑點頭,二人帶說而行。   來至黃土坡前,抬頭一看,祇見這輪傘車,卻不見那位盟友。匡胤心下大驚,把眼 四下觀望。祇因這一番,有分教──荊棘叢中,豪俠頻添氣象。煙塵界裏,英雄偏長威 儀。正是:   莫道他山無蘭禊,須知萍水有桃園。 畢竟柴榮躲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黃土坡義結金蘭 獨龍莊計謀虎狼   詩曰:   道古班荊勢尚疏,相投慕義意情孚。   儼如伐暴天心合,無異除殘民命甦。   遇變不驚俱是勇,逢餐必飽豈為粗。   至今瞻仰音容下,凜冽秋霜道不孤。   話說匡胤同了鄭恩,來至黃土坡前,祇見傘車撂在一邊,卻不見柴榮的形影,心下 驚駭不止,即忙叫了數聲,祇聽得坡子下有人答應道:「賢弟,愚兄在此。」匡胤仔細 一看,原來在那避風牆凹之內,席地而坐,赤著上身,在那裏搜捉虼蚤。當時見了匡胤 ,即將衣服穿了,走至跟前叫道:「賢弟,盼望殺了愚兄,你去追趕董達,勝負如何? 」匡胤道:「不要說起,幾乎不能與兄長相會。小弟追趕那廝,意欲當途剪滅,不料被 他誘進了九曲十八灣中,糾合山寇,阻住廝拼。一來賊人勢眾,小弟勢孤,二來路徑不 熟,戰場狹窄,相持多時,急切不能取勝。正在危急,幸遇這位壯士挺身前來,奮勇衝 破重圍,打死賊人無數,董達漏網而逃。小弟因記挂仁兄,未曾追趕,祇得同著這位壯 士回來,得與兄長相見,真萬千之幸也。」   柴榮聽了此言,心下一憂一喜──憂的恐怕董達從此逃去,懷恨在心,別生枝葉, 倘後孤身來往,保無暗設機關,難免性命之慮,喜的匡胤得勝而回,克張銳氣,又得鄭 恩為伴,朝夕相從,日後或有事端,亦可望其助益。當時往那匡胤背後一看,見是一條 黑漢,形相猙獰,容顏凶惡,肩上馱了一根棗樹,強強的立在背後,屹然不動。心下略 有幾分膽怯,開言問道:「這壯士尊姓大名,府居何處?」匡胤道:「小弟一時倉卒, 兀尚未知其詳。因思這位好漢萍水高情,義氣相尚,真是人間少有,世上無雙,小弟心 實敬愛,意欲與他八拜為交,做個異姓骨肉,患難相扶,不知兄長意下如何?」柴榮大 喜道:「賢弟之言,深合吾意。但此處山地荒涼,人煙絕少,這些香燭牲禮之儀,一些 全無,如何是好?」   鄭恩道:「這有何難,那前面村鎮上,這些買賣店舖人家,樂子盡多認得。你們要 買香燭福物,祇消拿些銀子出來,待樂子去走一遭,包管件件都有。」匡胤就在行囊取 些碎銀,遞與鄭恩。鄭恩接在手中,即時離了黃土坡,趕至村鎮之上,往那熟食店中, 買了一隻燒熟的肥大公雞,一個煮爛的壯大豬首,一尾大熟魚,一壇美酒,又買了百十 個上好精緻饃饃。走到平日買油主顧人家,借了一隻布袋,把這些食物,一齊裝在袋裏 ,背上肩頭,一隻手拎了這壇美酒,望著舊路回來。剛走得幾步,祇見路旁有一酒店, 那門首擺著行灶鐵鍋,鍋內正在那裏氣漫漫沸騰騰的煮著牛肉,香風過處,觸著心懷。 即便走進店中,揀了四個大牛蹄,可可的將餘下零銀交還了,叫店家把刀切碎,摻上些 椒鹽,撩起這青袍兜子來裹了,揣在腰間。即便掮上了袋,一手拎著了酒,轉身就走。 一路上便把這碎牛蹄,大把的抓著,往口裏亂丟,也不辨甚麼滋味,那管他生熟不勻, 竟是囫囫圇圇滾下了肚,未曾走至坡前,四個牛蹄早已歸結得乾乾淨淨。   當時來至坡前,見了柴榮匡胤,連忙把嘴揩了,放下福物酒食,張著這血盆般那張 大口,嘻嘻笑道:「快著快著,我們拜過了朋友,便好都來受用,休叫福物沒了熱氣。 」匡胤道:「壯士不須性急,我們且把年齒一序,然後好拜。」鄭恩聽言,把嘴一咂道 :「你們忒也嚕囌,有甚的年齒不年齒,祇是胡亂兒拜拜便罷,要是這樣擔擱了工夫, 叫樂子吃了冷食,難為這肚子作祟。」匡胤笑道:「壯士,你原來不知,我們序了年齒 ,方好排行稱謂,不然,誰兄誰弟,怎好稱呼,你須快快兒說。」鄭恩受逼不過,祇得 一口氣道:「樂子住在山西喬山縣地方,姓鄭名恩,號叫子明,乳名黑娃子,年長一十 八歲,臘月三十日子時生的,這便是樂子確真的年齒。」   匡胤道:「如此說來,你今年一十八歲,我是一十九歲,大哥二十歲。序齒而來, 該是柴兄居長,我當第二,你是第三。我們就此參拜天地。」鄭恩道:「不中用,不中 用,要拜朋友,須都依著樂子的主意,必要讓你居長,樂子第二,這姓柴的第三。依這 主意,樂子方肯與你們結拜,若不依樂子的說話,就趁早兒你東我西,大家撒開散伙。 」匡胤道:「豈有此理!為人祇有長幼次序,若無次序,便乖倫理,與那雞犬何異,況 柴大哥先曾與我拜過朋友,他兄我弟,倫次昭然,如今怎敢逾禮,佔他上位起來,鄭兄 不必多言,還是柴兄居長,方是一定之理。」鄭恩哈哈大笑道:「我的哥,樂子卻勉強 你不過,就是依著你的主意罷了,若再與你說話,真個把這福物冷了不成。」說罷,將 袋裏三牲福物取將出來,排在傘車之上。   三人正欲下拜,匡胤猛地叫道:「子明,你為何不請了香燭來?」鄭恩把手一拍, 笑道:「果然樂子忘了,祇為想了那吃的,就忘懷這燒的了。也罷,待樂子扒上三個土 堆兒,權當了香燭罷。」柴榮道:「子明言之有理,俺弟兄們撮土為香,拜告天地,各 要虔心,不可虛謊。」三人遂一齊下拜,各說了里居姓氏,年月日時,無過同心合膽, 不懷異念之意。彼時誓拜天地已畢,序了次序,各人又對拜了八拜。然後把三牲福物饃 饃酒食等物,各自依量飽餐了一頓,方纔整備行程。正是:   漫道拜盟稱慶幸,須知讎敵暗分排。   當下三人正欲前行,祇見鄭恩猛然叫聲:「二哥,且慢行走,樂子想著一件事情, 卻幾乎又忘懷了。」遂向胸前取出那個油透的放錢兜肚來,探著指頭往兜子裏一摸,摸 出一個方方折好的柬帖兒來,遞與匡胤道:「二哥,這是相面的口靈苗先生叫我把與你 的,故此帶在身邊。前不遺失,虧了這個放錢兜子油透已足,水泄不漏,方纔得個乾淨 ,不然,樂子鳧水的時節,卻不浸得濕爛了麼。」說罷,哈哈大笑。匡胤接過手來,拆 開觀看,那柬帖裏面夾著一個包兒,打開看時,裏面包著八個銅錢,那紙上寫著六個字 道:「此錢千博千贏。」又看那帖兒上,也寫著兩行細字,說道:「輸了鸞帶莫輸山, 賭去銀錢莫賭誓。」匡胤看了,一時不解其意,祇得把那八個銅錢收在腰中,將柬帖扯 得紛紛粞碎,吃在肚中,口內吶吶的罵著。柴榮道:「賢弟,為何將這柬帖扯碎,又是 這般痛罵著他,莫非其中言語,有甚惡了你麼?」匡胤道:「仁兄有所不知。這個人名 喚苗光義,乃是遊方道士,設局愚人。當時在東京相遇,觀看小弟的相,因他言語荒唐 ,不循道理,被小弟廝鬧了一場,驅之境外。不知後來怎麼又遇著了三弟,將這柬帖寄 我,今觀他胡謅匪言,誰肯信他,故此一時扯碎,付之流水罷了。」鄭恩道:「二哥, 你也忒殺糊涂了,樂子若不虧他的相準卦靈,怎麼能夠遇著你們,結拜兄弟,他便這等 口靈,你卻偏偏奚落,豈不罪過?」匡胤道:「兄弟,這些閑話,你也休提。如今趁此 天氣尚早,我們快些趕路,莫教耽誤時光,錯過了宿店。」柴榮接口道:「二弟言之有 理。」遂把傘車推將起來。鄭恩就把那隻盛福物的袋兒捲了,揣在雨傘中間,就與匡胤 在前,輪流絆扯,望著關西大路而行。   走了多時,天色將晚,卻好推進了一座村莊。覓了一個店舖,把傘車推進了店,揀 下一所潔淨房屋,安頓了車兒行李。匡胤就叫店小二安排晚飯來用。小二道:「客官, 你們原來不知。我這裏獨龍莊,祇有俺們這座店兒。來往客人,不過安宿,祇取火錢十 文,每人依此常例,若要酒飯,須著自己打火,所以這飯食是從來不管的,客官們自尋 方便。」匡胤聽罷,打開銀包,取了一塊銀子,遞與小二道:「既然如此,你便替我去 買些米,並要幾斤熟肉,打上一壇好酒。剩下的,就算你的火錢。」柴榮道:「賢弟, 不消你過費,我車上現有米糧在此,就是那酒肉之費,愚兄自當整備。」遂叫匡胤把銀 子收了,打開自己銀包,稱了一塊三四錢重的銀子,遞與小二去買酒肉。又叫鄭恩把傘 車上席簍裏的米,煮起飯來。鄭恩走至車前,把簍子提將出來。看那壁間,現擺著行灶 、鐵鍋、薪、水等物,就將簍蓋除下,把簍裏的米一看,也不論他多少,傾空倒將出來 ,裝在鍋子裏,加上些水煮將起來。不期鍋小米多,竟煮了一鍋的生米飯。原來鄭恩一 則生來粗俗,二則食量甚大,起先取米之時,未免嫌少。及至煮成了這鍋生飯,就使他 一個獨吞,量不言多。多少既已不論,這生熟兩字,亦必不辨矣。這正是:   天賦英雄性,膜腔自不同。   脯漿遂我食,尚道肚皮空。   比及鄭恩煮完,小二買了酒肉進來,交付已畢,自己往店中去了。三人坐下,各把 酒肉用了一回。將要用飯,柴榮走至鍋邊,開了鍋蓋,往內一看,祇見滿滿的一鍋生米 飯,便叫鄭恩過去道:「三弟,你為何煮出這樣生飯來,叫人如何可吃。」鄭恩道:「 大哥,你嫌他生,樂子日常受用,專靠著這生飯。你依著樂子也多吃些,管叫你明日力 氣覺得大了,走路也覺得快了,你吃你吃。」柴榮搖頭道:「難吃難吃。」鄭恩道:「 大哥,你果然怕吃,待樂子吃與你看,你莫要笑話。」說罷,拿起碗來,盛了便吃,也 不用菜,也不用湯,竟是左一碗,右一碗,登時把一鍋的生米飯,挨挨擠擠都裝在那個 肚裏去了,就笑嘻嘻的道:「何如,樂子專會吃這些飯的。」柴榮祇道簍子裏還有剩下 米糧,欲待取來自煮,便往車前取簍一看,卻已粒米全無,空空如也,心下甚覺驚駭, 道:「三弟,還有那餘剩的米在那裏?」鄭恩道:「大哥,你休推睡裏夢裏,方纔樂子 安放在肚子裏頭,你親眼見的,怎麼又問起米來?」柴榮笑一笑道:「原來如此。我十 餘日的飯糧,多被你一鍋煮了,怪道煮出這樣飯來。也罷,我們買些饃饃來用,倒也相 安。」遂又稱了三四分銀子,叫小二去買了些饃饃,與匡胤一同吃了。   看看天已黃昏,三人正欲安寢,鄭恩祇覺得一陣肚痛起來,要去出恭。慌忙出了房 門,尋往後面天井中去,見有茅廁在旁,登上去解。可殺作怪,那肚裏恁般的絞腸作痛 ,誰知用力的掙,這下面兀是解不出來。正在這裏翹著頭,踞著身,使著氣力,祇聽得 那首廂房中,有人唧唧噥噥的講話。   看官:你道是誰?原來這所住房,就是董達的家園,這說話的,便是董達與他老子 講談。祇因董達日間敗陣之後,又往別處擔擱,及至回家,時已日暮,踉踉蹌蹌奔至家 中。他的老子一見,即便問道:「我兒,你今日回來,為何這等光景?」董達道:「不 要說起,孩兒今日抽稅,遇著一個販傘的蠻子,倚仗了一個紅面漢子,大鬧銷金橋,壞 我規矩,又把我手下眾人打得個個傷殘。孩兒聞了此信,因把這紅面的誘進了九曲十八 灣中,通知二魏出來,齊心拿捉,不道那廝十分驍勇。我們正在圍住,將次拿住之際, 誰知他被那個慣賣香油的黑賊,反來救解,打散眾人,又把二魏盡多打死。孩兒性命幾 乎亦遭其手,幸而得便逃回,故此這等模樣,兒思這樣冤讎,如何得報。」老子道:「 我兒,原來你今日吃了這等大虧,你且輕言,你在外面打鬥這三個賊徒,被他走了。我 為父的坐在家裏,不費吹灰之力,包管你報讎就在眼前。」董達聽了,心下大驚道:「 父親,這大讎怎麼就得能報?」   那老子笑道:「不瞞你說,這三個賊徒,多在咱的家內了。」董達道:「他怎能到 我家內?」老子道:「方纔小二進來說,今日來的販傘客人,兩個伙計甚是怕人,一個 紅臉,一個黑臉,那紅臉的還可,這黑臉的更覺凶惡難看。我看這三個賊徒,與你說的 相合,豈非就是你的對頭了?」董達聽了,驚喜如狂,說道:「既是他們自來尋死,我 們叫齊了人眾,急速打他進去,怕他不個個多死。」那老子復又搖手道:「早哩,早哩 ,你也不須性急,且挨到人靜之後,然後把前後門上了鎖,再添些人,趁他一齊睡著, 輕輕的挨將進去,把他三條性命結果了,卻不乾淨了當,強如此刻與他爭鬥,多費氣力 ,我兒,你道此計好麼?」董達道:「父親言之有理,你老人家管了前後門上鎖,兒去 叫人就來。」那董家父子算計,不道依著了古人兩句說話,說道: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不想鄭恩登在廁上正解不出,聽得房裏有人說話,他也不去用力掙了,靜悄悄踅將 過去,閃在旁邊,復往板縫裏一張,燈火之下,看見董達在那裏指手劃腳,道長說短。 他便留心細聽,把前前後後,恁般如此這些計較,都已聽在耳裏。聽到董達說是叫他老 子去鎖門,自己去叫人,方纔心下著慌,即忙大步走進房去,叫著匡胤道:「二哥,不 好了,咱們走到讎人家裏了。」匡胤大驚道:「怎麼是讎人家裏,那個是你的讎人?」 鄭恩道:「這裏原來是董達的莊上。樂子方纔去後面出恭,聽得那廝父子兩個在房裏算 計,要把前後門鎖了,等著我們睡著,便要結果咱們性命。」柴榮聽了此言,祇唬得汗 流浹背,挫倒在地。匡胤祇驚得搓手躑躅,一籌莫展。   鄭恩見了,哈哈大笑道:「大哥二哥,你們原來都是怕事的,怎麼遇了這般小事, 便這等害怕起來,枉自做了英雄好漢,倒把這膽氣弄得小小兒的,日後怎好去做大事, 還有樂子在此,怕他則甚?他便有千百個人,管叫他一齊進來,都在樂子這根棗樹上納 命,若有一個走脫,便算樂子不是好漢。」匡胤道:「不然,愚兄豈是怕事之人,祇因 常言道寡不敵眾,我們雖有兵器,武藝高強,怎奈這店房狹小,退步全無,一遇相鬥, 施展不開,如何取勝,為今之計,必須出了巢穴,到那平陽街道,還好商量。」柴榮接 口道:「賢弟,他前後門都已上鎖,插翅也是難飛,怎能出得門去?」鄭恩道:「大哥 休要害怕,咱們門裏出不得去,就在牆上可以走得。方纔樂子出恭時節,看見天井那邊 有個園地,這裏外面想是活路。我們趁早兒走了出去,他不來便罷,他若來追,便好與 他算帳了。」   三人計議已定,即便動身。鄭恩當先引路,柴榮匡胤推了車子,飛奔到那園中。來 至牆邊,舉眼一看,幸喜那牆不甚高大。鄭恩縱身跳下牆頭,望下看時,黑暗中微微像 是一條通衢大路。復又跳了下來,先叫柴榮爬出牆去,無奈牆頭雖低,柴榮從來未曾經 歷,焉能得上,鄭恩祇得叫柴榮用手扳著牆磚,下面抬進,慢慢的爬上牆頭。此時柴榮 祇要性命,管甚高低?撲通的跳將下去,祇跌得齒折唇開,忍著痛,祇不做聲,心內兀 兀的跳。隨後匡胤跳上牆頭,鄭恩把車子舉送上去,匡胤接住,叫柴榮幫接下去,匡胤 即便跳了下來。鄭恩見二人並車子都已出去,然後自己也跳出牆頭,當先開路。匡胤柴 榮推著車子,緊緊飛跑。此時約莫二更天氣,雖然燈火全無,倒也覺得有些微光,隱隱 之中,依稀可走。   三人走行之間,忽聽得後面喊叫連天,回頭一看,祇見燈火熒熒,煙塵滾滾,猶如 千軍萬馬殺奔前來。祇因這一來,有分教──惹動了干戈不歇,連累著骨肉遭殃。正是 :   禍福無門人自召,善惡有報影隨形。 不知追的何人,當看下回便見。 第十回     鄭子明計除土寇 趙匡胤力戰裙釵   詞曰:   駒隙長流,人生樂事,天真本是無愁,何用多求。憐他奔波朝夕,甘作馬牛。嘆事 逐孤鴻盡去,身與流螢共寄。爭知擾攘征途,頓然化作蜉蝣。追念黃金白玉,縱盈滿, 怎肯把人留。   世情隆污,人才難數,功績不能揚父母,身名先辱。憶東陵晦跡,彭澤歸來,姑借 瓜田自娛,松菊慶觥籌。何向風塵覓生活,計較剛柔。眼前盜跖,沒後東樓。睹此情由 ,杜鵑聲斷,血淚滿枝頭。         右調《西平樂》   話說柴榮等兄弟三人,越牆逃出了獨龍莊,正走之間,祇聽得後面喊聲不止,一派 火光,無數人趕來。看官,你道是誰?原來匡胤等起先逃走之時,那廂房左右,人影全 無,他的老子正叫董達往前面叫齊莊客,等他眾人到了,方好前門上鎖,後門落閂,所 以正在前面等候,故此三人走脫,一些不知。及至董達會齊了人,回至家中,把門上鎖 ,卻好三更天氣,接著正好行事。一行人靜悄悄踅進店房,舉眼一看,祇有鍋灶,人影 全無,連鄭恩吃的生米飯不留一粒。董達十分忿怒,即合了眾人,從後門趕來。這正是 :   既不度德,復不量力。   蠢爾如前,無常在即。   當下鄭恩見後面追趕近來,叫聲:「大哥二哥,你看那驢球入的,將次追上來了。 那前面隱隱的這個所在,必定是座林子,你們且把傘車推到那邊,等咱一等,待樂子候 著,打發他們回去了,前來會你。」匡胤聽言,遂與柴榮推了傘車,望前去了。那鄭恩 復又退了一箭之地,望那後面的人,漸漸近來。古云:「人急計生。」鄭恩倒也粗中有 細,四下一看,看見路旁有座石碣,將身閃在背後,等他追來,算計退敵。祇見那後面 約有百十多人,有的執了燈籠火把,有的拿了棍棒槍刀,各各如蜂似鳥,擁擠而來,四 下照得雪亮。鄭恩在暗中看得明白,讓過了第一起人。看那第二起人中,祇見董達策馬 提刀,揚威耀武,望前趕來。看看離這石碣不遠,鄭恩即將棗樹舉起,讓過了馬頭,縱 著虎軀,躥到馬後,大喝一聲道:「驢球入的,不要來追,請你歸去罷。」說時遲,那 時快,祇聽得叭的一聲,董達措手不及,早已頭頂噴紅,腳底向上,拋刀落馬,了命歸 陰。正是:   功名難上凌煙閣,性命終歸枉死城。 又有一詩,單道董達私稅強梁,欺公藐法,今日祿終慘死,究何益哉:   欲展雄心迥世間,豈知橫行怒昊天。   當時盡道銅山久,轉盼偏成泡影傳。   莊兵見鄭恩打死了董達,盡吃一驚,發聲喊,圍裹攏來,把鄭恩困在中間,各舉刀 槍棍棒,亂打將來。鄭恩全無懼怕,掄開了棗樹,猶如風魔惡鬼,四面混打轉來,正在 大鬧。不提。   且說匡胤同了柴榮,推著車子,正走之間,聽得後面喊殺連天,遂對柴榮道:「此 時三弟在後,想已遇著賊人,但夤夜之間,未知勝負。兄長且把車子先行,待小弟轉去 接應一番,方保無虞。」說罷,除下鸞帶,迎風一晃,變成了神煞棍棒,提在手中,往 後飛奔。走至半里之遙,祇見那許多人,果在那裏相鬥──大半的人打圍攻殺,跳躍頓 起。小半的人各執亮子,在旁吶喊。匡胤舉動棍棒,上前衝突,不多時打倒了一二十人 。鄭恩正在興打,斜眼往圈外一看,見是匡胤來幫,心下大喜,叫聲:「二哥,你用心 幫著,休要放鬆這廝。」弟兄並力同心,棍樹往來,一頓落花流水,把百十餘的莊兵, 打死了大半。其餘見不是路,四散逃生走了。   鄭恩大叫一聲道:「二哥,董達這驢球入的,已被樂子把他結果了。如今一不做二 不休,索性與你轉去,把他一家大小,一齊打發他歸天,倒得乾淨,倘然留在世間,日 後便要受累。」匡胤道:「三弟說得有理。」即便同了鄭恩,重回獨龍莊來。此時約有 四更天光景。二人來至董達店中,推開了門,這時鎖已落去,走進門中,望內直闖。裏 邊聽得門響,走出一個人來,問:「是何人?」說聲未了,早被鄭恩一棗樹,打做陷餅 ,看時乃是店小二。鄭恩把那尸骸祇一腳,踢過旁邊。弟兄二人輕手輕腳,踅將進去, 穿過中堂,行至後院。尋著了幫閑,一棍喪命。撞著了女使,一樹歸陰。   二人正走之間,祇見一間房裏透出些燈火之光,仔細聽時,那裏面有人說話。弟兄 二人輕輕踅在門旁,側耳靜聽,原來不是別人,卻是董達的父親,正在與他的婆子說道 :「可惜這樣的好計行不成,枉費了心思,不知怎的漏了風聲,被他們走了。」婆子道 :「我們家裏的計行不成,難道路上的計也被他逃脫了不成?祇是多費了兒子的氣力。 」老子道:「怪不得咱家的兒子今日吃這大虧,那三個囚徒之中,有兩個甚是凶惡,那 紅面的略覺好些,那黑面的狗男女凶狠異常,黑廝廝形兒,就像一個周倉,手中常帶了 一株樹木,必定有些本事。想來此時多已結果得乾淨了,咱兒子也該回了。」婆子道: 「咱兒子如今趕上他們,但願得皇天有眼,神道有靈,先把這黑臉的鳥男女,多搠他幾 刀結果了,我纔快活哩。」鄭恩聽到這句,心中火發,腹內煙生,一腳飛起,把門踢開 ,跑將進去。婆子一見,抖倒在地。那老兒見了,唬得魂飛魄散,手軟腳酥,叫聲:「 不好了!那、那、那黑面的賊徒,來、來現形了,我、我們快些回避。」鄭恩也不回言 ,提起了棗樹,祇喝得一聲:「老賊,請你回去罷!」啪的一聲響處,打得腦袋邊流出 白漿,頭頂上冒出紅水,眼見得不能活了。鄭恩回轉身來,看那婆子,已是唬得半死, 動彈不得,舉起棗樹,盡力一下,把婆子打得扁扁服服,如道士伏陰的一般,魂遊地府 去了。   那董達的妻子王氏,叫做飛腿狐,因他生來美貌,更兼本事高強,若與人賭鬥,打 到難解難分之際,祇消把腿一起,憑你英雄好漢,著腳時便多失手,因此董達娶為妻室 ,那遠近之人,送他這個美名。當時正在隔房中和衣而睡,睡夢之中,聽得喊叫之聲, 猛然驚醒。爬將起來,往板縫裏一張,祇見那房中隱隱站著一條黑漢,打他公婆,又見 跳出一個紅面大漢,前來幫助。心中大驚,叫聲:「不好,有賊!」順手往刀架上取了 一把鋒利的潑風刀,開了房門,跳將過來,望著匡胤攔頭就是一刀。匡胤不曾提防,轉 眼之間,見有利刃飛來,措手不及,往後一閃,讓過了刀。舉眼一看,見是個婦女,方 纔定了心,整備返敵。那王氏見砍不中,心下大怒,復手又是一刀。匡胤拈起棍棒,往 上一挑,當的一聲響,把潑風刀弔在地下。王氏方纔心慌,正要飛起右腳,望著匡胤踢 去,不道匡胤早把神煞棍棒往下一掃,不端不正,已將王氏打倒在地。鄭恩見了,火速 上前,把棗樹用力一下,打得說話不出,依舊和衣而睡了。   祇聽得滿屋中發聲喊,那些男女老幼,見此光景,量無好意,思量要逃性命,往前 後亂奔。弟兄二人那裏肯放?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一頓打,猶如風捲殘雲,雨飄敗葉 。鄭恩又跑進中堂,拿了燈火出來,前後照著,數了一數,共有二十四口的男女,遇著 有些氣的,又奉承了幾棗樹。復又同了匡胤往各房裏搜尋,並無一人。搜至那飛腿狐房 中,祇見擺著箱籠櫥櫃等物。鄭恩獨將箱籠打開,看見有許多銀子,叫聲:「二哥,快 來收拾些銀子,好做盤纏。」匡胤道:「三弟,俺這盤纏盡有,不必多心,況這不義之 財,我和你怎肯亂取?今大惡剪除已盡,何必擔擱?趁此去罷。」鄭恩那裏肯聽,尋了 一條紅綢夾褲兒,便把銀子裝滿在內,將褲腰兒束了,又把那兩隻褲管將來對繫了,包 裹停當,背在肩頭,提了棗樹,望外便走。   匡胤執了神煞棍棒,大步同行,一齊出了店門,望西而走。早聞得金雞報曉,星斗 疏殘,二人忙忙奔走。趕至一所墳堂,祇見柴榮在內打盹。匡胤叫醒了,把這些事情說 了一遍。柴榮滿心歡喜道:「二位賢弟仗此英雄,除這一方大害,也是極大功德,恩施 後人。我們趁今天將發亮,及早行路罷,莫要擔擱在此,又生事端。」鄭恩道:「且慢 著,樂子一夜不曾合眼,有些力乏,就在這墳園裏睡他一覺,將息將息,再走未遲。」 說罷,丟了棗樹,把那褲兒裏的銀子裝在傘車之上,放翻身兒,躺在那個祭臺石上,竟 是呼呼的睡了。柴榮匡胤也祇得坐在石上,歇息打盹。不提。   且說董達有個妹子,名叫美英,年方一十八歲,尚未適人,生得裊娜身材,嬌美姿 色。自幼在九盤山九盤洞,拜從盤陀老母學業,習得弓馬純熟,武藝精通,有千百合勇 戰,又會剪草為馬撒豆成兵諸般的法術。董達仗這妹子法力高強,所以橫行不法,霸佔 官衢。那一日董美英因往東莊與他姑娘祝壽,留住過宿,不曾回家,因此未知家中就裏 。這日清晨起來,正欲作謝回家,忽見一陣敗殘家丁,約莫有二三十個,奔至莊上,見 了美英,一齊哭告道:「姑娘,不好了,禍事到了!」董美英大驚,問道:「有甚禍事 ,你們便這等張皇?快快說與我知道。」眾人道:「咱家的大爺,被兩個凶徒不肯交稅 ,因此與他打鬥了一場,不道戰他不過,敗至家中。那凶徒隨後便來投宿,大爺與老爺 定了計策,要報此讎,不知怎的走了消息,又被他逃了。因此大爺同了我們眾人,追趕 上去,誰知反被凶徒將大爺打死。我們又鬥他不過,祇得逃回。於路又打聽得家中老爺 太太並合家男女老幼,盡多打死。因此特來報知,望姑娘作主。」   董美英聽了這席言語,一似晴天裏打個霹靂,嚇得魄散魂飛,大叫一聲,暈倒在地 ,左右急救,半晌方醒,放聲大哭道:「何處來的凶徒,把我父母兄嫂,一門老幼,盡 情傷害。這如山似海的冤讎,如何不報?我誓必拿住這賊,萬剮千刀,方消我恨。」說 罷又哭。那姑娘從旁相勸。美英那裏肯聽?一面哭,一面分付備馬。原來他的披挂兵器 有一包裹,向來帶在身邊,常時防備。當時打開了包裹,取出披挂,全身結束,含淚辭 別了姑娘,手執雙刀,騎了花馬,叫那敗殘兵丁前面引路,即時離了東莊。又往錦囊中 取了一把黃豆,一把柴草,望空一撒,仗那真言,變成了無數人馬,往正南追趕。趕到 這座墳園跟前,莊兵見了三人在那裏打盹,一齊叫道:「好了,好了,這些凶徒在這裏 了。」大家發聲喊,把一座墳園團團圍住。正是:   裙釵施本領,要報父兄讎。   當下董美英的豆草人馬,圍住墳園。先把柴榮驚醒,張眼一看,祇唬得心驚膽裂, 手足無措,慌忙把匡胤推道:「賢弟快醒!你看四面多被人馬圍住,俺們怎能夠出去? 」匡胤正在朦朧,聽了此言。猛然驚醒,把兩目一睜,望那四圍一看,說聲:「不好! 」用手去推鄭恩,連推數次,再也不醒,祇得向那腿上打了一拳。鄭恩從睡夢中驚覺, 口內嚷道:「誰把樂子戲耍?樂子正在這裏遇著一個絕好的朋友,把那好酒好肉,盡情 的請咱受用,怎麼做這對頭,把咱打醒了?樂子須要與他拼命。」匡胤笑了一聲道:「 三弟,虧你這等好睡,還在說這些夢話。你且看著,俺們被人算計,已把人馬圍住了, 你便怎生主意?」鄭恩聽罷,把虎目揉了一揉,睜開一看,骨碌的爬將起來,伸了伸腰 ,提了棗樹,叫聲:「二哥,諒著這些人馬,濟得甚事?咱們祇消打這驢球入的,便可 了事。」匡胤說聲:「不差。」即便執了神煞棍棒,一齊迎將出來。鄭恩當先而走,早 已瞧見了董美英,復又叫道:「二哥,你看麼,咱祇道是甚麼三個頭六隻臂,狠狠的人 兒前來打仗,原來是個嬌滴滴的女娃娃,怕他則甚?」匡胤也是一看,果然好個女子, 打扮得妖嬈美麗,微帶著殺氣凶形。怎見得:   烏雲緊挽盤龍髻,雙鳳金箍扣頂門。   身披鎖子連環甲,紅錦征衣綠戰裙。   胸前光耀護心鏡,勒甲絲絛九股分。   打將鋼鞭腰下挂,殺人寶劍鞘中藏。   愛騎繞陣桃花馬,兩瓣鋼刀玉腕擎。   鳳頭靴踏葵花鐙,俏美天然女丈夫。   匡胤看罷,高聲喝道:「你那女子,姓甚名誰?看你小小年紀,有何本事?便敢領 兵圍住俺們,自尋死路。」董美英一見,怒氣填胸,喝聲:「強橫賊徒!你休推夢裏睡 裏,我乃董大爺的同胞妹子董美英便是。我與你有甚冤讎,將我兄長打死,又把我父母 並一門良賤盡行屠害?讎同海洋,痛入心窩,故此我親自前來,拿你這班賊子,碎尸萬 段,與我父兄報讎,方消我恨!」說罷,拍動桃花戰馬,掄開柳葉鋼刀,望著匡胤當頭 便砍。匡胤把神煞棍棒急架相還。二人殺在當場,戰在一處,約有二十餘合,勝敗不分 。旁邊惱了鄭恩,心頭火發,大喝一聲:「潑婆娘,樂子與你拼命。」掄起了棗樹,上 前助戰。董美英全無懼怕,使開了雙刀,猶如風車相似,前後招架,左右騰挪,祇見光 閃,不見人身。   正戰之間,匡胤猛叫一聲道:「三弟,你保著大哥先行,我與這賤人定個高下。」 鄭恩聽言,收住了棗樹,跑到柴榮跟前,叫聲:「大哥,二哥叫咱們先行,他結果了這 女娃娃,隨後便來。」柴榮正在驚慌,巴不得這句話,聽了此言,也不顧傘車,跟了鄭 恩,抽身便走。那鄭恩當先破路,提起了棗樹,排頭价打去,保了柴榮闖出重圍,往正 南上如飛的奔走。這邊董美英正與匡胤鄭恩交戰,眼錯之間,不見了黑漢,偷眼望正南 上一看,原來同了一人,闖出重圍逃走去了。   美英一面與匡胤交戰,一面默念真言,用手望南一指,復喝聲:「疾!」祇見那些 豆草人馬,呼呼吸吸的望南追趕,趕上跟前,復又打了一個圈子,把柴榮鄭恩二人圍住 了。鄭恩心下大怒道:「好驢球入的,怎敢又來討死?」舉起了棗樹,望著四下亂打, 打了一回,再也不肯退去。原來這些豆草變的人馬,雖祇一圈兒圍著,卻作也怪,任你 打他也不動手,罵他也不回言,祇是裝張做勢的立著,這也不過是妖法所使,助人揚威 耀武而已。當下鄭恩看了,心下早已疑惑,挺著個頭,把左邊小眼合上,將右邊的大眼 睜著,定睛仔細一看,不覺瞧出了破綻,叫聲:「大哥,你休害怕,原來這些打圍的, 不是真的人馬,都把那豆草變成的。」柴榮不知其故,遂問道:「三弟,這明明是人馬 ,怎麼叫他豆草變的?」鄭恩道:「大哥原來不知,就是那些黃豆柴草變成這許多人馬 ,你看不出,樂子卻看得出來。就是這董美英施的妖法,他來嚇著樂子。大哥,你莫要 怕他,樂子管叫他即刻破滅。」   看官聽著,董美英乃邪術妖端,怎經得鄭恩神眼看破?當時看出破綻,即時返本還 原,那些人馬,倏忽間依舊現出了黃豆柴草,鋪在滿地,柴榮方纔明白。鄭恩道:「咱 們且不要走,等著二哥前來同走,卻不好麼?」柴榮依言,即便等候。不提。   且說董美英與匡胤大戰,彼時又戰了四五十合,尚無高下。復又戰了多時,祇見美 英猛可的將手中雙刀架住了匡胤的神煞棍棒,說聲:「住著,我有言語問你。」祇因這 一問,有分教──一種痴情,撇下了骨肉傷殘,願作秦晉好合。萬般醜態,妄想那英雄 品貌,怎管吳越仇讎。正是:   嬌容未遂鸞鳳志,玉體先招兵刃憂。 不知董美英有甚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董美英編謎求婚 柴君貴懼禍分袂   詩曰:   赤繩繫足本天成,強欲相求徒受擒。   莫怨紅顏多薄命,還慮黑宿在遊行。   意圖顰笑為連理,何啻翻愁作鬼磷。   共嘆世人皆納阱,知機遠禍是長城。   話說董美英與匡胤正戰之間,猛可的把雙刀架住,說聲:「住著,俺有話問你。今 日俺們兩個廝殺了半日,尚不知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俺從來不斬無名之卒,倘然一 旦誅戮,卻不道污了俺的兵器,你死亦不瞑目,故此問你,你快些說著。」匡胤笑道: 「你原來要知俺的名姓。俺非無名少姓之人,根淺門微之輩。俺姓趙,名匡胤,字元朗 。家住東京汴梁雙龍巷內。父乃當朝指揮,母是誥命皇封。俺自幼從師學藝,專一要打 不平。因為怒殺了女樂,故此拋家離舍,走闖江湖,尋訪那些朋友,結義同心。叵耐強 賊董達,私稅無良,於理不法,已在獨龍莊結果了他性命,還把舉家良賤,一並全誅。 此是他惡貫滿盈,自作自受,於我何尤?你乃女流淺見,極該遠避偷生,保守你的閨貞 ,纔是正理,怎麼妄動無名,出頭生事?俺的棍棒無情,一時喪命,後悔何及?這便是 俺的良言,你且思著。」美英聽說,心下沉想道:「他原來是東京趙舍人,久聞他的大 名,今日纔得見面,果然文武全才,英雄氣宇。若得與他同諧連理,方不枉奴一身本事 ,得遂初心。縱有殺父冤讎,亦須解釋。但此婚姻大事,怎好明言?」復又想了一回道 :「不若待我說個謎兒,與他猜詳,且看他心下如何,再作計較。」一時定了主意,修 了謎詞,開言說道:「趙匡胤,你在東京,大小兒也有個名目,既然冒罪逃災,祇該晦 名隱匿,為何倚勢行凶,殺害我一家骨肉?情實可傷。若要拿你報讎,如同兒戲。但看 你年高父母之面,防老傳枝,俺且存這一點陰德,放你逃生。但有一件不肯全饒,我有 個謎兒在此,與你猜詳。猜得著時,你前生帶來的天大造化,若猜不著,祇怕你的性命 終於難保。」正是:   未曾開口猶還可,說出反添一段羞。   當時匡胤聽了董美英要他猜謎,心中想道:「這賤婢怎知我的胸中意氣,腹內襟懷 ?憑你有甚機關,我總當場說破。」便道:「董美英,你既有甚謎兒,快快講來,我好 猜你。倘有污言相穢,俺便不與你甘休。」美英道:「我的謎兒,乃是四句詞文,極易 參透的。你須聽著。」遂說道:   「差人取救,失了公文。   上梁豎柱,見字幫身。」   匡胤聽了,心下想道:「頭兩句取救的救字,失去了文,是個求字,後兩句上豎梁 柱,豎柱乃是立木,旁邊添了見字,是個姻親的親字。這四句謎詞,乃是求親兩字。這 賤婢要求親於我,故而如此。」叫聲:「董美英,你這謎兒,無非求親之意。但俺堂堂 男子,烈烈丈夫,怎肯與你這強盜賤婢私情苟合?你若要見高下,與你相拼,如或存此 念頭,真是淫婦所為,狗彘不如,俺怎肯饒你?」這幾句話,罵得美英柳眉倒豎,粉臉 生凶,大怒道:「好凶徒!俺本慈心勸你,你反惡語傷人,不識好歹,怎肯輕饒?」拍 開坐馬,舉動雙刀,奮力便砍。匡胤搶動棍棒,劈面相還。步馬重交,刀棍再對,兩下 龍爭虎鬥,一雙敵手良材。   正在惡戰,匡胤忽然想著道:「方纔三弟保著大哥先奔前途,所有這些人馬追趕下 去,不知如何抵敵?我祇顧與這賤婢戀戰,倘大哥三弟有甚差錯,卻不把俺的英名失在 這賤婢之手?日後怎好見人?我且趕上前去,再作道理。」想定主意,把手虛晃一棍, 踩開腳步,往正南上便走。美英拍馬趕來。匡胤走不多路,祇見柴榮鄭恩相對兒坐在地 上,那些人馬一個也無。匡胤高聲叫道:「大哥,方纔這些人馬,不知都往那裏去了? 」鄭恩接口道:「二哥,這人馬原來都是豆草變的,方纔被樂子破了。」美英在後趕來 ,看那人馬已無,又聽是鄭恩破的,心下十分大怒,暗罵一聲:「黑賊!有甚本領,便 敢破我的法術?也罷,他們既要自尋死路,我也不顧留情,如今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與 他一個利害,教他一齊走路罷。」即時將手捏訣,口中念念有詞,喝聲:「疾!」祇見 一時天旋地轉,走石飛沙,霹靂交加,四下昏暗。柴榮見了,驚慌無措,叫苦連天。匡 胤此時也覺害怕,暗自咨嗟。祇有這鄭恩偏有膽量,叫道:「大哥二哥,你們休要驚慌 ,必定這女娃娃作的妖法,待樂子瞧他一瞧,自有破法。」遂把那小眼兒一合,大眼兒 一睜,瞧得明白,看得親切,正見美英勒馬停刀,在那裏念咒。鄭恩叫道:「二位老哥 ,果然這女娃娃的妖法。你們站在這裏,休要動身,待樂子破他的法。」   說罷,大步向前,一頭走,一頭把那鸞帶解了,揭開袍子,露出了身軀,奔將過去 ,叫道:「女娃娃,你莫要暗裏弄人,有本事與樂子相交,拼個高下。」美英聽言,仔 細一看,但見鄭恩攤開身體,兩腿長毛,周身如黑漆一般,毛叢裏弔著那黑昂昂的這個 厥物,甚是雄偉。姜英祇叫一聲:「羞殺吾也!」滿面通紅,低頭不顧,撥轉馬望後走 了。一時霧散雲收,天清日朗。鄭恩哈哈大笑,提了棗樹,跑回來道:「二哥,樂子破 妖術的方法如何?」匡胤道:「好,好,行得不差。」柴榮道:「這個賤婢既然去了, 我們也就走罷。」鄭恩道:「還有傘車子在那墳園裏,放著許多銀子,怎麼富著別人? 大哥你且在此權坐坐兒,我們兩個轉去,取了再走。」柴榮道:「二位賢弟,貨物銀子 都是小事,俺們保個平安兒,就算天公大福,所以勸著二位趁此走罷。」鄭恩道:「大 哥,你也忒覺懼怕了些,任他還做甚麼妖術,樂子自有破他的法兒,你祇管依著樂子, 包你沒事。」匡胤道:「果然。大哥,我們轉去,取了貨物,料也不妨。」說了,一齊 往北而走。   且說董美英雖然羞慚轉去,越想越惱,心中不捨,復又拍馬轉來,卻好劈面與鄭恩 撞個對面。美英心下大怒,罵道:「好大膽的凶徒!怎敢復又轉來?」雙手舉刀,望鄭 恩便砍。鄭恩把棗樹往上架住,順著用手把袍子一抬,肚子一挺,口內大嚷道:「咱的 女娃娃,你來與樂子隨喜哩。」美英復見故物,滿面通紅,羞慚無地,兜馬往後退走了 。二人隨後又走,不上半里之路,美英復又跑馬轉來。如此一連三次,皆被鄭恩羞辱而 回。美英思想:「報讎事小,婚姻事大。祇這個趙公子,如此英雄,果是無雙,今若捨 了,豈不當面錯過?」遂又回馬轉來,正遇二人。美英高聲叫道:「兀那黑賊,不得無 禮。我今番轉來,並非廝殺,還有言語與你們好講。」鄭恩道:「既有說話,快快講來 。若是好話便休,不然,樂子又要請出那件絕妙的好物來,與你細細兒看玩哩。」美英 道:「黑賊,休得祇管胡言,我自有說。」遂叫一聲:「趙匡胤,你方纔打破了謎兒, 尚未決定。但俺一言既出,怎肯甘休?所以轉來問你一個明白,你的主意還是如何?」 鄭恩在旁問道:「二哥,甚麼叫做謎兒?說與樂子知道。」匡胤遂把美英的謎詞,與自 己猜出的求親兩字,這些緣由,說了一遍。   鄭恩把嘴一噘道:「二哥,這卻是你的不是了,求親乃是他的美意,你為何不肯? 怪不得他三回兩次要與你打鬥。如今樂子勸你,趁早兒成了這件美事,也算一舉兩得, 你從了罷。」匡胤道:「三弟,休得多言。俺立志不苟,這事斷斷不能。」董美英聽了 ,心中大怒道:「好趙匡胤,你既無情,我便無義了。祇是你命該如此,今日當遭我手 ,你看我的法寶來了。」一面說著,一面輕舒玉腕,往豹皮囊中取出一件寶貝來,約有 四五尺長,通身曲著,如鉤子一般。這是純銅製造,百煉成功,名為五色神鉤,擒兵提 將,勢不可當。當時董美英一怒之間,把神鉤祭在空中,喝聲:「著!」祇見霞光萬道 ,霧氣千團,那神鉤落將下來,把匡胤身子鉤住。美英復念真言,將鉤往懷中一縮,  的一聲響亮,把匡胤連人帶棍扯了過來,捎在後馬,拍馬便走。鄭恩一見,叫道:「不 好了!二哥中了他的法兒了。」連忙提了棗樹,隨後趕來,大叫道:「你這女娃娃,既 要求親,也該好好的說,怎麼這等用強,搶了人便走?快依樂子說,放我二哥轉來,這 頭親事,在我身上,包管依允。樂子為媒,代我大哥主婚,成就你的好事,樂子決不要 你半個媒錢。你若不放還二哥,樂子決不與你甘休。」說罷,望前趕去。   且說匡胤被董美英的五色神鉤鉤過身去,捎在馬後,就如釘住一般,再也掙扎不下 ,心內著慌,又惱又恨。忽然想起一件寶貝,道:「我的神煞棍棒,原是仙人送與我岳 丈的,除邪破魅,鎮壓的至寶。我何不將來,破他的妖法?」此時身體雖然束住,喜得 兩手活動,還好施展,便把神煞棍棒迎風一晃,抖了幾抖,依然成了一條駕帶。當時匡 胤拿住了鸞帶的兩頭,輕輕望前一套,不歪不斜,套住了美英的脖子,即便往後一拽, 把咽喉收住。美英不曾提防,措手不及,祇見瞪住了雙眼,粉面作紅,嗓子裏祇打呼嚕 。此時美英動彈不得,匡胤的身軀就覺比前活動了些,遂將寶帶打了一個結,用手一拖 ,早把美英帶下馬去,跌得昏迷不醒。鄭恩大步趕向跟前,道:「二哥,你看這女娃娃 仰著在地,抖著腳兒,想要叫你去成親麼?」匡胤道:「休要胡說,快些動手。」鄭恩 不敢怠慢,舉起棗樹,口裏說聲:「去罷!」用力一下,把美英登時打死。有詩嘆之:   學就行兵法術奇,果堪榮耀顯門閭。   豈知誤入崎嶇路,血濺溝渠枉自啼。   董美英既死,那些敗殘的家丁,各自保著性命,飛奔回家,報知他的姑娘。那姑娘 聽了,叫苦不迭,淚落如珠。欲要舉動聲張,怎奈他禍由自取,眾所不容。況這土棍霸 佔,私抽路稅,是個絕大的罪名。祇因朝政不清,不加訪察,更兼那些牧民官宰,都是 圖家忘國,尸位素餐,所以養成地棍的胚胎,勢惡的伎倆。今日一門遭此非命,怎敢妄 行舉動,告訴別人?把報讎雪恥之心,消於烏有,祇好分撥家丁,將良賤老幼的尸骸, 各各埋葬。又差人往前面暗暗打聽,等他三人去了,好把美英的尸骸草草收埋。正是:   利不苟貪終禍少,事能常忍得安身。   閑話休提。單說匡胤見打死了董美英,把鸞帶收回,繫在腰中。此時的神鉤寶器已 是無用之物了。那鄭恩卻在尸旁,蹋蹋的又踢上幾腳。匡胤道:「三弟,這不過是個賤 貨皮囊,你祇管踢他何益?我們快去把大哥的傘車推來,大家方好趕路。」鄭恩聽言, 提了棗樹,撒開腳步,仍從原路而走。兩個同至墳園,把傘車推動,直望前行。那柴榮 正在那裏坐地等著,見他二人把車兒推了回來,即便起身相接,詢問緣由。匡胤把打死 美英之事,大略說了一遍。柴榮嗟嘆不已。當時三人各各安坐片時,因見日已沉西,柴 榮催促起身行路。於是弟兄三人,輪流推拽。在路之間,免不得夜宿曉行,飢餐渴飲。   正是有話即長,無事便短。行走之間,早到了一個去處,那邊有一座關隘,名叫木 鈴關。這關隘乃是往來要路,東西通衢,就在平靜之時,也是極其嚴禁的。當下三個行 來,離關不遠,柴榮開言叫道:「二位賢弟,前面就是木鈴關了,這關上向來定下的規 矩──凡有過往的客商,未曾過關,必要先起一張路引,纔肯放過關去。二位賢弟,且 到那首這座店房安頓過宿,待愚兄到關上起了三張路引,明日方好過去。」說罷,把傘 車交與鄭恩,自去填寫路引。不提。   且說匡胤與鄭恩把傘車推往招商店去,揀了一間上好淨房,把車兒安下了。叫店家 收拾酒飯,二人先自用過,坐著等候柴榮。挨有半時,祇見柴榮從外而來,進了店房, 覺得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匡胤迎上前來,問道:「大哥,那路引起了不曾?」柴榮道 :「起雖起了,祇是領得兩張。」匡胤道:「俺們兄弟三人,為何祇起得兩張?」柴榮 未及開言,探身先往外面一張,看見無人,方纔輕輕說道:「二弟,你如今難過此關了 。」匡胤道:「兄長,小弟為何難過此關?」柴榮道:「二弟,你難道不知麼?祇因你 在東京殺死了御樂,朝廷出了榜文,遍處訪捕凶身。不料漸漸的露了風聲,你家父親恐 怕連累,自己出首了一本。因此漢主把賢弟的年貌姓名,著令畫影圖形,通行天下,廣 捕正身。方纔我到關前,親見圖樣,果與賢弟無二。及看告示上的言語,十分利害,愚 兄心甚驚惶。欲要設個計兒,賺過關去,又恐巡關嚴緊,易至疏虞,倘或查出,反為不 美,所以祇起了二人的路引回來,別作商量。」   