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Hua Yueh Hen, by Hsiu-Jen Wei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Hua Yueh Hen Author: Hsiu-Jen Wei Editor: Hsiao-Lien Wang Hung-Yi Wu Tuen-Kuei Li Ming-Te Lin Release Date: April 28, 2008 [EBook #25219]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UA YUEH HEN *** Produced by Hsueh-Chu Han 花月痕 魏子安 著 第一回  蚍蜉撼樹學究高談 花月留痕稗官獻技   情之所鍾,端在我輩。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性也,情字不足以盡之。 然自古忠孝節義,有漠然寡情之人乎?自習俗澆薄,用情不能專一。君臣、父子、兄