匡胤聽了這番言語,祇唬得目瞪口呆,低頭嗟嘆。鄭恩道:「二哥,你愁他怎的? 依著樂子的主意,咱們明日竟自過關,平安無事,這就罷了,倘然那些驢球入的攔阻咱 們,祇消把樂子的棗樹,二哥的棍棒,打過關去,怕他再來查訪不成?」柴榮道:「三 弟輕言。這般舉動,如何使得?況這關上軍士甚多,豈同兒戲?這是斷斷難行,還須別 議。」匡胤默默無言,暗自躊躇,想了半晌,道:「有了,我有個嫡親姨母,住在首陽 山後,那裏多見樹木,少見人煙,乃是個幽僻去處。咱們兄弟三人,不如投到那裏,住 上一年半載,待等事情平靜之後,再過關去,投奔母舅那裏,安身立命,方是萬全。不 知兄長以為何如?」   柴榮聽說,低頭想道:「我本是個經紀買賣之人,相伴著他富貴公子,一來配搭不 上,二來又恐招災惹禍,倘然生出事來,那時豈不連累於我,一齊下水?不若暫且避他 幾日,再做道理。」便道:「二弟,你的主見,果是萬全,愚兄本當陪侍。但因我常在 木鈴關往來,做的主顧生意,那些大小店舖,多要等我的傘去發賣,倘這一次失了信, 下回來時,就難發賣了。愚兄之意,不若賢弟先往首陽探親,暫為安住,待愚兄進關分 發了這些貨物,隨後便來找尋,那時弟兄們依舊盤桓,另尋生計。一則於心無挂,二則 不致妨礙了。賢弟以為可否?」匡胤道:「既然兄長買賣要緊,也是正事,小弟怎敢逼 勒同行?但兄長獨自前行,途路之間,未免辛苦,可著三弟相陪,一同進關發貨。倘事 畢之後,仍望速來相會,方見弟兄情誼。」匡胤話未說完,祇見鄭恩跳起來道:「咱樂 子不去,樂子不去。」祇因這一番分別,有分教──虎伴同途,克盡綈袍之義。龍蟠異 域,幸免陷阱之災。正是:   方圖聚首天長日,豈料分離轉盼時。 畢竟鄭恩果肯去否,且看下回便見端詳。 第十二回     篤朋情柴榮贈衣 嚴國法鄭恩驗面   詩曰:   綈袍相贈古人情,況是同盟共死生。   義聚果堪聯管鮑,心交端不讓雷陳。   合離自是神明主,得失終歸造化憑。   我勸君而君勸我,莫將名利亂中忱。   聚首無幾一旦分,前途難以遇汝墳。   莫嫌世情多相阻,國典從來不讓君。   話說趙匡胤見柴榮不肯同往首陽山去,祇得叫鄭恩作伴柴榮,進關發貨,等待事畢 之後,然後再圖會面。祇見鄭恩大聲叫道:「樂子不去,樂子不去,叫大哥自去賣他的 傘,咱樂子情願跟著你走,方纔好哩。」匡胤道:「三弟,你有所未知。大哥生來心慈 面善,易被人欺,故此叫你同行,凡事之間,便可商議,你當聽從方是正道。」鄭恩道 :「樂子的心性,祇是喜歡著你,怎麼你這般強著咱行?」匡胤道:「不然。俺們在路 ,曾經大鬧了幾場,此去前途倘有餘黨作難,料大哥怎能當抵得?有三弟陪行,便可護 持。這是論理該然,再勿推阻。」鄭恩道:「既然要樂子同伴,樂子也不好拂你的盛情 。但咱們所取董達的這些銀子,二哥可分一半去,好做盤纏。」匡胤道:「這也不消費 心,愚兄略有幾許用度。但這項銀子,你可交與大哥添作資本,也見賢弟高誼。」又叫 一聲:「大哥三弟,趙某就此告別了。」鄭恩上前一把手拉住了,叫道:「二哥,你且 慢走,待樂子去買壺酒來與你送行。」匡胤道:「三弟,不必多煩,愚兄即欲行程,就 此分別,倘若久在此間,走漏風聲,反為不諧。」鄭恩道:「我的二哥,既然盤纏一些 也不要,怎的連酒也不肯吃些?你的性兒覺得太急了,樂子怎麼捨得你去?」一面說著 ,一面想那不忍分離,不覺心窩裏一陣酸楚,兩眼中汪汪洋洋,撲撲簌簌的弔下淚來, 說道:「咱的有仁有義恩愛的二哥!樂子向在村莊,賣些香油,因遇著苗先生,叫咱送 柬帖與你,不想在黃土坡結義了兄弟,指望時常依靠著你,豈知木鈴關畫影圖形,要來 拿捉,咱弟兄們在此分手,但不知何時何日,再得相逢?咱的有仁有義的二哥,你休要 想煞了樂子。」說罷,又自哽哽咽咽的哭將起來,好像孔夫子哭麒麟一般,足有二十四 分鬧熱。柴榮也在旁邊拭淚。   匡胤見此情真意切,心下也是感傷,眼中不覺流淚,叫道:「三弟,你休要煩惱, 我有幾句言語相囑,你須切記,方見愛我之心。目下雖在別離,相會自然有日。惟念大 哥為人,一生慈善,遇事畏縮。我今祇把兄長交付與你,凡事之間,必須耐心相待,切 不可使性生氣,傷了兄弟之情,倘有身體不和,務要小心看視,纔見古誼。我雖遠別, 於心亦安。」又叫柴榮道:「兄長,小弟還有一言相告,望兄記取。小弟今日投親,實 為無奈。兄長此去進關,自有三弟相陪,可以放心。但他是個粗魯之人,凡事不必與他 計較。此去發完貨物,得利之時,切須早到首陽山來,弟兄重會,免得兩下睽違,更多 挂慮。」柴榮答道:「賢弟金玉,愚兄領受。但愚兄也有叮嚀,亦望賢弟緊記。你係逃 災避難之人,相貌又易識認,此行萬般俱要收斂,慎勿惹禍招災。且到令親處躲過幾時 ,待事平之後,自有重逢。祇此須當留意。」匡胤道:「不勞兄長憂思,小弟自當存念 。」說罷,就要拜別。柴榮鄭恩無可奈何,祇得送匡胤出門,到那雙岔路口,各各灑淚 而別。正是:世上萬般悲苦事,無過死別與生離。有詩為證:   避禍聊趨山僻間,路途分袂各心煎。   征人感念宵旰事,淚滿長襟魂夢顛。 按下匡胤去往首陽山不提。   單說柴榮鄭恩復轉招商店,不覺天色將晚。二人用過了酒飯,柴榮道:「三弟,今 日天氣已晚,過關不及,且在此間宿了一宵,明日走罷。」鄭恩道:「果然大哥說得不 錯。樂子也無奈有些力乏了,且睡他一夜,明日走也未遲。」說罷,即便放翻身軀,躺 在炕上就睡。柴榮道:「你且慢睡,可將車上的行李收拾好了,然後安宿。」鄭恩聽說 ,骨碌兒的爬將起來,說道:「果然大哥說得不差,樂子委實疲倦了,因此把這事情幾 乎忘了。」即便走起身來,疾忙奔至車邊,把那被套兒和褲兒裏的銀子,一並將來,提 到炕上,安放好了。又便將身放倒,躺好睡了。柴榮又叫道:「三弟,你怎麼這般貪睡 ?我還有話講,你且起來聽著。」鄭恩一心要睡,那肯起來,祇說道:「有甚說話,趁 著樂子醒在這裏,快快說著,莫要延挨,誤了樂子睡的工夫,明日不好走路。」柴榮道 :「愚兄並無別事,祇為你自從相會到今,下身尚無遮體,裸腿赤腳,奔走路途。幸而 天氣溫和,走的多是孤村小徑,所以靠這長袍遮掩,將就權宜。明日過關,非同兒戲, 倘若關上收檢之時,見你如此形容露體,豈不動疑?我方纔見店對門有一家布舖子,你 趁今夜去買他二三丈布疋,就煩這裏店主婆做上一條中衣穿了,方好過關,況目今天氣 將寒,更是要緊。」鄭恩道:「樂子精著腿慣的,怕那驢球入的怎麼?你難道不曉得麼 ?前日董美英的妖法,也虧樂子赤身裸腿,纔得破了他的。咱們明日過關,還自這樣精 著,看他有甚法兒?他若沒有說話,放了咱們便罷,倘然驚動咱時,叫他吃咱的棗樹。 大哥,你也不必多情,樂子委的乏了,睡覺要緊,也沒有甚麼閑工夫去買甚麼布疋。」   柴榮再要說話,祇見鄭恩早已呼嚕呼嚕的睡著了。柴榮道:「這廝真是粗魯之人, 一心要睡,連身上的穿著也都不管,殊為可笑。也罷,待我與他料理,且去周備這些物 件,然後安睡。」遂帶了些碎銀,鎖上房門,走出店來,可可的天公湊巧,人事逢機, 卻有一個過路的轎夫,缺少盤纏,將餘備的衣褲鞋襪拎著,正在那邊叫賣而來。柴榮等 他走至跟前,將那人上下一量,也是個長大漢子。遂即叫住了他,把衣服等件,看了一 遍,揀了一條布褲、一雙布襪、一雙布鞋,講定了四錢銀子,一面交銀,一面收了物件 。又到布舖子裏,剪了一雙二丈長的白布裹腳。轉身回至店中,開了房門,叫店小二點 上燈火,鋪床疊被,把物件收拾停當,緊頂房門,吹滅了燈,然後安眠。正是:   饒君綈贈敦知己,怎及安閑入夢鄉。   次日早上,弟兄二人一齊起來,梳洗已畢。柴榮道:「三弟,昨晚愚兄與你置備這 中衣、鞋襪、裹腳在此,你可穿了,等用了飯,我們好趁早出關。」鄭恩接過手來,把 中衣穿了,盤了裹腳,套上鞋襪,立起身來,往下一看,便是十分歡喜道:「樂子的大 哥,怎好累你費這心機,替咱置辦得這般齊整?真是難得。不知費上了多少銀子?咱好 加倍兒還你。」柴榮道:「賢弟,休要說這外話,弟兄情分,那裏論這銀錢?你可收拾 行李,用了早飯,快些出門。」鄭恩即忙整頓行李,把褲子裏的銀子搭著被套,捎在車 兒上面。柴榮道:「三弟,這過關去的道路,人多挨擠,你將行李財帛放在上面,倘一 時有失,不當穩便。依我主意,不如把傘子搬開了一層,將這銀子被套藏在中間,上面 再把傘兒壓著,這便行路穩當,萬無一失的了。」鄭恩聽罷,把嘴一咂道:「大哥,你 忒煞小心過火了,這些須小事,怕他怎地?前邊有我拽絆,後面有你推走,前後照應, 那怕這些驢球入的敢來捋虎須?咱們走罷,休要多疑。」柴榮笑一笑道:「你既不依我 言語,且看你的照應何如。」說罷,叫店家收拾飯來。弟兄二人用過,算還了店帳,把 車兒推出房門,緩緩的推至店門之外。鄭恩肩擔棗樹,將絆帶搭在肩頭,後面柴榮推動 ,便滔滔的往前而行。   不上三里之路,來到木鈴關東門,祇見有許多過往客商,也有推車兒的,也有挑擔 子的,趕牲口的,步行的,有負貨的,空行的,那些九流三教為利為名的,都是挨擠不 開。鄭恩拽著車子,東一躦,西一擠,再走不上。忽然的一時性起,暴跳如雷,喊叫一 聲道:「呔!你們這些驢球入的,擠在這裏做甚勾當?快快閃開,讓樂子行上前去。」 祇這一聲吆喝,倒把這些眾人各各唬了一跳,大家舉眼一看,齊聲亂嚷道:「不好了! 這黑面的敢是灶君皇帝下降?我們快快讓他過去,若一些遲了,決有禍殃。」哄的一聲 響處,眾人齊齊閃開,倒讓了一條大路。鄭恩見了,滿心歡喜道:「大哥,快努著力, 上前行去,不要遲延,又費氣力。」柴榮急忙拼著氣力,狠狠的推走,一直奔到城門口 。   祇見那巡關的軍校大喝一聲道:「販傘的,可拿路引上來,好對年貌。」柴榮遂把 車兒歇下,往便袋裏摸出兩張路引,舉步走到關官廳前,雙手將路引送將上去。旁有隨 從等人接了,展放案桌之上。那關官看了引詞,復看柴榮面貌、身材、年紀、執業,逐 一相到,一些不差,然後過去。又把鄭恩叫將上去,看一看路引,瞧一瞧鄭恩,諦視數 遭,徘徊半晌,忽然把案桌一拍,喝叫一聲:「軍校們,與我拿下!原來你幹下彌天大 事,今日自投羅網。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兩旁走過十數個軍校, 登時把鄭恩拿住。柴榮在下面見了這等光景,摸頭不著,分辯不得,祇是心驚膽戰。目 定口呆。這鄭恩卻也冠冕,憑他拿住,不慌不忙,哈哈大笑道:「好個驢球入的鳥官, 樂子就要過關去做買賣,你們恁的把咱拿住。想你排下酒飯,要與樂子拂塵,也該好好 兒說著,樂子最是歡喜,再沒有不領情的。」祇見那上面的關官,又把鄭恩看了一遍, 大喝一聲道:「軍校們,與我把這廝臉上的擦去。這是明明紅臉的,故把煙煤搽抹,欲 要賺過關去,天幸的撞在我手。你們快與我動手,把這廝臉上擦去了黑色,整備陷車解 京。」軍校答應一聲,扯的扯,掀的掀。內有兩個,即便吐出些唾沫,搽在鄭恩臉上, 將手刷刷的不住擦磨。兩個弄了半晌,絕無一點兒消息。   鄭恩把雌雄眼一睜,開口罵道:「驢球入的,樂子臉上又沒有甚麼骯髒,為甚的要 你把唾沫擦我?想要擦齊整些,好去赴席麼?」軍校道:「你原來不知。我們的老爺, 現奉當今聖旨頒下來的,為因紅臉的名叫趙匡胤,殺了女樂一十八名,棄家逃奔,故此 各處關津城市,張挂告示,有人捉得解送京來,千金重賞,萬戶侯封。今日見你這副尊 容,恐怕是紅臉的,把這黑煤搽得這般,所以叫我們驗看。若是擦不下黑來,便是真的 ,方纔放你過去。」鄭恩聽了,方纔明白,心下暗想道:「早是二哥沒有同來,若聽了 樂子,同上關來,便要受累。」便大喝道:「驢球入的,你們祇管擦我做甚?敢是沒有 眼珠兒的?樂子的這張臉兒,是天佛叫我爹娘生就的,怕你怎麼?」眾軍校也不回答, 祇是擦磨。復又擦夠多時,兀是本來面目,不曾有半點便宜,曉得果是生就的,祇得住 手。走至案前,稟道:「這人不是紅面,果係生成顏色,小的驗看明白,並非搽抹假冒 等情,乞老爺發放。」那官聽罷,又把案桌一拍道:「祇怕你們看驗的不得巧法,草草 塞責,被他瞞過。怎麼生成的,便生得這般穢惡,恁地難看?你們須要看得親切,方有 著落。」軍校道:「小的們用盡心機,出盡氣力,擦了這一會,無奈指頭上一些子也沒 有黑影兒,還說不是生成的麼?」那官兀自不信,立起身,走出案,來至檐前,又自盤 旋回繞,反覆周張的看了一遍,也把指頭親自在他臉上擦磨了一遭,見無影形,委是生 成的。祇得喝聲:「放他下去過關罷。」   軍校答應,登時把鄭恩放了下去。祇聽得當當的敲了三聲雲板,軍校又吆喝了一聲 :「開關。」那守關軍士便把關門大開。後面的這些經商客旅,也便上去驗明路引,彼 乃平常人等,對驗便無阻隔。頃刻間陸續而來,一齊爭先奪後,哄出關去,倒把柴榮的 車兒裹在中間,東一斜,西一歪。百忙裏又不湊巧,偏偏的柴榮又把鞋兒擠脫了,正在 那裏連推帶走,扳那鞋兒,鄭恩又祇顧前邊拽走,兩下裏各不相照,此時便有那等剪綹 小人,瞅個空兒,手疾眼快,把那傘車上挂的一褲兒銀子提去了。及至柴榮扳得鞋兒起 來,又不去細看,推著車兒,竟望前行。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笑,虎落平陽被犬欺。   當下弟兄二人推著車兒行走,離關未及十里之路,鄭恩回頭說道:「大哥,如今將 這傘兒到那裏去發賣?」柴榮道:「離此還有十數里,地名泌州,到那城內,多半是我 的主顧,那時就好發賣了。」鄭恩道:「恁地時,咱們當真的趕走一程,到那裏發完了 貨,樂子好早早的相會二哥。」柴榮道:「便是。」鄭恩遂把絆繩重新背好了,手內擒 著棗樹,撒開大步,奔走如飛。這是甚麼緣故?原來他要趕到了泌州,卸下了貨,好圖 餔啜的意思。正是:   祇圖自己觀頤樂,那顧他人力氣微。   鄭恩望前飛跑,他的力又大,腿又堅,自然跑得也快。這柴榮雖然執業粗微,終是 身柔力歉。往常奔走,順性而行,今日在後推著,也是飛跑,那裏配搭得上?舉首觀天 ,酷似飛雲掣電,斜眸視地,儼如倒村移林。祇覺得喪氣垂頭,喘息不止,祇得叫道: 「三弟,慢慢的行,愚兄跟你不過。」鄭恩那裏肯聽,低著頭,祇顧奔跑。反把柴榮帶 得腳不沾地,手不纏身,口內喊叫道:「賢弟,慢慢而行,愚兄手已拉壞,足已傷殘, 實行不得。你為甚這般逞力?」鄭恩祇是不依,憑你叫破喉嚨,彼卻越拉得緊,越跑得 快。但見車輪滾滾,塵霧簸揚,真如星爍梭光,一瞬千里的光景。柴榮心下發急,氣喘 吁吁,祇得罵道:「黑賊!你不該這般作耍,論理也還我大你小,難道沒有我兄長在眼 ,便是這等放肆?倘然拉壞了我身軀,投到當官,怕不打斷你的腿筋!」鄭恩在前,祇 當不曾聽得,一發如飛,風行火速,那消半個時辰,早到泌州城下。   鄭恩方纔立住了腳,嘻嘻的笑道:「爽快,爽快,這十數里路,值得鳥事。祇是造 化了你,不十分用力。」此時柴榮祇走得渾身是汗,遍體皆津,立定身兒,靠在車旁, 張開了口,祇是發喘。喘了半日,方纔心定,復又罵道:「你這黑賊,幾乎拉殺了我, 那裏有這般行路?說來總不依我,真為可恨。」鄭恩聽了,使著性子,把絆繩一撂,道 :「你好沒道理,不說自己走得慢,反來怨著樂子拉壞了你甚麼手,還要黑賊白賊的亂 罵。早上吃了飯,此時肚裏又餓了,咱們趕緊兒到城內吃飯不好,倒在路上乾餓。」柴 榮道:「既然肚內飢了,也該好好的對我說知,路上那一處沒有酒飯店,偏是忍餓亂跑 ?真正是個蠢材!快進城去,安頓了,便好吃飯。」鄭恩心中尚是氣烘烘,拉了車,步 進東門。走上二三十間門面,見那路北裏一座店房,柴榮道:「這是個張家老店,向來 是我的寓處,房東為人極其忠厚。我們在這裏安歇,覺得便適些。」鄭恩笑道:「樂子 也不管他忠厚不忠厚,祇要有酒有飯,便是合適。」   當時弟兄二人,把車拽進店去,就有店小二前來相接,見了鄭恩,心下吃了一唬, 口內嚷道:「有鬼!有鬼!」退走不迭。柴榮上前一把拉住了,說道:「小二哥,你因 甚這等害怕?這鬼在那裏?」小二聽罷,纔把心神按定,叫聲:「柴客人,不知你路上 有甚擔擱,惹了甚的邪祟?帶這黑鬼到我店中作禍。如今現在你背後立著,你自不見, 還說沒有鬼麼?」柴榮道:「你原來不知,這是我的兄弟,你怎麼錯認為鬼?」小二道 :「我終不信,世間那有這樣的黑人?我們家挂的鍾馗圖像,也還好看些。」那鄭恩在 後聽了,方纔明白,哈哈大笑,走將過來,叫聲:「店小二,你這驢球入的,樂子本是 個人,你偏要當鬼,你且來認識認識,看樂子是人是鬼?」那小二聽了這般言語,當真 的放大了膽,穩定了性,走上一步,定睛細看。此時卻當日色斜西,那日光照耀,明見 鄭恩的影兒橫擔在地,心下頓時省悟,道:「我錯認了,我錯認了,若說是鬼,怎麼有 起影兒來?這明明是人無疑了。」開言道:「黑客人,小人有眼無珠,一時莽撞,認錯 客人為鬼。恁般得罪,莫要見怪。」鄭恩道:「你既認明了,樂子也不來怪你。祇是咱 肚裏飢餓難當,快取酒飯進來,咱們好用。」說罷,弟兄二人把車兒推進了一間寬大潔 淨的房中,安放停當。卻值小二把酒飯送進,二人照量各用畢。   鄭恩走至車前,細把行李檢點,舉眼一看,祇有被套,那褲兒裏的銀子,卻不見了 。心下呆呆的作想了一回,又把被套撂在地下,轉過來,翻過去,尋一會,看一遍,蹤 跡全無。不覺心頭火發,暴跳如雷。祇因這一番費氣,有分教──種下破面之根,有玷 同心之誼。正是:   不因暗裏剝床患,怎得昭然渙散情? 不知鄭恩怎的費氣,且看下回便見分明。 第十三回     柴君貴過量生災 鄭子明擅權發貨   詩曰:   北山種松柏,南山植蒺藜。   彼此雖同趣,志向各有宜。   華歆慕勢焰,管寧樂清夷。   割席分相處,友道將何期。   君看朋類者,口腹已難齊。   資財成冷刺,酒食作品題。   我自陶我情,彼亦從彼意。   會忍高枕臥,一任合與離。   話說鄭恩不見了褲兒裏的銀子,展開雨傘不住的翻騰尋覓,並無影響,口內不住的 唔哇。那柴榮在旁問道:「你尋甚麼東西,這般悶著?」鄭恩道:「大哥,你可見那褲 兒裏的銀子麼?」柴榮道:「這銀子在木鈴關外未出店時,你連被套兒一總放在車兒上 的,怎麼如今問起我來?」鄭恩又把傘兒搬下幾包,細細尋覓,蹤跡全無,急得心頭火 發,暴跳如雷,大叫道:「不好了,失了財帛了,不知甚麼時候被那個驢球入的偷了去 !」柴榮聽了,也跳起來道:「黑賊,我曾叫你把銀子安放中間下面,將傘包兒壓住。 你偏扭著己心,放在上邊,自為穩妥,還說會得照應,如今卻把來失了,究竟你的照應 何如?」鄭恩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噘著唇,努著嘴,暴著眼,蹙著眉,喝 聲道:「老柴,你講甚麼老大的話?樂子在前拽絆,你在後面推走,樂子又沒有背後眼 珠,好來睜看,你在後面倒不看見,你去想著,這個照應該是你的,該是樂子的?自己 不肯當心,反來埋怨樂子,兀的不屈氣殺了人!」柴榮一發怒極道:「你這黑賊,祇因 你拗著自己主意,不肯聽我的言語,輕輕的把這銀子失了,反道我埋怨你。你且想著, 這是明明你自己差了,倒來喧嚷於我,我怎肯服你?」鄭恩聽了,把柴榮啐了一聲道: 「原來你是個不明道理的漢,祇顧說這些屈話,怨著樂子。可知得這些銀子,不是容易 得來的,費盡了樂子多少心思,多少氣力,方纔取得這項財帛。我那有仁有義恩愛的二 哥,分毫不要,把來都與你做販傘的本錢。誰知你福薄命窮,沒有造化,反送與別人受 用。不去怨恨自己運低,偏來怨著樂子沒有照應。你這樣不明道理的人,樂子有甚氣力 ,再與你說話?」說罷,鐵青了臉面,向外坐著,祇是嘆氣。   那柴榮聽了這一席說話,倒覺得頓口無言,低頭嘆氣,暗想:「鄭恩之言亦似有理 ,這事原算我不是,我埋怨他愈覺差了。」祇得開言道:「三弟,如今也不必說了,果 係愚兄命運低微,難受這異途之物。但既經失脫,已落他人之手,想要重去尋來,難言 可望矣。俺們為今之計,且把被套收拾起了,將這傘兒撢掃塵埃,收拾好了,便去發店 。貨完之後,也好去尋你二哥,以圖相會。你也不必氣怒,快來動手。」鄭恩見柴榮如 此,方纔回過臉來,說:「大哥說得不差。」遂把被套放在炕上,轉身與柴榮一齊卸下 雨傘,一柄一柄的撢去灰塵,現出新鮮顏色,又點一點數目,仍舊安放在車中,推向外 廂空房中放下了。   看看天色將晚,二人忙了一回,肚又覺飢了,柴榮便叫店小二收拾粥來用。鄭恩道 :「大哥,這稀粥湯空鬆易餓,怎能充得飢腸?小二哥,你可打上十斤面餅,捍下一鑊 面湯,纔夠我弟兄兩個一飽。」柴榮道:「也罷,小二哥,你粥也煮來,餅也打來,各 隨其便。」小二道:「柴客官,你在我店中住的遭數已多,難道不知我們店裏祇有一副 鍋灶?怎麼做得兩樣飲食?不如就依了這位黑客人,打上面餅面湯,吃在肚中,也可耐 餓。」鄭恩聽了,滿心歡喜道:「小二哥,你怎麼的這般伶俐,做人湊趣,說來合著樂 子的心窩,咱樂子其實歡喜著你。你快去收拾進來,咱們好受用。」常言道:「賣飯的 不怕大肚漢。」店小二巴不得這一聲,便順著鄭恩的主意,即忙答應了一聲出去,登時 收拾,打了兩盤大餅,捍了一鍋面湯,遂即送進客房,擺在桌上。鄭恩見了,祇喜得心 花開放,眉眼笑揚,說道:「好,好。」一面說著,一面拿起筷子,也不管柴榮吃不吃 ,也不顧熱湯難吞,竟似狼餐虎咽,任性餔啜,吃一回餅,飲一回湯。不消半個時辰, 早吃得盤底朝天,罄空盡竭,方纔把筷子放下,叫聲:「大哥,這樣好東西,你怎麼不 吃?」柴榮道:「等你吃得夠了,我纔來吃。」鄭恩道:「大哥,你原來好爭嘴的。」 叫聲:「店小二,你再去多多的添些面湯,打上些好餅進來,等咱大哥好用。」小二聽 了,把脖子一縮,舌頭一伸,暗忖道:「這黑廝藏著甚麼量兒?看他把兩個人的飲食, 竟自一個獨吞,還要叫添,真是個囊食包了。」即時在店中又打了兩盤餅,捍了一鑊湯 ,送將進來。鄭恩道:「大哥,如今可吃些了。」柴榮笑了一笑道:「好,好。」即便 拿起筷子,取了一個餅,盛了一盞湯,慢慢地吃下。祇吃得兩個餅,兩碗湯,便把筷子 放下了。鄭恩道:「大哥,這樣好東西,怎麼祇吃得一點兒就住了手?」柴榮道:「愚 兄量淺,已是滿腹足矣,不能再吃。」鄭恩見他不吃,遂揀了兩個大餅,又盛了一盞湯 ,送將過來,必要他吃。柴榮拗他不過,祇得熬著飽,勉強加了下去。其餘的餅湯,又 是鄭恩包下了肚。遂把碗碟叫小二收拾了去。   此時已是黃昏光景,弟兄兩人各自收拾床炕,兩下都已安歇。鄭恩飲食滿望,心事 毫無,躺上炕,竟是呼嚕呼嚕感夢去了。不想那柴榮食量淺小,多吃了這兩個餅,肚中 就作禍起來,眠在炕上,甚覺發痛。又想著鄭恩量大,供給費多,千思百想的挨著肚痛 。側耳聽那外面,適值天又下起雨來,心下又自想著明日的貨,多分是發不成了。又添 了這一段愁悶,翻來覆去,那裏睡得著?耳邊又聽了鄭恩這般好睡,但聞他呻呻吟吟, 嘴內說出許多夢話,真是無挂無礙,適性安眠,不覺嘆了一口氣道:「你看我恁的晦氣 ,枉有了這廝作伴,遇著事情,祇憑著自己粗魯,通無商量,除了這吃睡兩項,其外一 件也不曉,半點也不管,實為可惱。」因此又添了這一段憂慍,不覺氣裹食,食鬥氣, 氣食相攻,固結不解,漸漸的頭發重,眼發昏,那心頭一似炭火般的發燒起來,一夜裏 呼喚呻吟,何曾合眼?   挨至天明,鄭恩即便起來,叫聲:「大哥,你看天色已是明透的了,祇是有些雨濛 濛兒,你快些起來,趁著雨還不大,便去往店家發脫了貨,收齊了帳,極早回去,好會 咱的二哥,莫要延挨遲了日子。」柴榮聽言,指望將身坐起,誰知頭眩眼花,捉身不住 ,挨了半晌,那裏掙扎得起。鄭恩道:「想是大哥有些不耐煩麼?這不妨,可著店小二 捍些軟軟的面湯,吃下幾碗,包管就好。」柴榮道:「三弟,我祇為昨夜多吃了幾個面 餅,腹中停阻,得了此病,怎的再吃?若有熱水,要些來呷呷。」鄭恩遂叫店小二燒了 一壺熱水,打發柴榮吃了幾口,依舊躺在炕上,不住的哼哈聲喚。   鄭恩並不理論,把柴榮的銀包撇在腰間,往街坊上閑撞。望見酒店,即便買些酒食 充腸,吃得有八分酒意,然後回來。那柴榮正在炕上熱極心昏,唇喉乾燥,叫聲:「三 弟,若有冷水,要些來呷呷。」連叫數聲,不見答應。翻身向外一看,祇見鄭恩正進房 來,立腳不定,把身子搖擺,口中祇叫:「好酒,好酒!樂子再吃不得了。」柴榮見了 ,氣惱不過,欲要責罰他幾句,又礙著情義兩字,祇得隱忍下了。正是:   病者悶千般,不病自欣歡。   縱他長好飲,情義便爾寬。   當下柴榮又叫道:「三弟,你把些冷水我吃。」鄭恩帶著酒意,便叫店小二取了一 瓢水來。柴榮呷了幾口,依然睡倒。那鄭恩已入醉鄉,任遊夢境。   從此以後,看看約過了三四日,柴榮的病症越加沉重。自己無奈,祇得叫聲:「三 弟,你去央煩店家,去請一位明理的太醫來,看看這脈息何如?」鄭恩依言,出來對店 小二說了。小二就去請了一位太醫,叫做劉一帖,真個脈理分明,用藥效驗,曾有《西 江月》一詞,贊他好處:   歷代相傳醫學,望聞問切匪夸。難經脈訣探精華,生死機關的確。藥按君臣佐使, 分錢配合無差。症痾診治不虛花,劉一帖名傳海角。   當下小二請了來家,延進客房,來至柴榮炕前坐下,舉著三個指頭,將兩手六脈細 細的診了一番,已自明白。又把那身體看了一遍,但見四肢冰冷,遍體發燒,鼻孔流青 ,臉面帶腫,唇乾口燥,神氣虛浮,說道:「尊兄的貴恙,乃是夾氣傷寒,勢非輕比。 理宜舒氣消食,凝神發表為當。最要不可動氣,若一動氣,雖不傷命,其症恐難即愈。 」遂撮了兩帖柴胡散,藥案開寫明白,加引燈心、竹葉、生姜,用水兩盞,煎至八分溫 服。寫畢,並藥遞與店家,相囑病人務要小心保養,調氣安神。柴榮稱謝,就叫店家在 外取了一把戥子,將鄭恩身邊的銀子稱了三錢,用紙封了,送與劉一帖,為藥資之敬。 那劉一帖又說了一句保重,辭謝了,便自回家。   店小二遂把藥餌並藥罐、火爐、柴炭等類遞與鄭恩,道:「鄭客人,你可用心煎劑 ,足要八分,即刻溫服。我因事忙,不及奉陪了。」鄭恩道:「樂子知道。」便把那藥 抖在罐裏,加了藥引,又加兩盞清水,完備了,隨將火爐內炭生發好了,纔把藥罐端上 煎熬起來。誰知鄭恩此時已有幾分酒意,醉眼朦朧,看守了一回,不覺打盹起來,呼呼 睡去。約有半個時辰光景,忽被感夢驚覺,睜眼一看,那藥已煎乾冒煙焦臭了。鄭恩暗 暗跌腳,心內叫苦。沒法奈何,祇得又舀了一盞清水,添入藥內,煎了一回,不管七分 八分,涼了一涼,拿到柴榮面前,叫道:「大哥,起來吃靈丹妙藥。」柴榮掙起身來, 接過湯藥,一飲而盡,叫道:「三弟,這藥因甚有些荷包灰氣?」鄭恩笑道:「大哥, 你可也不聽見那太醫說麼,這藥叫做柴胡散,自然有些荷包臭的。如今祇要病好,管甚 氣味?」說罷,接了盞兒,又去煎那第二帖藥。這一回,鄭恩就著實用心了。煎夠多時 ,恰有八分,把來遞與柴榮吃了,仍復睡好。無如病熱隨常不能痊愈。鄭恩全不在意, 任性閑遊,每日祇好酒食上留情,花費暢懷,臨晚帶醉而歸,口裏常說酒話。柴榮見了 ,一言不出,悶在心頭,終日望輕,其如反重。祇因積氣在心,有憂無樂,所以不惟藥 醫無效,更且病熱轉添,十分沉重。   鄭恩那裏放在心上,自己祇管胡廝。一日早起無事,猛可的想起道:「這棗樹,樂 子自從十八灣相救二哥以來,一路上虧了這件妙物,打賊防身。祇是粗細不勻,彎曲得 不好看相。如今趁著大哥有病在此,樂子又空閑無事,何不把他去出脫出脫,也得光光 兒好看,覺到有些威勢。」想定主意,掮了棗樹,走出店門,往街坊一路行來,尋著了 一家木作店舖,遂叫匠人整治起來。頃刻之間,溜成了一根大大的棍兒,瑩潤光圓,堅 剛周正。鄭恩拿在手中,甚覺合適,心下十分歡喜。即時身邊取出些銀子,謝了匠人, 回身便走。路上又買些酒食,吃飽了,慢慢的回到店房。祇見柴榮昏昏沉沉睡在炕上, 他也不去問安一聲,竟自放下了棍子,走至炕前,仰翻身軀,開懷安睡。正是:   任君多少名和利,怎比安然醉臥閑。   自此,鄭恩終日往街坊閑走快樂,不上幾天,早把柴榮的那包銀子吃得罄盡。   約過了十七八日,柴榮的病勢尚不能痊。這日清晨,鄭恩起來,剛欲出門,祇見店 小二攔住道:「鄭客人,且慢出去,小人有一言奉告。」鄭恩道:「你有甚麼話兒,快 些說來。」小二道:「小人的愚意,欲把這食用房錢,算這一算,告求齎發則個。喏, 帳簿在此,客人自己去看。除了病人不算,祇是客人一位所用,每日二錢,共有一十八 天,該付足銀三兩六錢。望即見惠,感激之至。」鄭恩道:「小二哥,你與樂子算帳卻 不中用,等咱大哥病體好了,也不為遲。」小二道:「客人,你要體諒我的下情,我是 開店的人,靠這生涯過日,又無田產,又無屋宇,如何有這長本錢把來供養?況且每日 伺候客人的飲食,多是賒來的,若是等你貴伙計病好還帳,知道幾時纔能夠好?眼見得 目前便沒米下鍋,連小人的店舖也是開不起來。不如把這宗銀子先清了,又好從新措辦 ,且得客人在此,容易服侍了,豈不兩全其美?」   鄭恩想了一想道:「小二哥,這飯錢雖該還你,但是咱大哥的銀子,多被樂子用完 了,這卻怎處?」小二道:「客人,你原來真是呆的,現放著米囤兒,情願餓死,卻不 自害自身?你銀子用完,這貨物尚在,何不把這車兒雨傘發脫他一半,還了我飯錢,餘 下的又好終朝使用了。」鄭恩道:「小二哥,你的主意果然不差,樂子其實歡喜著你。 」說罷,即同店小二出去,往兩個舖家說了,遂把雨傘發脫了一半,共得十二兩銀子。 當時回至店中,付還了三兩六錢飯錢,剩下八兩有餘,鄭恩別在腰間,供給自己酒食之 費。不上八九日,早已用完,祇剩下精光身體。不意鄭恩自得小二提醒,把雨傘發賣, 吃了這甜頭,沒有使用,便把雨傘貨賣,不消半月,又把那半車兒的雨傘做了烏有先生 。正是口裏肥膩,皮裏消肉。看看約有四五十天,那銀傘銷完,柴榮的病也就輕了,漸 漸鮮艷,略可掙扎得起。   一日,柴榮叫店家進來算帳。那店小二進來,對柴榮說道:「柴客人,這帳也不必 再算,除了令弟兩次還過六兩六錢,餘外祇該找我三兩之外,便是清楚。從明日又是重 起。」柴榮聽言,呆了一回,心內想道:「諒這一包銀子,多分被他用完的了。雖然他 的食量甚大,費用過多,然也虧了他煎藥服侍,也就罷了。」祇得對店家道:「既如此 ,煩你去請那主顧舖家來,我就當面發脫了貨,收齊銀兩,便好找你的飯錢房金,我們 也得回鄉生意。」那店家聽了這話,頓時間臉兒上泛紅泛白,沒做理會處,祇是呆呆的 望著鄭恩點頭瞅眼。那鄭恩也是慌慌的搓手躑躅,看著店家。兩個瞧了半晌,通沒理會 。那鄭恩低頭想道:「完了,樂子祇顧了自己使用,不該瞞著大哥,把傘兒一齊發脫乾 淨,如今祇好對他說話。」又挨了一會,料瞞不過,祇得叫聲:「大哥,你的雨傘,原 要發脫的,卻是樂子替你賣了。」柴榮聽了,如半空中打個霹靂,驚駭不迭,慌忙問道 :「三弟,你又不知行價,怎的發脫了?不知賣了多少銀子?拿來我見見數目。」鄭恩 道:「不瞞大哥說,樂子因你有病,在此擔擱日子,其實清淡不過,將這銀子每日使用 ,不道多花費在肚內了,因此這銀子毫釐也都沒有。」   柴榮聽了這話,大叫一聲:「坑殺吾也!」將身栽倒,閉了雙眼,暈去半個時辰, 悠悠醒轉,口中吐出濁痰,眼內流些清淚,開言道:「我推車販傘,指望趁些蠅頭微利 ,權為糊口養身之計。不幸病在店中,挨了多日。感今病體略好,思量發貨,誰想憑空 的銀傘全無,本利絕望,閃得我無依無靠,叫我怎好回鄉?」說罷,又是流淚。   那店小二在旁,心內也十分過意不去,祇得相勸道:「柴客人,你也不必氣苦了, 這財帛是人掙下的,今日用完,明日生意起來,仍然滿載。那裏有現放著貨物,不去變 賣使用,甘心受苦熬飢?況你患病將好,調養身體要緊,怎的自己不惜,便要動氣?這 鄭客人生來的耿直,雖然把本錢銷化去了,卻是與你又是義氣相交,不比別人。小人勸 你莫要生氣,和好為上。縱然欠下幾兩店帳,也是小事,你祇消下次來還我就是。從今 再住幾日,這房錢分文不要。可自放心安養,不必挂懷。」那小二勸了一回,自覺不好 意思,祇推外邊有事,告辭去了。   柴榮祇得自解自嘆,把氣漸漸的消了。側目看那鄭恩,倒把這火盆般的大嘴噘得高 高的,在那裏怒氣。柴榮無可如何,祇得叫道:「三弟,你也不要惱了,想來這些變更 ,也多是我的命運該當,還要說他則甚?如今有話與你商量。」鄭恩也就放下怒容,回 言道:「大哥,雨傘賣盡了,盤纏用完了,祇有樂子與大哥兩個精光身子,還有甚麼商 量?」柴榮道:「雖然如此,我還有一個法兒,與你商議而行。」祇因有這一番商議, 有分教──蠶食鯨吞,還盡了口腹之債。時乖運蹇,生遍了床席之災。正是:   英氣未能舒展日,雄身正屬困危時。 不知柴榮有甚商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為資財兄弟絕義 因口腹兒女全生   詞曰:   同盟原欲輔鷹揚,聯異姓,潤倫常。群分類聚,行見定明良。彼和此唱相求應,盤 桓樂果須長。   曾幾何時意氣傷,財已盡,義隨戕。風波翻覆,撒手各分場。拋棄金蘭尋別徑,祇 博得一杯觴。         右調《風入松》   話說柴榮因鄭恩將銀傘費盡,無策回鄉,祇得與他商議道:「三弟,這雨傘賣盡, 也不必說了。但為今之計,已無別策,幸而還有這輪車兒在此,不如你推將出去,賣上 六七百文,一則我得將養病體,二則也好做些盤纏。待三兩日後,我的身體全好了,俺 們便可往首陽山找尋你的二哥,再做別圖。」鄭恩點頭道:「大哥的說話,卻與樂子的 主意合的,倒也使得。」隨把車兒推出店門,往街坊上行走,口裏邊大聲叫喊道:「賣 車,賣車,我的車兒,祇要七百個大錢就賣了。」不想行了數程,叫了半日,並沒有人 問他一聲。心中恁般悶氣,肚裏飢餓難當,緩緩兒順路推走,祇見路旁有座酒店,正是 欣於所遇,投其所好。鄭恩把車兒推至門前放下,將身走進店堂,揀一副座頭坐下,叫 酒保拿些酒食來吃。酒保連忙收拾起來,無非美酒大面魚肉之類。鄭恩飢不擇食,那管 他美惡精粗,拿上手就吃,吃得杯盤狼藉,方纔肚內飽了。酒保過來會錢,共吃了六百 餘文。鄭恩立起身道:「店家,樂子今日沒有帶錢,就把這車兒與你算了酒錢罷。」那 店家又是個良善之人,本要發話,見他吃了這許多酒食,又且相貌猙獰,諒著不是個善 男子,恐怕羅皂,未免吃虧,祇得自己認了晦氣,答應一聲,把車兒收了進去。   鄭恩出了酒店,空身回到店房,叫聲:「大哥,樂子回來了。」柴榮道:「你車兒 可賣了麼?不知賣了多少價錢?可能夠得用度?」鄭恩把手一拍道:「大哥,休要說起 ,樂子叫賣了半日,並沒有個主兒,這肚中其實飢餓不過,無可奈何,祇得換些酒食充 飢,回來再作商量。」柴榮不聽此言,萬事皆休,聽了此言,祇氣得雙睛暴出,滿身發 抖。歇了半晌,怒上心來,開言罵道:「啊唷!你這黑賊,累我弄到這般光景,又把這 車兒饒他不過,必竟要吃個乾淨。祇顧自己,不管他人。我身邊並無半文錢鈔,被你這 般坑陷,叫我怎好活命?啊唷!你這黑賊,再在此跟我幾日,祇怕連我身體也要被你葬 在肚裏了。你這等人,還要與你做甚麼朋友?不如早早撒開,各尋頭路,休得在此累我 長氣。」鄭恩聽了這番言語,心中大怒,罵道:「你這稀尿的傘夫,劣貨的蠻子!樂子 為了你,不知吃了多少辛苦,費了多少氣力,保全你平安到此。你自己有病,耽誤了日 子。今日用得你幾兩銀子,也是小事,你就這等罵著樂子,便要撒開分手。你既沒情, 樂子也便沒義了,從今各自走路罷了。」說罷,提了棗木棍,氣烘烘的奔出了店門,離 了泌州城,望西而行。一路上想道:「樂子一怒之間,雖然把大哥撇下了,如今可往哪 裏去?不如到首陽山,投奔二哥那裏安身。」想定主意,揀著大路而行。不想那鄭恩因 一時怒氣,走得要緊,不辨那條是原先來路,順著腳走,所以反望西行。   此時正是初冬天氣,一路上,但見天邊雁叫,林內風飄,木葉凋殘,草根戕濯。鄭 恩約行了六七里之間,心下也有些疑惑,想道:「樂子先前從木鈴關來,不是這樣的, 休要走錯了路頭,又是費力。」正在疑惑,看見前面有個賣草鞋的人,鄭恩趕上幾步, 叫道:「賣草鞋的,樂子問你路兒,要往木鈴關,投首陽山去的,可從這裏走麼?」那 賣草鞋的回頭一看,見是個凶相的人。又想:「他既問路,也沒有甚麼稱呼。」心內先 有幾分不喜。又想道:「他要往首陽山去,該向東走,他反投西行來,必是個不識路徑 的。待我耍他一耍,使他沒處做理會。」即便開言回答道:「你這黑客官,要往首陽山 去麼?還走得不耐煩哩。我也要往那裏賣貨,你祇消跟我前去就是了。」鄭恩大喜,跟 定了他,望西行走。約莫又行了三四里路,祇見那邊有座酒店,這賣草鞋的自言自語道 :「走得渴了,且向這邊買碗酒吃再走罷。」鄭恩見他走進了酒店,即便立住了腳,在 檐下張望,祇見他坐在裏邊,大碗的酒,大塊的肉,一上一下的吃,眼兒也不帶看鄭恩 。那鄭恩在外,覺得鼻邊不住的馨香,一陣兒美醞傳芬,一陣兒肴饌送味。這香氣相聞 ,心窩裏即便酸癢起來,思量也要進去吃些,卻礙著身邊乾淨,祇得咽著饞涎,呆呆的 立著等候。等了一回,那賣草鞋的方纔吃完了,會了錢,走出門來,背上草鞋,看看鄭 恩,笑了一笑,望前又走。鄭恩忍著羞慚,跟定而行。正是:   欲求眼下路,且忍肚中飢。   當下二人又行過三二里之間,這賣草鞋的真也作耍,看見那首又有一座酒店,側身 進去又買酒吃。鄭恩見了,又立住了腳相等,心下暗自忖道:「這驢球入的,怎麼祇管 自己囊嗓,不來請樂子吃些,實是可惡!停一會,到了首陽山,叫他吃樂子的大虧,方 曉得咱的手段。」不多一會,那人把酒吃完了,交了錢,取了草鞋,走出店來,看看鄭 恩,又笑了一笑,抽身便走。鄭恩隱忍在心,不去理他,祇顧跟他行走。   看看又走過了一二里,來到一個曠野去處,但見樹木叢茂,枯葉滿堆。那賣草鞋的 心裏想道:「我這兩次也弄得他夠了,待我再耍他一遭,使他進退兩難,終無著落。」 定了主意,走上幾步,口裏又自言自語道:「走得乏了,且在這裏睡他一回,再走未遲 。」遂揀了一株合抱不交的大樹下,鋪平了枯葉,將草鞋放在旁邊,將身坐下,假作打 盹。鄭恩見了,心下想道:「好了,這驢球入的,今番要著樂子的手了。」也在對面樹 邊,將棗木棍靠在一旁,坐下假寐。看官,這賣草鞋的打盹,原是有心作耍,耽誤鄭恩 的行程。誰知事不湊巧,坐下未久,早被朔風吹動,酒涌上心,漸漸沉醉,竟自醺醺然 ,朦朦朧朧的睡著了。   那鄭恩假寐了片時,豎起頭來,把那人一看,呼嚕睡去,影也不動。心中想道:「 畢竟驢球入的睡死了。」即時立起身來,叫喚數聲,並不答應,更覺歡喜道:「你這驢 球入的,方纔這等薄情待著樂子,今番也叫你吃些虧。」遂把草鞋提在手中,數一數, 卻有二十二雙,把來背在肩頭,轉身取了棗木棍,投西一竟去了。那賣草鞋的睡去足有 兩個時辰,醒了起來,睜眼一看,不見了這個吃耍的黑漢,心下疑惑道:「他畢竟等我 不及,先自去了。」回身正要拎了草鞋走路,卻撮了個空,四下找尋,並無蹤跡,叫聲 :「苦也!我的草鞋,不知被誰偷去,閃得我本利皆無。」思想一回,忽然醒悟道:「 是了,這黑廝必是個賊,故此路頭也不知,隨意胡闖。吾不該把他戲弄,倒把己物失脫 於他。」心下著實煩惱了一回,沒法奈何,祇嘆了口氣,抽身投東回去了。正是:   煩惱不尋人,自去尋煩惱。   卻說鄭恩肩背草鞋,手提木棍,一路行來,欲把草鞋賣來飲酒,誰知並無人問,心 下甚是納悶。約略又走了幾程,來到一所興大的莊子,祇見路旁有座酒店,十分鬧熱。 此時肚中飢餓,口內流涎,一時喉乾心欲,也不顧腰下無錢,硬著頭皮,挺身走進,便 叫:「掌櫃的,拿酒來吃。」移步至那首坐下,把草鞋棗木棍一齊放在旁邊。那掌櫃的 祇認是個好主顧,連忙分付走堂,把火酒牛肉包子大面盡情端將過去。鄭恩放開肚子, 顯出本事,吃了又添,添了又吃,吃到十分量足,方纔住手,叫聲:「掌櫃的,樂子吃 了多少?便來算算。」那掌櫃的算了一遍,說道:「共有六百三十四文。」鄭恩道:「 樂子今日沒有錢鈔,你可記在帳上,改日還你。」說罷,背了草鞋,提了棗木棍,往外 就走。掌櫃的攔住道:「客官大爺,你莫要當耍,吾又不知你的姓名,叫我怎好記帳? 況且你一個人吃了八九個人的東西,本多利薄,這賒欠從不破例,望客官大爺見惠則個 。」鄭恩道:「不是樂子要破你賒欠的例,其實今日沒有帶錢,故此要你記帳。你們既 然不肯,可把這草鞋押在這裏,改日樂子有錢,便來取贖。」掌櫃的喊道:「你這些混 話騙誰?吃了許多錢去,將這一些兒東西抵押,吾們要他來何用?你休要做夢不知去處 ,我這裏孟家莊不比別處,憑你甚麼有名目的人兒,卻也少不得一文半個。若你不給出 錢來,把你的臭黑皮剝將下來繃鼓,纔知我們的利害。」鄭恩聽罷,由不得心頭火發, 大罵一聲道:「驢球入的,樂子吃了你這些東西,你便值得這般惡罵?你們誰敢來剝樂 子的皮?」一面說著,一面舉手,先把這些草鞋提將起來,裂得粉碎。弔過巴掌,將掌 櫃的打了數下。又把櫃上的這個大大石硯,擲得零星齏粉。此時店中吃酒之人雖多,見 了鄭恩如此行凶,誰敢出頭受苦?祇好悄悄退避,袖手旁觀。那掌櫃的吃打負痛,自諒 不能對敵,祇得說道:「罷了,罷了!瘟神請出去罷,今日祇算吾造化低,合該破財。 我們這裏現有一位白吃大王在此顯靈,不道又生出你這個黑吃大王前來廝纏,你遇著我 們白吃大王,他有本事生嚼你這位黑吃大王,方消吾氣。」   鄭恩聽說,立住了腳問道:「樂子問你,那個白吃大王如今現在那裏?待樂子與他 會會。」掌櫃的道:「你黑吃了東西,心滿意足,祇管走路,莫要管這閑帳。」鄭恩道 :「咱偏要問你,你若不說,樂子又要打哩。」掌櫃的慌忙答道:「我們這位白吃大王 ,要吃的是童男童女,不像你這黑吃大王,祇會吃些酒肉。所以勸你保全了性命,走你 的路罷,休要在此惹禍生非,致有後悔。」鄭恩聽罷,心下想道:「這大王要吃童男童 女,決定是個妖精,咱何不替這一方除了大害?」遂說道:「掌櫃的,樂子想那白吃大 王是個妖精,故此要吃童男童女的。樂子生平專會拿妖捉怪,今日情願與你們除了這害 ,你道何如?」掌櫃的聽言,心內暗喜道:「這黑廝白吃了我東西,氣他不過,況又被 他打了,無處伸冤。天幸問起這事,願投羅網,我何不趁此機會,叫大王傷了這廝,也 得泄我胸中之恨。」想定主意,便滿面堆下笑來,答道:「你若當真會捉妖怪,這也不 難,就是我們隔壁鄰舍,今日該獻祭禮。他家祇有一個三歲的孫孫,又往別處去買了一 個四歲的女兒,等到天晚,一齊送往廟中獻供。他一家兒大小,正在那裏啼哭分別。待 吾叫他過來,客官與他商議。」   說罷,走至隔壁,登時把一位老者邀至跟前,與鄭恩施禮。但見他臉帶淚痕,聲藏 淒慘。叫道:「君子,聞得你會除妖怪,但不知這位大王,當真是神是怪。尊駕果有本 領滅除大害,可以保得平安,若是降他不住,尊駕便可遠走高飛,離災避禍,卻不道動 了大王之怒,反累這裏合村老幼,性命難保,豈非畫虎不成,反類其狗?這事還當酌量 ,望勿粗心。」鄭恩聽了,笑道:「你們的膽量,原來都是鼠蟲兒的樣子,這般害怕。 樂子拿妖的手段,到處聞名,憑你三個頭六隻膊猛惡凶毒的妖魔,遇著樂子,管叫他粉 骨碎身,一時盡絕。你們祇管放心,休要疑惑。但有一件,須要依著樂子,方纔替你們 除害,若不肯依,樂子便也不管了。」老者道:「君子倘果有本領,保救得合村無事, 乃是我們萬千之幸,憑你甚麼天大的事情,老漢豈有不依之理?就請分付,即當從命。 」鄭恩道:「今日捉妖,非同小可,這是驚天動地的事情,須要作法遣將,方可成功。 你們依著樂子,快去整備,要用爛糊豬首一個,一盤油造面餅,一盤牛肉,火酒一壇, 醋蒜椒鹽香燭等項,件件都要俱全。把來送與樂子,到廟中去請神使用,便好拿妖。」 老者道:「這些須小事,有何難哉?老漢即刻回去端整便了。」說罷,辭別出來,回至 家中,一件件買辦完全,整治停當。看看天色將晚,即著長工把擔子挑了物件,老者又 來請了鄭恩,一齊送往廟去。一行人走不多路,早來到一座古廟之中,但見塵土縱橫, 香煙杳絕。那長工把什物挑至殿上,擺列供臺。鄭恩道:「你們眾人去罷,明日早上都 來看妖怪。」老者又把火種兒遞與鄭恩,然後帶領長工作別去了。   鄭恩遂把廟門關閉,走過了一個大天井,上得殿來,把一帶破壞的長格窗子也關上 了。回轉身軀,四下裏一看,尚無動靜。舉眼往上瞧時,見上面塑著一尊金甲黃袍手執 器械的神像。果然凜栗威嚴。鄭恩微微一笑道:「原來就是你這驢球入的在此稱王作怪 ,騙吃人家的兒女。今日樂子做個方便,除了你這妖魔,免得眾民年年受害。」說罷, 舉起棗木棍,對正了神像,用盡氣力,勇猛打下。祇聽得半空中一聲響處,就地風生, 灰塵亂滾,見一件東西在地下盤盤旋旋,滾個不住。鄭恩慌得手忙腳亂,將棗木棍手中 亂使,口內大喊道:「不好了,妖怪現形了!」正說之間,祇見那物滾到窗子跟前,被 檻攔住,就不滾了。鄭恩戰兢兢走上前,舉眼細瞧,看是何物。祇因這一番舉動,有分 教──遇了供養之運,足食豐衣。受了安鎮之名,人興地旺。正是:   未作皇家闢土客,先為閭里捉妖人。 畢竟滾下來的甚麼物件,下回便見分明。 第十五回     孟家莊勇士降妖 首陽山征人失路   詞曰:   漫道妖氛累,自有高人對。三更古廟戰相爭,醉醉醉。功成遍被,贏得終朝,酒食 滋味。   得際能安睡,失魄天涯淚。崎嶇跋涉嘆伶仃,侮悔悔。回首斜陽,不知夢裏,可期 相會。         右調《醉春風》   話說鄭恩在那廟中打下一物,在地亂滾,滾了一回,到著窗子跟前,被檻擋住,就 不滾了。走上幾步,仔細一看,原來是個泥塑神頭,被棗木棍打下來的。鄭恩卻不識得 ,即便哈哈大笑道:「咱疑是妖怪現形,誰知是個木墩頭。樂子正要做個枕頭,好去睡 覺。」說罷,拎將起來,放在供桌上面。此時天已昏暗,鄭恩將火種兒取出火來,點了 香燭。等候多時,並不見有妖怪出來。肚中覺得餓了,見這現成酒肉,觸著心懷,就把 豬首拆開,蘸著醋蒜,張口便吃。又把油餅捲著椒鹽,到嘴便吞。先把兩項東西輪流吃 盡,然後將牛肉用手撕開,慢慢咀嚼。看看吃得乾淨,掇起酒壇,對著嘴,咕嘟咕嘟的 咽下,如渴龍取水,似蒼蠅吸血,不多時,把一壇火酒,都灌在肚裏了。抹一抹嘴,摸 一摸肚,自覺歡喜道:「且不要管他有妖沒妖,樂子已自吃得肥嘴象意,趁這酒氣,睡 他一覺再處。」把盤碟酒壇一齊放在壁邊地上,把神頭當作枕頭,因無行李鋪陳,祇好 和衣而睡。棗木棍也眠在身旁。正值燭盡香殘,醞深神倦,躺在供臺之上,合眼酣睡。   將至三更時候,鄭恩正在睡夢之中,忽聽得風聲響動,猛然驚覺。爬將起來,帶著 醉意,側耳聽那外面的風,真個刮得利害。祇聽得:   初起時,揚塵播土。次後來,走石飛沙。無影無形,能使砭人肌骨。有聲有息,堪 令摧木飄零。穿窗入縫,淅瀝瀝,任他曲折飄揚。逐浪排波,吼訇訇,怎阻盤旋颶刮。 且休言摧殘月裏婆娑,盡道是刮倒人間麓莽。助虎張牙,怪物將來撼山岳。從龍舞爪, 雨師暴至暗乾坤。 正是:   蒼松翠竹盡遭殃,黑虎強神施本領。 鄭恩聽了風來得利害,下了供桌,提了棗木棍,斜步走到窗前,將雌雄二目往外一看, 但見微微月色,正照庭心。聽那風過之時,頃刻天昏地暗,霧起雲生,落下傾盆大雨。 這雨降下來,就有一怪,趁那風雨落將下來,兩腳著地,走上階沿,站立窗外,把鼻子 連嗅了幾嗅,說聲:「不好,這個生人氣好生利害。」連說了二三聲,往後退走不迭。 鄭恩醉眼朦朧,仔細一看,但見他怎生打扮:   頭戴金冠分兩叉,身穿鎖子梅花甲。攔腰緊繫虎皮裙,足上麻鞋逍遙著。頭高額狹 瘦黃肌,臉縮嘴尖眼閃爍。金光如意手中拿,長耳直舒聽四下。   鄭恩看罷,滿心歡喜,暗自想道:「樂子生長多年,整日在家,但聽人說妖怪,不 曾見面。今日纔得遇著,原來是這等形兒,也算見識見識。」忙伸虎手,輕輕的把窗撐 開,提了棗木棍,躥將出來,大吼一聲:「驢球入的,你是甚麼妖精,敢在這裏害人? 樂子特來拿你哩。」兩手舉棍,劈頭打下。那怪不曾提防,措手不及,說聲:「不好! 」忙用手中金如意火速交還。兩個殺在庭中,戰在廟內,這一場爭鬥,倒也利害。怎見 得:   這個喊聲如雷,那個睛光似電。這個奮身快似箭,那個跋步疾如飛。這個是黑虎星 官臨凡世,那個是糜鹿成精禍一丘。這個手舉酸棗棍,打去不離天靈蓋。那個執定金如 意,迎來祇向額頭前。棍擊如意,迸出千條金線。如意迎棍,飄來萬道寒光。我拿你, 報泄村坊之隱恨。你拿我,顯揚魔怪之騰挪。 正是:   盤旋來往相爭戰,不濟妖邪作祟精。   當下一人一怪,戰有二三十個回合,那怪本事低微,招架不住,轉身就走。鄭恩那 裏肯捨,疾忙趕上前去,說聲:「你往哪裏走?今日遇著了樂子,休想再活。」說時遲 ,雙手舉起了棗木棍,把小眼兒看得親切那時快,祇見用力打下,啪的一聲響,正中在 八叉金冠,打得那怪火星亂迸,立身不住,撲通一交,倒在塵埃。鄭恩見他倒了,趁勢 兒火速用情,又是兩棍,祇打得腦漿迸裂,登時氣絕,就把原形現出,月影之下,看得 明白,乃是一個八叉角梅花點的大鹿,這金如意就是口內含的靈芝瑞草。鄭恩看了,卻 不識得,把腳在肋上踢了幾腳,道:「你這畜生,祇得一隻獐野獸,也要成精作怪,吃 人家的孩子。樂子看你再充得甚麼神道,冒得甚麼大王麼?」說罷,解下腰中鸞帶,拴 住叉角,拖到格子窗前,繫在窗檔子上。回身取了棗木棍,走上殿來,依前把窗子關好 。此時約有五更光景,因鬧了多時,酒已醒了。走至供桌跟前,躥將上去,放好了棗木 棍,倒著身軀,枕著神頭,又是呼呼的睡了。有詩為證:   英雄生性喜貪睡,睡到深時夢不休。   莫道睡能誤大事,也曾睡裏建謨猷。   且說昨日該祭獻的老者,卻也姓鄭,自送鄭恩到廟,回至家中,心懷憂喜──喜的 喜那黑漢口出大言,必懷絕技,此去果能擒獲妖精,不惟一雙兒女免了碎身之慘,且使 合鎮人民永消後日之災,也算因禍得福,絕大的功德,憂的憂那世上的人,常見力不掩 口,說來天花亂墜,做去一敗墮地,倘使今夜不能降伏,那黑漢自己既已遭殃,累著本 村盡皆荼毒,豈非禍起於他,罪歸於我?這無遮無擋的事情,叫吾如何承受?因此左思 右想,如坐針氈,如醉如痴,一夜未曾安枕。等至天明,抽身便起,即叫小使去邀了十 數個鄰人,一齊奔至廟前,祇見廟門緊緊閉著。眾人推了幾推,卻也不開,遂又連推帶 擊的敲了一陣,並不聽見裏邊答應一聲。那鄭老者心下著慌,便對眾人說道:「列位高 鄰,老漢因昨日誤聽那掌櫃的話,說得如許容易,祇因要救孫兒心盛,一時差了主意, 不辨好歹,把這黑漢送進廟中,祇說他本事高強,必能成功得勝,誰知也是個會說不會 做的。你看這時敲門不開,又不聽見裏邊聲響,多分遇著大王,坑送性命了。他今一死 不打緊,祇怕反惹大王惱怒,我等身家性命,定然難保。這事如何是好?」眾人說道: 「你且莫要性急,此時關著廟門,未見黑白,怎知他的死活存亡?我們一齊動手敲著, 再看他應也不應,便見端的。」說罷,各人撩衣捲袖,勇往直前,也有取了石子,也有 拿了磚兒,有的搦了樹枝,有的攥著拳頭,大家哄到門邊,如擂鼓般的敲著。   鄭恩正在睡夢之中,猛然驚醒,聽得外面一片聲亂響,慌做一堆,祇道又有甚麼妖 怪。坐起身來,提了棗木棍,跨下供臺。推開窗子,睜睛一瞧,早見天光透亮,紅日東 升。側耳細聽,方知是外邊敲門聲響,即忙應道:「來了,來了,樂子來開門了。」那 外邊的眾人,正在那裏一陣緊一陣的亂敲,聽得裏面有了答應聲音,方纔一齊說道:「 好了,好了,這不是有人答應麼?」正說間,祇見鄭恩把門開了,放進鄭老者一行人。 那老者見了鄭恩,提著棗木棍,軒軒昂昂,心下甚是歡喜,頓把愁腸放落了一半,說道 :「君子,你一夜辛苦,這妖怪可曾見麼?拿住也不?」鄭恩哈哈大笑道:「不瞞你老 人家說,樂子捉妖的手段,再也不曾落空,昨夜大鬧了一場,把他拿住,樂子怕他走了 ,故把棍兒打得腦袋裂開,將身拴住了。你們進來看看,便見真假。」那眾人雖然聽說 拿了,尚未見個著落,終是膽怯,一個個挨前退後,你讓我推,免不得跟了鄭恩,走到 殿前。鄭恩立在階沿,用手指道:「這個不是妖怪,倒是人麼?」鄭老者一見妖精已捉 ,全把愁腸放下,祇覺得心花開放,有喜無憂。那眾人看了,甚是驚駭,個個搖唇吐舌 ,從來不曾見這怪相。怎見得那妖精的樣兒?但見:   八個丫叉頂上擎,梅花朵朵遍身生。   頭長尾短腮邊縮,嘴瘦毛柔額廣平。   八尺身材高似虎,四蹄粗大恍如猩。   修成變化充神聖,今日擒拿盡快心。   眾人看罷,方曉得是鹿精作怪,說道:「壯士,這樣妖物,如何制得他住?果然手 段高強,天下第一。恁的本領,那個敢不恭敬?」鄭恩聽了眾人各各稱揚,心下十分歡 喜。那時就有合村的老小男女,如蜂擁而來,一齊擠進廟中,看見拿住了妖怪,都是贊 嘆夸獎。鄭恩在旁聽了,更加歡喜。當時有幾個獻過兒女的,都是咬牙切齒,心眼神傷 ,走上前來,你也踢上幾腳,我也打上兩拳,雖然見死物而行凶,也不過聊雪兒女之痛 。那時就有幾個老成的,上前問道:「壯士尊姓大名,仙鄉何處?目今作何生理?」鄭 恩道:「咱樂子祖居山西喬山縣,姓鄭名恩,號叫子明。專門販賣香油,如今完了本錢 ,東闖西奔,沒有甚麼道路。祇學會了這捉拿妖怪的法兒,憑你凶惡異常的妖魔,樂子 會過了無數,遇著的再沒有使他得逃性命,故此這穿吃兩字,都靠著這樁買賣。」   眾人聽了,說道:「鄭壯士,你既然沒有生意,何不就在我們孟家莊上住下,鎮邪 壓魔?我們每日輪流供養。不知壯士尊意如何?」鄭恩聽言,暗暗想道:「我如今左右 沒有著落,撇下了大哥,尋覓二哥,又不能相會,倒不如順著他們意兒,住在這裏,也 得個飽暖,且混過了幾時再處。」說道:「你們眾位既要留著樂子,也是容易,但先要 講過,方纔依允。」眾人道:「壯士有甚分付,但說不妨。」鄭恩道:「樂子住在這裏 ,這冬夏的衣服,不可缺少。日日的飯食,離不得酒肉兩項。還要兩個從人,服侍樂子 。你們件件依著,樂子便肯與你們鎮邪壓魔,若不肯依,樂子自有去向。」眾人滿口應 承道:「壯土但請放心,若肯在此,包管件件如意。但不知你心下愛穿甚麼衣服?」鄭 恩道:「樂子生平最不喜這華麗兩字,祇要你們做頂黑色氈笠,一條烏綾子手帕,一領 真青袍子,腳下的裹腳、布鞋、襪子,都是要一樣兒青的。祇這幾件,你們休要忘了。 這兩個從人,都要十五六歲的小娃子,也把他穿得青青兒的,隨著樂子好拿妖捉怪。」   眾人答應了,就去鬥錢置辦新衣服,揀選了兩個從人。鄭老者回家,安備早飯,整 盤子大肉,整壇頭好酒,又打一撞大餅。叫長工挑往廟中,依然擺在供桌之上。鄭恩不 謙不讓,盡著量兒收拾在肚,真是既醉以酒,又飽以肉。那長工立在旁邊,見他吃完, 便把盤壇碗碟並昨日的家伙一並收拾在擔,挑回家去。這日的三餐,都是鄭老者承值供 奉。當時鄭恩叫人把大秤取來,將鹿身一稱,卻有二百六十五斤。即傳齊了眾人,把來 開剝,分做四股,一股給與酒家,還了酒肉之錢,一股送與鄭老者,作為慶賀,兩股分 散各家,以消積恨。晚上依舊宿在廟中,一夜安然無事。   次日清晨,鄭恩起來開門,正值鄭老者叫了許多泥木匠人,前來修理廟宇,不過修 前整後,略為潔淨而已。又把泥像除出,供桌當作食臺,添下椅凳,鋪設床帳被褥等項 ,都是鄭老者所備。那眾人又把置辦的衣服等件,並兩個十五六歲俊俏後生,也備了衣 裳,一齊送進廟來,逐件兒交納過了,即時辭去。鄭恩見了新鮮衣服,心下大喜道:「 樂子若不除妖,怎能有這般好處?先前做了白吃大王,如今卻做了無憂大王了。可惜咱 的二哥不能同來受福。」即時除去了舊的,換上新衣。又把兩個從人也打扮得一樣青色 ,叫他隨身服侍,閑時又把棍法教導他,預防拿妖。從此,鄭恩住在孟家莊受享,輪流 供養,快樂安閑。不多幾時,把一座村莊十分生色,盡多興旺起來,但見年穀時熟,歲 稔民安,家家蒙樂業之休,戶戶得安居之慶,所謂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洵不謬也。有 詩為證:   旺氣從來不自由,興隆端在吉人遊。   祇今仰慕英雄下,膾炙應教百世留。   不說鄭恩在孟家莊安身快樂。且說趙匡胤自從在木鈴關,與柴榮鄭恩分別之後,單 身行走,往首陽山投親。誰知此處連年荒旱,五穀不生,把草根樹皮盡都吃盡,真是:   斗米升珠無處覓,煙消火滅有誰行。 黎民受倒懸之傷,百姓遭餓莩之苦。有餘的,宛轉移挪,尚在遷延時日,那窮乏的,流 離四散,覓活偷生,不堪其苦。後賢曾有一律,單道那荒旱饑民之苦云:   水旱江淮久,今年復旱荒。   翻風無石燕,蔽野有飛蝗。   桎梏懲屠釣,橧巢迫死亡。   虛煩乘傳使,曾發海陵倉。   當下匡胤往回數次,細細打聽,方知姨母合家,從三個月前打疊起身,往汴梁投奔 自己家中去了,因此撲了一個空,跋涉枉走三百餘里。欲待回家,想那外省地方訪拿這 般嚴密,諒京城之中更加緊急,怎好歸鄉?欲要投奔關西母舅處安身,這木鈴關如何得 過?心下躊躇,進退兩難。   信步而行,來到一個去處,祇見前邊有一群鄉民,背上都馱著一口叉袋,從側首山 路裏行來,望前而走。匡胤迎將上去,叫聲:「列位朋友,你們袋裏裝的是何貨物?可 是豆麥,還是米糧?」眾人見問,把匡胤上下打量一番,見他儀表非俗,口氣又不是本 處人,好像東京聲口,不敢怠慢,便答道:「壯士,我們這裏連年荒歉,粒米無收,那 裏有糧?」匡胤道:「既不是糧,還是甚麼東西?」眾人道:「不瞞壯士說,我們這袋 裏,都是違禁之物,乃販賣的私鹽。」匡胤道:「這鹽販到那裏去賣?」眾人道:「別 處難銷,都要往關西去賣。」匡胤道:「到了那裏,怎樣價錢?」眾人道:「此去到關 西,一斗鹽,祇換一斗米。」匡胤道:「便是這等買賣,做他何益?」眾人道:「一斗 米到了這裏,就換五斗鹽哩。」匡胤道:「這也罷了,還算趁得些錢。」眾人道:「往 來販賣,也祇好糊口。像這等擔驚受怕,卻是沒奈何,免不得為這飢寒兩字,所以權做 這等道路。」匡胤道:「養家糊口,個個皆然。但眾位既往關西,為何不望大路而行, 卻在這山僻小路往返跋涉,如何過得關去?」眾人道:「壯士原來不知,我們走的別有 一個去處,可以偷過關頭。」   匡胤聽了別有路徑,連忙問道:「不知眾位還有那一條路可以過得此關?敢煩指教 。」那眾人見匡胤要問此路,疊著指頭,不慌不忙,說出這一條路來,有分教──越過 陷阱之關,投入魑魅之陣。正是:   路入崎嶇終有路,神行暗昧豈為神? 不知眾人說出何路,當看下回便知。 第十六回     史魁送柬識真主 匡胤宿廟遇邪魑   詩曰:   請君膝上琴,彈我遊子吟。   哀弦激危柱,離思難為音。   寶御皆煩紆,何況居者心。   背井既有年,歸哉無日寧。   不惜路悠長,眷此朋盍簪。   山川亦已隔,邈著商與參。   行邁且靡靡,憂心甚殷殷。   歧路越高關,跋涉遏雲岑。   中誠奚盡寫,鬼魅薄行旌。   話說趙匡胤投親不遇,躑躅道途,正當進退無門,偶忽遇著一伙販賣私鹽的,聽他 有路可以超過關頭,即忙問他路徑。那眾人說道:「我們販賣私鹽的,怎敢望著正路往 關口上行?虧得有這一條私路,幽僻便逸,無人盤詰,偷將過去,就是關西大路了。所 以常常往來,並不曾犯事。」匡胤聽了,心下暗自喜歡,想道:「我如今終日奔波,尚 無安頓,何不隨了他前去?若到關西,便好找尋大哥三弟,重得相逢。」正在思想,忽 聽眾人又問道:「不知壯士何故也問這條路徑?」匡胤道:「不瞞眾位說,在下要往關 西幹事,順便到此探親,不想此間荒旱,舍親舉家不知去向。因思往返迢遙,日期耽誤 。幸逢眾位說有便路可通,覺得順道而行,較近了許多。怎奈不識路徑,萬望眾位挈帶 同行。」眾人道:「壯士既要同行,我等自當引路。」匡胤於是跟了眾人,望前而走。 一路上但見人煙寂寂,樹木重重,走遍了山徑崎嶇,盤旋曲折。走已多時,不覺出了岔 口,已在關西地面。進了一座村莊,名叫枯井舖,比那關東另是一般風景。當時匡胤揀 了一個酒舖兒,邀請眾人進去飲酒。吃了一回,眾人謝別,歡歡喜喜各走,趕趁生意去 了。   匡胤獨自一個,又買了些現成飲食,飽餐了一頓,會還了鈔,方纔走出店門。信步 往西而走,祇聽得背後有人叫道:「公子慢行,小人有話相問。」匡胤聽喚,停步回頭 一看,見那人生得相貌魁梧,身材高大,年紀約有二十光景,忙忙奔至跟前。匡胤問道 :「壯土有何見諭,喚著在下?」那人道:「請公子出了村口,慢慢的講。」二人走了 多時,來至村市梢頭,見有酒樓,匡胤邀了那人進店上樓,叫酒保取將酒食上樓。二人 坐下,賓主傳杯,餘外無人坐飲。當時飲了一回,匡胤開言問道:「請問壯士尊姓大名 ,仙居何處?今日會著在下,端的有甚事情,就請見諭。」那人答道:「小人乃史敬思 之孫,史建瑭之子,名喚史魁。祇因劉主登基,父親早喪,小人流落江湖,佣工度日。 前日忽遇了一位相面的先生,名叫苗光義,他交與小人一個柬帖兒,叫小人於今日今時 ,在這枯井舖等候,若遇見一位紅面的壯士,便是興隆真主,將這柬帖兒送上。所以小 人在此等候,不想果應其言。」說罷,身邊取出柬帖,雙手送將過去。匡胤接在手中, 拆開觀看,祇見那上面寫的是幾句七言詩兒,說道:   「枯井舖裏宜早離,枯水井裏龍怎居。   遇鬼休把錢來賭,華山祇換一盤棋。   空送佳人千里路,香魂渺渺枉嗟吁。   路逢啞子與講話,恐惹愚民苦相持。   桃花山上有三宋,古寺禪林戰馬嘶。   五索州中休輕人,三磚兩瓦炮來飛。   貶卻城隍並土地,那時依舊在關西。   雁行重敘正相歡,水泛城垣禍怎離。   關東再與君推算,眼望陳橋兵變期。」   匡胤看了詩詞,半明半暗,一時不解其意,祇得收在囊中,開言叫道:「史兄乃是 將門之子,在下未曾會面,多有簡慢。」史魁道:「公子休要謙詞,小人雖聽苗先生囑 咐,一時恐惹人疑,不敢洩漏。公子日後興騰發跡,小人便來效勞輔助,望勿推辭。」 匡胤笑道:「這些野道之言,史兄莫要信他。我們知己相逢,須當談心暢飲,乃是正理 。」於是二人重整杯壺,開懷歡飲,彼此各把生平本事,互相剖露一番。時已酒深,遂 即下樓。匡胤將鈔會訖,同出店門分別,兩下戀戀不捨,各自情深。史魁無奈何,祇得 謝別,投往別處去了。後來在五索州匡胤有難,前來相救,得能會面。此是後話,按下 不提。   單說匡胤別了史魁,心下想:「那柬帖卜的言語,起頭兩句,說的枯井舖、枯水井 ,畢竟是那地名不好,故此叫我不可久居。如今且往前面,尋個宿店安歇了,再作道理 。」當下離了枯井舖,一路前行。正值暮秋天氣,金風陣陣,透體生涼,正是:雲飛送 斷雁,月上淨疏林。匡胤獨步踽踽,不覺浩然嘆道:「我因一時性起,殺了女樂,拋親 棄室,避難他方。幸遇大哥三弟,陌路相親,黃土坡前結義,木鈴關外分離,以致投親 不遇,日暮途窮,海角天涯,令人增嘆。未知行蹤何定,歸著何期?」一路思想之間, 不覺日已沉西,前不巴村,後不著店。舉眼一望,見那北山坡下,卻有許多房屋,中間 設著一所廟宇,一般的東倒西歪,破敗不堪。即時緊行幾步,奔近前邊,見路旁有座石 碑,隱隱的鐫著神鬼莊三個大字。匡胤心中暗想道:「此處是座村莊,怎的這般敗壞荒 涼?不知遭了兵火,還是遇了饑荒?所以黎民逃散,房舍凋零。」復又走至廟門前,看 那匾額寫著神鬼天齊廟。匡胤不覺發笑道:「那座廟裏沒有神,那座廟裏沒有鬼!這莊 既叫神鬼莊,為何這廟也叫神鬼廟,這個名兒倒也希罕。」移步進了廟門,看那兩邊的 鐘鼓二樓,俱已坍損,牆垣榱桷,零落崩殘。又進了二門,仔細看時,祇見那泥塑的從 人,身體都是不全,千里眼少了一腳,順風耳缺了半身,兩廊配殿,坍塌不堪,殿下丹 墀,草叢遍地。將身上殿,見那正中間供著一位天齊神聖,金光剝落,遍體塵埃,香霧 虛無,滿空蛛網。那左右威靈橫臥,東西鬼判斜倚。真個荒涼淒楚,易動人懷。   匡胤點頭嘆想道:「似此景象,莫說為人興衰有數,就是神聖庇佑十方,也有個艱 難時候。果然陰陽一理,成敗皆然,真為可嘆!」傷感之間,早已星斗當空,黃昏時際 。匡胤走至供桌前,作下一揖,朝上說道:「神聖,我趙匡胤投奔關西,祇因錯過宿頭 ,特到尊廟打攪一宵。後有寸進,自當重修廟宇,再塑金身。」說罷,往階前扯些亂草 ,將供桌上灰塵重重抹去。放下行李,將身跳上,枕著包裹,和衣而睡,不覺的呼呼睡 著,鼻息如雷。正是:   一覺放開心地穩,夢魂遙望故鄉飛。   匡胤睡在供桌之上,雖然行路辛苦,身體困倦,怎奈此時正當暮秋天氣,寒風栗烈 ,直透肌膚,睡未片時,忽而驚醒。翻身定性了一回,耳邊忽聞嘩嘩啦啦,呼么喝六之 聲,恁的鬧熱。匡胤想道:「這冷廟之中,怎的有人賭博,聽這聲響,卻也不遠,值此 天氣寒冷,料也睡臥不著,何不走往前去,看玩一番,聊為消遣。」主意定了,跳下桌 子,手提行李,出了大殿,順著響處,一路行去,望見西北角上,隱隱露出燈光。緊步 上前一看,原來在側首一間配殿裏耍錢。匡胤一時心癢,咳嗽一聲,祇聽得裏邊有人說 道:「兄弟們,我們趁此把場具收拾了罷,你聽外面有人來了。」一個道:「果然,我 們收罷,這來的人兒有些不好。」又一個道:「不要收,不要收,我們正要等他進來, 討個著落,好待出頭,怕他怎麼?」匡胤不管好歹,兩三步走進了殿門,祇見殿上有五 個人席地而坐,輪流擲色,賭做輸贏,那上面坐著一個紗帽圓領的抽頭監賭。   匡胤暗自詫異道:「怎麼做官的也在這裏設賭,濫取匪財?卻不道蕩廢官箴,作法 自弊。我如今也不要管他,且自當場隨喜片時,有何妨礙?」即時說道:「列位長兄, 恁般興致,小弟也來一敘何如?」那五個答道:「使得,使得。」即便擠了一個空兒, 讓匡胤坐下。將包裹放在身旁,叫道:「列位,我們既做輸贏,不知賭銀子,還是賭錢 ?」那上面抽頭的官兒答道:「我們銀錢盡有,好漢祇管放心注馬便了,倘遇輸贏,我 自開發。」匡胤滿心歡喜,告過了么,就把骰子抓將起來要擲。下邊的幾家,買上了七 八大注。那匡胤擲下盆中,卻是個順水魚兒,開先到底,三七共該輸了二兩一錢。心中 不捨,並一並人家,擲了個黑十七,又輸了三注。此時放頭的風快,再不雜手。匡胤輸 得心焦,正在發躁,祇見頭家說道:「且住,我們擲了多時,把這輸贏結一結帳,開發 了再擲。」匡胤便將注馬點算,共輸了三十三兩六錢。隨即解開包裹,把銀子稱出,每 綻計重五兩,共開發了六錠,欠下三兩六錢。那放頭的說道:「好漢既然開發,何不一 總兒歸清?不如再發出一錠,待下回退算何如?」匡胤依言,復又取出一錠,交與頭家 。當場又告了么,重新又擲。此回輪該上家先擲,匡胤卻把骰子抓在手中,說道:「是 我擲的下注,倒買一盆罷。」下邊的即便買上兩大錠。當時匡胤舉手擲下,指望開快滿 贏,不期那骰子在盆中滴溜溜的旋旋了一回,先望四個二,然後又是兩個么。   那上家正要掠起骰子來擲,那匡胤輸得急了,一心要賴,將手攔住。那上家說道: 「你擲的是一果頭兒,理該我擲,為何把我攔住?」匡胤道:「我擲了這個大塊,你為 甚又擲?」那人道:「五個一色,六個一色,方算得大快。你擲的是四個二,兩個么, 名為果頭名色,非叉非快,為甚麼不許我擲?」匡胤微微冷笑道:「你們雖會賭錢,卻 沒經過陣場,連那名色兒都不認得,還賭甚錢?」那人道:「你又來了,這的骰子有甚 名色,反說我不認得。」匡胤道:「原來你們果不識得。我這骰子,名為果快,又為巧 色,待我把這骰子的名色逐項兒說與你們,方纔知道:   「若擲四個六,一個四,一個二,名為錦裙襴。有么有五,名叫脫爪龍,又叫蓬頭 鬼。若兩個三,名為雙龍入海。若擲四個五,一個么,一個四,名為合著油瓶蓋。有二 有三,名叫劈破蓮蓬。若擲四個四,兩個二,名為火燒隔子眼。有么有三,名為雁銜火 內丹。若擲四個三,一個二,一個么,名為折足雁。若擲四個二,兩個么,名為孩兒十 。 這些名色,都是有贏無輸的大快。我擲的便是孩兒十,已是贏了,你何為又擲?」那人 聽了,祇是不依,彼此爭嚷不休。那頭家說道:「老二,你也不必爭嚷,這好漢說來, 句句都是有理,這一盆算你輸了罷。你們打上注,重新再擲,便見高下。」匡胤聽了大 喜,遂又打上了十錠注馬,抓起骰子又擲。那下家也便買上三錠。匡胤擲下看時,卻是 三個六,兩個二,一個么。下家說道:「如今真也輸了,卻沒得說。」伸手過來要取注 馬。匡胤將手擋住,道:「今番原是我贏,你不將銀子配我注馬,反來強取,是何道理 ?」下家發急道:「你擲的是四臭,怎麼倒說是贏?」匡胤哈哈大笑道:「我說你們果 是沒經過陣場,名色不知,強來與我戲賭。我且再把這骰子明白說與你聽,方纔信我。 凡係四點六點七點為叉,祇有這個五點稱為奪子。我擲的是個四開大快,如何不算我贏 ?」那頭家聽了,又說道:「老五,你賴他不過,也不必說了,叫他打上了銀子,你便 再擲。」匡胤聞言,暗暗歡喜,即便打上了十二錠銀子,舉手又擲。   看官們明理骰子的,果不必細說,但說書的不得不歷舉名色,略為指陳,雖非妄憑 臆見,牽扯荒唐,然從古相沿,亦非無據,不過依樣葫蘆,道聽途說而已。相聞傳流的 六個骰子,辨別輸贏。以五子一色,六個全色,名為大快。其餘除了三同不算,那三個 十點以上者為贏,十點以下者為輸。還有對子么二三,名為順水魚,也算為輸。凡五點 奪子,四果巧快,古時並作輸論。祇因趙太祖少遊關西,遇賭輸急了,強爭贏注,所以 傳到如今,那天下人都算為快。閑話表過不提。   祇說匡胤又打上了注馬,抓起骰子又擲,下邊的又打上幾注。匡胤擲了三個四,三 個六,名為鴛鴦被,四六加開,贏了七注。又打上了這一家,共有二十一錠,下家又要 出注。匡胤把骰盆一推,說道:「會耍不會揭,必定是死血,你們要賭,算結了再賭。 」一家贏三家,共贏了五十三錠。那輸家有銀子的歸了銀子,沒有的把錢準抵,每錠該 作錢五貫,一時間銀錢堆滿,匡胤見了,心中暗自歡喜,正是合著那古語二句,說道:   贏來三隻眼,輸去一團糟。   匡胤贏得性起,那裏肯住,重新又告了么兒又擲。那五家一齊下注,叫聲:「好漢 ,若有造化,這一擲兒贏了我五家,若沒有造化,輸了,便是我們五家贏你一家。說過 的,你我都不許悔賴,你可願也不願?」匡胤道:「你們既有此心,祇管下注,我便一 齊都擲。」說罷,抓起骰子,向那盆中嘩啦的一聲擲將下去。祇見先望了三個四,那三 個卻又滾了一回,滾出了一個二,兩個么,這名兒喚做呲牙紅臭。匡胤擲了這一盆,心 下著急,想道:「他五家一齊贏了,我那裏有這許多銀子開發!輸去財帛不甚打緊,祇 是弱了江湖走闖之名,日後有何面目,再與天下人說長道短。我如今不如咬定牙,祇得 硬賴,胡亂兒顧了目前名目,再做道理。」想定主意,故意拍掌,呵呵大笑道:「這一 盆骰子擲得爽利,真是難得,纔算贏得快活。」那五家聽說,都發惱起來,把骰盆摟住 問道:「你擲的是齜牙臭,怎麼反說是贏?方纔五點兒臭,被你賴去。這四點兒臭,又 稱他奪子不成?」匡胤道:「你們總沒經過陣場,別的名兒不識,連這踩遍奪子也不認 得,還要在此耍錢。」便把骰盆推開,就去搶錢,這五家兒那個肯依,哄的一聲,齊齊 跳起身來,撐撐擦擦,便有爭嚷之意。這正是:   運蹇人逢鬼,時衰鬼弄人。   匡胤一見,雙眉倒豎,二目睜圓,開口罵道:「小輩囚徒!你可去汴梁城中打聽打 聽,我趙匡胤不是慈悲主顧,軟弱娃兒,憑你甚麼所在,輸了不給,贏了要錢,賭場中 誰敢不讓我三分!勾欄院一十八口御樂,祇供我劍上一時之快。銷金橋私稅的土棍,一 家兒也在我掌上捐生。希罕你關西這一伙兒野民,值得甚事?」說罷,掄拳便打。那五 家兒一齊嚷道:「我們從來在此賭錢,並不曾遇著你這等賴皮,贏了要錢,輸了便賴, 還要想搶我們的銀錢,你這賴皮,怎肯饒你?」亦便動手亂打。   彼此正在喧鬧,祇見那上面的頭家立起身來,一聲喝道:「你們也忒覺性躁了些, 全然不諳事體,他乃宋家的領袖,怎可動手?你等兩下也不必廝爭,吾有主意與你們和 解。」祇因有此一番舉動,有分教──目前來邪氛侵擾之災,身後定不入版圖之地。正 是:   饒君大任非常士,難免旁求虛引端。 畢竟頭家有甚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褚玄師求丹療病 陳摶祖設棋輸贏   詞曰:   寂寥村廟夜偏長,角技陶情待曙光。身染浮災扶不起,黃冠,暗濟丹藥有餘香。恍 入瑤臺觀不盡,仙鄉,掀懷博弈較誰強。彷徨一著爭先失,須降,到此惟教笑滿場。         右調《定風波》   話說那頭家見匡胤與五人爭論輸贏,各相混打,即忙立起身來,把五人喝住,不許 動手,便將好言相勸匡胤道:「方纔四果頭賴做巧兒,五點臭爭是奪子,也便罷了。這 呲牙臭委是好漢真輸,再無勉強,論理,該把銀錢照注給付他們,纔是正道,何必怒鬧 相爭?如或好漢銀錢不足,祇把一半兒分俵他們,也便沒得說了,直恁逼足了不成?」 匡胤喝道:「你頭家祇顧抽頭肥己罷了,誰要你出頭多嘴,判斷輸贏?你便幫著自己伙 伴,欺侮外人,將這軟款話兒說我,想望打發他們。實對你說,要我趙匡胤分毫給付, 萬萬不能,祇等我的日後重孫兒手內,纔有你們的份哩。」那頭家說道:「是了,既是 好漢有了日期,便是親降綸音,再無更變。你們各奔前程去罷,待後期到,纔可取償。 」說了這一句,祇聽得遠遠的山雞遍唱,曙色初光。匡胤還待開言,忽聽一聲呼哨,那 殿上的六人,轉眼間俱都不見了。四下張望,杳無影跡,不覺打了一個寒噤,一陣昏迷 ,倒在塵埃,沉睡去了。   且說這賭錢的,乃是五個魑魅惡鬼。這抽頭的,乃是監察判官。因符上天垂象,該 應這五鬼託生混世,因此來至天齊廟,與這監察判官做了一路神祗,每常裏作福作威, 攪得這村莊上家家都怕,戶戶不寧。那眾人就把這莊稱為神鬼莊,又把這廟也稱為神鬼 天齊廟。後來攪擾得晝夜不堪,人人無可存身,祇得四散而去,祇剩下空空莊子。那五 鬼與這判官等候太祖龍駕到來,他便設局引誘,要求封號。不期太祖說了重孫兒身上, 這五鬼即當奉了御旨,各自散去。後來徽宗皇帝便是太祖的重孫,將半壁的天下與大金 佔去,就應在五鬼轉世託生──一個是粘沒喝,一個是二蟒牛,一個是金大賴,一個是 婁室,一個是哈迷痴。那監察判官轉生秦檜。一邊外來侵削,一邊內託議和,遂把大宋 江山分了南北,皆因太祖今日賭錢之過。此是後話,不必贅提。   且說匡胤當時昏倒在地,直至日上三竿,方纔漸漸甦醒。把眼一睜,祇覺得渾身作 痛,腦袋發眩。慢慢的將身立起,舉眼看那上面,塑著一位判官,旁邊塑著五個小鬼, 都是一般的凶惡之相。又見金銀紙錢鋪滿一地,紙糊骰盆丟在一旁。匡胤看了,甚是驚 駭,暗暗想道:「可煞作怪,難道昨晚賭錢,就是這五個惡鬼,抽頭的敢是這個判官。 」留神細瞧,越看越像。忽然想起苗光義柬帖上的言語,說遇鬼休把錢來賭,今日看將 起來,果應其言,苗光義的陰陽都已有準。思思想想,害怕起來。又見輸的七錠原銀, 尚在地下,即便拾將起來,藏入包裹,背上行李,離了天齊廟,竟望關西路徑而走。   一路行來,祇覺得渾身冷汗,遍體發燒,頭重眼昏,心神恍惚。走一步挨著一步, 行一程盼著一程,強打精神往前行走。祇見前面一座高山,甚是險峻,但見:   層崗疊巘,峻石危峰。陡絕的是峭壁懸崖,逶迤的乃巖流澗脈。蓊翳樹色,一灣未 了一灣迎。潺驟泉聲,幾派欲殘幾派起。青黃赤白黑,點綴出嫩葉枯枝。角徵羽宮商, 唱和那驚湍細滴。時看雲霧鎖山腰,端為插天的高峻。常覺風雷起巘足,須知絕地的深 幽。雨過翠微,數不盡青螺萬點,日搖赬萼,錯認做王島頻移。   當下匡胤掙扎前行,來至山腳之下,見有一座叢林,那山門上鐫著神丹觀三字,緊 步奔將進去。剛到了正殿,祇見裏邊走出一位道者來,見了匡胤,上下觀看了一回,說 道:「君子,你貴體受了鬼邪之氣了,這病染得不輕,雖無大患,終有啾唧之虞。且請 到後面臥室歇息。」遂將匡胤領至後邊,用手指道:「君子,你可就在這臥榻上,權且 安歇。貧道往一個所在,去取了丹藥,少時就來。」說罷,移步轉身,往外徜徉而去。 匡胤走至臥榻之前,放下行李,眠在榻上,悠悠忽忽,昏迷不醒。   且說這求丹的道者,出了山門,緣著山腳,層層的步上山去。這山果是高峻,恁般 層疊,乃是天下最有名的,屬於陝西華陰縣管轄,名為西岳華山。山上有個仙洞,名叫 希夷洞。洞中有一位得道的仙翁,姓陳名摶,道號希夷老祖。這位老祖得龍蟄之法,在 睡中得道,所以一生最善於睡。能知過去未來一切興廢之事。這神丹觀的道者就是徒弟 ,姓褚名玄,也有半仙之體,因此老祖令他在山下觀內,一來焚修香火,二來等候匡胤 。當時褚玄進洞,來見老祖,禮拜已畢。老祖問道:「你不在觀內焚修,今來見我,有 何事體?」褚玄稟道:「啟上我師,今早觀中來了一個紅臉的壯士,身帶微災,行步恍 惚。弟子細看此人,相極尊貴,無奈著了鬼邪之氣,現在昏沉,理當相救。故此求取仙 丹,望老師慈悲憫賜。」那老祖聽了此言,拍手大笑道:「好了,好了,香孩兒可也來 了。今既在你觀中,身帶浮疾,貧道理當救之。你且隨我進來。」那褚玄跟至丹房,祇 見老祖取過葫蘆,傾去了蓋,倒出一粒金丹,托在手中,遞與褚玄,說道:「徒弟,你 將此丹回去,祇用井水一鍾,將藥研化,灌入口中,便能即愈。待他將養幾日,神完氣 足之後,休叫放他就去,可引來見我。須要如此如此,我自有話說。」   褚玄領命,答應一聲,出了洞府,下了高山,來至觀中。即著童兒去取井水一鍾, 再取一根筷子。童兒不敢遲誤,登時把二物取至跟前,一齊來至臥室之內,見那匡胤兀 是昏沉不醒,如醉臥一般。褚玄將丹藥如法調和。師徒二人,把匡胤攙將起來,用筷子 撬開牙關,將丹藥慢慢的灌將下去,仍復睡好。那藥透入三關,行遍七竅,須臾之間, 祇聽得腹中作響,口內呻吟。復又半盞茶時,匡胤漸漸醒來,口內連叫:「好睡。」張 眼一看,見面前立著一位道人,一個童子,心下不知所以,疾忙問道:「敢問道長何來 ?此處是何所在?不知在下怎的到此,望乞指教。」褚玄道:「此處乃是西岳華山,這 裏稱為神丹觀。今早君子帶病降臨,貧道細觀貴恙,受了鬼邪之氣,十分沉重,為此特 往家師洞中求取丹藥,療治浮災,今得安愈,誠可慶也。不識君子尊姓大名,仙鄉何處 ?曾在哪裏經過,遇此鬼邪,敢望一一指示。」匡胤聽了褚玄醫病等語,即時跨下榻來 ,施禮稱謝。褚玄慌忙答禮道:「貴體尚在虛弱,何必拘禮?」彼此分賓坐下。匡胤遂 把鄉貫姓名避災遇鬼,及賭錢爭毆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褚玄道:「原來就是趙公子, 久仰大名,失敬失敬。公子方纔說的那神鬼莊,真乃一個凶險去處。當初原有人家居住 ,因為天齊廟內出了這五個惡鬼,初時還到天晚出來,後來漸漸白日現形,把這些百姓 攪擾得老少害怕,坐臥不安,祇得各各分離四散,所以此莊無人居住。虧殺了公子住這 一晚,若非大福之人,恐怕性命難保。今公子逢凶化吉,貧道不勝之喜也。」匡胤道: 「實賴仙長扶持,感恩銘刻。但不知仙長貴姓尊名?令師是何道號?」褚玄道:「貧道 姓褚名元,就在這神丹觀內焚修香火。家師道號希夷,就在山上居住,善能相法,不爽 窮通。待貴體全安,貧道意欲相屈上山,與家師一會,不知尊意如何?」匡胤道:「若 得仙長引領上山,參見了尊師,倘蒙道心不吝,指示迷途,便是仙長所賜,在下之萬幸 也。」   兩下談論了一回,就有童兒送過香茗,賓主各飲畢。褚玄分付童兒備飯。那童兒登 時把飯收拾進來,擺在桌上。祇見那擺的肴饌,祇用四品素食,甚是潔淨,又因匡胤病 體初痊,祇用稀粥。二人用過之後,纔便撤去。自此,褚玄把匡胤留在觀中,調和保養 ,不上幾日,匡胤精神康健,復舊如初。   這日邀了褚玄,一齊出了山門,緩步上山來。四下觀看,真的好一派山景,但見:   麋鹿銜花,猿猴獻果。樵子擔柴歌唱徹,童兒煉藥火功深。   匡胤正看之間,耳邊忽聽下棋之聲,抬頭一望,祇見遠遠的山洞之前,坐著兩個老 者下棋消遣。匡胤見了,滿心歡喜,叫聲:「仙長,你看那邊山人下棋,真乃幽閑樂趣 ,千古高風,我們趁今天色尚早,且去觀玩片時,然後參謁尊師,諒亦未晚。」褚玄道 :「使得,貧道自當相陪。」二人緩步而行,須臾來至洞前。祇見那洞前松柏參天,遮 遍了日色。這兩個老者倚松靠石,對面而坐,居中卻有一座白石臺,臺上擺著一個白玉 石的棋盤,上面列著三十二個白玉石的棋子,一邊鐫著紅字,一邊鐫著黑字,正在那裏 各爭高下,共賭輸贏的對奕。匡胤悄悄兒站在使黑棋的老者背後,暗暗觀看。祇見那使 紅棋的老者用了個捨車取將之勢,把這紅車放在黑馬口裏,哄他來吃。那黑棋的老者正 待走馬吃車,匡胤在背後不覺失口,猛的說聲:「走不得!」那對面使紅棋的老者把匡 胤一看,瞅了一瞅,低頭不語。這黑棋的老者聞了匡胤之言,把馬按下不走,細細將滿 盤打量一番,點頭會意,這紅車果然吃他不得。但自己若閃開了馬,又怕紅炮吃了象去 ,這個也是輸局,再無解救。復又謀擬了一回,忽然看出紅棋的破綻來了,他便不將馬 去吃車,也不把馬動移,另將別著行走。不消幾著,反贏了紅棋。   那紅棋的老者輸了,側身往旁邊提出一隻布袋來,伸手取了兩錠金子,遞與贏棋的 老者收了。從新擺整了棋,又下。那紅棋老者未曾起手,先開口說道:「那多嘴的,你 看棋盤中間寫的是甚麼言語?」匡胤聽說,定睛望盤中一看,祇見那河界上兩邊,對寫 著兩句道:   觀棋不語真君子,看著多言是小人。   匡胤起初看時,祇留心在棋上盤桓,所以不曾看到這兩句話兒。如今這老者輸了, 未免略有慍心,祇把這兩句兒說明與他,免得再有多言饒舌之意。祇是從來的通弊,當 局者迷,旁觀者清。看官們於此,那位肯見輸不救,袖手旁觀?即或不致明言取怨,那 牽衣咳嗽,暗打機關,種種薄行,在所不免也。閑話休提。   祇說匡胤當時見了盤上之詞,心下想道:「原來他們將金子兒角勝,並不空自消遣 ,這兩錠金子,非同小可,因我一言指點,贏棋反作輸棋,怎禁他嗔怪於我?他既怪我 ,不免待我再看些破綻,也指點他一著,贏了轉來,便可準折了。」暗想之間,那兩個 老者,重新又著。此盤該是黑先紅後。當下兩個各自布置起來,你一著,我一著,下到 七八著上,祇見那使紅棋的老者,提炮要打黑卒。匡胤免不得又要多說了,道:「空打 無益,且顧自家。」那紅棋的老者,纔把自己的棋勢細細一看,閃著一個雙馬臥槽的輸 局,連忙放下了炮,挨那馬眼。   那黑棋的老者回頭把匡胤瞧了一瞧,開言說道:「紅面君子,你忒也不知見景了, 難道沒有一個耳信的?請你不要多嘴,你偏要多嘴。既是這等高棋,敢來與我下三盤, 纔算是個好漢子。」匡胤乃是天生的傲性,如何受得這樣言語?不覺微微冷笑道:「老 者,你這等高大年紀,也覺得太傲了,怎麼就小視於我?我就與你下三盤,亦有何妨? 」那紅棋的老者說道:「二位既要下棋,先要講定,不知是賭金子,還是賭些銀子?」 匡胤道:「吾乃過路之人,那有真金,祇賭銀子罷。」這個老者說道:「既然祇賭銀子 ,我們可定了規,每盤必須彩銀五十兩。無欠無賴,方纔與你對弈。」匡胤聽言,祇認 了這老者把銀兩來壓他,便應道:「就是五十兩一盤。」說罷,那老者讓匡胤是客,送 過了紅棋。匡胤就在那紅棋的位中坐下。二人擺好了棋,紅先黑後,兩下起手而行。這 使紅棋的老者翻著手,在旁觀看。祇見:   匡胤起手先上士,那邊老者就出車。   紅棋又走當頭炮,老者出馬把卒保。   匡胤使個轉腳馬,黑棋便用將來追。   你上卒來我飛象,紅家吃馬黑吞車。   演就梅花十八變,無窮奧妙少人知。   棋逢敵手難藏巧,兩下各自用心機。   老者捨車來取勝,匡胤入了騙局中。   祇因一著失了手,致使黑棋勝了紅。   頭一盤就被老者贏了,匡胤心中不服,說道:「這一盤,我和你賭一百兩。」老者 道:「就是一百兩,難道我怕你不成?」從新又把棋來擺好,該是贏家先走。祇見這老 者偏又走得變化,但見他:   不走馬來不發炮,先挺一卒在河邊。   匡胤那曉其中意,兩脅出車要佔先。   黑棋雙使連環馬,紅棋舉炮便相迎。   老者又把棋來變,變成二士入桃園。   車坐中心卒吃將,贏了紅棋第二盤。   匡胤一連輸了兩盤,心中發急,肚內尋思:「向在汴梁下棋,我為魁首,怎麼到了 關西,便多失勢?輸去財帛,不過小事,弱了名聲,豈不被人談笑,這一盤,一定要與 他相拼,把本兒翻了纔好。」想罷主意,開言說道:「老者,這一盤,我便和你相賭, 把這兩盤的一百五十兩彩銀合併,你若再贏,我便照數給銀,我若贏了,把先前兩盤退 去,你道何如?」老者笑了一笑道:「憑你甚麼法兒,我總不怕。依便依你,祇是還有 一說,此一盤你若贏了還好,若是再輸,連前兩盤共是三百兩銀子,祇怕你拿不出來, 那時不但費氣,祇恐還要討羞。」匡胤聽了這般言語,欲要發作,又是翻本的心盛,祇 得忍氣吞聲,說道:「你這老者休得小視於我,我們既賭輸贏,祇管放心下去,何必多 言?」那老者又道:「不然,我們空口說話,並無實據,此盤棋必須設立監局,方纔各 無翻悔。」於是,就煩那使紅棋的老者在旁監局。此時褚玄也在旁觀,不敢言語。那老 者又把棋兒擺好,纔要起手,忽又說道:「也罷,本該我贏家先走,如今讓你先行,使 無別說。」匡胤聽言,滿心歡喜,忖道:「我今先著,難道又輸了不成?」遂加意當心 ,將棋布置。祇見他:   飄象先行保自宮,敵人仍把卒來衝。   紅棋提炮相照應,黑著空虛設局鬆。   匡胤運籌多實濟,互相吞并在盤中。   紅棋算盡能必勝,誰知此老計謀通。   重重祇把卒來走,逼近將軍用力攻。   著成四馬投唐勢,一卒成功贏了東。   這一盤,匡胤滿望成功,誰知又被老者贏去,祇氣得目定口呆,煙生火冒,思想道 :「今日上山,卻不曾帶著財帛,這三百銀子,將甚麼給付與他?」左右尋思,並無計 較,祇得說道:「老者,方纔這盤,本是我贏,被你錯走了一著,反叫屈我輸了,這卻 空過了不算,要賭銀子,我們再著。」那老者聽了,變臉道:「你說甚的話兒,方纔你 我對下,乃是明白交關,那個錯走?你卻要賴,我便不肯與你賴。」匡胤道:「你委實 屈我輸了,卻不肯再著,祇得把先前兩盤一齊退去。」那老者道:「你這話一發說得荒 唐,全不似那堂堂男子,做事光明,直把別人認做孩童,由你哄騙。不瞞你說,我方纔 實防你反覆,故此設立這監局的做證。你既輸了要賴,這監局設他何益?」匡胤聽言, 正待回答,祇見那監局的在旁微微冷笑,叫聲:「紅臉的君子,古語道得好,說是好漢 兒吃打不叫疼,又道願賭願輸。我們在此下棋,又非設局兒騙人財帛,這是君子自己心 願,說定無更。既然輸了,該把彩銀發付,纔是正理,偏又費這許多強辯,希圖一賴。 我們年老的人,風中之燭,又與你毆打不過,祇算把這項銀子救濟了窮民,布施了餓漢 ,做了一樁好事罷了。祇是可惜了君子,現放著軒昂的身兒,光彩的貌兒,頂了這不正 之名,傳了那無行之諱,自己遺羞,還被別人笑話。」這監局的把這一篇不癢不疼的說 話,說得匡胤無名高放,煙霧騰空。有分教──三局殘棋,祇留得數行墨跡。一時義舉 ,卻消了幾處煙塵。正是:   片舌嚴於三尺劍,單身酷似萬人騎。 不知匡胤怎生發付,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賣華山千秋留跡 送京娘萬世英名   詞曰:   名山青翠如常路,要遊時,蹁躚步。梵宮靜煉同雲臥,餐松飲露。泉壑煙霞,堪使 行人慕。   祇為爭雄博幾度,一時負卻誰容怒。穩將山洞憑君臥,隱中相募。留跡昭彰,錯笑 他人誤。         右調《青玉案》   話說趙匡胤在西岳華山,與那老者對下象棋,不想連輸了三盤,一時要賴,反被這 監局的說了許多不疼不癢的話兒,祇氣得敢怒而不敢言,自知情虧理屈,難與爭強,祇 得說道:「罷了,罷了!祇當我耍錢擲了個黑臭。你們也不必多言,待我下山到神丹觀 內,把銀子取來打發,便也了帳。」老者道:「君子,你休要指東說西,我怎得知那裏 是神丹觀?你若哄我走了,又不知你的姓名住處,叫我到那裏來尋?輸贏不離方寸,就 在此間開發。」匡胤道:「也罷,就煩觀主代我去取。」一回頭不見了褚玄,左右瞧看 ,都也不見。此時走又走不脫,賴又賴不成,急得祇是搓手躑腳,無主無張。那老者登 時發怒道:「我們在此下棋,誰要你來多嘴!又自逞能,強賭輸贏。既輸了三百銀子, 故意裝憨不給,欲圖悔賴。若在別處,有人怕你,我這關西地面,卻數不著你。你既不 肯給銀,倒不如磕了個頭,饒你走路,祇當買個雀兒放生。」這一句,罵得匡胤滿面羞 慚,心中火冒,欲要動手,又恐被人知道,說我欺負年老之人,祇得把氣忍了下去。那 監局的道:「紅面君子,我們下棋的輸贏,都是正氣。你既不帶財帛,或者有甚麼當頭 ,留下一件,然後你去取那銀子,免得爭持。」匡胤道:「你這老人家,也沒眼力,我 乃過路之人,那有當頭?縱把渾身上下衣服與他,也不值三百兩銀子。」贏棋的老者道 :「誰要你的衣服?憑你甚麼五爪龍袍,我老人家也不希罕。你家可有甚麼房產地土, 寫下一樁與我,方纔依允。若沒有產業,或指一條大路,或將一座名山,立下一張賣契 ,也就算了。」匡胤聽了,心下想道:「常言說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你看那 一家有大山大路?偌大的年紀,原來是個痴子。待我混他一混。」說道:「老人家,你 既要大山,我就把這座華山寫與你何如?」老者道:「我正要你家這座華山,可快快寫 來。」匡胤道:「紙筆不便,你去取來用用。」老者道:「誰有工夫去取紙筆,不論甚 麼石頭,畫上幾句也就罷了。」匡胤聽了,又自暗笑:「真正是個痴人,石上畫了字跡 ,如何算得憑據?」遂瞧了一瞧,見面前有一塊峻壁危峰,上面倒也平正可畫,遂拾一 塊石片,又問老者尊姓。老者道:「老朽姓陳。」匡胤便向石壁上畫道:   「東京趙匡胤,為因無錢使用,情願將華山一座,賣與陳姓,言定價銀三百兩。永 遠為陳姓之業,並無租稅。恐後無憑,石山親筆賣契為證。」   匡胤把賣契劃完,那山神土地見真命天子把華山賣了,留下字跡,萬古千秋,誰敢 不依?就把石上白路兒,登時的變了黑字,比那墨寫的更加光耀。此時匡胤祇當兒戲, 不過哄騙權宜之計。誰知後來陳橋兵變,登了大寶,這華山地畝錢糧,並不上納分文。 到了真宗之時,聞華山隱士陳摶乃有道之人,遣中使徵召進京,欲隆以爵祿。陳摶不應 。真宗怒責之道:   「江山盡屬皇朝管,不許荒山老道眠。」 陳摶笑對中使道:   「江山原屬皇朝管,賣與荒山老道眠。」 遂引中使看了太祖的親筆賣契。中使祇得回朝覆旨。真宗聽知他是始祖賣的,不好屈他 ,祇得任他高臥。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祇說匡胤劃完賣契,仔細一看,初時原是白路兒,頃刻間即變成了黑字,心下驚疑 ,把手中石片擲下。正要回頭與老者說話,舉眼見了褚玄,便問道:「仙長方纔那裏去 了?」褚玄道:「因為走得口渴,往澗邊吃口泉水,致有失陪。」匡胤道:「不知令師 在於何處?我們快去參過,便好下山。」褚玄把手指道:「這一位就是家師。」匡胤大 驚道:「怎麼就是令師?小可幾乎錯過。」說罷,就要執了弟子之禮拜見。老者那裏肯 依?遜了多時,原行賓主之禮。又與那監局的也敘過了禮。匡胤遂問老者名氏道號。那 老者道:「貧道姓陳,名摶,別號希夷。不知賢君貴姓高名?」匡胤道:「愚下姓趙, 名匡胤,表字元朗。」陳摶道:「原來就是東京的趙大公子,久仰英名,如雷貫耳,今 日得見,三生有幸。方纔早知是公子,怎敢相對下棋?多有得罪,幸勿挂懷。那石上的 字跡,使人觀見不雅,公子可擦去了,休要留下。」匡胤當真的走將過去擦磨,誰知越 擦越黑,如印板印就的一般。那監局的老者道:「不必費力,留了在此,做個古跡兒罷 。」匡胤祇當戲言,那裏曉得這話確確的應驗,那華山的字樣,至今隱隱兒依稀尚在。   當時匡胤叫聲:「仙翁,某聞令徒稱揚大法,相理推尊。愚下敢懇一觀,指點前程 凶吉,則某不勝幸甚。」陳摶道:「休聽小徒之言,貧道那裏會得?我有一個道友,相 法甚高,那邊來了。」匡胤回頭觀看,那兩個老者化一陣清風,忽然不見,祇見一張柬 帖在地。匡胤拾起來細細觀看,祇見上面寫著的:   貧道陳摶書奉趙公子足下:適因清閑無事,特邀西岳華山仙翁,遣興下棋,本候行 旌,乃希厚惠。不意三局幸勝,妄竊先聲,果承慨賜華山,稅糧不納,貧道穩坐安眠, 叨光無盡,謝謝!因思愧無所報,妄擬指陳,細觀尊相,貴不可言,略俟數秋,登雲得 路。惟時漢畢周興,雀兒終祚,陳橋始基,纔得天水興隆,燭影搖紅,便是火龍升運。 俚言奉達,伏望詳參。 匡胤將柬帖反覆看了數遍,祇明白前半之言,後半不解其意。遂把帖兒藏在身邊,謂褚 玄道:「令師真乃神仙,幸遇幸遇!祇是輸與三盤棋子,倒被令師暗笑。」褚玄道:「 偶爾見負,老師何敢取笑?」說罷,遂與匡胤一齊下山。回至觀中,天色已晚,道童送 上夜膳,二人用了,各自安歇。   次日,匡胤收拾行李要行。褚玄百般苦留道:「公子貴體尚未痊愈,不宜遠行,須 再將養數天,再行未遲。」匡胤見褚玄誠意相留,祇得住下。不覺又過了數日,身體復 舊如初。   這日,褚玄不在,獨坐無聊,繞殿遊觀,信步而行。來至後面,祇見是個冷靜所在 ,卻有一間小小殿宇,殿門深鎖,寂靜無人。匡胤前後觀玩了一回,正欲回身,忽聞殿 內隱隱哭泣之聲,甚是淒楚。匡胤側耳細聽,乃是婦女聲音,心內暗想道:「這事有些 蹊蹺,此處乃出家人的所在,緣何有這婦女藏匿在內?其中必有緣故。」方欲轉身,祇 見褚玄回來。匡胤一見,火發心焦,氣沖沖問道:「這殿內鎖的是甚麼人?」褚玄見問 ,慌忙搖手道:「公子莫管閑事。」匡胤聽了,激得暴跳如雷,大聲喊道:「出家人清 靜無為,紅塵不染,怎敢把女子藏匿,是何道理?」褚玄道:「貧道怎敢?自古僧俗不 相關。總勸公子休要多事,免生後患。」匡胤一發大怒道:「爾既幹此不法之事,如何 還這等掩耳盜鈴,欲要將我瞞過?我趙匡胤雖承你款留調養,祇算是個私恩小惠。今遇 這等非禮之事,若不明究,非大丈夫之所為也。」   褚玄見匡胤這等怒發,量難隱瞞,祇得說道:「公子不必動怒,其中果有隱情,實 不關本觀之事,容貧道告稟。此女乃是兩個有名的響馬──一個叫滿天飛張廣兒,一個 叫做著地滾周進,不知從那裏擄來的,一月之前寄在此處,著令本觀與他看守,若有差 遲,要把觀中殺個寸草不留。為此,貧道懼禍,祇得應承,望公子詳察。」匡胤道:「 原來如此,那兩個響馬如今在於何處?」褚玄道:「他將女子寄放了,又往別處去勾當 。」匡胤道:「我實不信你,那強人既擄此女,必定貪他幾分顏色,安有不姦不淫,寄 放在此,竟自飄然長往之理?如今我也不與你多言,祇把殿門開了,喚那女子出來,待 俺親自問他一個備細。」   褚玄無奈,祇得叫道童取鑰匙來,把殿門開了。那女子聽得開鎖聲響,祇認做強人 進來,愈加啼哭。匡胤見殿門已開,一腳跨進裏邊,祇見那女子戰兢兢的躲在神道背後 。匡胤舉目細觀,果然生得標緻:   眉掃春山,眼藏秋水。含愁含恨,猶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卻似楊妃剪髮。窈窕 丰神芍藥,鴻飛怎擬鷓鴣天。娉婷姿態輕盈,月宮罷舞霓裳曲。天生一種風流態,更使 丹青描不成。 匡胤好言撫慰道:「俺不比那邪淫之輩,你休要驚慌,且過來把你的家鄉姓名,訴與我 知,誰人引你到此,倘有不平,我與你解救。」那女子見匡胤如此問他,又見儀表非俗 ,心內知道是個好人,轉身下來,向著匡胤深深道了萬福。匡胤還禮畢。那女子臉帶淚 痕,朱唇輕啟,問道:「尊官貴姓?」褚玄代答道:「此位乃是東京趙公子。」那女子 道:「公子聽稟,奴家也姓趙,小字京娘,祖貫蒲州解梁縣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七歲 。因隨父親來至西岳進還香願,路遭兩個響馬搶擄奴家,寄放此處。饒了父親回去。這 兩個強人不知又往哪裏去了。」匡胤道:「怎麼搶了你,反又寄你在此?」京娘道:「 奴家被擄之時,聽得那兩個強人互相爭奪。後來一個說道,我等豈可為這一個女子,傷 了弟兄情義?不如殺了,免得爭執。那一個道,殺之豈不可惜,不如寄在神丹觀內,我 們再往別處找尋一個,湊成一雙,然後同日成親。兩個商議定了,去了一月,至今未回 。」匡胤道:「觀中道士可來調戲麼?」京娘道:「在此月餘,並未見一人之面,可以 通一線之生,終日封鎖在此。祇有強人丟下的這些乾糧充飢,奴家那有心情去吃?」言 罷,不覺心懷悲慘,兩淚如珠。   匡胤見了,亦甚傷感,說道:「京娘,你既是良家女子,無端被人搶擄,幸未被他 所污。今乃有緣遇我,我當救你重回故土,休得啼哭。」京娘道:「雖承公子美意,釋 放奴家脫離虎口,奈家鄉有千里之遙,怎能到彼?這孤身弱質,祇拼一死而已。奴家在 此偷生,並非欲圖苟且,一則恐累了觀中的道士,二則空死無名,所以等這強人到來, 然後殞命,怎肯失身以辱父母?」匡胤聽了,不勝贊嘆道:「救人須救徹,俺今不辭千 里,送你回去便了。」京娘聽說,倒身下拜道:「若蒙如此,便是重生父母。」褚玄阻 止道:「公子且住。你今日雖然一片熱心,救了此女,果是一時義舉,千古美談,但強 人到來,問我等要人,叫我怎處?豈不連累了貧道?此事還該商議而行。」匡胤道:「 道長放心,那強人不來便罷,若來問你要人,你祇說俺趙匡胤打開殿門,搶擄了去。他 或不捨,到尋俺之時,叫他向蒲州一路尋來就是。倘或此去冤家路窄,遇見強人,叫他 雙雙受死,也未可知。」褚玄道:「既如此,不知公子何日起程?」匡胤道:「祇在明 日早行。」   褚玄遂命道童治酒,與匡胤餞行。不多時,擺上酒筵。正待坐,祇見匡胤對京娘道 :「小娘子,俺有一言相告,不知可否?」京娘道:「恩人有何分付,妾當領命。」匡 胤道:「此處到蒲州,路途遙遠,非朝夕可至,一路上無可稱呼,旁觀不雅。俺欲借此 酒席,與小娘子結為兄妹,方好同行。不知小娘子意下何如?」京娘道:「公子乃宦門 貴人,奴家怎敢高扳?」褚玄道:「小娘子,既要同行,如此方妥,不必過謙。」京娘 道:「既公子有此盛德,奴家祇得從命了。」遂向匡胤倒身下拜。匡胤頂禮相還。二人 拜罷,京娘又拜謝了褚玄。褚玄另備一桌與京娘獨飲,自與匡胤對坐歡斟,直至更深方 撤席。又讓臥房與京娘安宿,自己與匡胤在外同睡。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天明,褚玄起來安備早飯,與匡胤京娘用了,又備了些乾糧路費。匡胤遂扮做 客人模樣。京娘扮做村姑一般,頭戴一頂盤花雪帽,齊眉的遮了。將強人擄來寄放的馬 揀了一匹,端上鞍轡,叫京娘騎坐。京娘謙遜道:「小妹有累恩兄,豈敢又佔尊坐?」 匡胤道:「愚兄向來步行,不嫌跋涉,且得行止自如,賢妹不須推讓。」京娘不敢多煩 ,祇得乘坐。匡胤作謝,拜別了褚玄,負上行李,手執神煞棍棒,步行相隨,離了神丹 觀,望蒲州一路進發。正是:   平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至汾州地界休縣外一個土崗之下,有一座小小店兒開在那裏 。匡胤見天色將晚,前路荒涼,對京娘道:「賢妹,天色已暮,前途恐無宿店,不若在 此權過一宵,明日早行何如?」京娘道:「任憑恩兄尊意。」匡胤遂扶京娘下馬,一齊 進了店門。那店家接了進去,揀著一間潔淨房兒,安頓下了,整備晚膳進來用了。又將 那馬牽至後槽喂料。匡胤叫京娘閉上房門先寢,自己帶了神煞棍棒,繞屋兒巡視了一回 ,約莫有二更光景,方纔往外廂房打開行李安睡。不覺東方發白,匡胤起來,催促店家 安排早飯進來,兄妹二人飽餐已畢,算還了店錢。叫店家牽出了馬,扶京娘乘了,自己 背了行李,執了神煞棍棒,離店前行。   約過十數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座松林,如火雲相似,十分峻惡。匡胤叫道:「賢妹 ,你看前面這林子,恁般去處,必有歹人潛匿。待為兄先行,倘遇賊人,須結果了他, 方可前進。」京娘道:「恩兄須要仔細。」匡胤遂留下京娘在後,自己縱步前行。原來 那赤松林內,就是著地滾周進屯扎在此,手下有四五十個嘍囉,四下望風,打劫客商, 專候美色。這日有十數嘍囉正在內中東張西望,忽聽得林子外走得腳響,便往外一張, 祇見一紅臉大漢,手提棍棒,闖進林來。慌忙尋了長槍,拿了短棍,鑽將出來,發聲喊 ,齊奔匡胤。匡胤知是強人,不問情由,舉棍便打。打了多時,早有五六個嘍囉墊了棍 棒。餘的奔進林去,報知周進。那周進提了一根筆管槍,領了嘍囉,跑出林來,正與匡 胤撞個滿懷。兩下裏各舉兵器,步戰相拼。約鬥二十餘合,那嘍囉見周進贏不得匡胤, 便篩起鑼來,一齊上前圍住。匡胤全無懼怕,舉動神煞棍棒,如金龍罩體,玉蟒纏身, 迎著棍,如秋葉翻風,近著身,似落花墜地,須臾之間,打得四星五散。那周進膽寒起 來,槍法亂了,被匡胤一棍打倒。眾嘍囉見不是路,吶聲喊,多落荒亂跑。匡胤見那周 進倒在塵埃,尚未氣絕,再復一棍,即便嗚呼。轉身又不見了京娘,急往四下找尋,見 京娘又被一群嘍囉簇擁過赤松林去了。匡胤急忙趕上,大喝一聲:「毛賊休得無禮!」 那嘍囉見匡胤追來,祇得棄了京娘,四散逃走。匡胤亦不追趕,叫道:「賢妹受驚了。 」京娘道:「適纔這幾個嘍囉,內中有兩個像跟隨響馬到過神丹觀內的,認得我,到馬 前說道,周大王正與客人交戰,料這客人鬥大王不過的,我們送你去張大王那裏罷。正 在難以脫身,幸得恩兄前來相救。」匡胤道:「周進那廝已被俺剿除了。祇不知張廣兒 在於何處。」京娘道:「祇願恩兄不遇著便好。」   原來張廣兒又在一座山頭屯扎,離此祇十數里之地,與周進分為兩處,專行劫掠, 彼此照應,為犄角之勢,倘有美貌女子,搶來湊成一對,好兩下成親。且說那逃走的嘍 囉飛奔到山上,報與張廣兒道:「大王,不好了!那神丹觀內寄放的女子,被一個紅臉 大漢挾著同行。方纔到赤松林經過,被周大王阻住,與這大漢交戰。小的們又搶了那女 子,不道那大漢趕來,小的們祇得走來報知大王。」張廣兒道:「如今周大王在那裏? 」嘍囉道:「小的們搶那女子時,周大王正與那大漢交戰,如今不知在那裏。」張廣兒 聽說,即忙帶了雙刀,飛身上馬,跟了數十個嘍囉,拍馬加鞭,如飛的趕來。   卻說匡胤正同京娘行走,已有十數里,祇聽得後面吶喊而來,匡胤回頭一看,正見 賊人帶領嘍囉趕來切近。匡胤料是張廣兒,連忙手持神煞棍棒,迎將轉去,大喝一聲: 「強賊看棍!」張廣兒舞雙刀來鬥匡胤。匡胤騰步到那空闊去處,與廣兒交戰。兩個鬥 了十餘合,匡胤賣個破綻,讓張廣兒一刀砍來,即便將身躲過,回手一棍,正中左手。 廣兒負痛,失刀於地,回馬便走。匡胤奮步趕來,看看較近,手起棍落,把張廣兒打於 馬下。可憐有名的兩個響馬,雙雙死於一日之內。正是:   三魂渺渺滿天飛,七魄悠悠著地滾。   眾嘍囉見大王已死,發聲喊,卻待要走,匡胤大喝一聲,飛身趕上。有分教──知 恩女子,欲酬大德於生前。秉義丈夫,不愧英名於身後。正是:   勛業止完方寸事,聲名自在宇中流。 畢竟嘍囉怎的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匡胤正色拒非詞 京娘陰送酬大德   詩曰:   荒山險嶺多盜跖,阻隔行人掠美色。   壯士遇之心不平,寶劍一揮頸瀝血。   受恩思欲報深恩,幾遍欲言心未寧。   一朝訴出衷懷事,引得英雄性火烈。   蜀中當罏卓文君,至今猶見詩人說。   三原紅拂有誰稱,曖昧遺羞何足貴?   睹此餘生終不失,惟有黃昏相感泣。   話說張廣兒領了嘍囉趕來,思想要奪京娘,誰知反被趙匡胤打死。那眾嘍囉正要逃 走,卻被匡胤喝住,說道:「爾等休得驚慌,俺乃東京趙大郎便是,自與賊人張廣兒周 進有讎,今已都被俺除了,與爾等無干。」眾嘍囉聽說,一齊棄了刀槍,拜倒在地。匡 胤分付道:「爾等從今以後,須當棄邪歸正,不可仍是為非。倘不聽俺的言語,後日相 逢,都是死數,爾等各自去罷。」眾嘍囉聽了分付,磕了一個頭,爬起身來,俱各四散 的去了。匡胤收拾要行,早見金烏西墜,玉免東升。遠遠望見前面有座客店,便同京娘 趲行幾步,到了店門,扶著京娘下馬,一齊進店,把馬交與店家喂養,進了客房,店家 整備晚膳進來,兄妹二人吃了一餐,各自安寢。   且說京娘想起匡胤之恩,無以為報,暗自尋思道:「想當初紅拂本一樂女,尚能選 擇英雄,況我受恩之下,捨了這個豪傑,日後終身,那個可許?欲要自薦,又覺含羞, 一時難以啟口,若待不說,等他自己開口,他乃是個直性漢子,那知我一片報德之心。 」左思右想,一夜不能合眼。不覺五更雞唱,匡胤起身,整馬要行。京娘悶悶不悅,祇 得起身上馬,出門而行,乃心生一計,一路上祇推腹痛,幾遍要出恭,匡胤扶他下馬, 又攙他上馬,京娘將身偎倚,萬種風流。夜宿之時,又嫌寒憎熱,央著匡胤減被添衾。 這軟玉溫香,豈無動情之處?匡胤乃生性耿直,盡心服侍,不以為嫌。   又行了三四日,已過曲沃地方,一路上又除了許多毛賊,約計程途,祇有三百里之 間。其夜宿於荒村,京娘心中又想道:「如今將次到家了,祇顧害羞不說,豈不錯過機 會,若到了家中,便已罷休,悔之何及?」滿腹躊躇,不覺長吁短嘆,流淚憑几。匡胤 在外廂聽了,不知所以,即慌進來問道:「賢妹,此時夜已深了,因何未睡?你滿眼流 淚,有何事故?」京娘道:「小妹有一心腹之言,難以啟齒,故此不樂。」匡胤道:「 兄妹之間,有何嫌疑,但說不妨。」京娘道:「小妹係深閨弱質,從未出門,因隨父進 香,誤陷賊人之手。幸蒙恩人拔救,脫離苦海,千里步行,相送回鄉,又為小妹報雪深 讎,絕其後患。此恩此德,沒世難忘。小妹常思無以報德,倘蒙恩兄不嫌貌醜,收做鋪 床疊被之人,使小妹少報涓埃,於心方安,不知恩兄允否?」匡胤聽了,呵呵大笑道: 「賢妹之言差矣,俺與你萍水相逢,挺身相救,不過路見不平,少伸大義,豈似匪類之 心,先存苟且?況彼此俱係同姓,理無為婚,兄妹相稱,豈容紊亂?這不經之言,休要 污口。」京娘聽了此言,羞慚滿面,半晌無言。沉吟了一會,復又說道:「恩兄休怪小 妹多言,小妹亦非淫巧苟賤之輩,因思弱體餘生,盡出恩兄所賜,此身之外,別無答報 ,不敢望與恩兄婚配,但得納為妾婢之分,服侍恩兄一日,死亦瞑目。」匡胤勃然變色 道:「俺以汝為誤遭賊陷,故不辭跋涉,親送汝歸,豈知今日出此污蔑之言,待人以不 肖!我趙匡胤乃頂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無私,倘使稍有異志,天神共鑒!爾若邪心 不息,俺便撒手分離,不管閑事,那時你進退不得,莫怪俺有始無終。」匡胤言罷,聲 色俱厲,唬得京娘半晌不敢開口,遂乃深深下拜,說道:「今日方見恩兄心事,炳若日 星,嚴如霜露,凜不可犯。但小妹實非邪心相惑,乃欲以微軀報答大恩於萬一,故不惜 羞恥,有是污言。既恩兄以小妹為嫡親骨肉,妾安敢不以恩兄之心為心?望恩兄恕罪。 」匡胤方纔息怒,將手扶起京娘,道:「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為義氣所激,故此 千里相送,今日若有私情,與那兩個強人何異?把從前一片真情,化為假意,豈不惹天 下的豪傑恥笑?」京娘道:「恩兄高見,非尋常所比。妾今生不能補報,死當結草銜環 。」兩個說話,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嚴敬匡胤,匡胤愈加憐惜京娘。看看到了蒲州,京娘雖知家在小祥 村,卻不認得路徑,匡胤就問路行來。將到小祥村,京娘望見故鄉光景,好生傷感。   卻說趙員外自從進香失了京娘,將及兩月有餘,老夫妻每日相對啼哭。這日夜間, 睡到三更時候,員外得其一夢,夢見一條赤龍,護著京娘,從東回到家中。員外一見大 喜,接了女兒,安頓進去。看那赤龍,登時飛去。回至裏邊,忽又不見了女兒,四下尋 覓,卻被門檻絆了一交,遂而驚醒。即時說與媽媽。媽媽道:「此乃你的記心,不足為 信。」趙員外憶女之情,分外悲戚。至次日日午,忽莊客來報道:「小姐騎馬回來,後 面有一紅臉大漢,手執棍棒跟隨而來,將次到門了。請員外出去。」員外聽報,唬得魂 飛魄散,大聲叫道:「不好了!響馬來討嫁妝了。」說猶未了,京娘已進中堂,爹媽見 了女兒,相持痛哭。哭罷,問其得回之故。京娘便把始末根由,細細說了一遍。又道: 「恩人現在外邊,父親可出去延款,不可怠慢,他的性如烈火,須要小心。」趙員外聽 了女兒之言,慌忙出堂,拜謝道:「若非恩人相救,我女必遭賊人之手,今生焉得重逢 ?」遂叫媽媽與女兒出來,一同拜謝。那員外有一個兒子,名喚文正,在莊上料理那農 務之事,聽得妹子有一紅臉漢子送回,撇了眾人生活,三腳兩步,奔至家中,見了京娘 ,抱頭大哭,然後向匡胤拜謝。正是:   喜從天上至,恩向日邊來。   趙員外分付莊丁宰殺豬羊,大排筵席,款待匡胤。那媽媽同了京娘來至裏邊,悄悄 叫道:「我兒,我有一句言語問你,你不可害羞。」京娘道:「母親有何分付?」媽媽 道:「我兒,自古道男女授受不親。他是孤男,你是寡女,千里同行,豈無留情?雖公 子是個烈性漢子,沒有別情。但你乃深閨弱質,況年已及笄,豈不曉得知恩報恩?我觀 趙公子儀表非俗,後當大貴。你在路曾把終身許他過?不妨對我明言。況你尚未許人, 待我與你父親說知,把他招贅在家,與你結了百年姻事,你意若何?」京娘道:「母親 ,此事切不可提起,趙公子性如烈火,真正無私,與孩兒結為兄妹,視如嫡親姊妹,並 無戲言。今日到此,望爹媽留他在家,款待十日半月,少盡兒心。招親之言,斷斷不可 提起。」媽媽將京娘之言,述與員外。員外不以為然,微微笑道:「媽媽,這是女兒避 嫌之詞,你想人非草木,放著這英雄豪傑,豈無留戀之情?少刻席間,待我以言語動他 ,事必諧矣。」   不多一會,酒席完備。員外請匡胤坐於上席,老夫妻下席相陪,兒子京娘坐於旁席 。酒至數巡,菜過五味,員外離席,親自執壺把盞,滿斟一杯,送與匡胤道:「公子請 上此杯,老漢有一言奉告。」匡胤接過酒來,一飲而盡,說道:「不知員外有何見教, 願賜明言。」員外賠著笑臉道:「小女餘生,皆出恩公子所賜。老漢與拙荊商議,無以 為報,幸小女尚未適人,意欲獻與公子,為箕帚之婦,伏乞勿拒。」員外話未說完,匡 胤早已怒發,開言大罵道:「好一個不知事的老匹夫!俺本為義氣,故不憚千里之遙, 相送你女回家,反將這無禮不法的話兒侮辱於我,我若貪戀你女之色,路上早已成親, 何必至此?」說罷,將酒席踢翻,口中帶罵,跋步望外就走。趙員外唬得戰戰兢兢,兒 子媽媽都不敢言語。京娘心下甚是不安,急忙出席,扯住了匡胤衣襟道:「恩兄息怒, 且看小妹之面,請自坐下,小妹即當賠罪。」匡胤正當盛怒之下,還管甚麼兄妹之情, 一手撒脫京娘,提了行李,出了大門,也不去解馬,一直如飛的去了。有詩為證:   義氣相隨千里行,英雄豈肯徇私情?   席間片語來不合,疾似龍飛步不停。   京娘見匡胤不顧而去,哭倒在地。員外媽媽再三相勸,扶進了房中。京娘祇是啼哭 ,飲食不沾,心中想道:「虧了趙公子救得性命回鄉,不致失身於異地,爹媽反多猜疑 ,將他激怒而去。我這薄命,既不能托以終身,又不能別圖報答,空生何益?不如一死 ,倒得乾淨。」挨至更深,打聽爹娘都已睡了,即便解下腰間的白汗巾,懸梁自縊。正 是:   可憐香閣千金女,化作南柯一夢人。   次日天明,員外夫婦起來,不見女兒出房。員外道:「媽媽,為何女兒這時還不出 房?」媽媽道:「想是女兒行路辛苦,此時還在熟睡哩。」員外道:「我實放心不下, 你可進去看看。」媽媽當真的推進京娘房內去看,年老之人,不辨東西南北,正望床上 去叫,不料頭兒一撞,可可的撞在京娘身上。媽媽初時還祇道挂著甚麼,及至仔細一看 ,見是女兒,祇唬得:   魂向天邊飛舞,魄歸雲內逍遙。 當下媽媽叫喊起來,員外聽得,慌忙趕至房中,見了如此光景,與媽媽相對痛哭。免不 得買棺成殮,做些僧道功德,水陸道場,懺悔今生,博望來世。這些事情按下不提。   且說趙匡胤因趙員外一言不合,使性出門,一口氣竟走了十餘里路,看看天色晚了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在為難之際,忽然就地裏一陣陰風,覺得淒淒慘慘,冷氣逼 人,伸手不見指掌,恁般昏暗。此時心中惶惑,進退兩難。祇見前面隱隱的有人騎馬, 手執紅燈而走,閃閃爍爍,微有亮光。匡胤見了,滿心歡喜,欲要趕上同行。那燈光兒 可煞作怪,匡胤緊行,這燈光也是緊行,匡胤慢走,那燈光也便慢走,憑你行走得快, 總是趕他不上。心下甚是疑惑,即便開言叫聲:「前面的朋友,可慢一步,乞帶同行。 」祇見前面燈光停住,應聲答道:「妾非外人,乃是京娘。因父母不察,有負恩兄,以 致恩兄發怒出門,將這一片義心化為烏有。妾心甚為不安,祇得痛哭至晚,自縊而死。 但蒙恩兄千里送歸,得表貞白,妾無以為報,故此執燈前來,引道遠送一程,以表寸心 。所恨幽明路隔,不敢近前,祇得遠遠相照,望乞恩兄恕罪。」匡胤聽言,不勝駭嘆道 :「據賢妹所言,輕生惜義,反是愚兄之故。但賢妹既已身亡,為何還會乘馬?」京娘 道:「好叫恩兄得知,此馬自蒙恩兄所賜,乘坐還家,今見恩兄已走,小妹已亡,此馬 悲嘶,亦不食而死。」匡胤聽了,甚為感嘆。因又說:「賢妹,你生死一心,足見貞節 。又蒙陰靈照護,盛德難忘。愚兄後有寸進,便當建立香祠,旌表節烈。」京娘稱謝不 已。說話之間,將及大明,祇見京娘還在前面,叫聲:「恩兄,天色將曉,小妹不能遠 送了。後會難期,前途保重。」說罷,隱隱痛哭而去。匡胤望不見了燈光,心下十分傷 慘,因思苗光義柬帖之詞說空送佳人千里路,如今果應其言。   正行間,祇見前面有座小山,山下有一所古廟,樹木蒼蒼,香煙杳絕。匡胤問及土 人,土人答道:「客官休問,快快走罷。」匡胤見說話蹊蹺,必要追問其故。土人道: 「此廟原係本處的社廟,因為近來出了一個妖怪,每夜出來害人,近村人家,盡都怕懼 ,各自遠移,因此叫客官快行。」匡胤聽了,大笑不止,道:「俺生平遍走天下,總不 信邪。既然此地有妖,俺又走得力乏,不免就在此廟安息一日,有何不可?」說罷,走 入廟中,坐在板上,打開包裹,吃了些乾糧,放翻身軀,呼呼熟睡,直至天晚,方纔醒 來。睜眼往外一瞧,祇見日色西沉,鳥雀歸宿。復往廟外四野觀望,並無宿店,祇得重 進廟來。又吃了些乾糧,將腰中鸞帶解下,晃成了神煞棍棒,執在手中,仍復坐下。心 中又記著京娘的事情,更加嘆息。將至二更,果見明風颯颯,冷氣淒淒,匡胤一時驚疑 起來。將身立起,定睛一看,那天光微亮,透進殿來,祇見神座下面,隱隱的盤著一條 大蛇,頭如笆斗,眼似燈光,口噴黑氣,甚覺腥羶。匡胤道:「原來是這個孽障在此害 人,待我與這地方除了害罷。」舉起神煞棍棒,望了大蛇,喝聲:「著!」奮力打將過 去,有分教──仙棍騰挪,數載妖魔須就死。神威奮武,積年驍惡總成灰。正是:   事從閱歷奇方見,人極凶殘命必傾。 畢竟妖蛇除否,且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回     真命主戲醫啞子 宋金清驕設擂臺   詩曰:   掃盡浮翳世路清,行人相喚話衷情   天星本是文明質,地界偏來指點靈。   風景有殊多阻隔,山林無路被佔侵。   神威到處烽煙息,萬世猶令仰德欽。   話說趙匡胤因與趙員外一言不合,激怒出門,氣憤而行,錯過了宿頭,感得京娘陰 靈兒執燈相送,因此又行了一夜。不期精神困憊,路逢古廟,將息了一日。至夜二更, 果見廟有妖蛇,當時舉動了神煞棍棒,大喝一聲,望著蛇頭便打。那蛇看見匡胤打來, 便昂起頭兒,一躥躲過,就望匡胤撲來,匡胤躲過,卻撲個空。匡胤提起棍棒,正要打 下,祇見那蛇盤動身軀,驀將尾兒望匡胤鞭將過來,卻鞭不著。那蛇也便心慌,仍復昂 起這斗大的頭兒,直撲將來。匡胤亂把身一閃,乘勢將棍一攪,不端不正,正中在七寸 之間,那蛇痛極,已是半死。匡胤因黑夜微明,看不親切,祇把棍棒一陣亂打,祇打得 不見動彈,然後住手。復又坐在板上,打盹片時,不覺村雞三唱,日色初升。匡胤醒來 ,將妖蛇一看,委的長大,甚是怕人。遂向壁上留詩四句云:   遍走關西數座州,妖蛇為害幾春秋。   神前棒落精神散,從此行人不用愁。 題罷,將神煞棍棒復為鸞帶,束在腰間,背上行李,離了廟祠,望前行走。這日正行之 間,祇見前面有所高大宅子,門首坐著一個老者,鬢髮蒼蒼,往來觀望,見了匡胤,離 座欠身,滿面堆笑道:「君子,權且請留貴步,到舍下奉茶。」匡胤見是老者相留,不 好違他,祇得同進大門,至廳上放下包裹,敘禮坐下。安童獻上茶果,彼此飲畢。匡胤 開言問道:「老丈素未相識,今日見召,敢問有何見教?」那老者口稱一聲:「君子, 老漢姓王,今交六十八歲,薄有些祖業莊子,這裏凍青莊人人稱我百萬。空有田園,吃 虧了老年無子。為此往寺裏燒香許願,求子傳宗,五十六歲上,纔得生了一子,老漢以 為大幸,可望承祧。誰知命薄,祇得了一個殘疾之兒,直至如今長了一十三歲,卻原來 是個啞巴兒,並不會說話。老漢日夜心焦,無有法治。因於兩月之前,有個算命的先生 在此經過,老漢請他推算啞兒。那先生姓苗,名光義,卻也算得古怪,他說啞巴兒,啞 巴兒,今日不開口,他年宰相做公侯。叫我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在此等候一位紅面君子 ,他善治啞巴,可使能言。所以老漢誠心在此奉候,不想果應其言,遇著君子。若能治 得小兒能言,老漢情願平分家業,決不食言。」   匡胤聽言,心下暗想道:「這苗光義雖然言言有準,句句皆靈,祇這一樁事情,便 是荒唐無據了,世間諸病有醫,那見啞巴兒也可治得?況我又不知治法如何,怎的把這 擔兒卸在我身上,我如今若說不會,卻又辜負了這老者一片誠心,不如將計就計,且含 糊應他,哄過了此時,離了這裏,管他會說不會說?」主意定了,開言答道:「這啞巴 兒在下雖然會治,祇看各人的造化何如,能言不能言,乃係定數,不可勉強。可請令郎 出來一看,便知端的。」旁邊站著一個安童,即忙應道:「我家小相公正在書房內攻書 哩。」匡胤道:「既是啞巴,怎麼會得攻書?」安童道:「別人是念書,我家這小相公 乃是悟書,雖則整日不離書本,祇好空作想,應個名兒,叫他怎樣好讀?」那員外喝道 :「狗才!誰要你多講,快去領小相公出來,好求這位君子醫治。」安童應聲去了。   去不多時,把啞巴兒領至廳前,朝上施禮,站立旁邊。匡胤舉眼看他,但見:   頭戴束髮包巾,齊眉垂髮。身著大紅道服,滿繡寒梅。襯衣鮮艷是鬆花,護領盤旋 乃白色。齒白唇紅,面如滿月非凡相。眉清目秀,鼻如懸膽有規模。   匡胤看了,心下想道:「這樣一個好孩子,生得大有福相,可惜是個啞巴兒。他既 然出來,待我胡念幾句,打發他進去,我便辭了,管他則甚?」遂問道:「令郎可有名 麼?」員外道:「他學名叫做王曾。」匡胤道:「我這個治法,祇看各人的虔心,虔心 若至,登時會言,若虔心不至,要等三年。」員外道:「老漢的虔心無所不至,祇把他 治得講出話來,就是老漢的萬幸了。」匡胤即便用手把啞巴兒一指,口中念道:   「王曾又王曾,聰明伶俐人。   今日遇了我,說話賽銅鈴。」 匡胤祇當戲詞,權為搪塞之意,那知金口玉言,好不應驗,話纔說完,祇見王曾將身跪 倒,口吐言詞,甚覺清亮,說道:「多謝指教,小子得開蒙混矣。」說罷,立起身來, 又望著匡胤嘻嘻的笑了一聲,竟往裏邊去了。看官不知,王曾原是文星降世,數定如此 。後來太祖得了天下,王曾得中三元。至太宗御極之時,做了當朝宰相,輔佐朝廷,調 和鼎鼐。此是後話,不提。   祇說匡胤當時說了幾句言語,果見王曾開口起來,連自己也都不信,著實駭異。那 員外在旁,見兒子說得出話,心中大喜,驚異如狂,上前拜謝道:「感蒙君子神術高妙 ,治好了小兒。老漢有言在先,願把家私平分,就請君子收納。」匡胤道:「老丈不必 費心,令郎開口能言,一則是他天資固有,二則老丈世代積德之故,在下何能,敢行冒 賜?」說罷,就要告別。員外怎肯放行,一把手執住,復請坐下。遂又問道:「適纔尚 未拜問,不知君子尊姓大名,府居何處?」匡胤答道:「在下汴梁人氏,父親趙弘殷, 官居都指揮之職。在下名喚匡胤,字元朗。」員外道:「原來是位貴公子,老漢多有失 敬,幸勿見罪。但公子既然恁般廉介,不受老漢微資,萬望屈駕在舍,盤桓數月,少盡 老漢一點之心,然後行程,望勿再卻。」匡胤不好拂情,祇得住下,每日款待,豐盛異 常,趨附之情,自不必說。時當秋末冬初,員外見匡胤寒衣未備,即忙分付家人叫了裁 縫,做了幾套上好整潔的棉衣,送與匡胤禦寒加減。   其時就有村莊上的好事之人,你我相傳,聲聞遠近,都說王員外家來了一位會治啞 巴的神仙,委實靈異,憑你說話不出的,一經他神治,便會開談。登時哄動了許多愚夫 愚婦,不論著遠著近,是女是男,如鴉群蜂擁的一般,來到凍青莊上,就把王員外家的 大門團團圍住,一齊喧嚷起來,聲聲要請神仙出來,醫治啞巴。當有莊丁進內通報。匡 胤祇得出來道:「列位休得羅皂。你們來得已不湊巧,我這治法本有定則,一年祇治得 一個。若是有緣,明年再來相會。」眾人聽說,一齊亂嚷道:「你祇認有錢的,就肯醫 治,我們窮人到此,就這等嫌貧憎苦,不肯好好兒醫治。同是一樣的人兒,卻兩般看待 ,理說不去,情上難容。」這個說著,那個就拾泥土亂丟,那個喧鬧,這個就把磚塊亂 打。一時間鬧得匡胤無主,祇得往內就跑,緊緊的把大門閉上,也顧不得告辭員外,背 了行李包裹,叫莊丁領路,悄悄出了後門,往前竟走。   又來到一個村莊,地名桃花莊,有座酒舖開在那裏,走將進去,叫店家取酒來飲。 方纔坐下,祇見一個行客慌慌忙忙奔進店來,把桌子一拍,亂叫道:「打酒來,打酒來 !不論熱的冷的,祇吃一壺,助助興頭,好去看打擂臺。」那店家慌忙取將酒來,擺在 桌上。那人篩來便吃。匡胤聽說打擂臺三字,即忙問道:「請問朋友,這個擂臺是何人 所立?不知在於何處?」那人一面喝酒,一面答道:「這座擂臺,就立在這裏桃花莊西 首,乃是桃花山上的三個大王所立。」匡胤道:「那大王叫甚名字?他的武藝如何?」 那人道:「這山上的三個大王,乃是一母所生的,大大王名喚宋金清,二大王宋金洪, 三大王宋金輝。還有一個妹子,叫做宋金花,一般的本事高強,武藝出眾。聚齊了許多 好漢,住這山上,做那英雄事業,霸踞一方,無人敢犯。因此在山下擺設擂臺,每逢三 六九之期,輪流下山,上臺比武。那臺上擺著許多金銀做彩,若是有人上臺打他一拳, 贏他一錠金元寶,踢他一腳,贏他一個銀元寶,若是輸了,給他十倍。每每裏祇有輸於 他的,再不見有人贏得。今日輪該大大王上臺,所以要去觀看。」說罷,會了錢,出店 而去。   匡胤聽了,一時心癢,也祇吃了一壺,還了錢,出門往西而來。走不多路,祇見那 邊有一座擂臺,四圍觀看的人如山似海,甚是鬧熱。祇見那臺上立著一條好漢,扎束得 十分齊整,正在上面耀武揚威,對著下邊說道:「你們眾人中,可有有本事的麼?便請 上來會俺,贏得俺時,金銀相送。怕給十倍的,休得上臺出醜。」話未了,早見匡胤分 開眾人,一個飛腳,跳上臺來,大喝一聲:「小輩休得夸口,俺來也!」祇這一聲,把 宋金清唬了一跳,眯著眼把匡胤一看,暗道:「好個紅臉漢子!」便道:「你這紅臉大 漢,敢是要與俺比手麼?」匡胤叫道:「宋金清,聞得你大有本領,故此俺特備十倍金 銀,前來會你。」說罷,放下包裹,脫去了袍服,擺了兩個架兒。那宋金清大怒道:「 紅臉賊,怎敢道俺名字?」照著腿就是一腳。匡胤將身一閃,卻踢個空,就勢打個反背 。宋金清用個泰山壓卵勢,望著匡胤打來。匡胤把身子一迎,故意失腳一滑,撲通的躺 在臺埃。宋金清心中大喜,便使個餓虎撲食勢來抓匡胤。匡胤見他來得凶猛,就使個喜 鵲登枝,將雙足對著宋金清的胸膛,用力一登,早把宋金清踢倒。即忙跳起身來,上前 擒住,雙手拿住了宋金清的兩腿,提將起來,祇一扯,把宋金清的糞門劈開到小肚上, 活活的分為兩半,望臺下丟了下來。那臺下有十二個徒弟,百十個嘍囉,大喊道:「休 叫走了紅臉賊,快些拿住,與大大王報讎!」說罷,一齊舉動槍刀,圍住了擂臺,喊聲 如雷,亂箭齊發。匡胤見勢頭不好,又沒避身之處,心中著慌,捨下了行李袍帶,跳下 臺來,赤手搶拳,打開一條活路,往南疾走如飛。正是:   撒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匡胤正走之間,後面喊聲大舉,追趕上來,看看將近。怎奈寡不敵眾,難與爭鋒, 祇是望前飛奔。正在危急之際,忽然布起一陣黑霧,迷天暗地,掩石遮林。那嘍囉失了 路徑,又不見了匡胤,祇得回轉桃花山報信去了。   匡胤見大霧退了賊兵,心下稍定,慌忙奔趕前途。當時來至一山,正在行程,驀地 裏刮起一陣大風,十分利害。風過處,忽聽呼的一聲,跳出一隻斑斕猛虎,張牙舞爪, 擺尾搖頭,望著匡胤便撲。匡胤側身躲過。那虎撲了個空,轉身復又跳將過來。匡胤跳 過一邊,說聲:「不好!前有猛虎阻路,後有賊寇來追,我命今番休矣!」正說著,那 虎又把身兒弔轉過來。匡胤一時慌了,不將拳去抵敵,祇把眼兒往後一望,祇見路旁有 株大樹,邁步上前,扳住了樹身,爬將上去,坐在枝上,權為躲避。那虎卻又作怪,見 匡胤走了上去,跳將起來,也便坐在樹下,把嘴向著那樹根兒,祇管去啃,看看的啃去 了一半,那上面的樹枝兒就不住的搖晃起來。此時匡胤心中好不著急,說聲:「不好! 這孽畜把樹啃去半邊,弔將下去,不是跌死,就是落在他口裏。」心中一急,衝破泥丸 ,現出一條真龍,在空中升騰旋繞。正是: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纔退賊兵,又逢虎厄。   不說匡胤有難。且說這座高山,名為困龍山。山上有一座古寺,名為蟄龍寺。那當 家長老,法名曇雲,本是殘唐時的大將馬三鐵,曾做潼關總兵,後來棄職修行,住居此 寺。寺中有五百名上堂僧眾,個個拳棒精通,都聽長老法紀。這日有兩個僧人要往澗中 取水,走出山門,忽見樹林邊坐著一隻猛虎,擋住去路,連忙跑進寺中,至禪堂報知長 老。那曇雲長老罵道:「這孽畜怎不在深山養靜,擅敢擾害生靈?」分付徒弟們:「跟 我前去走走。」說罷,立起身來,取了一隻鐵胎弓,三枝連珠箭,領著大眾,出了山門 ,立在階沿石上觀看。果見那樹林邊一隻大蟲,在那裏啃樹,又見半空中現著一條赤鬚 火龍。長老看了,微微冷笑道:「我這寺門乃清靜之地,豈容這兩個孽畜在此作耗?」 左手彎弓,右手搭箭,正要射去,旁有一個徒弟叫道:「師父且慢。那樹枝上還坐著一 人,這龍就是他頭上現出來的,想必是個妖怪。」長老聽了,定睛一看,果見一人在樹 枝上坐著,心中想道:「必定這人遇著這虎,怕傷性命,因此爬在樹上,暫且躲避,等 候人來救他。如今猛虎啃樹,他心下豈不著慌?一時害怕,故此迸開頂門,現出此物。 此人有此奇徵,日後福分不小,待我出家人救他一命。」正是:   收起降龍意,又生伏虎心。   長老執定了弓箭,對著猛虎,正待放去,眾僧齊聲道:「師父不可。」長老道:「 我要射虎救人,爾等緣何又說不可?」眾僧道:「師父,我們佛家弟子,慈悲為本,方 便為心。方纔既不射龍,如今卻要傷虎,放了一個,害了一個,豈無偏見之心?」長老 道:「依你們便怎樣?」眾僧道:「若依弟子們主意,且把大蟲轟去,救了樹上的人, 兩下都不喪命,這便是慈悲之心了。」長老道:「說得有理。」放下了弓箭,就叫眾僧 上前轟去大蟲。那眾僧齊聲吶喊,共力驅除,指望大蟲跑了去。誰知他任你呼喝,祇是 不睬。長老道:「爾等退後,待我分付於他。」遂大聲喝道:「你這孽障,此地乃清淨 法門,誰許你在此作耗?若不快走,叫你目下就要傾命。」長老方纔說完,那虎立起身 來,望著長老看了一看,抖抖毛,竟是望深林裏去了。眾僧夸獎道:「終是師父法力無 邊,祇幾句法語,就叫這畜生去了。」   那長老見虎已去,望上叫道:「樹上君子,那大蟲已去遠了,你要放心下來。」此 時匡胤被虎唬慌,真元出現,正在閉目凝思,待其天命,故此眾人喧鬧,不曾相聞。及 至長老到樹邊叫喚數聲,一如醍醐灌頂,便爾元神歸竅,清晰如初。開眼一看,果然猛 虎已去,看見許多僧人,立在下邊,方纔放心溜下樹來。仔細一看,見那為首的老和尚 生得清奇古怪,老耄雄偉,以下僧人,盡多壯麗。但見那老和尚:   雙眉似雪,兩鬢如霜。面猶蟹殼,猙獰不亞揭波那,目若朗星,潤澤無殊阿羅漢。 毗盧帽整齊抹額,貌端端顯得佛相莊嚴,紅袈裟周正披身,氣昂昂露出英風凜冽。兩下 門徒齊擁護,一如捧月眾星辰。   匡胤見長老這等丰神,不住的暗暗喝采。那長老也把匡胤細觀,見他面貌神威,隱 隱君王之相,身材厚重,堂堂帝主之容。心下也是暗喜,滿面堆笑,開言問道:「不知 君子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今日到此,有何貴幹?」匡胤答道:「承長老下問,在下家 住汴京,乃殿前都指揮趙弘殷之子,名叫匡胤,表字元朗。因到關西投親,路過桃花山 ,見有強人賣弄,因一時不平,擂臺力劈宋金清。不期他手下人多,一時難以抵敵,得 便逃走。來到寶山,又遇了猛虎,所以權在樹上躲避片時。正在危急,幸得長老相救, 此乃死裏逃生,皆出長老大德。」那長老聽說,滿心歡喜,說道:「原來就是趙公子, 失敬了,請到裏面講話。」把手一拱,接進了匡胤,將山門閉上。   彼此來至禪堂,敘禮送茶已畢,匡胤問道:「請問長老法名,俗家何處?乞道其詳 。」長老道:「老僧法名曇雲,又名佛瑞。俗姓馬,名三鐵。殘唐時曾為潼關總兵,與 令尊有一面之交。後來因見國事日非,天心已去,棄職歸家,來至此處,出家修心養性 ,遠避俗緣。方纔打死的宋金清,乃是桃花山的大王,本寺的施主。公子一時豪舉,力 劈此人,惹下滔天大禍。他還有二個兄弟,有萬夫之勇,一個妹子,有妖法之能,手下 有許多徒弟,五千嘍兵。方纔沒有趕上,一定回山報信。他兄妹三人聞知大王被害,必 來報讎。祇是眾寡不敵,如何是好?」   匡胤聽了大驚,心中想道:「我指望避禍,如今倒自投羅網了,原來他與賊人一黨 ,故此哄我進來,就把山門緊閉,心懷不測,必有鬼謀。我欲待打出山門,去尋生路, 看這和尚年紀雖老,豪氣尚存,況有眾僧幫助,怎得出門?若待坐觀動靜,時刻提防, 亦非自全之策。」左思右想,一籌莫展。忽又想道:「我如今誤入他門,料難出去,不 如用一苦肉計,看他意向若何。」便道:「長老,那大王既是寶剎的施主,在下至此, 諒無得生。可將我綁去,送上山寨,一則遂了他報讎之心,二則也見得長老的無量功德 。望即施行,莫須故緩。」那長老聽了,笑容可掬,說道:「公子,你不必多心,休疑 老僧有甚歹意。那宋家弟兄雖是我寺中施主,卻非心願,因老僧賤名難犯,故假布施之 名,暗裏結交。老僧久欲驅除,因是無釁可乘,且獨力難以大舉,故得養成銳氣,以至 於今。況貧僧與令尊有一面之交,焉肯把公子獻與賊人?我想他此來,必定先到寺中搜 檢,不如將計就計,我與公子並力同心,結果了這伙毛賊,與地方除其大害,這纔是無 遮無量,絕大的功德。」匡胤道:「長老果有此心,還是戲語?」長老道:「老僧並不 虛言,公子勿疑。」匡胤道:「長老有此盛德,不知計將安出?乞道其詳,以釋愚懷。 」那長老用手一指,說出這個計來,有分教──僧俗同心,蟄龍寺中頃刻尸橫血濺。兄 妹報怨,桃花山上登時瓦解冰消。正是:   共嘆榮枯誠異日,堪悲今古盡同灰。 畢竟長老說出甚麼計策,且看下回便見分解。 第二十一回     馬長老雙定奇謀 趙大郎連誅賊寇   詞曰:   羈人懷旅,回首鄉關遠。鶯聲催淚痕,方躑躅,烽煙滿眼。平生志奮,欲盡掃妖氛 。任角逐,逞追奔,指顧旌旗斷。   神謨妙算,矰繳施羊犬。連弩絕歸程,漫贏得,泉噴風捲。元凶已馘,邊鄙見塵清 。鴻路靖,豹山寧,顯得男兒願。         右調《驀山溪》   話說曇雲長老見匡胤疑他有相害之心,便說道:「公子何用疑心?老僧委的真心, 故此屈留公子在此商議,必須設一奇謀,將他剿絕,方無後患。」匡胤道:「既長老有 此盛德,請問計將安出?」長老道:「老僧有一神弓,名曰插靶鐵胎弓,又有三枝連珠 神箭,今交與公子,伏在大殿供桌之下。我把賊人哄了進來,見機行事。公子祇聽我口 念工字為號,就便開弓放箭。天幸得能成功,結果了一個,就少一個幫助了。」說罷, 把弓箭遞與了匡胤,把那射法架勢教了數遍。匡胤天資敏捷,一教就會。跟了長老,來 到大殿,鑽在供桌之下,放下了桌帷,安排停當。又分付眾僧把山門大開,若有桃花山 賊人到來,祇管放他進來,不必攔阻。眾僧答應一聲,開了寺門等候。不提。   再說那追趕的嘍囉被黑霧迷路,回轉桃花山,報知了兄妹三人。那兄妹三人聞了此 信,一齊放聲大哭,切齒咬牙,務要追拿回來,報讎泄恨。當時留下宋金花看守山寨, 兄弟二人點起五百嘍囉,一齊下山,望前追趕。到了蟄龍寺,將山門圍住,高叫道:「 寺內和尚聽著,方纔有一紅臉漢子逃走到此,諒著在你寺中藏躲。你們快快獻將出來, 每年加增你十萬錢布施。」山門上的眾僧連忙報與長老。長老走將出來,一見了兄弟二 人,滿面堆下笑來,問道:「二位大王帶領人馬到來,不知何故?」宋金洪道:「長老 有所未知,今日早上有一紅臉賊人,與俺大哥在擂臺上放對,不料俺大哥一時失手,被 他劈死,言之痛心。嘍囉們正要拿住,又被他走了,故此俺便前來追趕。不知可曾到此 ?若在你寺中,快把將來與我,定然重重相謝。」長老道:「原來如此。祇是我寺中並 未曾看見,大王再往別處追尋,不必耽誤。」說罷,轉身進去,把山門閉上。宋金洪見 了,心下疑惑道:「兄弟,方纔我們到時,山門大開,如今聽著我們要尋,他就把山門 閉上,其中必有原故。你可在外看守張望,我進去搜尋一番,或者讎人在裏,也未可知 。」宋金輝道:「哥哥言之有理。」   金洪下馬,帶領三十名嘍囉,至山門前,一齊叫門。那眾僧做成圈套,就把山門開 了。金洪當先,嘍囉在後,一齊進了寺門,來到大殿。長老迎將出來,道:「二大王, 想不信貧僧之言,要來搜麼?」金洪笑道:「俺實不信長老之言,祇得要得罪一遭。」 就叫:「嘍囉與我進去搜尋。」嘍囉答應一聲,跋步下殿,從兩廊搜起,復上大殿,往 羅漢堂及天花板內,至廚灶、僧房、地板、天井各處搜尋,並無蹤跡,出來回了宋金洪 的話。金洪喝道:「你們這班奴才,未曾搜到,就來搪塞,這供桌底下,為何剩著不搜 ?」長老聽了,暗暗笑道:「誰說不在供桌底下?縱然搜將出來,我馬三鐵在此,怎肯 叫你拿去?」當下嘍囉走至供桌跟前,正欲將桌帖揭起,祇聽得檐前風聲驟發,就地滾 滾塵埃,早來了兩位護駕神。祇見那左邊的裝束得十分凶惡,異樣驚人。怎見得:   頭上紙錠映風飄,散髮垂眉眼墜梢。   臉帶凶煞如粉潔,口涂噀血似彎超。   白布袍兒腰繫草,輕麻裙子足穿礄。   手中端執長楊拐,護駕喪門神聖標。 再看那右邊的,更覺威風。但見:   頭戴銀盔光閃爍,身披鎖子橙黃甲。   右手提著方天戟,左手托座黃金塔。   鎮靜威儀神道伏,莊嚴色相佛門欽。   陳塘關上有聲名,蟄龍寺中來保駕。 兩位神聖站在案桌左右,護住匡胤。那些嘍囉正待掀起桌幃,早被托塔天王把黃金塔一 幌,把嘍囉的眼珠兒都幌黑了,一些也不見影響,祇得走了下來回復。宋金洪道:「祇 怕你們搜得不細,今日有心得罪寺裏,你們可再往各處細細的搜看,便見有無。」嘍囉 奉命,重新又從兩廊搜起,直至臥房住手。這一回搜尋,比前大不相同,但見煙塵繚亂 ,櫥櫃乒乓,千年古佛盡翻身,幾處經箱多傾倒。嘍囉尋了多時,出來回復道:「前後 細搜,並無蹤跡。」   金洪聽言,心中悶想:「這紅臉賊果然不到寺中不成?」正待起身,長老道:「二 大王,如今可信貧僧之言,並非虛謊。」宋金洪道:「這賊雖然不到寺中,不知逃往那 裏去了?」長老道:「何不佛前求上一籤,問問去向,也省了胡亂兒追趕,枉費大王的 工夫。」金洪道:「長老言之有理。」遂即走至佛前,取了籤筒,雙膝跪下,口內通誠 道:「弟子宋金洪,住居桃花山。因於今日有一紅臉大漢,不知姓名,在擂臺上將弟子 長兄劈死,逃去無蹤,哀求我佛慈悲,憫賜一籤,指明去路。」金洪正在禱告,那長老 在旁,把罄兒敲動,口裏念聲:「工,工。」金洪聽見,立起身來問道:「長老,我在 這裏求籤,你為甚念起工來?」長老道:「二大王有所不知,這是求籤的靈咒,若不宣 念幾聲,縱你虔誠,不能感應。」金洪道:「如此,煩你多念幾聲。」說罷,便又跪下 ,執了籤筒亂搖。長老口中又念:「工,工。」不上兩聲,匡胤在案桌下聽見,把神弓 搭上了箭,輕輕把桌幃掀開,對著金洪說聲:「強賊看箭!」嗖的一聲,正中咽喉。金 洪手撒籤筒,身軀仰倒,一命嗚呼,歸陰去了。眾嘍囉看見,一齊發喊道:「不好了, 有刺客在此,把二大王射死了!」往外亂跳。長老丟了磬兒,身邊拔出戒刀,當門攔住 。匡胤跳將出來,把宋金洪的寶劍取了,執在手中。僧俗二人,一齊動手,砍倒二十多 人。餘者逃往外邊。   那宋金輝正在山門等候,忽見嘍囉跑出來叫道:「三大王,不好了!這寺裏的和尚 與這紅臉大漢通同設計,暗箭把二大王射死了,又傷了大半人,小的逃得快,全了性命 。三大王作速整備。」宋金輝聽了,魂飛魄散,頓足捶胸,叫道:「馬三鐵,你為山寨 上門徒,得了若干布施,怎敢通同野賊,傷害我哥哥?若不報讎,誓不立於人世!」把 刀馬交與嘍囉,拔出寶劍,帶領了五十名健漢,跑進寺門,一齊叫喊道:「馬三鐵,你 快把紅臉賊獻出,萬事全休,若有半個不字,叫你合寺僧人,不留一個!」長老聽知, 謂匡胤道:「公子,此賊力大無窮,當用智取。公子可躲在窗後,待貧僧引他進來,與 他一個暗送無常,免了你我費力。」匡胤依計,將身閃在窗後。長老手執戒刀,大步迎 將出來,剛到金剛殿,正遇宋金輝,長老喝道:「宋金輝,你等兄弟,不守本分,無故 擾亂我清淨之場,兩次三番進來搜檢,是何道理?祇是你自取滅亡,休要想著老僧。」 金輝見了,怒氣填胸,口中大罵道:「馬三鐵,你這老賊禿!你從前以往,不知得了我 山寨多少錢糧,捨在寺中,不思報答施主之恩,反與野賊同謀,害我兄長,怎肯甘休? 」說罷,仗劍趕至面前,劈面一劍。長老將戒刀火速相迎。兩個殺在當場,戰在一處。 約有十合,長老詐敗,虛晃一刀,跑進了大殿。宋金輝隨後追來。   匡胤在窗後看得明白,讓過了長老,把手中寶劍舉起,對準了宋金輝的腦後,喝聲 :「強賊看劍!」這一劍砍來,金輝那裏躲閃得及,叫聲:「不好,吾死也!」祇聽得 一聲響處,早已連肩砍斷丫叉骨,帶臂劈開粗細筋。宋金輝既死在地,那些嘍囉齊聲叫 道:「不好了!三大王也被害了,我們快些逃命罷。」吶喊一聲,往外亂跑。長老與匡 胤從佛殿上趕出來,刀劍並舉,一連砍倒了二十多個。長老分付眾僧,一齊跟走出去。 那山門外的嘍囉,正在那裏等候裏邊消息,祇見眾健漢往外亂跑,後面許多和尚追趕出 來,見了如此光景,知是敗了,指望要逃。長老把戒刀往後一擺,許多上堂僧發聲喊, 殺將過來,好不利害。祇見:   征雲籠地,殺氣彌天。征雲籠地,揚塵布土幔山河。殺氣彌天,慘喊愁聲徹霄漢。 追奔和尚,一排頭齊眉棍棒,舉動處,猶如霧捲游龍,敗北嘍囉,盡拋卻光閃槍刀,跑 走時,好似彈傷飛鳥。自悔當年入了伙,豈是爭名。不圖今日喪其軀,祇因奪利。   當下長老見嘍囉死的死,跑的跑,已是了帳,便分付眾僧不必追趕。眾僧依言,各 自回身。祇見宋金輝騎的一匹赤兔馬,在那裏亂叫。匡胤聽了馬嘶,仔細一看,見那馬 周身如火炭一般,身條高大,格體調良,走至跟前,將韁繩拉住。那馬見了匡胤,擺尾 搖頭,嘶鳴不已。匡胤滿心歡喜,收了良駒。又見那首戳著一柄寶刀,將馬交與僧人牽 著,自己走將過去,提起來一看,果然好一口寶刀。有詩為證:   火煉功深久,槍錐怎敢當。   鋒利誰得比,九耳八環刀。   匡胤看了,心中大喜,取將來與長老觀看。長老道:「此為九耳八環刀,乃是純鋼 煉就,鋒利非凡,真乃一口寶刀,可惜落於賊人之手。今歸公子,可謂物得其主矣。」 言罷,即命僧人牽了良馬,執了寶刀,與匡胤一齊進了寺門。來到大殿,見了宋金洪弟 兄二人尸首,橫臥在地,長老嘆息道:「孽障,你二人不為爭名,不為奪利,無故枉送 性命。方纔的英雄,而今安在哉?」正言間,見宋金洪的盔甲甚好,便對匡胤道:「公 子,這宋金洪的盔甲,也是齊整精奇,公子何不卸他下來?」匡胤走上前來,遂把勒甲 絛解開,將這副鎖子黃金甲卸了下來,披在身上,倒也可體。又把鳳翅盔除下,戴在頭 上,正好合適。打扮齊整,長老大喜道:「公子,你如今得了刀馬,有了甲冑,此乃天 之所賜,假手於賊人,若遇賊兵,何足懼哉!」遂分付眾僧,將這大殿丹墀的尸首及寺 門外的尸骸,一齊扛去山後空地上,盡都燒化了。又將各處佛前桌上的桌幃,解來做了 旗號,端整與桃花山賊兵廝殺。   且不言蟄龍寺中有了整備。再說桃花山上宋金花,見兩個哥哥領了嘍兵,去追拿紅 臉大漢,去了許久,不見回來。正在憂疑,祇見一群嘍囉跑上山來,見了金花,一齊哭 拜在地。金花慌忙問道:「你們為何這般模樣?二位大王如今在那裏?」嘍囉稟道:「 小姐,不好了!那馬三鐵與紅臉大漢同謀設計,把二位大王一齊殺害在寺中,又把兵馬 殺了大半。吾等得逃性命,回來報知,望小姐做主。」那金花聽了此言,祇唬得死去復 生,放聲大哭,痛罵:「賊僧!你忘了大恩,反助賊人,殺死我兄長,誓不與賊並生! 」遂取披挂,結束停當,提刀上馬,帶領了合寨兒郎,一齊下山,奔蟄龍寺來。一路上 嘍囉吶喊,兵馬奔馳,早到寺前。   卻有僧人報知長老。長老同眾僧各執兵器,扯了桌幃做的旗號,簇擁著匡胤,走出 山門,到平陽之地,正見賊兵扎住陣腳。那宋金花一馬當先,嬌聲喝道:「馬三鐵,吾 山寨上有甚虧負你處,你便與紅臉賊通謀害我兄長?今日我親自到此,快將紅臉賊送出 ,與我兄長報讎,你死略可俄延,若道半個不字,叫你狗命立刻歸陰,合寺僧人不留隻 影。」匡胤聽了大怒,提刀出馬,大罵:「鳥婆娘!汝來送死,尚自不知,還敢鼓舌搖 唇,做此伎倆。」宋金花抬頭一看,見匡胤盔甲刀馬,都是兄長之物,不覺睹物傷情, 兩眼流淚,喝道:「紅臉賊!你害我兄長,又竊取了盔甲刀馬,尚在此狐假虎威,豈不 可羞?快通名來,好取你首級。」匡胤聞言,舉眼重觀,祇見他:   爛銀盔上雙鳳翅,白甲素袍彩戰裙。   胸前寶鏡光閃電,勒甲絲絛九股勻。   袋內彎弓犀角面,壺中箭插玉雕翎。   打將鋼鞭鞍上挂,殺人寶劍鞘中存。   愛騎走陣玉雪馬,三尖兩刃手中擎。   杏臉桃腮生殺氣,柳眉鳳眼帶凶形。   匡胤高聲喝道:「你要問我大名,我乃東京趙指揮老爺的公子趙匡胤便是。你是何 名?也快通來。」金花聽了,心中倒有幾分怯他,暗自想道:「我聞他綽號叫趙闖子, 慣要招災惹禍,因殺了御樂,逃走在此,打遍關西,並無敵手,怪不得兄長三人,都喪 於此人之手。」遂開言道:「趙匡胤,我乃桃花山大王的親妹,紫霞洞老母的門人宋金 花便是。聞你在東京惹下大罪,逃到這裏,應該隱姓埋名,改惡從善,纔是正理,不道 狼子野心,仍然行凶害命。不要走,吃我一刀。」拍馬舉刀,望匡胤頂門上剁來。匡胤 將刀望上架過,兩個往來衝殺,大戰在龍潭虎穴之中,真好利害:   一雙男女相爭戰,兩邊僧俗助威風。一個三尖刀欄頭便砍,一個九耳刀撲面相迎。 刀去猶如一片雪,刀來好似一團冰。八隻馬蹄就地滾,四條膊臂定輸贏。金花恨如切齒 報兄讎,匡胤勇猛無窮怎懼怕。   二人戰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金花料不能勝,心中暗想:「此人武藝高強,毫無 破綻,須用法術,方可勝他。」想定主意,遂即將刀一晃,敗下陣去。匡胤不知是計, 喝聲:「鳥婆娘往那裏走?」拍馬隨後追來。金花回頭看見,心中暗喜,放下三尖刀, 伸手往豹皮囊中取出一寶,名為烈火珠,口念真言,祭在空中,望匡胤頂門上打來。曇 雲長老見了大驚,高叫道:「公子少要去追,邪術來了!」匡胤抬頭一看,祇見半空中 一道紅光落將下來。匡胤叫聲:「不好!」勒馬要跑,不想宋金花用手一指,這顆珠隨 著匡胤頂上飛來。匡胤祇覺得熱氣蒸人,眼花頭暈,說聲:「我命休矣!」雙眉一緊, 二目一合,急得頂門迸開,現出一條赤龍,往上升騰,有萬道毫光擁護。那珠方落下來 ,正遇火龍,將爪抓住。長老看得分明,心中大喜,叫道:「公子休得害怕,這邪術已 破了。」那金花聽見,抬頭一看,祇見毫光萬道,擁著一條赤龍,在空中旋繞,那烈火 珠影跡全無,心中焦悶,呆呆的祇看天上。長老瞧見,動了殺戒,心中一想:「待我斷 送了這個賤婢的性命。」遂取出弓來,搭上了箭,大喝一聲道:「宋金花,看我的連珠 神箭。」一聲響,射將過去。金花微笑道:「老賊禿,你有連珠箭,難道我怕你不成? 」乘著箭來,身子一些不動。把左眼一瞅,左邊的箭墮地,右眼一瞅,右邊的箭垂埃。 長老見了,心中驚駭道:「不道這女子倒會瞅箭法。我如今連發三枝,看他如何躲避。 」遂又取出三枝箭來,先發二枝,金花仍把二目瞅落。長老忙把第三枝發去,宋金花不 及提防,叫聲:「不好!」歪倒身軀,那枝箭嗖的一聲,打從肋下蹭將過去。這時匡胤 原神歸竅,勒馬停刀,正在思想欲誅金花之策,卻見他在那裏遮擋連珠神箭,心中暗喜 :「此婦合該休矣。」把馬一磕,輕輕的盤到宋金花背後,舉起了九耳八環刀,喝聲: 「賤婢看刀!」金花祇顧前面躲箭,那知背後刀來,一時措手不及,被匡胤一刀砍於馬 下。   眾嘍囉發聲喊,正待逃走,卻被眾僧趕上前來,齊齊圍住。長老道:「徒弟們不必 壞他性命,待我發放於他。」遂提了禪杖,走至跟前,說道:「爾等俱係各處饑民,無 奈被賊所誘,做了無良,常言道樹倒猢猻散,今宋家弟兄俱已喪命,料爾等一身無主, 四海無家。依我良言,可各回鄉土,改邪歸正,本分營生,與父母妻子團圓,豈不美哉 ?」嘍囉聽了,各各下馬,棄了刀槍,道:「承蒙禪師勸化,我等皆願聽從,乞求保全 蟻命,萬世恩德。」長老道:「我既勸你,焉有殺害之心?但汝等去後,幸勿再蹈故轍 ,方是正道。」即命眾僧:「放開一條大路,讓他去罷。」眾嘍囉各自感激,齊齊磕頭 ,謝了長老活命之恩。然後回到山中,將積貯的金銀珠寶細軟物件等類,均勻分了,放 火燒了山寨,各自取了行李,分頭回鄉去了。正是:   片言點醒迷途客,一語參歸正覺門。   卻說曇雲長老既放了嘍囉,分付眾僧,把撇下的馬匹,棄下的刀槍,收進寺內。又 將金花尸首,扛去燒化。諸事已畢,那匡胤下馬提刀,同長老進了山門,至禪堂坐下。 長老即命僧人安排筵宴,慶賀成功。彼此歡飲,直至更深,方纔撤席安寢。   次日起來,早飯已過,二人正坐談心,祇見僧人慌慌忙忙跑進禪堂來報,說道:「 外邊有一群鄉人,要見長老。」長老不知所以,同了匡胤,齊至大殿上來。有分教── 草莽肅清,人民感德。英雄困頓,途路悲窮。正是:   普天盡為名和利,大地都歸數與機。 畢竟來的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柴君貴窮途乞市 郭彥威剖志興王   詞曰:   晚雲凝,晚雲橫,煙草茫茫雲樹平。杜鵑聲,不堪聽,別淚暗傾,良宵空月明。   冰蠶絲斷琅玕,湘妃竹死青冥裂。短長亭,幾千程,歸計未成,愁隨江水生。         右錄劉伯溫《旅懷》調《梅花引》   話說曇雲長老與同趙匡胤將桃花山賊人盡都剿絕,回至寺中,對坐談心。忽見僧人 進來報道:「外有一群鄉人,要見長老。」長老便與匡胤一齊來至大殿,與眾人相見。 原來是桃花山的幾個年高有德的百姓,見賊人都已死散殆盡,便將擂臺上匡胤遺下的行 李鸞帶衣服等件,把來送至寺中。當時見了長老匡胤,各各致謝道:「多承公子與長老 盛德,除了地方大害,重見清平,小的們特來拜謝,並送行李衣服在此。」長老大喜道 :「感蒙眾位施主費心,請坐獻茶。」因說道:「這位公子,乃東京趙老爺的公子,名 匡胤,與貧僧有通家之誼,為人專打不平,剪除強暴。如今桃花山的賊人既滅,擲下這 許多牲口在此寺中。但此地並非養馬之所,煩列位施主帶回村莊,如有缺少耕牛之家, 發他一頭兩匹,免得鄉人勞苦,乃是眾位施主作善之地。」眾人聽了,一齊說道:「長 老既有慈悲之念,我等自當效力。」長老大喜,分付僧人把馬匹盡都趕到桃花山去,祇 留下赤兔龍駒馬趙公子騎坐。眾僧奉命,隨著眾人,將馬匹趕往桃花山去了。正是:   不顧肥身保後計,常思利物濟人心。   匡胤在寺中又過了一宿,次日清晨,來別長老,就要動身。長老留定盤桓,又遇天 色陰雨,路上難行,祇得住下。終日與長老談兵說法,論戰言攻,彼此互參深機,追求 妙理。因思蟄龍兩字取得不妥,若龍遇了蟄,難以興旺,與長老商議,將山門匾額,改 作興龍兩字。自此,住在寺中。按下不提。   卻說柴榮在招商店,自鄭恩去後,病又復發,十分沉重,又兼無人服侍,湯藥不周 ,因此臥床日久,奄奄一息,看看病有三月之外。柴榮命中該有百日之災,那一日合當 難星過度,災去安來,適遇天時頓變,大雨傾盆,一聲霹靂,把柴榮唬出一身臭汗。雖 然七竅通快,內熱消除,到底久病之人,身體軟怯,怎經得大汗一出,元氣不敷,竟自 昏昏沉沉的睡在被裏,就如死人般一動也不動。那店主人在外看見這大雷大雨,恐怕客 房中漏濕,進來逐房照看。看到柴榮房內,祇見炕頭上點點滴滴的雨漏下來,叫聲:「 柴客人醒來,你的舖蓋兒多漏濕了。」連叫數聲,不見答應。走至跟前,用手推了兩推 ,絕無動靜,祇得揭開被來一看。不看猶可,看了祇唬得三魂失去,七魄無存,祇見那 柴榮仰面朝天,寂然不動,真似三分氣斷,一旦無常。那店主慌了,祇叫聲:「苦也, 柴客人,你坑殺我也!自你到店以來,病倒了三個月日,房錢並不與你算討,那黑臉賊 又私自逃去了。你病在此,叫我當災,來往的客人怕染惡病,多不上門,連鬼也沒有影 兒,害得我家中諸物當盡。還指望你病好離門,等我燒陌紙錢,送出了瘟神窮鬼,重整 店門。誰知你一病命絕,叫我那裏製辦得棺木起?」   店主正在自言自語,無法支持,祇見柴榮翻轉身來,唬得往後亂退,滿口叫:「有 鬼!有鬼!」柴榮聽了,漸漸開眼,見了店主,叫聲:「老店家為何這等大驚小怪,祇 往後退?」店主聽了柴榮聲喚,又道好像不曾死的,把眼揉了兩揉,說道:「柴客人, 你當真是人是鬼?老實說了,免得我驚怕。」柴榮道:「我乃是人,你怎說是鬼?我方 纔出了些冷汗,病體大略有些好了,你休得這等驚恐。」店主聽了這些說話,諒來未死 ,纔得放心,叫道:「柴祖宗,寧可好了罷,休要唬死了我。你要想甚麼湯水吃,待我 整治取來。」柴榮道:「承老店主美意,別的不想吃,祇把米湯兒賜半碗。」店主出去 ,即忙端整一碗,與柴榮飲了,服侍安睡。此時天雨已住,店主出去料理店務。到了次 日清晨,店主記著柴榮病體,走進裏邊,問長問短。那柴榮漸漸想起飲食來吃。店主經 心用意,遞飯送粥,隨時伏侍。   經過了五六日,病體好了一半,看看的硬掙起來。強坐無聊,以口問心,暗想往事 ,道:「我家祖傳的推車販傘,祇因父在潼關漏稅,被高小鷂拿住,亂箭射死。我欲報 讎,怎奈官民不敵,貴賤難爭,祇好含忍飲恨而已。今又流落在外,小本經營。又虧趙 公子眾友義氣相投,結為手足。豈知木鈴關外,又與二弟相離。祇剩下愚魯鄭恩,指望 相為裨益,誰道將我資本食盡,棄我而逃。以此氣成大病,纏了百日,纔得輕安。欠下 房錢,毫無抵還。如今病雖好了,祇是腰下無錢,三餐茶飯,從何而至?可憐舉目無親 ,形影相弔。再住幾日,店家打發出門,叫我何處棲身,將誰倚靠?作何事業,以給終 身?」左思右想,忽然憶著道:「我有一個嫡親姑母,現在禪州。聞得姑丈做了挂印總 兵,執專閫外,甚是威雄。何不投奔那裏,安身立命?但是欠下房錢,店主怎肯放我起 身?就使肯放之時,無奈盤費也無,如何去得?」   正在兩難之際,祇見店主走將進來,叫一聲:「柴客人,你今日的容顏,比昨日又 好了許多,身子也漸漸輕強起來,應該出外經營,方好度日。」柴榮聽了,長嘆一聲, 說道:「老店主,小弟為此,正在思想。所有些須資本連貨俱被那黑賊用盡,又已逃亡 他方,因此我氣成此病。幸今災退,又蒙老店主大行陰德,念我孤客,調養餘生。欲待 經營,又無資本。惟有一處可以去得,乃是一個姑娘嫁在禪州,意欲投奔於他。又無盤 費,更兼欠下老店主許多房錢,一時難以起身。因而無策可從,在此思想。」說罷,淚 如雨下。那店主聽了此言,心下打算:「巴不得送出瘟神,眼前討個乾淨,就是捨了這 三個月的房錢,譬如前日死了,也免不得買口棺木與他殯殮,還落下個野鬼在家,終日 擔驚受怕。」就滿口答應道:「柴客人,禪州既有令親,急須前去投奔纔是。就是欠下 的店帳房錢,也是小事,待你日後得了好處,再來還我不遲。若是沒有盤費,也還容易 ,待我出去,對那舊日買傘的各舖店家,央他資助一二,他念昔日主顧,難道不肯不成 ?有了此項,便可起身了。」柴榮聽了,滿心歡喜道:「老店主所言極妙,祇是又勞尊 步,事屬不當。」說罷,遂同店主出去,大凡交易過的舖家,店主善言相告,彼處各無 吝色,一口應承,也有助一錢的,也有助五分的,共十餘家,隨多湊少,約有九錢餘銀 ,拿回店來。柴榮方纔心定,打點起身。那店主把行李收拾起來,款款的在旁催促,禪 州本有一千餘里,祇說八百里路途,巴不得早早出行,纔得了帳。柴榮叫聲:「老店主 ,小弟在此,多蒙厚情。此去略有好日,補報大德。」說罷,別了店家,離了泌州,望 禪州大路而行。   此時正當早寒時候,一路上,但見:   浮陽減青暉,寒禽叫悲壑。 晉時夏侯湛曾有一謠,單道寒時行路之苦云:   惟立冬之初夜,天慘懍以降寒。   霜皚皚以被庭,冰塘瀩於井乾。   草槭槭以疏葉,木蕭蕭以零殘。   松隕葉於翠條,竹摧柯於綠竿。   柴榮在路行程,將有十日之外,把九錢餘的銀子用得罄盡,無計可施,祇得又把行 李變賣了幾錢銀子,苦苦費用。又行了幾日,不見到來,心內悶惱,遂問土人道:「此 處可是往禪州的去路麼?」土人答道:「正是。」又道:「還有多少路程?」土人道: 「早哩,還有七百里程途,方是禪州界上。」柴榮聽了,頓口無言,心中思想:「路程 尚有大半,盤纏用盡無餘,如何行得到彼?」身上又是單薄,腹中更且空虛,飢寒兼受 ,困苦難言。沒奈何,祇得沿門求乞,遇著村市店房,不惜體面的上前乞食,可憐把那 剩飯殘羹,當作美味時食。正是:   鴻運未通,暫為乞食。   昔年子胥,匍匐沿門。   在路之間,約又十數日,方到禪州,纔把憂悶之心放下一半。細細打聽,果然是姑 丈郭威做了此處元帥,聞了此信,十分歡喜。邁步進城,到十字街上,逢人就問的來至 帥府轅門。早見那兩邊巡捕官員,巡風軍卒,一個個身強體大,面目凶橫,見了柴榮身 上襤褸,一齊高聲喝道:「你這乞丐的死囚!這裏是甚麼去處,你敢探頭探腦,大膽胡 行!想你有些不耐煩,要討幾記棒吃麼。」柴榮見勢頭不好,怎敢分說,祇得諾諾而退 ,半晌做聲不得,心下想道:「我千鄉萬水,討飯尋茶,來到此處,豈是容易。實指望 投奔姑娘,得見一面,倘肯相留,便好立業。誰知帥府規模,這等威恐。他既不肯放我 進去,且往衙門後面去看,若有後路,便好進府。」   想定主意,順著右邊而走。不多時,忽見有座後門,緊緊閉著,兩邊也有四個小軍 把守巡邏。柴榮看了,心中害怕。正在無措,忽聽得裏邊有人高叫:「開門。」那軍校 忙把門兒開了。祇見裏邊走出兩個丫鬟來,叫道:「軍校,我奉太太之命,有三兩銀子 在此,叫你送到萬佛觀中,交與當家的老師太,明日初一,要在佛前供養,頂禮寶懺的 。快去快來,立等回話。」兩個軍校接了銀子,如飛的去了,剩下兩個軍校在此守門。 柴榮道:「我既到此,趁他有人出來,何不上前問他一聲?雖著他一頓打,也強如餓死 在此。」立定主意,連忙緊步走上前,叫一聲:「姑娘,煩你通報一聲,有個柴榮,在 此探望。」軍校聽了,那肯容情,大喝道:「你這囚徒,這裏是甚麼所在,你敢大膽前 來求乞!」舉起了棍兒,就要打來,唬得柴榮無處躲閃。那裏面的丫鬟連忙喝道:「你 等休便動手,且問他一個明白,然後定奪。」軍校聽了住手。那丫鬟問道:「你是那裏 人氏?從何處而來?到此來尋何人?你須細細直說,我便與你做主。」柴榮便說道:「 我姓柴,名榮,表字君貴,祖貫徽州人氏。一向推車販傘,流落他鄉,不幸本錢消折, 無計營生,因此不辭千里,特來投奔姑娘。萬望通報一聲。」那丫鬟道:「原來你就是 柴大官人,我太太常常思想,不能見面。今日天遣相逢,來得湊巧。你且在此權等一回 ,我與你通報。」說罷,轉身進去。那兩個軍校見他是元帥的內姪,雖然身上不堪,那 裏還敢攔阻。   不多時,祇見起先的兩個丫鬟走將出來,笑容可掬,叫道:「柴大官人,太太傳你 進去相見。」柴榮聽了,滿心歡喜,跟了丫鬟,轉彎抹角,來到後堂。丫頭上前稟道: 「柴大官人到了。」夫人聽說,往下一看,見其衣衫襤褸,垢面蓬頭,肌瘦背聳,好似 養濟院內丐者一般。細看形容,依稀卻還認得。便問道:「你果然是我的姪兒麼?」柴 榮道:「姪兒焉敢冒認?」夫人道:「你果是我的姪兒,可不苦殺我也!你父親今在那 裏?做甚生涯?為甚你孤身到此,這般形容?可細細說與我知道。」柴榮雙膝跪下,兩 淚交流,叫聲:「姑母大人,一言難盡。自從姑母分別以來,至今一十二年,父親在外 販傘營生,權為糊口。祇因在潼關漏了稅,被高總兵捉住,亂箭射死,言之痛心!致使 姪兒一身孤苦,煢孑無依,不得已,仍將父業經營,流落江湖,已經八載,歷盡了萬苦 千辛。不幸在泌州得病,延了三月,因而盤纏費盡,資本一空,無所聊生,特到姑母這 裏,尋些事業。又打聽得姑爹做了此處總兵,帥府威嚴,不敢擅入,因此祇從後門遇著 了這位姐姐,蒙他引見,真乃天假之緣,不勝欣幸!」那夫人聽了此言,不覺下淚,說 道:「自從你姑夫那年接我到此,與你父親分別之後,我幾次差人打聽消息,多說你父 親身安家盛,誰知已作異鄉之鬼?待我與你姑爹說知,務必提兵前去與你父親報讎。但 你姑爹生性好高,最愛的是秀麗人材,今日欲叫你就去見他,恐你容貌不堪,未免有輕 慢之意,如今且未可相見。我後邊有三間佛堂,倒也幽僻,你姑爹從不至此,你可在內 安身將養幾月,待等容貌光彩,然後見他。」說罷,就命丫鬟送至佛堂。又分付在內丫 鬟及使用人等,不許多言,說與老爺知道。眾人各各依從。   當時柴榮來至佛堂。原來這佛堂平列三間,中間供著觀音大士,乃是金裝成的尺餘 法身,莊嚴色相,擺列香几,供設燈燭,兩邊俱是書房,極其潔淨。真是幽閑趣致,塵 俗消除。柴榮進內,頓時清爽異常,心懷坦蕩。須臾,小廝送將一盆熱水出來,還有一 套新鮮衣服。柴榮就在書房沐浴了身體,梳髮戴巾,換上新衣。隨後送進酒飯,甚是豐 盛。又是小廝兩邊服侍,聽從使喚。這回比前便大不相同。正是:   飧飽和羹味,寢眠錦繡重。   從今鴻運至,平步上穹隆。   自此以後,柴榮在佛堂居住,要湯則湯,要水則水,每日安閑快樂,毫無煩悶憂愁 。自古道心廣體胖,不上一月的將養,把那肌黃膚瘦形容,竟換了一副潤澤光華體貌。   那一日,夫人來到佛堂,見了柴榮,不勝歡喜道:「姪兒,你如今可去見得姑丈了 。」遂分付小廝去後槽端整一匹齊整的駿馬,又叫內班院子到外邊暗暗的雇了一個跟隨 ,重新換了一身華麗衣服,從後門出來上馬,僕從跟隨,往別處抄至轅門之前。柴榮策 馬揚鞭,高聲叫道:「門上的官兒,快些通報,說有內親柴大官人到了。」那些軍校見 了柴榮身披錦繡,跨坐雕鞍,如王孫公子的模樣,口中又稱是內親,也不敢輕覷,也不 敢喝罵,他那裏知是個前日到過,曾被罵退的人?正是:   世態惟趨豪富貴,人情祇附掌威權。   當下軍校見了,一個個堆下笑臉,說道:「尊駕既是內親,權請少待,容當通報過 了,自然相見。」那巡捕官即忙進了帥府,報與郭威道:「外面有一位公子,口稱內親 ,要見元帥,專候嚴命。」郭威聽報,即傳命請來相見。巡捕官奉命,連忙奔至轅門道 :「柴大官人,我家老爺有請。」   柴榮即時下馬,跟了巡捕官,踱進帥府,至堂上,祇見郭威高高坐起,甚是威嚴。 柴榮朝上鞠躬施禮,雙膝跪下,口稱:「姑爹大人在上,小姪柴榮不遠千里而來,特叩 尊座。」郭威聽言,把雙目往下一看,見柴榮生來福相,楚楚人材,心中大加歡喜,即 便欠身離坐,用手攙扶,叫聲:「賢姪,你遠路風霜,休得拘禮。你的姑娘終朝想望, 時刻挂懷,幸喜今日到此,堪稱素願,可隨我後堂見你姑母,以敘骨肉之情。」說罷, 攜手而行,來至後堂,拜見夫人。那夫人看見,假意問道:「這是何處來的外客,直引 到內堂來,卻是何故?」郭威道:「夫人,這是你骨肉之親,君貴賢姪。你日常想念, 今日見面,怎麼不認得了?」夫人道:「這就是我的姪兒柴榮麼?想殺了姑娘也!」說 罷,抱頭大哭。柴榮拭淚施禮,就座於旁。茶罷,夫人故意動問家中事體。柴榮把那父 親遭戮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夫人心傷悲戚,哽咽不止。郭威在旁相勸道:「夫人 不必悲傷,待下官事機得便,領兵殺上潼關,拿住此賊,與舅報讎便了。」後來趙匡胤 兵上潼關,逼取高行周首級,正為此事而起。這是後話,按下不提。   當下郭威分付備酒,與柴榮接風。至親三人,依禮而坐,傳杯遞盞,歡飲閑談。郭 威舉杯在手,謂柴榮道:「賢姪,你一向在外,可知近日朝內事情,興廢如何?各處民 風可好?」柴榮道:「小姪近來相聞紛紛傳說,新主登基以來,貪色好酒,終日與粉黛 嬌娥,百般取樂,輒興土木,不理朝綱。以此民情大不能堪,四方干戈並起,祇怕大漢 的天下,難保安享,眼前必生事變,禍亂立至矣。」郭威聽了,把酒杯放下道:「賢姪 ,想當初劉智遠與我同在東岳總兵麾下,建了許多功績。後來晉祚傾亡,他便自立為君 ,封我外鎮。老夫心實不忿,常懷襲取之意,怎奈沒有機會,隱忍於心。幸今匹夫喪命 ,豎子荒淫,務要奪取劉家天下,吾願畢矣。但今半年前,有個相士,名叫苗光義,在 此經過,老夫聞他陰陽有準,因而請他相我。他言有一朝天子之分,祇待雀兒得了飽食 ,方能遂其大志。」柴榮就問道:「這雀兒之言,是何解說?」郭威道:「賢姪卻也未 知。老夫左膀天生的一個肉瘤,如雀兒形狀。右膀上也有一個肉瘤,似穀稔一般。因此 人人都稱我為郭雀兒。那苗光義說雀兒若能飛上穀稔,方是我興騰發跡之時。老夫思想 ,左右生成,相離五寸有餘,焉能飛得過去?以此難遂其心,終日坐懷妄想。」柴榮聽 了此言,暗自思忖,一時起了許多妙想。有分教──暗動機關,提起興王之志,明承襄 贊,助成建業之功。正是:   運至言言成妙解,時來款款見徵符。 畢竟柴榮想甚念頭,當看下回便見。 第二十三回     匡胤嘗桃降舅母 杜公抹穀逢外甥   詩曰:   遠遊留滯寺禪間,言別依依古道趲。   方物果堪觀朵頤,奇饈亦可進盤餐。   巖巖氣象高千古,烈烈肝腸耀萬年。   任是黨姻尊長者,鋒芒到處不相謙。   話說柴榮在帥府內堂,與同姑丈姑娘至親三口,開懷暢飲。酒席之間,郭威將平日 想望之心,盡情剖露,刻欲成基立業,定霸興王,正打著柴榮心事,當時聽了郭威這番 言語,不覺暗自思忖道:「我姑爹既有弔伐之心,何不乘機攛掇,建立根基,以成大事 ?況姑爹年已高大,膝下無嗣,日後大位,終屬於我。我當以言探之,便見分曉。」想 定主意,開言問道:「姑爹既有貴相,具此異物,小姪不揣褻尊,思欲一觀,不知可否 ?」此時郭威已帶三分酒興,聽了此言,不禁掀髯大笑道:「賢姪既要相觀,待俺脫去 袍服,與你一瞧,有何不可?若得雀兒果能牽人穀稔,便是我稱王道寡之時,定當封你 為守闕太子,以續鴻基。」柴榮聽言,滿心暗喜,即忙離席謝恩。郭威大喜,遂命小廝 撤去筵席,叫過兩個丫鬟,寬去袍服,除下裏衣,將兩邊膀臂露出。柴榮上前定睛一看 ,果然生就的奇形,天然妙相,祇見左右玉瘤,相離五寸有餘,似兩峰對峙,等待相連 的一般。因思:「我姑丈是個愛奉承的,方纔我謝得一聲,他就歡喜個不了,如今我索 性贊揚一回,看他怎地?」於是一隻手按住了左膀的雀兒,一隻手按住了右膀的穀稔, 兩邊一齊擠動起來,不知不覺,把個雀兒款款的擠到穀稔裏了。柴榮高聲叫道:「姑丈 大人,今日雀兒到了穀稔裏了。」   看官,那柴榮本是金口玉言,況又福至心靈,便有符驗。這句話不打緊,早驚動了 虛空過往神祗,大顯神通,望膀上吹了一口氣,把這雀兒挪在穀稔裏,緊緊相連,分離 不得。這也是天數當然,該應郭威興發之時,故而相湊。當時郭威聽了此言,知是哄他 ,叫聲:「賢姪,你用手擠在一處,自然相連,你若放手之時,難道牽著不成?」柴榮 把手撒開,誰知這雀兒竟在穀稔裏邊動也不動,宛是造物生成,移挪不出。柴榮看了, 反而痴呆半晌,暗想:「方纔相離有五寸餘遠,怎麼如今當真的相連一處?」也便發急 起來,叫道:「姑母,請將過來一看,這雀兒果然連在一起,非是小姪虛言撒謊。」柴 氏夫人聽說,走到跟前,仔細一看,果見相連,分毫不爽,叫道:「老爺,姪兒的言語 當真是實,如果不信,可取著衣鏡過來照看,便見端的。」郭威遂命兩個丫鬟抬過那座 著衣鏡來,擺在中間。自己執了一面雪亮的菱花手鏡,對著了背後的著衣鏡,前後照了 ,看得分明,果然兩物牽連,一些不錯。不覺的手舞足蹈,呵呵大笑道:「妙哉!妙哉 !今日方遂吾願,此乃賢姪之福,為我庇佑也。」說罷,遂命丫鬟抬過了著衣鏡,重擺 宴賞,再敘衷談,各各歡欣,直至更深而罷。彼此安宿一宵。正是:   從前無限憂慮事,今日翻成歡喜心。   次日,郭威升堂,受了手下將弁參見,就封柴榮為帳下參軍,運籌帷幄。因謂之道 :「本帥謹奉王命,職守此關,每患兵微將寡,難擋要衝。今日特命賢姪此職,可往各 門建立旗號,招兵買馬,以備操選。此係為國大事,吾姪幸勿有誤。」看官,此是郭威 當眾而言,不好直抒心事,故而假公濟私,以掩眾口。他便暗中培養,待時而行。當下 柴榮領命拜謝,挂了參軍印,出了帥府,就往四門各立旌旗,招軍買馬,挑選英雄。果 然四方英俊,如雲集而來,備載軍籍,等候操演。有詩為證:   銜命初將幕府開,壯夫勇士望風來。   當時祇道忠王事,捍蔽誰知放伐懷。   不說柴榮招軍買馬,暗圖大事。且說趙匡胤在興龍寺中住了一月有餘,這日便欲辭 別西行。長老苦留不住,祇得備酒餞行。賓主飲畢,匡胤扣備鞍馬,捎上盔甲、行李、 包裹、軍器等項,周身打點,神煞棒繫在腰中,出了山門,將身上馬。長老帶了眾僧, 一齊相送,直至山岔路口,各各珍重而別。   此時正當初冬時候,天氣將寒。一路上策馬加鞭,馳驅道左。正在心煩意亂,驀地 抬頭,忽見路旁有座花園,那園內更無別樣樹木,祇有數十株桃樹,稀疏布種,株株樹 上挂著十數個碗口大小的鮮桃,生得紅白相勻,滋潤可愛。心下甚是希罕,想道:「此 時已是冬季,怎的這樹上還有鮮桃?不知他用甚法兒留養至今,還是風土所產,有此種 類?」心下正然羨慕,口中流涎起來,不知不覺,順著馬兒進了花園。到那桃樹之下, 棄鐙拴馬,不管他有人沒人,將手一探,摘下一顆紅桃,咬上一口,又香又甜,水漿滿 口,美好異常。原來這桃名為雪桃,三月開花結實,培養至冬而食。遇了雪花飄灑,分 外嬌艷,真個觀之有餘,食之可口,種類奇異,聞於天下。直至後來金人生亂,人寇到 陝西地界,戕害人民,蹂躪土地,破城之後,玉石俱焚,因而此桃遂絕,亦甚惜哉!   當時匡胤把這雪桃緩緩的吃了下肚,覺得心爽神通,遍體暢快。一之未甚,思欲再 焉,遂又摘下一個,把來吃了,心甚歡暢。因又想道:「園內雖然無人,再無白吃之理 ,況他勞心勞力,經多日月。博得成功,我若不給他錢,於心何安,諒這桃子該值十文 錢一個,也須與他。」遂向腰間取了二十文錢鈔,用一根草兒穿了,把來挂在樹上。又 思想道:「我索性再摘兩個,帶在前途解悶消遣,有何不妙?」復又留下二十文錢,伸 手去摘桃子。纔得取下,祇見門裏邊走出一個看桃的丫鬟,見了有人偷桃,不敢聲張, 側身望內就走,報與家主知道。   那家主也是個女中豪傑,門內英雄,年紀有三十以外,生來力大無窮,性如烈火, 憑你赴湯蹈火,也都不怕。祇是相貌醜陋,粗蠢不堪,因此眾人稱他一個雅號,叫做母 夜叉。當時正在房中閑坐。祇見丫鬟進來報道:「園內有賊偷桃。」登時發怒,即忙提 了兩根生鐵棒錘,飛跑的奔至園中,正見匡胤把雪桃揣在懷中。母夜叉大喝一聲道:「 那裏來的賊囚,敢在這裏大膽偷桃?與我快些拿住!」那後面就有跟隨的十數個丫鬟, 便立定了腳,一齊發喊,卻不敢上前。匡胤正要上馬出門,忽聽有人喊喝之聲,遂回頭 仔細一看,見那當前有個凶狠的婦人,生來覺得異樣。但見:   兩鬢蓬鬆,髮梳三綹,雙眉帚簇,目射重光。黑煨煨面肉橫生,香粉搽勻,好似烏 雲罩雪,紅閃閃口寬頤闊,黃牙遍滿,有如血洞栽金。玄色衫捲袖施威,毫無窈窕,綠 綾裙迎風招展,純是凶頑。排開七寸金蓮,執定兩般兵器。 匡胤看了,滿面賠笑,口稱:「大嫂休便出言,俺非白吃你的,何必動怒?」母夜叉喝 道:「你這紅臉賊囚!這裏無人在此,你便大膽偷桃,怎麼還說不曾白吃?」匡胤道: 「大嫂休要錯怪於我,俺乃遠方過客,在此經由,因見寶園中的鮮桃結得可愛,心實羨 慕,不顧無人,粗心造次,一時闖進園來,吃了幾個,於理原屬不該,因思再無白吃之 理,已將錢鈔給還,現今挂在樹上,請自觀看,便知真實。若是嫌少,我當加倍奉還, 何用這般動氣。」   母夜叉聽了,粗眉直豎,怪眼圓睜,喝道:「賊囚!你說這些混話,還在夢裏哩。 你道這是民間園囿,敢自這等大膽,這是進上的雪桃,土產方物,誰敢妄動!若有人左 手摘桃,便剁左手,右手摘桃,便剁右手,若吃一個,就要敲牙擊齒。莫說有錢給還, 憑你千百貫金錢,總也不算。」口裏說著,身便趕上前去,照頂門便是一錘。匡胤側身 躲過。那母夜叉又是一錘。匡胤又復躲過,叫聲:「大嫂,古語道不知不罪,又道既往 不咎。俺雖一時不是,已經自認其過,你便這等認真,卻要怎的?」那母夜叉大惱道: 「你私偷禁物,已得大罪,還敢多言,累著老娘受氣!」掄動了鐵錘,沒頭亂打。匡胤 亦是大怒,乘著一錘打來,將身一閃,趁勢把腳一掃,早將母夜叉翻倒在地。匡胤一腳 踏住,伸手攀了一根桃條,連頭帶臉,亂抽亂打,祇打得母夜叉喊叫如雷,吼聲不止。 匡胤喝道:「潑婆娘,你還敢欺客麼?」母夜叉道:「你這紅臉賊囚!偷了桃子,反是 行凶,今日就打死老娘,斷然不輸口氣。」匡胤聽了,更加大怒,提起了桃條,又是一 頓狠抽毒打。母夜叉便熬當不起,祇得哀告道:「紅臉好漢,饒了我罷,任你摘桃去吃 。」匡胤呵呵大笑道:「你這潑婦,既是告饒,俺便放你。後次再若欺生,定當打死。 」說罷,喝聲:「起去!」母夜叉爬將起來,披頭散髮,眼腫鼻歪,倒拖著鞋兒,手捏 裙褲,兩個丫鬟攙了便走。回至裏邊,拍案打凳,號啕大哭了一回。這正是:   煩惱不尋人,自去尋煩惱。   且說匡胤放起了母夜叉,將懷中的兩個雪桃藏好,上馬出了園門,望前行走。約過 二里之程,又見路旁有一座界牌,上面寫著千家店三個大字。匹馬進了界牌,行到招商 酒店門前,即時下馬進店,把馬與包袱交與了店小二,自己提刀,揀了一間潔淨房頭。 那店小二把馬牽去喂料,將這行李包裹送進房來。須臾擺上酒飯,匡胤用畢。適值店主 進來敘談,匡胤遂問店主尊姓。店主道:「小老姓王,單生一子。這店業是祖遺的,靠 著神天,倒也興旺。」正說之間,祇見小二慌忙進來叫道:「當家的,明日乃是十月十 五日,正該太歲下山。方纔嘍囉傳說,叫我們把穀子量下三十石,預備上納。大王明日 到來,務要正身抹穀,不許雇人頂替,若不遵令,聲言罪責。當家的可作速主意。」那 店主聽罷,祇急得搓手躑躅,咿呀嗟嘆。匡胤見了,不知就裏,即便問道:「老店東, 方纔小二說的這話,在下實不明白,不知那裏的太歲,何處的大王?要這三十石穀子做 甚使用?如何叫做正身抹穀?怎麼不許頂替代名?望老店主說與我知。」店主道:「客 官有所不知。這裏二十餘里,有一座山,名叫太行山。山上有二位大王,一個叫做威山 大王,一個叫做巡山太保,哨下五千人馬,極是虎踞一方。新近又來了一位,叫做抹穀 大王,坐了第三把交椅。」匡胤道:「這個名兒,他倒稱得希罕。」   店主道:「說起來真是希罕,此人生來好吃狗肉,整治得五味調和,薰香可口。自 從他上山入伙,便定下了這個號令,每逢初一十五兩期,煮就了狗肉,叫那嘍囉抬到村 莊鎮店,輪流抹穀。分上中下三等,挨門逐戶,都叫出來,就把這五味薰香的狗肉,在 那嘴口上揩抹聞香,可憐沒有到嘴下喉,反要獻納穀米。上戶的抹一抹,要納穀三十石 ,中戶的抹一抹,要納穀二十石,下戶的抹一抹,要納穀十石。送到山寨,養贍這些人 馬,所以叫做抹穀大王。這是他新來創立的規矩,誰敢與他違拗?明日是十五之期,輪 著我們千家店來了,故此預先分付。小老因而憂慮,難以應名,如何是好?」匡胤聽罷 ,大笑道:「原來有這許多緣故。老店主且免躊躇,他若明日抹到這裏,待在下出去, 替你頂名抹抹,也使我見見那位大王,識識這規矩。」店主連忙搖手道:「這使不得! 大王的號令,言出如山,好不嚴禁,怎敢頂名,致生事變。」匡胤道:「不妨,他的號 令,不過虛張聲勢,焉能逐家的辨別真假,識認是非?老店主不必憂疑,在下決不誤事 。」那店家見匡胤決意要去,料難阻擋,祇得說道:「既客官要去,必須小心在意,方 無他患。但你我亦須認個親戚,纔好頂名。」匡胤思想道:「也罷,祇說我是你的舅舅 便了。」店主道:「不妙,不妙,小老偌大年紀,怎得有這個後生舅舅?若使大王識破 ,卻不要動干戈麼?」店小二道:「當家的,原來你是個執滯不通的,這位客店既肯替 你頂名,那裏在於老幼?明日見了大王,祇說這位舅舅是外婆老來生的,卻不是好?」 三人一齊大笑。正是:   暗將機阱分排定,等待豺狼逐群來。   當下三人說笑了一回,不覺已是黃昏時候,那店主與小二各各告辭出去。匡胤鋪開 行李,安宿一宵。   次日起來,早飯已畢,店主進來再三叮囑,無非要他小心謹慎,不得生事之意。正 在言語,祇聽得外面轟轟涌涌,動地驚天,連聲高叫道:「大王爺到了,店主出來抹穀 。」那店小二飛跑進來,陪了匡胤走出門來。祇見那大王騎在馬上,眾嘍囉兩旁簇擁, 馬前嘍囉捧著朱紅食盒,都是狐假虎威,唬叱小民。匡胤舉目細看那大王,果是好條大 漢,結束威嚴。怎見得:   頭戴素緞扎巾,身著紫羅箭服,腰繫鸞帶,足踏烏靴。濃眉目朗如星,高鼻面圓似 月,長髯飄拂,身體高強。錯疑天將降凡塵,卻是山王離哨寨。 匡胤見了,心雖喝采,貌若不知。眾嘍囉高聲叫道:「那個紅臉大漢,還不過來跪著, 連大王爺也不認得了麼?」匡胤並不答應。又有幾個說道:「這定是個青盲眼聾耳朵的 ,不要理他,且叫老王出來便了。」遂一齊高叫道:「王店官,大王到了,快些出來抹 穀。」那大王聽見此話,一馬當先,見了匡胤,便問嘍囉道:「這就是開店的老王麼? 」嘍囉答道:「這個不是,想是替老王頂名的。」大王聞言大怒,喝聲:「胡說!我昨 日已經分付過的,祇要正身,不許替代,為何不遵吾令?快叫正身出來說話。」小二連 忙跪下稟道:「小的們當家的老王,身子得了癱瘓,不能起來,所以叫他舅舅在此頂替 抹穀,好待交糧。完了今日一限,下期再叫正身出來遵令。望大王開恩。」那大王道: 「既然老王有病,快叫他的舅舅上來。」那眾嘍囉一齊叫道:「老王的舅舅,大王叫你 上來抹穀。」匡胤道:「你們若不要穀,我便下去,既要抹穀,快拿上來我抹。」那大 王聽了,即命嘍囉把朱紅漆的食盒揭開了蓋,提出那狗肉腿子,拿到匡胤跟前,叫道: 「老王的舅舅,這是法製的五香狗肉,抹一抹,消災降福,抹兩抹,祛病延年。天幸的 命該造化,遇著今日受享,你可快些兒抹。」   匡胤接過手來,就是一口,做幾氣一連吃個乾淨。那嘍囉一齊亂嚷道:「阿喲!誰 叫你當真吃起來?這是規矩──抹了一抹,納穀三十石,若是吃了一口,就要六十石了 。你今把這腿狗肉吃盡了,不是替老王頂名,竟是替老王作家了。」匡胤道:「你們這 般小人,忒也量淺,我雖吃了這些,難道白吃不成?常言道:「賣飯人不怕大肚漢。」 你既有心抹穀,祇揀好的拿來,我老爺吃得快活,莫說六十石,就要六千石,祇管跟我 前去取便了,何必這般著急?」那大王在馬上聽了這些說話,又見匡胤身材雄壯,相貌 不凡,諒是難纏,想道:「破著兩腿狗肉著他吃了,祇與老王算帳便了。」隨叫嘍囉道 :「此人既說大話,祇管拿與他吃,我自與老王算帳。」嘍囉答應一聲。遂把前腿後腿 並蜜罐兒,一齊遞與匡胤道:「老王的舅舅,你說要吃得快活,大王特地叫我拿來與你 吃了,好去量穀。」匡胤見了大喜,拿起前腿,撕做幾塊,把來吃了,果然滋味調和, 香美可口,又把後腿蜜罐兒一並吃了。心裏祇要尋他晦氣,口裏祇嚷:「不夠不夠,你 等把這食盒拿過來,我還要吃個盡興。」嘍囉不知好歹,就把食盒捧到跟前。匡胤瞧了 一瞧,那盒裏還有一塊後座兒,說道:「你們忒也欺心,放著好的不與我吃,看你怎樣 與我算帳?」就有一個嘍囉伸手把後座兒拿將起來,指望遞與匡胤。不想匡胤正要尋他 短處,故意把手一鬆,將那後座兒弔在袍服之上,登時皺眉咬牙,大喝道:「你這狗男 女!為何污了我衣服?」站將起來,一掌過去,把那嘍囉打倒在地。   那大王見了大怒,喝聲:「紅臉賊!焉敢打吾手下兒郎?」即便揎拳捋袖,跳下馬 來,趕至跟前,照匡胤臉上就是一拳。匡胤把頭一低,用左手架過,也就還了一拳。大 王也便躲過。匡胤暗想道:「這強盜原來是個會家,少不得與他比並三合。」喝聲:「 狗賊!你使手遞腳,想必也會幾著武藝。我今讓你先走三個趟頭,俺便與你見個高下。 」那大王笑道:「紅臉賊!我聽你說話,倒也通明,想你也曾受過傳授。既然不敢爭先 ,且看老爺先走三趟。」說罷,跳在當場,先打了一個飛腳,然後丟開架勢,使動起來 ,真的好路拳法。有詩為證:   自幼學成五腳操,長拳短打逞英豪。   先開一路四平架,後使翻身出洞蛟。 當下大王走了三趟,拉了三個架勢,丁字腳兒立著,叫聲:「紅臉的賊!你有本事,敢 與我舞較一會,看是誰輸誰勝?」匡胤聽了,走過那邊對面站住,先把兩腿彎了一彎, 踢一個雙龍飛腳,離地就有八尺多高。然後拉開架式,踴躍騰挪,更覺武藝高強,比前 大別。有詩為證:   太祖神拳出少林,全憑本領定乾坤。   發揚蹈厲師先哲,永奠華夷四百春。   匡胤也走了三趟,使了三個架勢,叫聲:「狗賊!憑你有甚本事,祇管使來,我老 爺誓必把你踏成泥土,決不甘休!」那大王大怒,先把左拳一伸,搭著了右手,斜行拗 步,搶將進來,左腳一跺,就把右腳望著匡胤面門便踢。匡胤側身閃過,順勢一晃,腳 面上著了一掌。那大王見輸了一掌,就把架式改過,收回飛腳,換了長腿,先使個泰山 壓頂。匡胤又復閃過。大王又使個餓虎撲食,夜叉探海。這兩個架勢,都被匡胤躲過。 那大王即便一拳一拳的亂打,一腳一腳的亂踢。匡胤乘他胡亂無紀,遂便使開架勢,搭 上手便打。彼此正在交鋒之際,祇聽得一聲響處,兩個裏卻已倒了一個。祇因這遭相鬥 ,有分教──覿面未辨親疏,勢難兩立。追跡纔分黑白,情脈一支。正是:   盡道容情不舉手,果然舉手不容情。 不知勝負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赤鬚龍義靖村坊 母夜叉計和甥舅   詞曰:   英風四被,誰來勁敵堪稱技。羨君談笑鋤強義,安境良深,掃盡烽煙地。孤蹤無托 今已矣,無情欣遇周親誼。盤桓共嘆相須異,骨肉周旋,何限殷勤意。         右調《醉落魄》   話說抹穀大王自恃拳高力勇,先使了三個架勢,然後叫匡胤使過了架勢,彼時交手 便打,將平生學的妙法,盡數使出,意在必贏。不道都被匡胤閃過,那時心下卻慌,拳 法錯亂,胡意的亂踢亂打,勉強支持。匡胤趁他胡亂無紀,伸手把他左腳接住,往後一 推,就把那大王仰面朝天,跌在地下。匡胤就像桃園裏打母夜叉一般,趕上前去,用腳 踏住胸膛,舉起拳頭,望著鼻梁上就是一拳。又把那大王周身痛打,恣意奉承,但見他 一起一落,就如搗蒜一般,祇打得大王哎聲不止。那些嘍囉又是懼怕匡胤力大高強,誰 敢上前解救?這千家店上的居民百姓,都是立在一旁乾瞧,也不上前解勸。內中卻有幾 個老者,恐怕打出禍來,慌忙挺身而出,分開眾人,一齊上前把匡胤抱住,說道:「漢 子住手。這是我們地方上的寨尊,你行粗魯不打緊,祇怕要移禍於我等,那時大王一怒 ,我們百姓怎禁得起?還要你忍耐三分,纔是保命全生的正理。」匡胤亂聽了這話,祇 得把手住了,喝一聲:「狗賊奴!俺本待把你打死,且看眾人之面,在此討饒,放你去 罷。」那大王爬起身來,得了性命,不顧鼻青眼腫,跨上了馬,也不去別處抹穀,帶了 嘍囉飛跑的回山去了。正是:   頃將斬將搴旗志,頓作追奔逐北形。   當下匡胤見大王去了,哈哈笑道:「這等狗賊,虧他自稱甚麼大王,一些本領也無 ,還在人前夸口,賣弄精神。」那些百姓一齊埋怨道:「這多是老王不是,自己不出來 抹穀,偏著這後生舅舅出來招災惹禍。大王此去,決往山寨裏調兵,此禍非小,我們怎 好?」匡胤道:「列位不必埋怨,休要吃驚。我一身做事一身當,既有本事打了這強徒 ,那裏等得他去調兵?俺今就到他的巢穴,務要刀刀斬盡,劍劍誅滅,索性與你們除了 大害,顯一顯我素性雄心。若使有頭無尾,移禍別人,非大丈夫之所為也。」說罷,氣 沖牛斗,跋步欲行。內中便有一個多嘴的說道:「好漢且慢,你既要尋他,何必遠去? 這大王的家裏,現在我們村西居住,相去半里之間。他家用的是朱紅油漆門,極是高大 。他家裏有老母妻子,上下多人。若肯尋到他家裏了事,纔算你是個真正好漢。」匡胤 聽說,那肯停留,叫道:「列位,你等各幹其事,不必顧我。俺須好歹尋到他家裏,斬 草除根,不留分寸。」說罷,往前便走。那些老者叫道:「好漢莫要性急,那大王的妻 子也是強狠異常,不避水火的人,你此去枉送性命無益,不如不去了罷。」匡胤祇做不 聞,飛步往西而走。   約有半里,果見路北裏有座高大房子,那朱紅門楣,極其軒昂,如衙門相似,卻又 緊閉無人。匡胤走上前去,把門敲擊,不見有人出來。心中怒起,把雙拳在門上如擂鼓 般狠敲。略停一回,祇聽得裏面有腳步之聲,隔著門問道:「是那個叩門?」匡胤在外 ,怒聲答道:「我姓闖名禍,東京下來的,特要尋那欺善怕惡的狗賊,與他算帳。」祇 聽得一聲響,便把兩扇大門開了。門裏立著一個白髮婆婆,見了匡胤,定著雙睛,把周 身上下不住的看,叫道:「君子,你敢是吃了酒來的麼?」匡胤道:「清清白白,又不 去擄掠良民,那裏有得酒吃?」婆婆道:「既未吃酒,為何君子的面目如此般紅?」匡 胤道:「我本生來面色,與酒何干?」那婆婆好言相問,見了如此回答,又是怒目睜睛 ,這等凶勢,心下摸不著路,不知所以,祇得又問道:「君子,你既從東京而來,有一 個像你紅面的人,名叫香孩兒,你可曾會過也否?」匡胤聽了,大喝一聲:「老乞婆! 你敢犯名亂叫,無禮於人?」那婆婆被這一聲,祇唬得戰戰兢兢,不敢作聲,心下暗想 :「他怪我犯名亂叫,莫非就是我的外甥麼?」偷眼再看,依稀相像。祇得大著膽,不 顧呼喝,走近身來,拽住了匡胤袍服,叫聲:「我的親外甥兒,你莫把我看是別人,你 的杜氏親娘,便是我的女兒,我便是你指揮爹爹的岳母。你是生在夾馬營中,乳名叫香 孩兒。我那年與你母親相別之時,你纔七歲,至今十餘年,杳無音信。不想你今日到此 ,未知有何緣故?你可訴與我知,休要隱瞞。」   匡胤聽了,暗暗吃驚:「我本找尋強賊而來,怎麼走到姥姥家裏?莫不一時性急, 走錯路頭?但此親情,未知真假,我細細盤他,便知分曉。」開言問道:「老人家,你 既自認親情,可知我母親年庚幾何,生來容貌怎樣?道得一字不差,我便認你姥姥,若 有半字支吾,休怪吾直性吵鬧。」那婆婆聽了,大笑道:「你這小闖子,倒要盤起吾來 。我若不與你說明,祇道我果是冒認,我且說與你聽。你的母親是辛酉年八月十五日子 時生的,目今年交五十二歲,身長祇得四尺九寸,生得鳳目柳眉,端莊穩重。這便是的 確的明證,你去細想可對也不對?汝若再有疑心,我再把你父親年庚相貌,也便與你表 明,你須信服,沒得說話。」匡胤聽得一字不差,諒來是實。連忙跪下道:「姥姥,你 果然是我的外祖母。我便是香孩兒趙匡胤,祇因在汴梁闖了大禍,逃至關西,正在無處 投奔,不想鬼使神差的叩門相遇,真是天幸。我母親在家,也常挂念。我方纔多有冒犯 ,望外祖母恕我無知。」那婆婆大喜道:「這是不知不罪,休要挂懷。」忙把匡胤扶起 。又見生得體態雄偉,儀表冠冕,心下更加歡喜,道:「我老人家這幾日間得喜鵲連噪 ,正在尋思,不想是外孫兒到來佳兆。」說罷,扯了匡胤的手,領至後堂坐下。分付丫 鬟看茶。   茶罷,匡胤便把紅漆大門動問。太太道:「我兒,你卻也不知,這是朝廷的御果園 ,收果子的衙門,所以如此。若是百姓人家,如何敢住?」匡胤道:「恁的,請問二位 母舅,如今多在何處?」太太聽問,兩眼汪汪,說道:「我兒,一言難盡。原有兩個舅 舅,不幸你大舅舅死在任上,祇剩下你二舅舅,名叫杜二公。雖然事我百般孝順,家內 歡娛,祇憂一件不好,他倚仗著一身本事,武藝精通,專管非為歹事。前年領著老身, 帶著家口,來到此處,倚強壓弱,把人家管的御果桃園,奪在手中,強住在此衙門之內 ,呼唬平人。不道欺心不足,又上太行山去,坐了第三把交椅。時常抬著狗肉,到那村 坊鎮店之上,敲詐鄉民,挨門排戶,叫百姓出來抹穀,自己稱為抹穀大王。靠著山寨上 做此勾當,滅理害人。這畜生若得改惡從善,老身情願吃齋念佛。」說罷,頻加嗟嘆, 拭淚不已。   匡胤聽了這等言語,心下不勝驚惶道:「坑殺吾也!怎麼這抹穀大王,就是我的嫡 親母舅?做夢也不知其情。方纔打了這一頓,怎好與他相見?這都是吾的熱心太過,致 此莽撞之行。」輾轉躊躇,懊悔無及。當時思想了一回,暗道:「吾今有此大過,不如 央求姥姥說情,於中調停,便可解釋了。」復又想道:「倘姥姥說了,母舅不肯聽從, 我趙匡胤這犯上之罪,如何可免?」心下愁思百結,竟無一策。追思半晌,忽然暗喜道 :「是了,常言道男子肯聽婦人言。吾今當請舅母出來相見,面求解勸,自然無事。但 不知可有舅母也不曾?」遂使問道:「姥姥,原來二母舅是位英雄豪傑,正也不忝名門 ,頗為可喜。不知可娶舅母也未?」太太道:「就在本處娶討一房妻小,祇是也好橫行 ,招災惹禍,因此老身更添愁悶。」匡胤道:「這也不妨,英雄配偶,理固相當。敢祈 通報,請來相見。」太太道:「且慢。聞說昨日往桃園裏去了,敢是此時尚未回家。」   匡胤聽了,又是驚呆:「怎麼往桃園裏去了?難道昨日打的這位就是不成?」便問 道:「姥姥,你家的桃園,不知在於何處?」太太道:「這所桃園,就在千家店的莊梢 ,相離里餘之路,可喚丫鬟請來,與你相見便了。」隨叫一個丫鬟出來,對他說道:「 你可往桃園去,請你主母回來,說有東京來的趙公子到此,請他回來相見。」丫鬟道: 「奶奶今日清晨回家,現在房內安歇。」太太道:「既已回來,快去通報。」丫鬟答應 一聲,走至內房報道:「奶奶,東京城來了一位趙公子,就是太太的外孫,太太叫請奶 奶出來相見。」原來這婦人因是昨日被匡胤打壞,今日回家,正在房內睡覺,聽見這話 ,暗自思忖:「我久聞東京趙家外甥,乃是當今豪傑,今日到來,禮宜相見。祇是可恨 昨日那偷桃的賊,把我打了一頓,渾身疼痛,行步艱難。」勉強起身,往妝臺前整頓烏 雲,把菱鏡一照,但見鼻青眼腫,殘破難堪。祇得把些脂粉滿面搽蓋。梳妝已畢,換上 一套新衣,挨著身上的痛,慢慢的走出堂來。先使丫鬟通報。匡胤立起身來,留心往裏 一看,早驚得面如土色,暗暗跌足道:「壞了,壞了!果是我誤打了裙釵。得罪母舅, 還可委曲解釋,今又得罪了舅母,這事如何可解?卻不道兩罪俱發,誰來講情?」沒奈 何,走上前去,曲背躬腰,叫聲:「舅母大人在上,外甥趙匡胤拜見。」那母夜叉還了 禮,將眼往外一看,唬了一跳,往後倒退幾步,肚裏想道:「這不是昨日在桃園裏打我 的紅臉大漢麼?怎麼就是我家的外甥?但是舅母被外甥打了,羞也不羞,我還有何面目 去見他?」轉回身來,往後就走。   那太太見了,登時大怒道:「這賤人卻也作怪!平日間見了外人,尚然潑喇喇,有 許多說話,今日見了外甥,反是這等小家樣子。我兒,你且坐下等著,待我親去問他有 何緣故。」說罷,往後要走。匡胤暗想道:「我如今若不說明,姥姥怎知就裏?」遂走 上前來,一手攙住道:「姥姥且請回來,尚有說話。」太太道:「我兒,休要扯我,待 我問他一個端的,為何見了別人不怕,見了外甥就羞怕起來?」匡胤道:「姥姥且休動 怒,內中卻有隱情,待甥細說。」太太道:「我兒,你也說這混話,你從來不曾與這賤 人相見,怎知有甚隱情?」匡胤道:「姥姥有所未知。我昨日未進千家店時,誤入桃園 ,因見園內鮮桃生得異種,況在初冬,覺得希奇,一時動了喜愛之心,不問而取,食了 幾個。卻被丫鬟見了,報知舅母,舅母就拿著兩根鐵錘,趕到跟前便打。」太太聽了大 怒,一手指定裏邊,高聲大罵:「賤人,你這沒廉恥的劣貨!外甥吃了幾個桃子,能值 幾何?你便拿了這鐵喪棒去打他,可不打傷了我的親骨肉麼?」匡胤慌忙止住道:「姥 姥且休煩惱,外甥還有話說。那時我一則未曾會面,不知是位長上,二則我生平賤性, 不肯下人,因此得罪了舅母,致有害羞。祇怕舅母因羞成怒,外甥受責難當,還求姥姥 做情解勸則個。」太太聽了,方纔明白,叫道:「我兒,你且放心,這是從未識面,一 時得罪何妨?待我與你和解,你舅母自然不怪了。」   說完,來到後房,正見母夜叉獨坐床沿,羞慚憂悶,見了婆婆進來,即忙立起。太 太叫道:「媳婦,方纔外甥告訴與我,昨日他在桃園經過,偶然見了鮮桃可愛,因此吃 了幾個,你就將鐵錘打他,也算你倚大欺小,量窄不容。然從未識面,卻也怪你不得。 自今與你辨明,便是一家人,長幼定分,再無多說。你可同我出去相敘,方是正理。」 母夜叉道:「婆婆休聽一面之詞,這是油嘴光棍,專會騙人,他昨日打了媳婦,倒說媳 婦打他,真是屈天屈地。婆婆不信,親看媳婦的傷痕,便知真假。」說罷,掀起衫衿, 唾上唾沫,把臉上香粉紅脂一齊抹去。祇見他黃瓜一楞,茄子一搭,滿面盡是青腫。太 太看了,也是暗笑,祇得說道:「按理講起來,原算外甥不是。但你做舅母的,也有三 分差錯,我平日間常與你說,我家有個紅面外甥,自幼極是頑劣,你也聽見,難道一時 就忘記了?你昨日未曾爭打,也該問他姓名,你怎麼這等粗魯,有此過端?如今這事, 兩下俱不知情,總總不必提起。快依我出去,我便叫他與你請罪便了。」母夜叉聽了, 不敢違忤,祇得跟到前堂,還把衣袖兒將臉遮掩。太太道:「你們今日見了,不必再說 ,彼此舅母外甥,原是一家人,可重新見禮,盡都消釋。」母夜叉聽了婆婆分付,祇得 把袖兒放下,露出傷痕,垂頭不語。匡胤上前,雙膝跪下,口稱:「舅母大人,甥兒未 睹尊顏,冒犯長上,罪在當責,懇求海量,涵容饒恕則個。」母夜叉聽了,笑了一聲, 答道:「公子請起,不必記懷。早知甥舅至親,不致粗魯。是我無眼,多有失禮。」那 太太在旁大喜,將匡胤扶起,叫道:「我兒,你們既已說明,皆休記懷。起來坐著。」   匡胤道:「姥姥,舅母雖然饒恕,祇是還望與外甥說個大情。」太太道:「方纔我 已講過,你舅母已經不罪你了,還要說甚情?難道你打了兩次不成?」匡胤道:「非也 。這個大情,姥姥說來有些不妥,必須舅母肯說,方可依允。」太太道:「這話一發糊 涂,我卻不解,這裏祇有你我等三口至親,還有那個在此,又要說情?看你意思,難道 連母舅也都打了不成?」匡胤道:「不敢欺瞞,實是孫兒粗魯,又得罪於母舅了。」遂 把王家店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太太聽了,也是驚駭,暗暗想道:「我的兒媳都被他 打了,這事如何理說?媳婦的火性,雖然被我制服倒了,兒子的火性,叫我怎好再服? 這個必須媳婦去壓,方纔使得。」遂叫道:「我兒,你這不明道理的孩子,從小專好惹 禍招災,長大了還是這般情性。你得罪了舅母,我把這情說了,幸而寬恕。今又得罪了 母舅,我若再說,顯見得偏疼外孫,不疼兒媳了,這情實難再說。你既得罪,祇好自己 去請罪,倘你母舅也似舅母的大量,或者饒恕了你,亦未可知。」說罷,並不做聲。匡 胤也是默然。那母夜叉見了,心中暗想道:「我的事情既不與他計較,丈夫之事何不一 力承當,也與他和解,覺得見情些。況我細觀此子,真乃英雄俊傑,後必大貴,日後相 逢,也顯光彩。」主意定了,開言叫道:「公子放心,婆婆也不須多慮,這些須小事, 我便與你們和解。但他本性剛強,急切未肯依允。為今之計,等他回來之時,公子且莫 見他,婆婆也不要出面。待媳婦行事,須得如此如此,方纔穩妥。」太太聽了,十分大 喜,稱贊賢能。匡胤心中感激,上前拜謝。   說話之間,已是黃昏時候,祇聽得外面人聲喧嚷,火光沖天。有丫鬟進來通報道: 「二爺不知何故,領了帥府眾人,在外屯扎,自己將次進來了。」原來杜二公因被匡胤 打敗,逃奔上山,與那兩位大王商議定了。點集三百嘍囉下山來時,天已傍晚,更兼心 中氣怒,腹內飢餓,未到千家店去,先至家中,欲要飽餐戰飯,然後整備擒龍。當時母 夜叉聽了,即請太太與匡胤回房躲避,自己獨坐堂中,兩旁立著數個丫鬟,分付不許點 燭。方纔說了,祇見外面燈籠火把,杜二公緩步進來,到了後堂,開口問丫鬟道:「你 奶奶往桃園裏回來不曾?」丫鬟道:「回來了,那上面坐的不是奶奶麼。」杜二公聽言 ,接過燈來一照,走至跟前,叫聲:「二當家,怎麼這時候還不叫丫鬟點燭?為甚不回 房去,獨坐在此,有何事故?」問了數聲,並不答應,遂把燈籠提起,對面一照,吃了 一驚,說道:「賢妻,你的面目為甚這等模樣?」母夜叉故意痛哭,祇不答應。   杜二公又問道:「賢妻,莫不有人打了你麼?」丫鬟在旁答應道:「誰敢打我奶奶 ?這是太太發惱,因此把奶奶責打了幾下,故而在此痛苦。」杜二公道:「為甚婆婆打 你?卻為何事衝撞了他?你可訴說我聽,我去哀求饒你。」母夜叉立起身來,帶淚罵道 :「天殺的!我從不敢衝撞婆婆,多是你惹下的禍根,連我受打,還來問我做甚?」杜 二公驚問道:「我惹下的甚麼禍根?倒要說個明白。」母夜叉道:「你打了婆婆外甥, 乃是東京的趙公子,他尋上門來認了姥姥,哭哭啼啼告訴一遍。老人家痛的是外孫,見 他被你打了,一時怒發,抓不著你,先把我打了一頓出氣。這禍根不是你惹,倒是我惹 的麼?」杜二公聽了,心中納悶,叫道:「賢妻,你這說話,我實不明,那趙家縱然有 個外甥,從來未曾會面,知他面短面長?曉他穿青穿白?況東京離此有二千餘里之遙, 他又不來,我又不去,焉能打得著他?這是無中生有,空裏風波,我實不解。」母夜叉 道:「你的外甥,現在這千家店上,青扎巾綠扎袖的一個紅面大漢就是。你在王家店門 首打了他,晌午的事情,難道你忘記了麼?」杜二公聽了這番言語,祇氣得目定口呆, 搓手躑躅,半晌說不出話來。祇因這番謀劃,有分教──一策調和骨肉,怒氣成歡。片 言指點英雄,邪行歸正。正是:   平旦雞鳴分舜蹠,臨機棒喝定魚龍。 畢竟杜二公怎生回答,且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五回     杜二公納諫歸正 真命主違數罹災   詩曰:   徒步逾秦嶺,道阻勢逶迤。   聊為寂寞唱,慨彼陟岵詩。   宵風入我目,襟期可設施。   得遂凌雲志,豈使俗人欺。   一朝分剖後,甘自盡禮儀。   言旋雖雲樂,禦侮後當期。   話說杜二公聽了妻子這番言語,半晌不做一聲,心中想道:「原來王家門首打我的 這個紅臉大漢,做夢也不知是我的外甥。他打了我,倒來說謊,我母親怎知委曲?聽了 一面之言,痛了外孫,先把媳婦拿來出氣,若然見我,決是動氣。」遂又嘆了一聲,叫 道:「我那褚氏賢妻,你道我回來做甚?」原來那母夜叉乃是本處一個富戶褚太公的女 兒。這太公單生一女,自幼專喜使槍弄棍,因是愛惜心甚,見他力大氣高,祇得任他性 子,不去禁戒。後來杜二公聞知其名,親自上門求親。太公見他英雄氣概,一口應承, 行聘過門,成其姻眷。這也是旗鼓相當,陰陽得所。當下褚氏仍裝了怒容,答道:「我 知道你回來做甚?」杜二公道:「我若不說,你怎知其中備細?我今日下山,該是千家 店上抹穀。剛到王家門首,有一個紅臉大漢頂名出來,把我的法製狗肉吃盡,一心要尋 我是非。我怎肯容情?彼時與他爭打起來,誰知他武藝高強,力氣又大,我一時對他不 過,反被他打了一頓。你若不信,可看我的面目,卻也與你不相上下。我一時氣悶,回 到山寨調兵,指望前去捉他報讎,誰知是我的外甥。他既打了我,為何又跑到母親跟前 講這謊話?真是難纏。不知母親在那裏?待我去訴訴冤屈。」褚氏道:「婆婆痛惜外孫 打壞,現今氣倒在房裏。」   杜二公聽說,祇是搖頭嘆氣,提了燈籠,來至母親房前,祇見房門緊閉,寂靜無聲 。杜二公即忙高叫道:「母親,孩兒回來了,請母親開了房門,孩兒有話。」太太在裏 故意答道:「我知道你回來,誰要你進來見我?」杜二公道:「母親,且開門,孩兒有 樁屈事,特來告訴。」太太道:「有甚麼屈事?無非倚大欺小,打了外甥。指望到我跟 前,要我說情,祇怕不穩。」杜二公道:「母親休要聽他說謊,待孩兒把這始末根由, 訴與母親知道,便見誰是誰非。」遂把下山抹穀,至王家店吃打,從頭至尾,隔房門告 訴了一遍。太太道:「哎喲!我起初祇道是母舅打了外甥,如今聽你說來,卻是外甥得 罪了母舅,怪道這孩子跑到這裏,原來自知理虧,做此模樣。我兒,你既然吃虧,看我 做娘之面,恕了他罷,待他再到家來,我便叫他磕頭與你賠罪。」杜二公道:「既是外 甥,也就罷了。怎麼他竟自去了?孩兒想起日前有個相面先生,名叫苗光義,到山上來 看相,相到孩兒跟前,留下幾句言語,他說道:   甥打舅兮即日見,趙家九五他登殿。   招兵買馬積糧儲,好與君王將功建。 這先生陰陽有準,推算無差,說的甥打母舅,今日果應其言。以此看來,他日後必然大 貴,我們外戚也是榮耀非常。他既然上門,母親也該留住在此,怎就放他回去?」太太 聽了,大笑不止,開了房門,叫聲:「吾兒,你既要見他,待做娘的趕他轉來,與你相 見何如?」杜二公道:「母親,你年老難行,怎的趕得他上?」太太大笑道:「我兒, 你真個要見他麼?遠不在千里,近祇在目前。若要見時,我便叫他出來便了。」遂命丫 鬟去請趙公子出來相見。丫鬟去不多時,祇見匡胤走入房來,見了杜二公,倒身下拜, 叫聲:「母舅大人,愚甥一時橫行,得罪長上,今日至此,請母舅整治。」杜二公見了 。慌把燈籠遞與丫鬟接了,用手扶起,道:「賢甥不必過謙,是我不明,以致甥舅魚鱗 ,今日相見,實出望外。」遂命丫鬟張燈,便請太太匡胤同至前堂。   此時堂上燈燭輝明,褚氏尚在等候,早見丫鬟送出酒席。至親四口,同坐歡飲。杜 二公又叫丫鬟傳令出去,著眾嘍囉各歸山寨。當時飲酒之間,杜二公把苗光義的詩詞, 讀與匡胤聽了,說道:「看這先生,實有先見之明,諒賢甥日後必然大貴,愚母舅亦定 叨光矣。」匡胤道:「母舅為何聽術士之言,彼乃虛誕之詞,何足深信。」杜二公道: 「不然。觀詞達理,遇事推情,吾非誤聽其言,實因他陰陽有準,纔能信服。況賢甥器 宇不凡,定成大事。望賢甥自愛,勿再多疑。」正說之間,祇見褚氏格的一聲笑道:「 原來吾外甥有皇帝之分,卻也不枉了這一頓。」杜二公聽了,不知就裏,便問其由。褚 氏道:「實不瞞你,我先領教了外甥一頓。」太太接口,遂把桃園內的事情說了一遍。 杜二公道:「我夫婦二人,多已承教,足見賢甥英俊過人矣。」於是四人重復歡飲,直 至四更而罷。杜二公遂命丫鬟收拾書房,請匡胤安歇。   次日清晨起來,飯畢,杜二公叫丫鬟請小姐出來相見。那褚氏已生一女,年方二七 ,名喚麗容,生得嬌艷娉婷,端莊厚重,不似母親羅剎形容,麤蠢體段。當時出來,與 匡胤相見過了,即便回房。匡胤心中甚加驚異。   過了一日,匡胤便欲告辭。杜二公那裏肯放,說道:「賢甥,你我至親,本當盤桓 多日,何必見外,急欲辭行?」匡胤道:「甥兒並非見外,祇恐安閑在此,空費歲月, 因此欲往禪州訪友。倘順便得遇苗先生,也要與他一敘。」太太叫道:「我兒,你千山 萬水來到此間,好不容易。我見你這般豪傑,正在歡喜,怎麼就要分離?我那裏放心得 下,好歹且過了年去,也不為遲。」匡胤道:「姥姥,外孫本該從命,奈我拋親棄室, 遠奔他鄉,祇為避難逃災,出於無奈。因想前日苗先生寄一柬帖與我,上面言語,已有 幾件應驗,委實要去尋他,問問終身結局何如。還有兩個契友,也在那裏,所以要去尋 訪。望姥姥不必苦留。」太太道:「我兒,你既不肯住下,想去志已決,我也難以苦留 ,祇是訪著了苗先生與那朋友,必須再來看看老身。」匡胤道:「不須姥姥叮嚀,若有 空閑,定然來望。祇是外孫的行李馬匹等件,俱在王家店內,須望母舅差人取來為妙。 」杜二公見留不住,祇得著人往王家店取齊物件,一面整備酒筵送行。   飲酒之間,匡胤執杯說道:「愚甥有幾句迂言,願當奉告,望母舅擇取。」杜二公 道:「賢甥有甚言語,便請即說。」匡胤道:「甥聞良善者世所寶,強暴者眾所棄。母 舅雖係綠林聚義,山寨生涯,然須保善鋤強,不愧英雄本色。這抹穀營生,斷然莫做, 替天行道,乃是良謀。但當聚兵積餉,以待天時,若得皇詔招安,便可建功立業,名垂 竹帛,榮耀多多矣。愚甥越分僭言,望母舅勿罪。」杜二公聽了這等言語,心中大喜道 :「賢甥金玉之言,愚母舅頓開茅塞,從此改過自新,當歸正道。但賢甥此去,若得空 閑,便望再圖會晤。」匡胤允諾。須臾席散,早見王家店去的人,已把行李刀馬俱各取 來交割。匡胤把行車兵器捎在馬上,已畢,便來拜別。那太太與杜二公褚氏多來相送。 杜二公手執兩封銀子,送與匡胤為路費之用。匡胤並不推辭,即便拜謝,別了各位,上 了征鞍,灑淚而去。正是:   從此雁音西嶺去,他年鳳詔自東來。   自此,杜二公聽了匡胤之言,與那二位好漢商酌,將平日號令改換一新,凡過往客 商,秋毫無犯,賢良方正,資助盤纏,若遇污吏貪官,土豪勢惡,劫上山去,盡行誅戮 ,資財入庫,給賞兵需。因此山寨十分興旺,那四下居民盡皆感德,安居樂業,稱頌不 休。這裏山寨之事,按下不提。   單說匡胤別了杜二公,離了千家店,策馬而行,非止一日,來到一個去處,望見前 面有座城池。縱馬而行,來到城門下,舉眼觀看,祇見上面鐫著五索州三字。匡胤暗想 道:「我記得苗光義的柬帖上,說是五索州莫入,今日至此,不意果有這城名。吾如今 依著他言語,不如繞城往別處去罷。」纔要轉身,忽又想道:「我如今往別處去了,倘 苗先生仍在城中開館,卻不當面錯過,失了機緣,枉費這一番心志?不如且進城去,或 者遇著,也未可知。」主意已定,拍馬進城,祇見滿街上大小舖戶,買賣興旺,真是人 煙湊集,十分鬧熱。   匡胤信馬由韁,來至十字街頭,祇見中間搭著一座高臺,眾人四面圍繞,各各翹首 觀看。卻是彼處的風俗,神誕佳辰,那百姓們湊份兒敬神演戲。匡胤收住了馬,就在旁 邊停駒觀看。那臺上鑼鼓喧天,吶喊震野,正演那出《隋唐傳》的故事,乃是單雄信追 趕李世民。當時那臺上單雄信狂叫如雷,精神抖擻,追趕秦王。追得正在危急之際,把 個匡胤急得心慌意亂,想道:「怎麼不見尉遲恭出來救駕?若再遲了,可不把個創立天 下的皇帝,被他拿住了麼?有了,待我搭救了他罷。」遂把馬三鐵送的神插弓拔出,搭 上了連珠箭,拽滿弓弦,嗖的一箭射去,正中在單雄信左胯上。祇見那單雄信翻身撲倒 在臺板上,滾了幾滾,便不動了。那臺上的人盡都慌了,登時住了鑼鼓,往下一看,一 齊亂叫道:「不好了,臺底下有個騎馬的紅臉醉漢,射死人了,快些拿住!」下邊看的 眾人,也多亂嚷道:「果然他手內還拿著弓箭,騎著紅馬,不可放他走了。」發聲喊, 把匡胤圍住。內中有個姓解的,名喚解保,乃是五索州的團練長,原是韓通的徒弟,當 時在大名府也曾會過匡胤,今日見面,分外眼清,遂乘馬上前,大聲叫道:「爾等百姓 休要放走了他,這就是殺死御樂的趙匡胤,現今奉旨畫影圖形的拿捉,不想今日自投羅 網。爾等須要拿住,好去請功受賞。」那解保手下有四個徒弟,五百團練民兵,都在臺 下看戲,聽了這聲分付,一個個摩拳擦掌,奮勇爭先,發喊圍裹將來,把匡胤圍在中間 ,一齊攻擊。但見:   內外重重千萬人,四圍困住布煙塵。   長槍祇望咽喉刺,短棍齊鑽肋下騰。   梢棒朴刀相奮武,撓鉤套索盡飛掄。   同心並膽盤旋繞,希望功成不世存。   匡胤見了,全無懼怕,掄開九耳八環刀,四面招架,轉折騰挪,上護其身,下護其 馬,毫無滲漏之處,祇是四下人多,一時衝突不出。那解保看見匡胤這等勇猛,恐他殺 出重圍,被他逃走,遂叫四個徒弟去把四門緊閉,各備器械,端整捉人。這裏督令民兵 ,用心攻殺。   匡胤招架了多時,望那兵少處砍倒了數人,乘勢殺出,衝開血路,拍馬正向南面走 來。至城門邊,祇見城門緊閉,正欲上前砍門闖出,忽被解保的二徒弟叫做江弔客,瞧 見匡胤要來闖門,連叫軍士把城磚拋下去,一塊正打在匡胤頂門,吃了一驚。纔要轉身 ,不防又是一塊飛將下來,卻打在青纏巾上,從耳邊擦了下去。匡胤慌了,說聲:「不 好!」急把刀撥回時,上面又是一塊打來,幾乎打落下馬。心下著驚,竟望東門而來。 將至城前砍鎖,早驚動了解保的大徒弟叫做鄧喪門,他在城上了望,看見匡胤欲來砍門 ,急令軍士把城樓上銅瓦掀下來亂打,一塊正從匡胤耳門上蹭過。匡胤大驚不迭,抬頭 正看,祇聽得一聲響處,又是一塊銅瓦打來,卻好打在那赤兔馬的頭上,那馬負痛,嘶 嚦嚦一聲叫,弔回頭,順著一條小巷裏竄將進去,幾乎把匡胤掀下馬來。匡胤見東南二 門多無好勢,諒難出去,祇得投正北而走。來至北門,祇見城門也是緊閉,思量要斬關 而出。怎當得城樓上有解保的第三個徒弟叫做史黃幡在此把守,他見了匡胤,即忙分付 眾人:「拿了炮石,快快打下。」說聲未了,祇聽得上面嗖的一聲響,那個炮石正望著 匡胤的面門打來。匡胤急往後一閃,幾乎打著,那炮石就弔在地下,把塵土捲得亂滾。   匡胤見有整備,不敢前行,帶轉了赤兔馬,復望西門而來。正走之間,祇見街北裏 一座廟宇,門前立著一位老者,見了匡胤,將身跪下,口內說些言語。有分教──役鬼 驅神,再睹明良來護衛。披星戴月,重逢手足話晨昏。正是:   滿目干戈誰抵敵,遍腔憂憤孰捫談。 不知老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五索州英雄復會 興隆莊兄弟重逢   詞曰:   客路多愁,風景寒颼。怎禁那,虎狼臨頭。漫相爭持,幸有英儔。盡掃蜉蝣,深款 曲,意情留。   襟期絕俗,奔走單騮。憤同盟,去矣難求。誰將往事,肯付沙鷗。一朝聚樂,伊故 事,要重修。         右調《行香子》   話說趙匡胤在五索州城中,被解保領了民兵圍捉,幸而殺出重圍,欲要斬關而出。 誰知那東南北三門多有整備,不但不能出去,反受了三磚兩瓦炮石之危,祇得帶轉了赤 兔馬,欲望西門出去。正走之間,祇見那路北裏有座廟宇,那廟內走出一個老者來,蒼 顏白髮,手執藜杖,望著匡胤將身跪倒,口稱:「小神本境土地,特來接駕。」匡胤見 了,心甚驚疑:「這老者為甚這般跪接於我,莫非其中有詐,諒要騙我下馬,就好擒住 ?我且混他一混,看是如何。」說道:「你這老者,既稱土地,為何不早來救護,尚時 遲遲,與我把頭砍了。」匡胤本是戲言,欲要試他有計沒計,誰知真命帝皇,虛空自有 神護,話纔說完,早有值日功曹聽了聖旨,就把土地登時砍了。匡胤見老者頭兒落地, 心甚驚訝,定睛細看,乃是個泥塑的土地,方纔信以為實。至今五索州古跡尚存。   此時城中百姓因見民兵沸亂,擒捉殺御樂的欽犯,各家兒都是關門閉戶,路上通無 行人,任從兵馬往來追捉。當下匡胤看那廟宇,那門上邊有一匾額,寫著城隍廟三個金 字。看罷,纔要轉身,祇見廟內又跑出一個人來,襆頭象筒,圓領烏靴,走上前來,躬 身下拜道:「小神本州城隍接駕。」匡胤想:「方纔土地,此時城隍,我趙匡胤莫非日 後果有帝王之分麼?」叫道:「城隍,我今誤入此城,陷遭困迫,你救護來遲,先貶你 雲南駐足,我若出不得這五索州,還要問你一個重罪。」那匡胤金口玉言,非同小可, 城隍不敢停留,連忙謝恩起來,就往雲南而走,心中想道:「我雖受貶,倘真主一時有 失,我神性命亦難保矣,須尋一個救駕之人,方纔好往雲南而去。」正是:   莫道幽明多間隔,果然賞罰自相符。   不說城隍在空中尋人救駕。且說匡胤斬了土地,貶了城隍,纔要轉身,祇聽得後面 喊聲大振,塵土飛揚,乃是解保帶了團練兵並四個徒弟,各執撓鉤套索,棍棒刀槍,一 齊望西趕來。追至城隍廟前,又把匡胤圍住了,各人舉了兵器,亂戳亂砍。匡胤掄刀招 架,往外衝突,不防背後伸出幾把撓鉤來,把匡胤的袍服搭住,扯去了數綹。匡胤手中 刀雖然前後遮護,怎當他兵馬眾多,難尋出路,心下甚是慌張。   且說城隍往南而走,尋訪救駕之人,一時難得,甚是著急。祇見前面有座酒樓,忽 然想起一人,乃上界金甲神祗轉凡,姓史名魁,生來力大無窮,現在酒樓上走堂。城隍 道:「此人前去救駕,方得成功。」遂把神光一起,上了酒樓。正值無人飲酒,史魁悶 坐無聊,在那裏打盹。城隍在夢中叫道:「史魁聽著,今有真命天子,在城隍廟前有難 ,汝可快快前去救駕,日後不失封侯之位。須認赤面紅駒,便是真主。汝可快快醒來, 勿得怠慢。」那史魁猛然醒來,那裏肯信?自言自語道:「俺真晦氣,正在好睡,沒要 緊做這春夢,那真命天子飛也飛不到這五索州來,有甚麼的駕要我去救?封甚麼的公侯 婆侯?不要管他,我自打我的盹。」說完,又是呼呼的睡了。那城隍好不著急,又把史 魁叫醒。如是者三次。史魁驚覺,心內思量道:「我一連三次做了此夢,決有原故。我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趁此空在這裏,且到城隍廟前看看,便知真假。」即忙站起 身來,下了酒樓,祇推解手,跑到街中。復又想道:「既然要去救駕,必須有了一件軍 器方好,若祇赤手空拳,幹得甚事?」一面兒走,一面兒瞧。忽見路旁有一根幌竿,約 有碗口大小,其長丈餘,覺得稱手可用。即時將竿扳倒,扯來掮在肩上,邁步望城隍廟 來。果見有許多人馬,圍住在那裏廝殺。史魁暗暗稱奇道:「我說是夢中的虛話,誰知 果有其事。」即忙掄動幌竿,闖入重圍,正遇解保,史魁順手祇一竿,把解保打去了半 個腦蓋。又是幾竿,一連打倒了數人。那四個徒弟與這些團練兵見史魁來得凶狠,更兼 解保已死,古云:「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看這風色不好,心中俱各著慌, 那裏還敢廝殺?哄一聲,各望四野裏亂竄奔散。   匡胤正欲追趕,祇見那史魁認得是趙匡胤,即忙叫道:「趙公子,休得趕他,且請 回來,別有相敘。」匡胤聽說,回頭觀看,卻原來就是枯井舖相會之人,心中大喜,即 便下馬,與史魁相見,說道:「自從分別以來,常懷渴想,不意今日又蒙相救,使弟感 激不忘。」史魁道:「些須薄力,何足挂齒?但此城不可久居,小可自當相送出城,免 得又生別議。」匡胤感謝,牽馬與史魁並步同行。又問史魁因何在此,重能相會?史魁 道:「自與公子別後,無處存身,因而同了老母來此五索州,酒店中幫閑過日,所得微 資,權為養母之計。小可本不知公子駕臨,因今日無事,打盹片時,夢見城隍命我救駕 ,不想正遇公子,誠大幸也。」匡胤見史魁孝義俱全,心下十分愛敬,因說道:「既史 兄流落在此,尚無際會,何不與小弟同往禪州尋些事業,便可榮身矣。」史魁道:「本 欲與公子同行,奈因老母在堂,無人侍奉,不敢遠離。日後倘或重逢,願隨鞭鐙。」匡 胤聽了,不勝感動,遂把杜二公送的兩封銀子取來,送與史魁,道:「這些須薄物,權 為薪水之助,聊表趙某寸心。他日若得空閑,願期相會。」史魁義不容辭,祇得拜受。 兩個說話之間,不覺已出了西門。來至一高阜之處,史魁辭別道:「公子此去,路途保 重!小可因有俗事纏身,不能遠送了。」匡胤聽言,心中不忍分別,祇得也說了一句: 「保重!」依依不捨而別。後來太祖下河東,方與史魁相會。有詩為證:   神助英雄救駕功,疆場威武孰能衝。   依回不忍分離別,中夜殷勤心際空。   不說史魁回城歸店。且說匡胤上馬提刀,望前行走,一路上不住的贊嘆苗光義陰陽 有準:「他叫我五索州莫入,有三磚兩瓦炮石之災,今日果應其言,毫釐不爽。我此去 務要訪他,問問後舉如何。」行路之間,天已傍晚下來,況此時正當隆冬之際,陣陣寒 風,透人肌膚,匡胤也覺身上寒冷起來。跳下馬,將行李打開,取出那王員外所贈的棉 衣,把來穿在裏面。又因日中廝殺了多時,口中煩渴,把摘來的兩個雪桃食了一個。打 好包裹,拴在馬上,跨上雕鞍。策鞭而走。原來此處乃是山僻幽徑,名叫寂寞坡,人煙 稀少,樹木參差,來往人疏,那裏有得宿店?匡胤見是這等冷靜,無處安宿,心慌意悶 。正走之間,祇見前面山側裏露出一間茅屋,那門首立著一個婆婆,手內抱了一個三四 歲的孩子,正在那裏觀看。匡胤緊馬上前,見了婆婆,下馬施禮。那婆婆慌忙還禮,問 道:「客人何來,有何話說?」匡胤道:「小子乃東京人氏,欲往禪州公幹,因錯過了 宿店,無處安身,欲求婆婆方便,借宿一宵,不知可否?」婆婆道:「原來客人要過宿 的,這卻不妨。況此幽僻路途,怎好夜間行走?但是草舍不堪,恐有褻慢。」匡胤稱謝 過了,把馬拴在屋旁樹上,取了行李,跟了婆婆,至中堂裏坐定。那婆婆抱了孩兒,往 內取了燈火出來,擺放在桌上。復請匡胤把馬帶了進來,就繫在天井之中。又將柴扉閉 上。然後復到草堂,彼此問答了一回。匡胤又問:「府上還有何人?」婆婆答道:「老 身所生一子,因出門生理,不在家中。娶過媳婦,生下這個孫兒,已是四歲,極是聰明 ,因此老身倒也喜歡。」正說之間,祇見那孩子曲過身來,望了匡胤要抱。那婆婆笑道 :「你看這孩子好不作怪,方纔說他聰明,他便真個裝這聰明出來,見了客人,就要累 他抱了。」匡胤心中亦是喜歡,接將過來,坐在膝上。那婆婆回身往裏,便叫媳婦端整 晚膳去了。   匡胤獨坐草堂,細看這孩子,果然生得眉清目秀,相貌端方,想他村僻人家,生得 這樣兒子,日後福分亦是不小。正在思想,忽聽得四下裏陰風颯颯,亂捲塵沙,險把把 燈火亦多吹滅。這孩子卻也稀奇,從那風起之時,他便伏在匡胤懷中,酣酣的睡了。匡 胤見這風來得古怪,振起精神,望外觀看,祇見那天井中,隱隱的有幾個人兒閃來閃去 ,卻不進來。耳邊又聽他唧唧噥噥,在那裏說話,卻又聽不得仔細,但聽他說:「吾們 奉命而來,又被這位皇帝做情抱了,叫吾們怎好下手?祇索回去便了。」後面又有幾句 聽不出來。說完,又是一陣旋風,卻已不見了。匡胤明知鬼祟,未曉緣由,祇驚得毛髮 聳然,不敢聲響。   看官們有所不知,蓋因這孩子本有根器,托生人間,他的命裏該有這一遭關煞大難 ,所以閻君特差鬼卒前來降禍,雖無性命之憂,終有淹染之苦。卻是這孩子天大福緣, 命多厚祿,得遇匡胤暗中救護,免了災殃。閑話休提。   當時婆婆送將晚膳出來,卻好這孩子已醒,接過來抱了,便請匡胤用飯。須臾食畢 ,婆婆收了進去,請過匡胤安置,然後將中門閉了,往裏去訖。匡胤鋪開行李,將身安 睡。一宵晚景無詞。   次日起來,匡胤請出婆婆謝別,送上一錠銀子作為謝儀,婆婆那裏肯受。正在推辭 ,祇見那孩兒慢慢地走將出來,見了匡胤,嘻嘻的笑,匡胤大喜,把這銀子遞與他拿了 。那婆婆推辭不得,祇得謝了。當時匡胤別了婆婆,牽馬出門,將行李兵器一齊捎放好 了,縱身上馬,望西而行。一路上又過了些山川原隰,城市村莊。   那日正行之間,祇見正南上有座莊子,屋宇參差,人煙稠密。匡胤策馬進莊,見那 北首有座酒店,即便下馬,提了行李物件,入得店來,揀副座頭坐下,便叫酒保端上好 熱酒三角,豬肉一盤。酒保道:「敢告客人得知,熱酒豬肉都已沒了,祇用些冷酒素菜 罷。」匡胤發怒道:「你那鍋裏煮的不是肉,爐內燙的不是酒麼?直恁的欺負人,揀人 買賣,是何道理?」酒保道:「原來客人不知,這鍋裏的肉,爐裏的酒,卻不是賣的, 乃是敬我們這興隆莊的黑吃大王財神爺,所以不敢便賣。」匡胤道:「怎麼的叫做黑吃 大王?如今卻在何處?」酒保道:「若說起了財神爺,客人也須敬重哩。我們這座莊子 ,向來稱為孟家莊。數年前出了一個妖怪,在這莊上作耗,每年一期,要童男童女祭賽 ,方保得合莊公然無事,若不祭賽,他便攪得逐家兒人丁離散。因此,都奈何他不得, 活活的把男女小兒作為羹饌,其實可憐。卻在秋未間,來了這位財神爺,聽說妖怪,他 便立心要去拿捉,我們眾人祇得將他送到廟中。那財神爺真有通天的手段,徹地的才情 ,一夜之間,便把妖怪降伏了,原來是個鹿精。故此,我們眾人留他在廟裏住下,輪流 供養,鎮壓邪魔。我們得這財神爺在此,不但家家安靜,連這座莊子也興發起來,所以 改做為興隆莊。今日該是我們供膳,財神爺現在店後歇息,所以不便把這酒肉貨賣,望 客人莫怪。」匡胤道:「原來如此。既是這大王伏妖除害,安鎮村坊,便是有功於民, 也算是個豪傑,俺便去會他一會何妨?」酒保道:「這卻使不得,那大王生性凶狠,一 怒之間,不顧好歹,便要打人,勸客人莫去見他罷。」   匡胤堅執要去,酒保再三阻擋,祇是不聽,立起身來,往裏便走。祇見裏面有間潔 淨書房,居中擺了一隻桌子。那桌上有一條大漢,滿身都是青衣,橫著身軀,眠在桌上 ,臉兒朝著裏面,口內唱著曲兒,說道:   「南來雁,北去雁,朝夜飛不厭。   日日醉呼呼,幾時得見我的二哥面?」 當下匡胤見了大漢,聽了聲音,暗道:「這是我的兄弟鄭恩,為何獨自在此,卻不見有 大哥?但方纔聽他的言語,甚有顧戀之心。我且不與他相見,耍他一耍,看是如何。」 遂輕輕挨到跟前,望著鄭恩後背,就是一拳。   鄭恩大叫道:「那個驢球入的和樂子玩耍?」說了一聲,翻轉身來,望外一看,見 是匡胤,即便滾下桌來,說道:「樂子醒著呢,還是做夢兒?」匡胤道:「兄弟,你方 纔尚是唱曲,明明醒在這裏,怎麼說起做夢來?」鄭恩聽了,跪了下去道:「樂子的二 哥,自從與你分手以來,沒有一日不想念著你,今日天賜相逢,樂子便歡喜殺了也。」 匡胤連忙扶起道:「兄弟休得如此。那大哥如何不見?你獨自一個,怎能得到此地?你 可說與我知。」鄭恩道:「不要說起。樂子自從跟伴著他,到得泌州,失去了褲兒裏的 銀子,他又病倒在飯店中,卻又心地狹窄,日日的吃用又不稱樂子的心,故此拋了他, 跑到這裏。除了一個妖怪,眾人留我在此鎮壓,竟得了安身。祇是放不下你有仁有義的 二哥,今日得見了你,樂子便已心滿意足。」匡胤聽了,傷心嗟嘆道:「賢弟,愚兄孤 身遠奔,也無日不念手足之情,今日相逢,實為天幸。但大哥乃是兄長,不該拋棄分離 。他有甚不是,須該忍耐三分,纔是正理,怎麼粗心忿氣,如此胡行?有傷情義。不知 流落何方?愚兄委實放心不下。」鄭恩道:「二哥,你休要想他。樂子若再跟他幾日, 定要餓死,焉有今日這般好處?你看樂子穿的這樣華俏,那吃的又是恁般豐滿,這等奉 養,樂子實是稱心,還要想他做甚?」匡胤聽畢,仔細把鄭恩一看,見他自上至下,都 是青色布衣,故意獎道:「好好,果然華麗端嚴,愚兄萬難及一。」   鄭恩不覺大喜,忙叫店小二快將酒食進來。那小二整齊了魚肉葷腥上好熱酒,送將 進來,擺於桌上。弟兄二人對面坐下,開懷暢飲。飲夠多時,鄭恩也問匡胤行藏。匡胤 把分別以後事情,一端一端的細說。說到了桃園事情,鄭恩便接口道:「可惜這樣鮮桃 ,樂子沒分,也得一個嘗嘗便好。」匡胤道:「賢弟愛吃,愚兄尚有一個在此。」便叫 店小二把行李取來,匡胤往包裹內取出剩下的這個雪桃,遞與鄭恩。鄭恩見了,先喜個 不了,慌把這雪桃做幾口嚼了下去,口內祇叫:「妙,妙。」手內又拿了酒杯直吼。那 匡胤又將以後事情,一齊訴畢。鄭恩大喜。兩個又復歡飲,直至傍晚而撤。店小二進來 收拾已了。鄭恩便邀匡胤到廟中安住,叫店小二背了行李,出來拿了軍器,牽了馬匹, 跟了兄弟二人,一齊來到廟裏。小二把什物交割了,告辭回去。   匡胤看那廟宇,雖然神像全無,倒也收拾得整潔。遂把行李打開,鋪設停當。那馬 就拴在庭心內窗柱上,喂了些草料。當下點上燈火,弟兄二人,又是談談說說,分外親 密。那鄭恩叫道:「二哥,你如今也不要東奔西跑,沒有著落,不如就在這裏住下,那 些眾人聽了樂子的朋友,誰敢不來奉承?咱們二人在此,豈不快活?」匡胤道:「賢弟 ,愚兄有一言相告,願汝擇取。」那匡胤正氣嚴詞,說出這幾句話來,有分教──閑人 為數月之徵人,遺像作萬年之寶像。正是:   說開心事驚天地,提起行藏震古今。 畢竟匡胤說出甚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鄭恩遺像鎮村坊 匡胤同心除妖魅   詩曰:   憶昔君從東道至,驅馳多遇殷憂事。   履危涉險不尋常,奮臂飛騰雲雨至。   自慮稅駕屬何方,欻然中道意彷徨。   繾綣適逢知己友,促膝談心在廟堂。   百年瞬息如駒隙,白首徒傷奚足則。   丈夫志氣須超凡,食前方丈終休歇。   雄才大略及時揚,願作干城功滿場。   徒使遺神及繪像,千秋能否有褒獎。   話說趙匡胤在興隆莊酒店內遇著了鄭恩,彼此離別多時,情深意篤。談論之間,鄭 恩祇圖安樂,因此勸著匡胤,不要奔走風塵,伴他及時快樂,絮絮滔滔說了一遍。匡胤 道:「賢弟言之差矣。我與汝都是頂天立地之人,須當推施雄才,待時展布,或者圖個 封妻蔭子,竹帛垂名,上不愧於祖先,下不負乎一身,方是丈夫志氣,若然貪圖安樂, 靠人營生,乃是庸夫俗子所為,豈是你我終身事業?賢弟聽我之言,休圖安逸,苟且存 身,決當努力著鞭,冀求進取,斷不可墮了主意,將平身自命之志,埋沒不聞,便與草 木同朽,那時悔之晚矣。」匡胤一席話,把鄭恩說得垂頭嘆氣,半晌無言,想了一回, 方纔開口道:「二哥,樂子聽你的言語,實是有理。就要樂子離了此地,也是容易,但 如今往那裏去安身?咱們須要商議定了,纔好走路。」匡胤道:「大丈夫處世,四海為 家,何處不是安身之地?賢弟祇管放心,與同愚兄此去,定有下落。」鄭恩依允,便同 匡胤各各安睡。   次日起身,即叫一個從人,分付道:「你去把莊上的頭兒傳來,樂子有話商量。」 那從人就去把興隆莊上的為頭老者,俱各邀到廟中,一齊施禮。鄭恩拱手還禮。那眾人 見了匡胤,便問鄭恩道:「好漢,這位是誰?」鄭恩道:「這是樂子的二哥,極是有仁 有義的,你們也來見個禮兒。」眾人又與匡胤見過了禮。然後鄭恩開言說道:「眾位鄉 親,今日樂子傳你們到來,非為別事,祇因咱的二哥當年在關西放債,放去十萬八千兩 銀子,沒有到手,如今要請樂子同去取討利銀,故此傳你們到來,樂子就要辭別。」眾 人道:「大王,你是個財主,又是個福神,自從來到小莊,降伏了妖怪,請得英雄住下 ,以鎮合莊,便是風調雨順,地旺人興,真乃一方的佑神,百姓的吉星,我們怎肯捨得 你去?還望安心住上幾時。」鄭恩道:「樂子主意已定,隨你怎樣待咱,總留不住的。 」眾人道:「既神爺立意要去,但請再住幾日,且過了歲朝燈節,方去不遲。」鄭恩道 :「不必,樂子想天天吃飯穿衣,管甚麼歲朝燈節?要去就去,有甚的流連疙瘩。」   眾人見他立意要去,祇得背地裏商量道:「看這神爺,已是不肯住下的了,我們苦 苦留他,也是無益。為今之計,不如大家湊出盤纏,治了酒席,與他送行,祇當在此打 伙一場,以盡我們的心事,何如?」眾人道:「說得有理,我們及早兒去辦事。」說罷 ,各各出了廟門,分頭湊措盤纏,整治了一席酒,抬到廟中,當殿擺下,就請鄭恩匡胤 坐在上面。那兩個年高的上前把盞,說道:「神爺,我等皆蒙大恩除妖,保全合莊的性 命,指望長在此間,使我等孝敬報答。不意今日一旦分離,拋別遠去,不知何日再得重 逢,叫我等如何忘念?」說罷,淚如雨下。鄭恩道:「眾位鄉親,也不必悲傷。樂子在 此,承你們這般厚意,又是如此不捨,如今樂子倒有一法,便可報你們相待的厚情了。 」那老者連忙問道:「神爺有甚法兒,可使我們盡敬?」鄭恩道:「你們這裏可有甚麼 畫師?與我叫將一個進來,樂子要用。」老者道:「有有,不知神爺要來畫甚?」鄭恩 道:「樂子去後,怕又出甚麼妖怪害民,故此叫他把我的圖樣畫下來──一則鎮壓妖邪 ,使他不敢侵犯。二則你們思念樂子,看了這像,就如親見的一般。這個法兒,卻不好 麼?」匡胤從旁贊道:「賢弟此法,果是不差。列位快央人去請那丹青來,傳寫了像, 我們好告辭也。」   那老者聽了,即便使人去,登時請了一個妙手丹青,領到廟中,與各人施禮已了, 就在酒席前放下一隻桌子,備上筆硯,鋪下一幅素箋。那畫師對面坐下,提起狼毫,蘸 上香墨,看了鄭恩模樣,舉手就描。但見他:   起手先將兩眼描,熊鬃眉黛潤添毫。   形容不用多顏色,墨黑濃濃任意調。   扎鼻下橫盆口闊,高顴相配地盤朝。   橫生怪肉驚人怕,千載英雄有幾遭。 那畫師把鄭恩的形容細細描完,遞與眾人觀看。眾人一齊贊道:「果然畫得好,真的有 一無雙。」   匡胤也便立起身來,接來觀看,亦贊道:「委實傳神,堪稱妙手。」遂與鄭恩看道 :「賢弟,你看這幅畫像,你與毫髮無差,不枉了此番舉動,誠為可喜。」鄭恩接過手 來,把畫左一看,右一看,看了一回,便大嚷道:「這驢球入的,不中人抬舉,怎麼把 我的形容竟畫了一個鬼怪?你們眾人還要這等贊他。快與樂子把他趕了出去,休要在此 。」匡胤笑道:「賢弟休怒,這是你生成面目如此,與他何干?」因叫眾人討了一面鏡 子,遞與鄭恩道:「賢弟,你且照看,便知分曉。」鄭恩接過手來一照,看看那畫上的 形容,瞧瞧那鏡中的相貌,不覺大喜,復又大笑道:「怎麼樂子的貌兒生得這般模樣? 真是可愛,樂子今日見了,恁的歡喜。」眾人道:「神爺的虎彪形,果然有些愛看。」 鄭恩道:「樂子有了這樣妙相,叵耐前日在木鈴關上,被那些驢球入的還把唾沫來擦磨 ,真是好歹也不知。方纔樂子若不把鏡兒照看,險些兒又要得罪了畫師,待樂子敬他三 大碗酒,與他請罪。」說罷,將大碗斟了三盞酒,遞與那畫師。那畫師連忙作謝,接過 來,把酒一氣飲了。   鄭恩道:「畫師,樂子已敬過你酒了,你好生把樂子的身材,服式,照樣兒畫起來 ,旁邊又要畫一根酸棗棍,又要一隻小犬。你若畫得合式,樂子還要敬你酒哩。」匡胤 道:「賢弟,你這主意便欠高了,那眾位鄉親要留下你的真容,原為鎮壓邪魔,如若照 依本身而畫,祇恐不成模樣。據愚兄之見,可加上襆頭、紅抹額、烏油巾、皂羅袍,手 內拿一根竹節鋼鞭,旁邊祇畫一個猛虎,如此配合,方是威風出色。」鄭恩大喜道:「 二哥的主意不差,樂子及不得你。」便叫丹青:「你祇依著咱二哥畫便了。」那丹青聽 罷,就把顏色配成,依了匡胤的言語,繪畫起來。須臾畫就,懸挂起來。眾人一齊上前 觀看,果然畫得威風凜凜,氣象儼然。怎見得圖像的好處:   鐵襆頭襯著抹額,烏油巾挂下龍鱗,皂羅袍純似黑漆,烏雲靴祇用墨拖。左手執根 竹節鞭,右手拿個金元寶,一隻黑虎旁邊臥,體段威嚴實怕人。   當下眾人把圖像看了,一齊夸獎個不了。鄭恩聽了,滿心歡喜道:「畫師,你果然 真好手段,樂子再敬你三杯。」丹青推讓道:「神爺威鎮小莊,我等咸叨福庇,今日傳 遺圖像,禮所當然,豈敢又辱賜惠?」鄭恩道:「樂子有言在先,必要再敬你三杯,你 不必推辭。」遂又滿滿的斟了三杯,遞與丹青。那丹青不敢拂情,走上前接來,立飲畢 ,拜謝要行。鄭恩道:「且慢,樂子還有一個薄意兒與你。」遂叫眾人送了丹青一個禮 兒,打發他去了。   然後叫聲:「眾位鄉親,樂子就要告辭了。」那為首的老者道:「既神爺不肯少留 ,我們不敢相強,但我們略有盤費銀二百兩,望神爺帶往前途,為路費之用。」鄭恩道 :「眾鄉親,樂子在此,承你們的厚意,已是受享不盡,怎麼還要你的盤纏?這是樂子 斷不受的。」眾人道:「些須路費,不過少表一點敬心,神爺若不肯收,我們要下跪了 。」鄭恩即忙搖手道:「不要如此,待樂子收便了。」遂接了銀子,打開包來取了七八 錠,叫道:「伏侍樂子的兩個小娃子過來,你們辛苦了幾時,可拿去買果兒吃。」那二 人拜謝。鄭恩捲好銀子,揣在懷中,提了酸棗棍,負了行李。那鄭恩本無行李,因是鄭 老者所備,故此也有了。匡胤亦將行李兵器捎放好了,牽馬出門。匡胤上馬,鄭恩步行 ,兩個望前而走,眾人隨後送行。不覺走了五里多路,匡胤叫道:「賢弟,送君千里, 終須一別,你怎不叫眾人請回,還要送到那裏?」鄭恩聽言,回轉身來,叫聲:「列位 鄉親,不必遠送了。」那眾人尚要再送一程,鄭恩不許道:「咱們後會有期,不必多禮 。」眾人無奈,祇得揮淚別去。正是:   眼前圖畫終成假,路上殷勤纔是真。   卻說匡胤鄭恩別了眾人,望前迤邐而行。一路上飢餐渴飲,夜住曉行,兩個在路說 些閑話。一日到一高莊,尋下客店,安放了行李馬匹等件,兩個坐在客房,酒飯已畢。 時當昏暮,高剔銀燈。匡胤心有所觸,長嘆數聲。鄭恩問道:「二哥,你為甚發嘆?敢 是這村店淒涼,不像那孟家莊上的那般鬧熱?樂子也曾勸你,你自己不聽,要受苦楚。 」匡胤道:「賢弟說的那裏話來,愚兄想人生在世,如駒過隙,你我二人終日奔波,尚 無歸著,空費歲月,所以嘆耳。」鄭恩笑道:「二哥,你忒也著慌,樂子與你都是少年 英雄,怕日後沒有事業,愁他則甚?」匡胤亦便無言,兩個各自安歇。   次日起來,正欲出門行路,匡胤忽然心不耐煩,祇得住下。鄭恩道:「二哥,你若 有甚心事,樂子現有銀子在此,就叫店家去備些酒食,樂子與你解悶消遣可好麼?」匡 胤道:「好好。」鄭恩遂向腰間取了兩錠銀子,便叫店家端整酒食,須要豐盛。那店家 接了銀子,便去叫人買辦,整備烹調。不一時,酒保送將酒肴進來,擺放桌上,便自出 去。鄭恩見肴饌豐滿,心下大喜,掩上房門,便與匡胤對坐,兩個暢懷歡飲,極盡綢繆 。   飲至午後,尚未撤席,祇聽呀的一聲,房門開處,驀地裏走進兩個婦人來。匡胤舉 眼看他,年紀祇好二十上下,身上都是一般打扮,青布衫兒,腰繫白綾汗巾,頭上也都 一色兒青布盤扎。生得妖嬈動眾,狐媚勾人。手中各執著象板。輕移蓮步,走上前來, 見了二人,一齊萬福。鄭恩帶著酒意,朦朧問道:「你這兩個女娃娃,那裏來的?來此 做甚?」那兩個婦人一齊輕啟朱唇,嬌聲答道:「妾等二人,俱在近村居住,自幼學得 歌彈唱曲,雅舞技能,專在店舖宿房,服侍往來商客。今聞二位貴人在此,妾等姊妹二 人,謹來獻羞勸侑。」匡胤此時也有幾分酒意,一時心猿意馬,拴縛不牢,便道:「爾 等既有妙技,便可歌唱一回,自有重賞。」那兩個婦人即便輕敲象板,頓啟柔喉,款款 的唱出一闋《阮郎歸》來道:   一別家鄉音信杳,百種相思繞。眼前勻粉調脂妙,誰道相逢早。   憶襄王,高堂渺,夢裏何曾曉。怎如彩鳳配青鸞,覆雨翻雲好。   那兩個婦人唱罷,好似黃鸝弄巧,宛轉悠揚。匡胤聽了大喜,稱贊不休,又叫他歌 舞。那兩個婦人欲思迷惑,正中其懷,各施伎倆,帶舞隨歌,做作起來。但見:   萬種妖嬈,露出勾魂景態。千般嬌艷,裝成吸魄形容。 匡胤酒酣情洽,意亂心迷,痴著臉兒,祇是呆看。   此時鄭恩雖也有些酒意,卻祇斜靠身軀,凝眸諦視。心下暗想:「這兩個娃娃有些 詫異,怎麼歌舞祇向著二哥做鬼斜眼?」覷那匡胤,見他如出神的一般,雙睛祇盯住在 婦人身上,心下愈加疑惑。按定心思,運動那雌雄神眼,不轉睛的把那兩個婦人上下瞧 科,正見他轉折盤旋,移挪閃躍,卻早看出破綻來了。立起身來,將桌子猛然一拍,大 叫道:「二哥,這兩個不是女娃娃,乃是妖怪,你不要被他弄了。」這一聲,早把匡胤 提醒,如夢中驚覺,酒意全無,說道:「三弟,怎見他是個妖怪?」一句話尚未說完, 這兩個婦人知事已泄,各把手中象板變了兩對兒柳葉刀,望著弟兄二人一齊直奔。鄭恩 慌取了酸棗棍。匡胤取刀不及,閃身解下鸞帶,迎風變成了神煞棍棒。四個就在房中捉 對兒相拼,雖非疆場武事,也如房室顛狂。但見:   未分妖類,盡是人形。兩女雙男,不見洞房花燭,相交對敵,果然蕭牆干戈。刀分 處,棍棒齊鑽,何異男貪女愛。棍攪時,柳刀迎合,怎殊倒鳳顛鸞。為探真元滋妖艷, 免不得先禮後兵。豈容氛穢亂清塵,畢竟要斬妖縛魅。 當下四個在房中,你爭我鬥,各施本領,耳中又聽叮當之聲,卻把那桌子掀翻,碗盞盡 都打碎。   先說鄭恩與那個婦人對敵,約有半個時辰。鄭恩本是有心提防,胸中已有算計,正 要捉他破綻,不期那婦人側身處,正蹈了那地上肴饌,一時膩滑,立腳不定,將身一歪 ,正要顛翻。鄭恩趁勢舉起酸棗棍,用平生之力,狠命一下,祇聽撲的一聲,早把那婦 人打倒,便是四肢不動,斷火絕煙,原形反本,乃是一隻玉石的琵琶,溫潤潔白,光彩 晶瑩。這一個婦人看見羽黨已亡,諒難如願,祇得棄了匡胤,將身一折,變還了一個玉 面的狐狸,思量逃走。鄭恩那肯容情,躥將過來,眼明手快,用力一棍,打倒在地。那 狐狸負痛,蹲伏不動,口裏吱吱的叫。又經匡胤幾下,早打得骨軟皮殘,絕淫斷欲。正 是:   憑他變化迷人巧,難免今朝棍下亡。   原來這二妖專一變做美貌婦人,迷惑男子,漏取真陽,補助自己工力。那愚人貪色 誤入彀中,將有用之生命,填入火坑,究竟所得不償所失,亦何取哉?閑話休提。   祇說那店家在外,當時房中舉動之事,豈有不知的麼?憑你房屋重疊,路徑迂回, 終須有些聲響,況飯店之中,所隔有限,如何湮沒無聞,不來照看?看官們有所未知, 從來祇口莫說雙言,一筆難書兩字,聽在下慢慢分說,便見井井有條。那店家進來之時 ,就在這打翻桌子碗盞叮當之際,他聞此聲響,疾忙趕至客房前,正見兩對男女在這裏 爭鬥,心下祇猜是姦淫不從,持強相鬧。欲待上前解勸,又見他各執凶器,性命相拼, 怎好赤手空拳,排難解紛?祇好遠遠的立著,張望風景。看到鄭恩打死婦人之後,他便 暗暗跌足道:「怎麼當真的將人打死?這還了得?」不一時又見這兩個婦人倏忽不見, 心下又想道:「一定又把那個也打死了。這兩個恁的行凶,必非善良之輩,我且進去與 他理說,見機而作便了。」想罷,挺身而進,叫道:「二位客人,清平世界,朗蕩乾坤 ,怎麼將人打死?卻不害了小店受累,枉吃官司。不知二位如何主意?」   匡胤未及開言,祇見鄭恩早把店家扯了過去,指道:「店家,你且看看這是甚麼東 西?還在這裏說那夢話。」那店家定睛一看,見一個是玉石琵琶,一個是玉面狐狸,心 下甚是驚駭,一時沒做理會處,便道:「客人,這是怎麼講?」匡胤道:「店家,你原 來不知,這兩個並非人類,乃是多年妖物變化人形,迷害生靈,諒也不少。今日俺兄弟 二人若無半點本領,焉能除滅於他?必然亦被其害。他向來出入,難道通無消息,不見 蹤跡的麼?」那店家聽了這番言語,頓然省悟道:「是了,是了。我們祇道他進來趁些 錢鈔,誰知乃是個害人的惡物,吸髓的妖邪。怪道前番來的客人,進來都是強健身軀, 與他交接之後,便是羸尪形象。我們祇疑是房屋不利,也曾幾次請法師建醮淨宅,總然 無益。原來這是孽畜作怪,實實不知。今日也算他惡貫滿盈,遇著二位好漢,斷除了他 ,便是二位的陰德,方便於人。小店受此大恩,愧無答報,奈何?」那店家說罷,復又 再三的稱謝,然後往店中去了。   此時日色正當晌午,匡胤便欲收拾出門。鄭恩道:「且慢,樂子還有未了的事,如 何去得?」不爭鄭恩有此周折,有分教──程途遍歷,波浪迭興。正是:   愛向變中尋活計,喜從鬧裏覓生涯。 畢竟鄭恩有甚未了之事,當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八回     鄭恩無心擒獵鳥 天祿有意搶龍駒   詩曰:   春風從何來,吹彼芳樹枝。   客心多惆悵,日夕千里思。   出門異南北,偕往任所之。   願言縶白駒,已見西日馳。   於心徒欲速,出沒成參差。   徘徊一室中,恍惚始來時。   沉沉西林路,光暗從此辭。         右節錄竹垞古體   話說趙匡胤與鄭恩在飯店之中,遇了玉石琵琶、粉面狐狸兩個妖怪扮了走唱婦人, 前來迷惑,反被鄭恩識破機關,兄弟二人同心並力,把二妖盡都打死,復了原形。匡胤 正欲收拾行囊,出門上路,祇見鄭恩叫道:「二哥且慢,這兩個妖怪雖被咱們打死,但 留下這個形象,不是好處,咱們有心除害,何不將他一齊收拾,免得又有後患。」匡胤 道:「賢弟言之有理。」遂叫兩個伙家進來,把狐狸抬出店外,就在空地上取火焚燒, 祇覺得陣陣風飄,焦毛爛臭。須臾煨燼,便把這枯骨搗碎,拋棄於野。那鄭恩又把那玉 石琵琶取將出來,仍放在空地之上,揚起了酸棗棍,猛力一下,打做了七八塊,塊塊都 有血痕。匡胤見了,也自高興,執了神煞棍棒,弟兄兩個,一頓亂打,頃刻間打成齏粉 ,叫那伙家把來掃去。兩個一齊回進店房,祇見房中排設一席酒筵,那店家在旁等候。 匡胤動問其故。店家道:「蒙二位好漢力除妖孽,免了民害,小店無以為報,祇得薄治 一杯蔬酒,少添二位的豪興,望勿推辭。」匡胤道:「既承老店主厚意,俺們祇得領情 便了。」那店家便請二人入席,自己執壺相敬,勸了多時,告辭出去。弟兄兩個,對飲 談心,各各盡量而散。看看天色將晚,出門不及,祇得住下,又過了一宵。   次日清晨起來,弟兄二人各自收拾行李,出房辭謝了店家上路。匡胤乘馬,鄭恩步 行,兩個取路望西而走。此時正是初春天氣,正見草根透綠,樹木萌芽。趟趕程途,非 止一日,早見前面有座村鎮,匡胤道:「兄弟,俺們連日行路,有些辛苦,何不進這鎮 市,尋下店家,歇息數日,再行何如?」鄭恩道:「二哥說得不差。樂子也走得不耐煩 ,也要歇息歇息。」說罷,二人進了鎮口,看見人煙湊集,鬧熱喧嘩。當時尋下了招商 店,把馬匹交與當槽的喂著,揀了一間潔淨的客房住下,安頓行李。須臾酒保送上酒食 ,二人用畢。看看天色已晚,二人各自安寢。   次日,用過了早飯,匡胤便叫店小二問道:「此處叫甚麼地名?」小二道:「客官 ,我們這個去處,乃是東西要路,名喚平陽鎮,極是熱鬧的。」匡胤謂鄭恩道:「三弟 ,我們東奔西馳,祇為訪尋大哥而來,不道連走幾處,並無下落。今到平陽鎮,久聞是 個通衢大路,來往人多,我們左右閑住在此,何不到外面走走,或者遇著大哥,亦未可 知,賢弟你道何如?」鄭恩道:「二哥說得不差,祇是咱們莫要白走,帶著馬去遛遛韁 ,放放青,也是好的。」匡胤依允。鄭恩遂到槽頭解了馬,牽將出來。匡胤鎖上房門, 一齊出店而走。到那大街之上,真的店舖相連,往來不絕。兩個魚貫而行,來至三岔路 口,不道行人阻住,挨擠不開,眾人你推我攘,哄的一衝,竟把弟兄二人衝為兩處。匡 胤不見了鄭恩,分開眾人,四望找尋,不見蹤跡,心下想道:「這魯夫不知擠到那裏去 了?或者不見了我,牽馬先回下處不成?」心下疑惑,轉身便回店家去了。   那鄭恩因不見了匡胤,也在那裏尋覓,心下疑是先往前行,因而牽了馬,望前奔走 。約走一箭之地,祇見那邊一簇人,團團圍裹在那裏看耍傀儡的,心中想道:「敢是二 哥在內觀看,也不可知,待樂子瞧這一瞧。」遂帶住了馬,挨身在眾人背後觀看,見那 扮演傀儡,玲瓏盡致。鄭恩看到快樂之際,不覺哈哈大笑,把手拍將起來,側耳搖頭, 十分歡喜。誰知一拍手時,把韁繩鬆了下來,那馬兒脫了韁繩,便舒開四蹄,望前馳驟 。鄭恩正看得高興,耳邊忽聽馬蹄之聲,回頭一看,那馬己是去遠了,慌忙跋步去趕。 不知不覺,趕出了平陽鎮,離鎮已有二里之遙,趕到一座大樹林中,方纔把馬拿住。鄭 恩趕得怒發,使著性兒,把馬連打了幾拳,牽住疆繩,將身席地而坐,見那樹林茂密, 倒也幽雅。正在抬頭瞧看,忽聽得一聲鈴響,祇見一隻帶腳線的黃鷹飛來,落在地下, 尾上還帶著鈴兒,那身上的毛色,生得齊整可愛。鄭恩本是粗魯之人,焉能識得?當時 見了黃鷹,心中大喜道:「樂子正在煩惱,不知那裏來的這隻野雞兒,倒也肥壯。待樂 子拿回店去,配與二哥下酒,也不枉白走一場。」遂把馬拴在樹上,踅將過去,將鷹兒 拿住。那鷹見人捉他,也弔過頭來,把鄭恩手上狠命的一啄,再也不放。鄭恩大怒,慌 把那鷹一手擠住,往地下祇一摔,將腳踏住了,把身上的毛片登時撏得乾淨。那鷹滿身 負痛,祇在地上打滾兒亂叫。鄭恩看了,大笑道:「你這驢球入的,如今還啄得樂子麼 ?停會兒還叫你熱湯裏去洗澡哩。」   正在說著,祇見那邊來了一伙人,牽了小犬,拿著梢棒,一齊跑到林子裏來尋獲黃 鷹,但見地上堆下鷹毛,那鷹赤著身兒,在地死命的亂掙。眾人見了,各各驚訝道:「 是誰把俺家的鷹兒弄死了?」把眼團團一看,見了鄭恩坐在那邊,一齊道:「莫不是那 邊這黑漢不成?我們去套問他,便知是否。」說罷,一齊走上前去,叫聲:「漢子,方 纔我們有隻黃鷹兒飛了過來,你可也見麼?」鄭恩道:「樂子正在坐地,祇見一隻野雞 飛來,樂子已把毛衣去掉,要帶回去配來下酒,卻不曾見有甚麼黃鷹兒。」眾人聽了, 一齊亂嚷道:「好大膽的毛賊!原來就是你把我家的鷹兒弄死了,這是怎的?快快賠了 我們,饒你的打罵。」鄭恩聽了,睜圓雙眼,回言罵道:「驢球入的,這是咱樂子拾得 的野雞,與你們甚麼相干?怎麼你們說是黃鷹兒,在這裏冒要?休想樂子把來與你?」 那眾人聽了,亦是大罵道:「該死的狗頭!這是我家公子養的,這一架鷹兒,如同至寶 。方纔拿了兔,被一拳兒打冒了,飛來這林子裏歇息。你這狗頭卻認做了野雞,把來害 了性命。如今總無別說,你祇好好的賠了便罷,若沒得賠還,須跟我們去見公子,當面 與你說話,或者公子不要你賠,也是你的造化,我們也脫了干係。你若指望安穩的回去 ,這卻萬萬不能的。」鄭恩聽了,便問道:「我且問你,這公子是何等樣人?叫甚麼名 兒?」眾人道:「原來你是野外的狗頭,那裏知道?俺們實對你說,你便曉得公子的利 害哩。我這公子不是別人,就是本鎮團練教師韓老爺的公子,他性如烈火,動手就要打 人。你這狗頭快快跟我們去,若再遲延,便要打斷你的狗筋,莫要後悔。」內中有幾個 道:「你們也不必與他費舌,祇消拿這狗頭去見公子就是了。」眾人說聲:「有理。」 一齊動手,來拿鄭恩。鄭恩大怒,提起拳頭就打。那眾人見鄭恩發手,就便各舉梢棒, 亂打將來。鄭恩那裏懼怕,掄開拳頭,如流星趕月一般,四面揮打,須臾打倒了數人。 那眾人見無好勢,恐怕他走脫了,祇得一齊發喊,遠遠的圍住,把鄭恩困在中間。   正在攻打之際,祇見韓公子帶了幾個鄉兵,隨後到來,見眾人圍住廝打,便叫過一 個來問道:「你們為何廝打?」那人答道:「這黑漢因把我們的黃鷹弄死了,我們要他 賠,他卻不肯,所以在此廝打。」那韓公子聽言,把眼望圍中一看,心中暗自想道:「 好一條梢長大漢,看他赤手光拳,敵住眾人的梢棒,諒他也是個不善魔頭。」又見那邊 樹上拴著一匹好馬,好生齊整,體段調良,心中甚是愛羨,諒著必是此人之物,一時起 了念頭道:「這匹馬難道不值我的鷹麼?」想定主意,趁這廝鬧之中,便叫手下人暗暗 去解下韁繩,牽到跟前,將身跳上,令人高聲叫道:「爾等聽著,這黑漢既壞了我家鷹 ,公子已把他馬牽回去了。他若要馬,自然賠鷹,他若沒有鷹賠,就把這馬折算了。爾 等各自回去,也不必與他廝鬧了。」說完,跟了韓公子,一直奔回莊上去了。那些打圍 的眾人聽了分付,脫了賠鷹的干係,誰肯又來作惡,也就一哄的跑散去了。   鄭恩瞧看不見了馬,連忙跑出林子來,東張西望,不但馬無蹤跡,連人影兒也不見 一些了。心中氣發,暴跳如雷,祇在林子裏跑出跑迸,往回了數次,沒做理會。祇得高 聲大罵了一回,見沒處追尋,使著性子,跋步就走。一口氣跑回平陽鎮,進了招商店, 到著房中,已見匡胤在內坐著。鄭恩走得吃力,坐下身軀,閉了口,祇是喘息。匡胤見 了這等模樣,便叫:「兄弟,你方纔怎麼擠開了,在那裏耽擱多時?如今這馬可拴在槽 上不曾?為甚這般光景?」鄭恩搖手,祇是亂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匡胤見了,愈加 疑惑,復又問他端的。鄭恩祇是不應。喘了半日,方纔說道:「二哥,你倒問起咱來, 樂子好好的走,不見了你,偏偏你的馬又溜了韁。」匡胤聽說,心中吃了一驚,慌忙問 道:「因甚這馬溜了韁?你可拿住也否?」鄭恩道:「一匹馬,怎說拿他不住?被樂子 一口氣趕到一座樹林裏,把馬拿住了。祇是可恨那個驢球入的賊子!」   匡胤忙問道:「既拿住了馬,有甚的賊子可恨?」鄭恩道:「咱吃虧在一隻彎嘴的 野雞兒,那時飛進林來,被樂子拿住了,把他的毛衣盡都揪去,指望帶回來與二哥下酒 。誰知遇著一伙人,來尋甚麼鷹兒,要樂子賠他,樂子不肯,就和他廝打。可惱這些娃 子驢球入的多,趁著空兒,就把二哥的馬牽去了。」匡胤道:「怎麼把馬牽了去?你可 曾追趕麼?」鄭恩道:「樂子本是要追,怎奈他走得無影無蹤,沒處追尋,故此祇得跑 了回來,與你商量。」匡胤聽他失去了馬,便道:「三弟,你忒也粗魯了些,既然鬧市 中擠散,就該回店纔是,怎麼又去招災惹禍?如今坐騎被人搶了去,祇看這沉重行李, 沒有腳力擔負,怎好行程趕路?」正在埋怨,鄭恩忽然想起道:「二哥,你休埋怨,那 個牽馬的,是有名的人,如今咱們和這驢球入的要就是了。」匡胤便問道:「既有名姓 ,這馬就有著落了。但不知他的姓名,你怎地知道?」鄭恩道:「那時未曾廝打,樂子 也曾問他,他說是甚麼團練教師韓老爺的公子,豈不是個有名兒的人麼?」匡胤道:「 既然有此實落,就好追尋,祇消與店小二問明他的住處,和你前去取討便了。」正是:   得者何足喜,失者不為憂。   須知塞翁意,喜恐變成憂。   當下匡胤便喚店小二進來,問道:「這裏有個團練教師,不知住在何處?」店小二 道:「客官問他有何事故?」匡胤道:「我這個兄弟方纔出去放馬,不道溜了韁,被韓 教師家的甚麼公子搶了去,我們要去取討,所以問你。」店小二道:「原來如此。客官 ,我勸你把此事歇了罷,莫說一匹馬,就是十匹,總也要不來的。」匡胤道:「卻是為 何有這等勢要?」店小二道:「客官有所未知,這個公子名叫韓天祿,他的父親名喚韓 通,此人拳棒精熟,作惡多端,兩年前從大名府帶了家小,來到我們鎮上,仗著慣使槍 棒拳腳,橫行無狀,我們做買賣的,多要吃分開錢。他把劉員外家偌大的一所莊子,硬 強霸奪,做了住宅,自己稱為團練教師。他手下有一二百個徒弟,又豢養些鄉兵,喚奴 使婢,雄踞此地。每日到鎮上科斂些許百姓們,要湊納十兩長稅銀子,眾人懼怕他的威 勢,誰敢違拗了他,以此,又是放縱兒子,常在外邊淫人妻女,詐人財帛,這些惡款多 端,橫行不法,我們本地之人,尚且懼怕,何況二位客官,乃是異鄉之人,怎好與他做 對,故此奉勸客官,把這事甘休了罷,保得個平安無事,就算萬幸了。」匡胤聽畢,心 中想道:「原來就是韓通這廝,又在這裏不法害民,我怎肯饒他?」便道:「小二哥, 你也不須這等擔驚受怕,我這馬要不要尚在未定,你祇說他的住處在於何方就是了。」 小二道:「既客官一定要去,我便說明這個住處,聽從行止便了。他的莊子,就在這平 陽鎮正南上,野雞林過去,一座大樹林內便是。想是那馬也在此地失的。客官們到彼, 須要仔細。」那店小二說完,竟是出去了。   匡胤道:「兄弟,你道這搶馬的是誰?原來就是我時常對你說的在大名府勾欄院被 我打的韓通這廝。他又在此地害民,我且再與他廝鬧一場,看他此地住得也住不得?」 鄭恩道:「樂子卻認得野雞林,咱們趁此日中天氣,正好尋到他家,有本事討馬回來, 便好了帳。」說罷,提了酸棗棍,同匡胤出了店門,撒開腳步,趕到野雞林,至那大樹 林盡頭,尋著了莊子。匡胤道:「兄弟,你且去引他出來,好待愚兄與他算帳。」匡胤 說罷,自己閃在密樹林中,暗暗張望。那鄭恩執了酸棗棍,惡狠狠奔至廣梁門首,放出 那春雷般的聲音,要把韓通叫罵出來。有分教──狹路相逢,再教強梁失勢。窮途發憤 ,纔使棍惡從良。正是:   徒知背理謀身計,怎說安民除暴風。 畢竟韓通肯出來否,再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九回     平陽鎮二打韓通 七聖廟一番伏狀   詞曰:   君行無良,鳩居鵲巢安羨?快當時,欲心貪戀。恃才妄作非為現,末路垂危,可否 能常僭?到如今,回首他鄉仍奠。人殊勢異靦顏面,且效他,投筆封侯,思想蓋前愆, 乃使吾成驗。         右調《錦纏道》   話說鄭恩失去了趙匡胤的赤兔胭脂馬,跑回店來,訴與匡胤知道。匡胤細問店家, 方知就是韓通之子搶去。弟兄二人一齊來至野雞林外,尋著了韓通僭住的這所莊子,匡 胤便叫鄭恩前去叫罵,自己閃在林中張望。那鄭恩到廣梁門首,看見裏面沒人出來,反 把門兒緊緊的關閉,由不得心中大怒,便大罵道:「韓通狗兒!驢球入的,你既然害怕 ,不敢出來,就不該叫你娃子來搶樂子的馬了。你若知事的,快快出來相會,樂子就一 筆勾銷,你若不肯出來相會,樂子就要打折你的窩巢哩。」口裏罵著,手裏不覺粗魯起 來,挺起了酸棗棍,在門上亂打,須臾將廣梁門打了大大的窟窿。裏面守門的看了。慌 忙跑進廳去,稟知韓通。此時韓通正坐家中,聽知兒子得了寶馬,即叫牽來觀看,果是 一匹赤兔龍駒。心下歡喜不盡,分付家人整備慶賀筵席,做個龍駒大會,賞過了那些跟 隨出獵的眾人。於是父子夫妻及眾徒弟等,正要各各入席歡飲,猛見守門的進來通報, 說是黑漢打門,要討馬匹,現在外邊叫罵。韓通聽了,勃然大怒,即時點齊了眾徒弟, 帶了兒子天祿,各執兵器,一齊往外邊來。分付把大門開了,哄的擁將出去。   那鄭恩正在叫罵,忽見大門已開,擁出一群人來,兩邊雁字兒分開。舉眼看那中間 為首的,也是勇猛的,祇見他:   頭戴一字青巾,身著杏黃箭服,烏靴戰褲簇新新,拳棒精通獨步。暴突金睛威武, 橫生裂目凶頑,手提梢棒鬼神驚,不愧名稱二虎。   鄭恩大喝一聲道:「那穿杏黃襖子的敢是韓通兒麼?」那韓通聽得叫他名氏,抬頭 往外看著,果然好一條大漢。怎見得?   烏綾帕勒黑氈帽,罩體披袍是皂青。   藍布捲袱腰內結,裹腳翁鞋皆用青。   手執一根酸棗棍,威風凜凜世人欽。   煙燻太歲爭相似,火煉金剛不讓稱。   韓通見了,大呼道:「俺便是韓通。你是甚人,敢來犯俺?」鄭恩道:「樂子姓鄭 名恩,今日到此,非為別事,祇為你的娃子把咱的寶馬搶來藏過了,故此特來取討。你 若曉事,送了出來,樂子便佛眼兒相看,若你強橫不還,祇怕樂子手中這酸棗棍不肯與 你甘休。」韓通聽了大怒,叫聲:「黑賊!你怎敢出言無狀?誰見你的馬來?你今日無 故前來,把我大門打碎,這是你自要尋死,休來怨俺。」說罷,舉起梢棒,當頭打來。 鄭恩舉棍,撲面相迎。兩個打在當場,鬥在一處,真個一場大戰。但見:   一般兵器,兩個雄心。一般兵器,棍打棒,棒迎棍,光閃閃,不亞蛟龍空裏舞。兩 個雄心,我擒你,你拿我,氣赳赳,儼如虎豹嶺頭爭。初交手,怎辨雌雄,祇覺得塵土 飛揚,疑是天公布霧。到後來,纔分高下,一任你喊聲振舉,須知人力摧殘。   當下兩個各施本領,戰鬥多時,不覺的鬥了三十回合。鄭恩本事不濟,看看要敗下 來了。匡胤在樹林中看得親切,恐怕鄭恩有失,暗暗解下腰中鸞帶,順手一抖,變成了 神煞棍棒,輕輕的溜將出來,大喝一聲道:「韓通的賊!休要恃強,你可記得在大名府 哀求的言語麼?今日又在此地胡行,怎的容你?」那韓通正要把鄭恩打倒,忽地見匡胤 躥到面前,吃了一驚,往後一退。匡胤趁勢祇一掃腳棍,早把韓通打倒在地。   說話的,韓通未及交手,怎麼就被匡胤打倒?這等看起來,則是韓通並無本事,絕 少技能,如何在平陽鎮上稱雄做霸,行教傳徒?倒不如斂跡潛蹤,偷生度日,也免了當 場出醜,過後遺羞。看官們有所未知,從來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轉敗為勝,移弱為強 ,其中卻有一段變易的機趣,幻妙的功夫。如今祇將拳法而論,匡胤所學,本是不及韓 通,若使兩下公平交易,走手起來,以視鄭恩曾經救駕,武藝略高,今日尚且輸了銳氣 ,則匡胤定當甘拜下風矣。怎奈彼時在大名府初會之時,幸有鬼神呵護,暗裏施為,所 以匡胤佔了上風,把韓通無存身之地,遠遠逃竄。今日二次相逢,又是韓通未曾提防, 匡胤有心暗算,合了兵法所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所以又佔了上風。即如第三 番相會,仍使韓通失手,正如博家擲色所言,又犯盆口之意。總而言之,祇是個王者不 死而已。閑話表過,不敢絮煩。   祇說當下匡胤打倒了韓通,祇一腳踏住胸膛,左手掄拳,照著臉上就打。初時韓通 尚可挨抵,打到後來,祇是哎喲連聲,死命的狠掙,數次發昏,一時省不起是誰。那鄭 恩在旁觀看,心中好不歡喜。正如:   貧人獲至寶,寒士步瀛洲。   那鄭恩叫道:「二哥,你這拳頭,祇怕沒些意思。這個橫行生事的驢球入的,留他 何用?不如待樂子奉敬幾棍,送了他性命,與這裏百姓們除了大害,也是咱們的一件好 事。」鄭恩乃天生粗魯,質性直爽,口裏方纔說完,手裏就舉起了酸棗棍,便望韓通要 打。匡胤連忙止住道:「不可,我這拳頭他已是盡夠受用了,賢弟不可粗魯,且留這廝 活口,別有話說。」鄭恩依言,祇得提了酸棗棍,惡狠狠立在旁邊。那韓通的兒子和這 些徒弟們,欲要上前解救,見那匡胤相貌非凡,身材雄壯,定是個難鬥的英雄,二來怕 那鄭恩行凶,若使上前動手相救,倘他果把棗棍一舉,韓通的性命就難保了。又聽得匡 胤說且留活口,諒來性命還可不妨,祇得也不多言,也不動手,一個個袖手旁觀,都在 門前站立。這正如兩句俗語說的:   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還被惡人磨。   當時匡胤一手揪著韓通的頭髮,一手執著拳頭,照在韓通臉上,喝聲:「你且睜開 驢眼,看我是誰?」此時韓通已是打得眼腫鼻歪,身體又被踏住,動彈不得。聽見匡胤 問他,便把雙目亂睜,睜了半晌,方纔開了一線兒微光,仔細望上一看,方知是趙匡胤 ,唬得哽氣倒噎,懊悔莫及。心下想道:「好利害!怎麼他又在這裏助那黑漢?可見我 的造化低,又遇了這個魔頭,免不得要下氣伏軟些,纔可保全性命。」於是歡容的笑道 :「原來是趙公子駕臨,自從在大名府一別,直到如今,不知公子可安否?」匡胤笑道 :「你既認得是我,可知當日在大名府打了你,如今可還害怕麼?」韓通聽問,想道: 「我前番雖曾挨他的打,連妻子也不知道。今日這些徒弟和我兒子在此,若滅盡了銳氣 ,日後怎好出頭?」仔細思量,莫輸口氣,輸了身子罷。便道:「公子,我與你多年相 好,廝親廝敬,連面也不曾紅過,今日如何取笑?請到舍下,一敘久別之情,纔見義氣 的朋友。。」   匡胤喝道:「韓通,我看你光棍樣兒,對著眾人面前,恐怕害羞,不肯認帳。我也 不與你多說,祇教你再受幾拳,與眾人看看何如?」說罷,又要揮拳打下。韓通方纔慌 了,祇得不顧羞慚,哀哀的說道:「趙舍人,莫再打了,自在大名府見教一次,到如今 想起來,真是害怕,夢魂皆驚。乞公子海量,寬容饒了我罷。」匡胤道:「你既害怕, 要我相饒,須要聽我分付,你從今日快快離了此地,別處安身,改惡從善,再把這座莊 子交還原人,我便饒你,若不依我言,仍在平陽鎮上殘害百姓,俺在早晚之間,必然取 你性命。」韓通道:「公子分付,怎敢不依?」匡胤道:「你既依允,俺便放你起來, 與同眾人速往平陽鎮去,寫下一張執照,方纔放你。」韓通祇要性命,滿口應承。匡胤 把腳一鬆,韓通爬了起來,呆呆的立著,敢怒而不敢言。那鄭恩在旁說道:「驢球入的 ,快把樂子的馬牽了出來,待咱的二哥騎了,好回平陽鎮去。」韓通聽了,那裏還敢不 依,連忙叫人快把這馬牽來,交與匡胤。匡胤把神煞棍棒變成鸞帶,束在腰間,跨上龍 駒。鄭恩拿了酸棗棍,帶了韓通,把後邊人喝住,不許一人同行。   當時三個人出了野雞林,來到平陽鎮口,登時哄動許多百姓,齊來觀看,多說道: 「這是橫行害民的團練教師爺,平日間祇有他如狼似虎,還有誰人敢說他一個不字?今 日為著甚來,掉在這裏?」內中一個走上前來叫道:「團練老爺,你定下的每日規矩, 要的這十兩銳銀,我們湊份已齊,怎麼今日不來收取?想是要我們到衙門裏來完辦麼? 」又一個道:「眾位,且看他裝這狗彘之形,想是要去上圈哩。祇是把往日英雄,一朝 失了,覺得帶累我們羞殺。」韓通聽了這些言語,羞慚滿面,低頭而行。匡胤叫道:「 列位也不必多言,今日俺與你們解釋了此事,便是兩無干礙,各奔前程。列位可同我前 去,要他寫了一張執照,便好打發他起身。」眾人道:「好漢所處極當。」遂一齊來到 十字街頭,卻有一座七聖廟,廟前有一座亭子。   匡胤跳下馬來,把馬拴在在子上,便說道:「你們眾位之中,有那年高德厚,請進 幾位,看他寫下執照。再尋原主劉員外進來,當面交還莊子。」眾百姓中有人答應道: 「那劉員外也在此間。」匡胤邀進亭中,就叫那百姓公同推舉,議了五位老者,多是年 及六旬,仁厚長者,齊往亭子內,恭聽調度。匡胤又叫人去取了凳桌,就請六位老者兩 旁坐下。中間擺下桌子,又取了紙墨筆硯,安放好了。匡胤然後開口道:「各位長者, 非是在下沽名邀譽,妄斷鄉評,祇為俺一生最喜鋤強扶弱,屏惡攜良,因此路見不平, 權力公舉。倘有不合於禮,各位亦須面斥其非,方見公道。」那老者道:「好漢為民處 分,已是極循道理的了,有甚不合,致使我等饒舌?請自尊裁,不必過謙。」匡胤便叫 韓通過來,謂之道:「今日此舉,並非俺苛刻於你,祇因你行己不法,虐戾良民,須要 自己服罪。俺不過大義而行,祇叫你寫下執照,不許再來,還要交還劉員外房屋。諸事 清楚,俺便放你去路。」韓通到此地步,怎敢不依?提起筆來,就像犯人畫招一般,登 時把執照寫完,名氏底下扎了花押,雙手遞與匡胤。匡胤接來一看,祇見上面寫來,果 是明白乾淨,永無更變的。寫道:   具伏辨韓通,為因己性不明,冒居平陽鎮劉宅房屋,欺公藐法,橫害良民,種種非 為,果堪眾憤。但從古開自新之路,君子寬已往之追。自知不容於此地,願將該座莊房 交還原主,全家遠避,不復相侵。如後再至平陽,有犯一草一木者,願甘眾處。故立執 照,永遠存據。   匡胤看畢,遞與眾老者看了一遍,多說道:「寫得不錯,好漢便須放他去罷。」匡 胤依言,即著韓通速速回家收拾,出房交割,快離了此地,不許停留。韓通得了性命, 抱頭鼠竄的去了。   那幾個老者都想:「韓通雖然寫下伏辯而去,猶恐事有反覆,慮他日後再來,如何 抵當?」遂一齊說道:「請問二位好漢尊姓大名?老漢等有一委曲之言,願乞允諾。」 匡胤道:「在下姓趙,這是結義兄弟姓鄭,不知列位有何下教,願乞明示。」老者道: 「某等眾人,蒙二位英雄路見不平,打了韓通,將他趕去。祇怕這惡棍面雖順從,心不 甘服,日後知得二位去後,再來肆毒,我們合鎮人民,便難承受了。所以我等私意,欲 屈二位英雄留住此間,權住幾月,與我們百姓做個護身,待他果已不來,然後請尊駕行 動。不知可否?」匡胤道:「韓通此去,定是永不敢來,列位放心,不須多慮。況在下 各有正事,不便在此久住。」說罷,就要辭別。眾人那裏肯捨,一齊在亭子外攔住,不 肯放行。那鄭恩吃慣了現成酒飯,聽見眾人苦苦相留,心中暗自歡喜,叫道:「二哥, 咱們打去了韓通,雖然與他們除了害,祇是咱們去後,這驢球入的果然再來,叫這百姓 們怎禁得起?他們留咱,定然也有信義。前日樂子在興隆莊鎮邪,也住了幾時。今日他 們叫住幾月,決不誤了正事,便與他做個護身,有何妨害?況且這裏是關西一帶四通八 達的地方,閑著工夫,探問柴大哥的消息,也是好的。」匡胤低頭想道:「我本為尋訪 大哥,故此終日奔波道路。今鄭恩所言,甚是有理,我何必拒絕於他,拂情太甚?」遂 說道:「既承眾位厚意相留,祇得領教了。但今先要說過,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在下 便要起身,莫再推阻。」那老者道:「二位英雄有心住下,祇過了幾月,任憑起行。」 於是匡胤鄭恩,權在這七聖廟內安住。又叫人往招商店去,把行李包裹兵器一齊取了來 。又把那馬拴在殿後偏間內。自此,每日三餐,眾人輪流供養。閑暇無事,又往街上訪 尋柴榮消息。這且按下不提。   卻說韓通得了性命,忙忙然如喪家之狗,竄出了平陽鎮,將至野雞林來,祇見兒子 韓天祿領了眾徒弟前來迎接,問起其事。韓通把寫伏辯等,一一說了,道:「如今這裏 住不得了,我們快快回家收拾,連夜起身。」說罷,一齊來至家中,又與娘子說知了, 就把那所備的龍駒會筵席,各各飽餐了一頓。韓通又取些跌打的丹藥,啖了一服。然後 眾人收拾了金銀衣服細軟等物,打成馱子,家口上了車子,父子二人帶了徒弟家人,一 齊保著車馱,連夜起行,離了平陽鎮所屬地方,望著禪州去路而走。祇因這番投奔,有 分教──遇故謀新,大郡壯風雲之色。改弦易轍,圖王添羽翼之臣。正是:   但憑韜略行藏技,何懼山林跋涉勞。 畢竟韓通此去何處安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柴榮薦朋資帷幄 弘肇被譖陷身家   詞曰:   幸相殷遇,訴風訴雨。汲引同袍,羨他推許。良朋共吐衷懷,慶英才。孤忠惜被權 姦擠,情何已。君心竟辜負,斯意敢期龍比。留此官箴,萬古咸稱。         右調《怨王孫》   話說韓通既被趙匡胤責寫了伏狀,連夜奔回家中,收拾細軟物件,妻女上了車子, 自己與兒子及徒弟等各各乘馬,取了梢棒,護擁了車仗,望著禪州大路而行。一路上思 前想後,打算安身之處,欲要養成銳氣,俟報此讎。無奈彼此商議,仍無定所。正悶行 之間,祇見前面一伙行人,約有三四十個,多拿著槍刀劍戟而走。韓通暗想:「此伙必 是歹人,待我問他端的。」遂拍馬上前,高聲喝道:「爾等手執刀槍,往那裏去的?」 那眾人抬頭一看,見韓通人物軒昂,鞍馬高大,知非尋常之士,不敢怠慢,說道:「馬 上壯士,我等俱係近處百姓,因為度日艱難,聞得禪州郭令公招軍,故此前去應募。」 韓通聽言,心下又是暗暗想道:「我被趙匡胤這賊連打兩次,閃得我無家可奔,無國可 投,今又尚在道路彷徨。我何不將機就計,把這些人收在手下,同上禪州,倘能夠尋得 大小前程,便好報這讎恨了。」主意已定,開言說道:「爾等既要投軍,可多跟著我走 ,那禪州的郭令公是我親戚,我今正要去見他,管取你們一到就有糧吃,就是那路上的 盤費,都是我供給。」那眾人聽言,俱各歡喜道:「既是將軍憐恤,我等情願跟隨前去 。」韓通大喜,遂即取些銀鈔,給散眾人,一齊望禪州而來。   到了禪州城中,尋下客店,安頓了家小眾人。自己出外打聽,聞得人說,凡有投軍 的,必須先到監軍府去報名投見,然後引至都元帥處驗看,纔有職事。韓通聞了這信, 急忙回至店中,打點了投見的手本,加了一個禮單,換了一套新衣服,領著眾人,來到 監軍府前,隨了那些四方來的投軍人眾,把手本遞了進去,等候傳見。不多時,祇見一 個軍校走將出來道:「那一位是投軍的韓通?監軍老爺有令箭相傳,快進去參見。」韓 通聽令,上前答應道:「在下便是韓通。」那軍校隨引進了角門,至大堂階下跪著道: 「投軍人韓通報名參見。」那監軍不是別人,正是柴榮,見了韓通,慌忙離座下階,用 手扶起道:「賢友請起。」原來韓通與柴榮自幼相交,極稱莫逆,後來天各一方,遂而 疏闊。今日收募軍人,先前見了手本上的名姓,已是疑惑,猶恐不是,故此單傳進去, 面視是否,不期果是韓通。當下柴榮扶起了韓通。那韓通見了柴榮,亦是慚愧,遂攜手 上堂,重新見禮坐下。韓通道:「自與兄台分別,不覺數年,誰知大駕執掌兵權,如此 榮耀。若論韓某舊日交情,一定沽恩矣。」柴榮道:「久知賢兄精通武藝,勇略過人, 小弟正欲差人尋請,不意今日相遇。誠三生之幸也。況郭元帥乃小弟姑丈,俟明日引見 ,得睹賢兄如此英才,何愁不大用耶?」說罷,遂命軍校傳取各路投軍人等進堂,看驗 載冊,送進帥府,以備編伍操演。公事已畢,即命承辦人整備筵席,款待韓通。   到了次日清晨,柴榮把韓通引進帥府,參見了郭威。郭威見韓通壯年人材,儀表不 俗,心下早有幾分愛恤,又遇柴榮稱贊纔能,極力薦舉,更加歡喜。遂即賞了一張委牌 ,命他權領五營團練使司之職,仍同柴榮招納四方豪傑,每日操演兵馬。韓通受命,拜 謝出來。同了柴榮歸監軍府。自此,一心供職,竭立同謀。按下慢提。   且說漢主自即位以來,聽讒貪色,黷貨遠賢,大興土木之工,黎民甚是怨恨。平日 又寵用了一個國丈,名叫蘇鳳吉,生成妒害忠良,籠絡姦小,在朝十奏九準,任意橫行 ,群臣側目而視,誰敢多言作對?那日卻有細作打探回來,將郭威招兵買馬之事,秘密 報知。蘇鳳吉得此消息,即於次日早朝,執笏上殿,俯伏奏道:「臣昨接密報,稱郭威 在禪州招兵買馬,大有謀叛之心。乞陛下早為剪除,以免後患。」漢王聞奏,大驚道: 「郭威陰蓄不臣之心,有乖王法,太師有何良策?急與朕處裁。」蘇鳳吉奏道:「陛下 且不必性急。依臣愚意,可差官齎旨,往禪州調取郭威,彼若恪守臣節,自必隨使來京 ,若有謀反之心,必然不至。那時陛下再遣將發兵,名正言順,往彼問罪,郭威既不敢 抗命,又使在朝諸臣不生異言矣。望陛下龍心裁奪。」漢主聽奏,龍顏大喜道:「太師 所奏,真乃治國之良謀也,朕當準奏。」蘇鳳吉謝恩起來。   漢主正欲傳旨差官,忽見階下一臣,紅袍金襆,玉帶烏靴,執笏當胸,上前奏道: 「陛下不可聽讒譖之言,誤了國家大事。」漢主舉目看時,乃是平章事史弘肇。漢主問 道:「朕因郭威陰蓄不軌,故此調取回京,別有處置,卿何阻焉?」弘肇道:「非臣敢 行阻攔,但思臣與郭威同佐先帝,披堅執銳,創業開基,成就社稷,君臨天下,郭威多 有勛勞。因此先帝簡拔,托以重任,使之威鎮禪州,誠國家之保障也。今陛下無故調取 進京,君臣疑間,分明逼反重臣。臣恐郭威手下將士極多,決然生變。更且風聞各鎮諸 侯,人人自危,齊動干戈,陛下何以處之?願陛下聖斷為幸。」漢主道:「不然。郭威 自恃在外,招兵買馬,顯有謀反之心矣。今日若不早除,日後養成胚胎,悔已無及。卿 勿多言再阻。」弘肇復奏道:「郭威招兵買馬,此乃深為國家之計,臣子職分所當為。 陛下豈可以此事加罪,欲致郭威於死地,以自戕其股肱乎?且陛下自即位以來,不行仁 德之政,大興土木之工,聽讒陷忠,沉溺酒色,臣恐天下自此危矣。願陛下親賢遠佞, 貴德褒能。先斬蘇鳳吉於市曹,貶蘇后於冷宮,肅清朝宁,靖其內患。然後再加郭威王 位,穩住其心。開帑庫以賞軍民,則人情感悅,自然皇圖永固,內外皆安矣。」漢主聞 諫,勃然大怒道:「朕自即位以來,一遵先帝遺命,未嘗失德。汝反面斥朕躬寵姦溺害 。你看民家富豪飽暖,尚且造建花園,以為春秋賞玩。朕今祇建一所御園,亦未為大興 土木。蘇娘娘乃朕之元配,又無失德,如何教朕黜他?朕思夫婦乃人之大倫,庶民之家 ,尚是篤於恩愛,況朕身率萬民,焉有先薄其倫理,而能表正天下者?即蘇鳳吉所奏, 實係為國遠獻,非為一己之事,豈可因汝妒忌,使朕屈斬忠良?若依國法而論,汝之自 恃功高,輒行誹謗,理當誅戮,姑念汝乃先帝老臣,宜從寬典,革職為民,永不錄用。 汝可速退,不必多纏。」   史弘肇見幼主不聽他諫,反為革職,知是幼主溺於酒色,強諫無益,因而不復再奏 ,暗暗嘆氣,立起身來,往外要走。卻見蘇鳳吉立在旁邊,不覺心頭火發,口內煙生, 大罵道:「誤國欺君的姦賊!多是你蠱惑聖聰,顛倒朝政,以致人民怨望,藩鎮離心, 眼見錦繡江山,畢竟斷送在你這姦賊之手!」蘇鳳吉亦大怒道:「史弘肇,你祇是回護 郭威,想與他通同謀反,故此欲害我耶?」史弘肇益怒道:「姦賊!你不思省過,尚敢 亂言,你將血口噴人,情實可痛,我誓必與你拼一拼。」說罷,舉起朝笏,照面門狠力 一下,那朝笏折為三段。打得蘇鳳吉鼻眼歪斜,口流鮮血,一交滾倒地下,喊叫道:「 皇上明鑒,史弘肇私通郭威,生心謀反,怪臣多言,當聖上面前,把臣毒打,望陛下天 命救臣。」那漢主在龍床上,親見史弘肇把蘇鳳吉打倒,又見喊叫,心中大怒,用手指 定史弘肇大罵道:「萬惡的姦賊!你道朕不明不仁,朕也不惱,當殿毀打太師,也還可 恕,不該私通反叛,把朕的江山做情,你今大罪難容,留你必為後患。兩邊的,與朕把 這姦賊綁赴市曹,候旨斬首示眾。」祇聽得兩邊一聲領旨,走出幾個駕上官來,登時把 史弘肇綁了。兩旁文武,個個驚駭,都懷不平,欲待上前保奏,又怕蘇鳳吉權姦勢焰, 祇得嘆息而已。正是:   懼禍不談朝宁事,貪生豈顧諫諍風。   當下蘇鳳吉又奏道:「史弘肇私通謀叛,誅他本身,不足以盡其辜,應將滿門家口 ,一概斬戮,庶使後人盡懷警畏。」漢主悉準其奏,即傳旨,命殿前校尉,速將史弘肇 全家,一同綁赴市曾處斬。那校尉領旨,帶領禁兵,將史弘肇府第前後圍住,可憐忠良 眷屬,不分良賤老幼男女,盡行綁赴市曹。那滿朝文武雖多,也有平日和弘肇情投意合 的,到了此時,也不肯把性命去保。   祇有那在城的百姓見了,皆懷不平,三個一堆,五個一處的說道:「天下纔得太平 幾年,朝內又生這大變。祇這史老爺,何等為國愛民!今日朝廷無辜將他殺了,祇怕刀 兵起在眼前,想多是我們百姓無福,又要遭此劫數了。」內中有個年老的開言說道:「 列位,這些閑事,且莫要管他。老漢倒有一件緊要事情,要與眾位商議,不知可使得麼 ?」眾人道:「有甚事情,不妨明言,若可做得,無有不依。」老者道:「列位,老漢 想這史老爺,乃是忠臣,我們眾百姓,平日間承他惠養愛恤。今日遭此大變,我們理該 買些紙錢,到法場上焚化,送史老爺歸天,也見得我們百姓之情。不知眾位心下何如? 」眾人齊聲應道:「有理,有理,我們當得都去送他。」於是大家鬥出些銀錢,多少不 等,就去辦了紙錢,一齊到市曹上來。祇見四面八方,軍兵圍住,那裏有得空兒?那老 者高聲叫道:「眾位可相讓讓兒,我們要進去送史老爺的。」遂撥開人眾,擠到中間。   舉眼看那史弘肇及合家眷口,共有一百零三口,個個綁縛而立。那些圍護的兵馬在 外,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四下站住。又有那些夜不收,各在四面巡邏。祇見那史弘肇 嘆聲叫道:「皇天後土,實鑒我心。我史弘肇為國忘家,所得何罪,以致全家受戮?我 生不能食姦賊之肉,死必啖姦賊之魂!」夫人在旁說道:「老爺何必如此?古云忠臣不 怕死,祇願死得其所而已,今日為國忘身,全家受戮,其中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老爺 何必嘆息?」史弘肇點首稱善。那些眾百姓看了,俱各流淚,擁至跟前,一齊跪下。史 弘肇問道:「爾等前來,有何話說?」眾人答道:「小的們都是本城的百姓,一向在老 爺馬足之下,蒙老爺撫恤教養,無可報答。今日聞知老爺被害,小的們無以孝敬,聊備 些須紙錢,伏乞老爺當面生受,以表小的們一點敬心。」說罷,就將紙錢抖開,點上了 火,朝著史弘肇焚化,一齊放聲大哭。史弘肇看了,連嘆數聲,即便止住道:「爾等百 姓,不必如此,我平日為官,並無惠德及於爾等,誠有愧於古臣。況我年過花甲,福業 隨身,今日命該刀剁,豈敢怨尤?祇圖不愧此心而已。極承爾等送我老漢夫婦,九泉之 下,亦感厚情。我有幾句言詞,爾等百姓須當謹記,則老漢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 眾百姓道:「老爺有甚教誨,小的們自當謹記。」史弘肇道:「爾等眾百姓聽著:   在家俱要敬父母,百善之中孝獨先。   弟兄友愛敦手足,鄉鄰和睦莫憎嫌。   教子須當明禮義,閨門訓女母該嚴。   吃虧認可安本分,貧苦勤將技藝研。   隨緣淡泊平情過,樂業安居無用煎。   任爾一生名與利,窮通得失總由天。」   史弘肇正在說話,祇聽得軍民亂嚷道:「朝廷駕帖來了。」那四下裏看的百姓一齊 拍手道:「不好了,駕帖來了,史老爺轉眼就要喪命了!」時有兵士早把百姓趕開,監 斬官起身拜了聖旨,供在營柵,分付帶過犯官聽點。遂把史弘肇簽了犯由牌,即命帶至 引魂幡跟前。土工把兩條蘆席鋪好在地,史弘肇夫妻對面跪下,怨氣沖天,霎時間天昏 地暗,日色無光,但見愁雲漠漠,慘霧沉沉。劊子手提刀等候。祇聽得陰陽官報說:「 午時已到,快些開刀。」祇聽得一聲炮響,眾百姓一齊拍手,悲喊聲喧,早把夫婦二人 頭兒落地。正是:兩股白氣沖天,一雙英魂西逝。有詩為證:   憂國勤民已數年,寸心終日惕乾乾。   天公偏使姦臣陷,血淚鵑啼滿壤泉。   監斬官既看殺了史弘肇夫妻兩口,又點名殺了合家良賤男婦共計一百零三口,將那 尸骸都已埋葬訖。監斬官進朝繳旨,漢主方纔退朝。   到了次日,蘇鳳吉又奏漢主早早差官,調取郭威還朝。漢主準奏,即差翰林承旨孟 業,齎奉旨意,星夜往禪州,調取郭威克日進京,毋得違忤。孟業奉了旨意,辭駕出朝 ,帶領從人,乘馬出了汴梁城,往禪州進發。不提。   卻說河南歸德府節度使史彥超,乃是史弘肇的胞弟,那日正在府中與手下屬將飲酒 閑談,祇見有一個漏網的家人跑進府來,見了彥超,把主人全家被害事情一一哭訴了一 遍。史彥超聞兄被害,登時驚惶滿腹,怒氣填胸,大叫一聲:「痛殺吾也!」登時暈倒 在地。眾將上前急救,半晌方醒,咬牙切齒,大聲罵道:「無道昏君!吾兄有汗馬功勞 ,不思優待恩榮,反聽姦臣讒譖,將吾兄長屈害,一命不足,又將全家抄戮。如此殘酷 ,理法已無。我誓必生擒姦賊,削去昏君,與我兄長報讎!」言罷,悲號大慟,眾將勸 諭,方始收淚。遂謂眾將道:「既昏君害我兄長,早晚必有兵來尋害於我,吾今兵微將 寡,如何抵敵?想吾兄長因為郭威而起,吾如今投奔於他,方可免禍,又好與兄長報讎 。眾位將軍若肯同行,吾也不辭,不願去者,吾也不強。」當下八員健將一齊答道:「 我等向受主將知遇之恩,未能報效,今日遇變,俱願同行。」史彥超大喜道:「既將軍 等皆肯同行,就此收拾行李,今日就要起身。」於是眾將等各備行裝,史彥超亦即收拾 行程,保著家小,帶了八將,離歸德府,竟投禪州而來。按下慢表。   且說郭威一日正在帥府閑坐,忽見門官來稟道:「今有朝廷差官在外,乞元帥接旨 。」郭威聽了,即忙率領多官齊出帥府,迎接欽差至堂上,開讀了聖旨。郭威心下大驚 ,且與欽差見禮,分賓而坐。茶罷,郭威開言問道:「欽差大人,聖旨到來,要調取郭 威回京,不知所為何事?」那孟業忙賠笑臉,從容說這原故出來,有分教──激變了落 鎮之將,指日興兵。冷淡了忠勇之心,憑天安命。正是:   燕雀處堂事已壞,熊羆壓境勢何支? 畢竟孟業怎樣回答,且看下回自見分明。 第三十一回     郭彥威禪郡興兵 高懷德滑州鏖戰   詞曰:   君暗臣姦,看共把,朝綱顛倒。股肱戕,賊釁邊開,變由一詔。致來旗鼓驚心炮, 烽煙雲霧山河罩。嘆群黎,祇向彼蒼呼,誰堪告。將熊羆,勛猷報。士貔貅,誠作好。 攻戰拔弧,功成談笑。一朝徒把勤王召,怕他義膽忠肝照。總徘徊,強將天意垂,空悲 號。         右調《滿江紅》   話說郭威接了聖旨,心下不勝驚疑,便問欽差調取之由。那孟業笑容可掬,開言答 道:「老元戎,聖上因你在此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故此特差下官,特來調取你進京, 要問端的。老元戎果無異心,不妨進京當朝面質,那時自有忠良大臣保舉回任,若不進 京,現有三般朝典在此,請老元戎裁奪定了,以便下官回朝覆旨。」郭威聽了,暗自沉 吟:「我若隨詔進京,諒著多凶少吉,如不進京,這三般朝典,怎肯容情?今日就使起 手,又恐兵微將寡,大事難成。況又聞蘇鳳吉行姦讒妒,把握朝綱,幼主近又昏暗無道 ,不念功臣,欲行剪滅,事在萬難,如何處置。」想念多時,並無主意。那孟業又催促 道:「老元戎,下官奉旨前來宣詔,不許停留,若抗違朝廷,祇恐法度不能容情,那時 悔已無及。」正在逼勒之際,祇見階下一人,手按寶劍,走上堂來,大聲叫道:「元帥 不可聽誘引之詞,自墮姦計,若一進京,斷無再生之理矣。」郭威舉目視之,乃是監軍 柴榮。   郭威道:「天子明詔,調取入京,怎好違忤?」孟業道:「便是如此,某亦難以覆 旨。」柴榮道:「當今幼主無道,聽信姦邪,不念武臣汗馬之功,保安社稷,終日深宮 般樂,好色貪財,以致是非顛倒,賞罰不明,昨又聞報,史平章全家受戮,如此忠良屈 害,豈不可傷。今日這道旨意,一定又是蘇賊之計,逼反鎮臣,要害元帥。」又指了孟 業罵道:「都是你這班狐群狗黨之類,逢迎君上,誤國害民,今日合該喪命,來得湊巧 ,汝等眾位將軍,看我手刃此賊。」說罷,舉手中劍,望孟業一剁,登時血濺塵埃,身 軀倒地。兩邊眾將一齊拍手道:「殺得好,殺得好,大快人心也!」   那郭威本欲阻擋,奈一時勸慰不及,祇得喝道:「汝這小子,不自忖量,輕舉妄動 ,擅殺欽差,朝廷知道,發兵問罪,那時難免滅門之禍矣。」柴榮道:「元帥,自古英 雄,須要識時務,目今朝綱變亂,國事日非,元帥國之大臣,功業素著,況又掌握大軍 ,據守重鎮,趁此機會,正好興兵舉事,殺上汴梁,除姦去佞,別立新君,有何不可! 」眾將聞了此言,一齊說道:「柴監軍之言有理,元帥不可錯過機會,圖王定霸,在此 一舉。某等願效犬馬之勞,共成大事。」   郭威見人心變動,心中暗喜,說道:「列位將軍,雖承美意,保佐本帥起兵,祇怕 德薄福微,不能成事,日後僨敗,不但辜負眾位之心,且使本帥亦無存身之地,奈如之 何?」正言之間,祇見一人應聲說道:「明公不必狐疑,當從眾將之言,謀取大事,某 敢保其必勝,共襄王業也。」郭威視之,乃是太原人,姓王,名朴,字子讓。生得面如 美玉,目若朗星,七尺身軀,堂堂儀表,幼年曾遇異人傳授,善觀天文,精知地理,現 在郭威帳下,為參謀之職,言聽計從,極其愛敬,麾下諸將無不悅服。當下郭威問道: 「先生所言,何以知其必勝,大事能成?」王朴道:「某夜觀天象,見帝星昏暗,漢運 已傾,旺氣正照禪州,乘此國運衰微,幼主昏殘之際,明公當應天順時,首舉大事,將 見雄兵一起,天下響應,何愁王業不成耶?」郭威大喜,即命左右,將孟業尸首扛出埋 葬訖,是日各散。   到了次日,在大堂上擺設筵席,遍傳麾下將官,飲宴議事。酒至三巡,食上幾品, 郭威舉杯在手,開言說道:「今日本帥蒙眾位將軍齊心協助,舉兵南行,洗蕩姦讒,肅 清朝宁,誠為美事。但思糧草未足,將寡兵微,此行成敗未卜,不知眾位將軍有何高見 ?」道言未畢,早見一將欠身高叫道:「元帥何必多慮?祇某憑著這柄大斧,願為前部 ,以圖報效。」郭威視之,乃是上將王峻。郭威道:「王將軍,禪州到汴京,有二千餘 里,還有黃河之隔,我兵一動,沿路州城,必有飛報進京。漢主若發京中人馬,還可抵 敵,倘調外鎮諸侯,將黃河擋住,那時將軍雖勇,祇怕插翅難飛。」王峻生平性如烈火 ,喜的是獎他勇猛,惱的是說他不濟,當時聽見郭威說他殺不過黃河,心中不忿,喊叫 如雷,說道:「元帥,不是王峻夸口,那各路諸侯,有甚能人?某視之直如土木。此去 若不奪取汴京,也不算為好漢。」看官,這王峻所言,正如兵法所謂欺敵者敗,他自恃 斧精力勇,慣戰能征,眼底無人,藐視天下沒有好漢,誰料兵至黃河,被高懷德槍傷左 肋,險些性命之憂。此是後話,這且慢提。   祇話當時王峻與郭威正在議論,忽見門官來報,說有河南歸德府節度使史老爺求見 。郭威聽報,知是史彥超到來,令左右撤去殘席,分付門官:「祇說我整衣不齊,在二 門恭候。」門官奉命,往外與史彥超說知。彥超便進帥府,將至二門,果見郭威率領許 多將佐出來迎接。史彥超趨上幾步,手撩甲冑,便要下跪。郭威慌忙攙住,說道:「賢 弟為何行此大禮。」遂邀至堂上,敘禮已畢,又與各將佐一一見過了禮,遜位坐下。彥 超訴道:「元帥威鎮禪州,怎知朝中大變。」就將幼主屈害全家之事,細細訴說一遍。 「為此小弟挈家前來相投,望元帥念家兄一體同人之誼,早早興師,乞為家兄報讎,則 不惟小弟感德,而家兄亦銜恩於泉下矣。」言罷,淚如雨下。郭威勸道:「賢弟且免悲 傷,我不久兵上汴梁,定當削除姦佞,與令兄報讎。」史彥超謝了,令人到外邊把手下 兵馬將士都歸了隊伍。郭威分付重整筵席,與史彥超接風。酒散安寢。一夜晚景休提。 次日,郭威分撥房屋,與史彥超家小安住。自此,又過了數日。   這日,郭威升帳,與眾將商議起兵,留大將魏仁甫趙修己等鎮守禪州。遂拜王朴為 軍師,史彥超為先鋒,柴榮為監軍,王峻為左營元帥,韓通為右營元帥,選定乾三年二 月十六日起兵。到了這日,在教場發炮祭旗,大兵出了禪州,浩浩蕩蕩,一路前進,攻 打府州,無人敢擋,勢如破竹。   且說那沿途的地方官,聽知郭威起兵犯境,差官星夜入京,報知幼主。此時幼主因 見孟業的逃回從人奏知,郭威擅斬欽差,興心謀反,幼主正在盛怒,商議遣將問罪。忽 又接得邊報,心下大驚,急召蘇鳳吉,共議伐叛之策。蘇鳳吉奏道:「陛下勿憂。臣保 一人,命他剿除反賊,必定成功。」幼主問道:「卿所保何人,可以奏績?」蘇鳳吉道 :「臣所保者,乃是潼關元帥高行周。此人精於用兵,智勇莫敵,若使他領兵去剿,如 探囊取物,易如反掌耳。」幼主聽奏大喜,即時親寫了一道詔書,遣官前往金斗潼關, 調取高行周,克日領兵,往禪州擒獲叛逆郭威,獻俘京師,照功升賞,旨到即日起行, 不必來京見駕。欽差領了旨意,離了汴京,不分晝夜,兼程而走,不幾日來到金斗潼關 ,進城至帥府,開讀旨意畢。高行周不敢遲延,先打發天使進京覆旨,然後挑選了三萬 人馬,各各整備了戰攻之具,發炮三聲,大兵離了潼關,晝夜兼程,望禪州進發。看看 過了黃河,正望滑州而來,早見探馬來報:「滑州已失,現今郭兵屯扎城中,我軍難以 前進。」高行周聽報,即時傳令,離城十里下寨,整備明日攻打。不提。   卻說郭威兵屯滑州,息軍養馬,以備渡過黃河。忽見探子進來報道:「啟元帥,今 有潼關高行周領兵在城外安營,特來報知,請令定奪。」郭威聞報,祇唬得面如土色, 心膽皆裂,把那要成大事的心腸,減去了一半。列公,這卻為何?祇因想起昔年之事, 高行周在雞寶山一場大戰,把王彥章逼得自刎而亡。這高家槍法,天下無敵,人人聞名 喪膽,個個見影寒心。況又將門出身,傳授精通。兼他足智多謀,善於調用。還有一件 驚人之術,乃是馬前神課,占斷吉凶,百無一失。為此,郭威思前慮後,心恐神沮,祇 得眼盼著王朴說道:「先生,高行周乃將家之子,善能用兵,今他引兵前來,祇怕本帥 難免折兵之厄。不知軍師有何妙計,可解其危?」王朴道:「明公勿憂,朴曾夜觀天象 ,見高行周將星也是昏暗,料他不久於人世。祇是一件,凡為大將者,最怕是個渾名, 覺有嫌疑,某聞高行周曾自稱為鷂子,明公又號雀兒,那雀兒與鷂子相爭,何異驅羊鬥 虎,卵石相交,未有不敗者,況雀兒乃鷂子口內之物,如何敵得他過?」郭威道:「似 此如之奈何?」王朴道:「朴有一計,使高行周斂兵自退,讓明公長驅入汴,不敢阻撓 。」郭威道:「計將安出?」王朴道:「自今明公但按兵不動,堅守滑州,等待數月, 不必與他交戰,那鷂子無食,腹中飢餓,自然飛去。那時我等進無所阻,退無所扼,長 驅而進,汴梁可破矣。」郭威大喜稱善。祇見史彥超一聞此言,便大叫道:「明公何須 這等害怕?軍師亦太覺畏縮,量一高行周,有多大本領,直須如此怕他?若依軍師之言 ,按兵不動,則這末將殺兄之讎,何日得報?末將不才,願領本部人馬前去對陣,務要 斬高行周首級,獻於麾下。」說罷,分付左右抬槍牽馬,回步往下便走。郭威未及開言 ,那王朴見他要去,倒吃一驚,連忙叫道:「將軍慢走,下官有一言奉告。」史彥超聽 喚,便立住了腳,說道:「軍師有何分付?」王朴道:「將軍既要出戰,下官不好攔阻 。但此去臨陣,凡事必須斟酌,況高家槍法,變化無窮,不比尋常之將。將軍今去會他 ,我有幾句言語,切須緊記於心,庶無後悔,你此去須當知己知彼,量敵而進,切莫心 高,還宜謹慎。」史彥超聽了,微微笑道:「軍師但請放心,不必囑咐,史某此去,定 要成功。」說罷,披挂戎裝,出了帥府,提槍上馬,領眾出城,衝往高營去了。那王朴 見史彥超堅執要去,料不能勝,遂差王峻帶領三千人馬出城接應。王峻欣然引兵出城接 應。不表。   再說史彥超領了本部人馬,帶了手下健將八員,一齊撲到高營,坐名討戰。探馬報 入高營,高行周即時頂盔貫甲,挂劍懸鞭,上馬提槍,放炮出營,來到陣前。史彥超聽 得炮響,知道敵人臨陣,抬頭往對面一看,祇見:   兩桿門旗分左右,坐纛後面緊隨身。   四員健將押陣腳,引領三千鐵甲軍。   中軍主將能威武,裝束天神貌絕倫。   頭頂朱纓紅似火,前後柳葉絳征裙。   團花袍襯瓊瑤帶,寶鏡青銅映日明。   左懸鐵胎弓半月,右插狼牙箭幾根。   手執長槍史八矛,坐下良馬善奔塵。   平生智勇空天下,術數精奇遠近稱。 史彥超一見高行周,心中火發,惡氣填胸,罵一聲:「老賊!我兄在劉先王駕下,與你 都是一殿之臣,今被昏君屈害一門生命。常言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你祇該拿獲姦臣 ,與我兄長報讎,纔算同病相憐之義,怎麼反領兵來,阻住我的去路,我今日會你,務 要取你性命。」高行周聽了大怒,喝道:「史彥超休得胡言!你哥哥史弘肇在日,也不 敢稱我名氏,況你勾連郭威謀反,兵犯皇都,身帶彌天大罪,尚敢亂言藐我,若論國法 ,定當把你拿解進京,碎剮示眾。但念史弘肇平日交情,且饒你狗命去罷,祇叫反賊郭 威出來受死。」   史彥超聽罷,怒發如雷,耳紅面赤,大叫道:「老賊欺我太甚,怎肯干休。」舉手 中槍,當胸就刺。高行周亦大怒道:「好逆賊,焉敢無禮!」挺起蛇矛槍,正要交戰, 祇聽得後面搶出一員少年將來,馬走如飛,舉起長槍,望史彥超肋下便刺。彥超吃了一 驚,掣回槍,連忙架住。看那小將,果是英雄,但見:   面如滿月,唇若涂朱。紅纓燦爛耀銀盔,素袍招展露白甲。懸弓插箭,曾經自號左 天。坐馬搖槍,不讓前朝白虎將。 史彥超大喝道:「來將留名,好待本先鋒動手。」那小將也是把彥超一看,祇見:   黑臉烏鬢,神眉怪眼。頭戴紅襆盔,朱纓簇簇。身披鎖子甲,黃金澄澄。長毛吼端 坐似追風,烏纓槍使動如飛電。   那少年將聽問,便喝道:「反國逆賊,你連我也不認得麼?我非別人,乃威鎮潼關 元帥長子、左天蓬高懷德便是。你生心謀反,罪不容誅,我故特來取你之命。」言罷, 搶槍直刺。史彥超用手中槍火速相迎。兩個殺在一團,戰在一處,真的利害。但見:   兩馬相交,雙槍並舉。兩馬相交,馳驟疆場,塵襯蹄,蹄攪塵,蕩起滿天征霧。雙 槍並舉,盤旋架舞,我刺你,你奔我,飄來一塊飛霜。往來爭戰有多時,勇怯高低難定 局。   兩個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高懷德混名左天蓬,家傳槍法,那裏懼你年老將。 史彥超乃本領高強,久戰沙場,豈肯讓你少年郎。二人戰已多時,約有七八十合。勝負 未分。   高懷德見史彥超馬快槍疾,果是驍勇,心中暗想:「這黑賊要想在我手內逞強,待 我賺他猛力用完,再與他算帳。」就收回了槍,祇管招架,不肯衝前。那高元帥在門旗 中觀看,祇見史彥超槍法如驟雨一般,往來衝殺,高懷德祇是這架退避,無暇還兵,祇 道他年輕力小,對敵不過,又見手下屬將,多是眼巴巴嗟嘆廝嗔,高行周平日最是好勝 ,今見兒子當場不濟,自覺面上無光,心頭火發,把槍一擺,分付軍中多添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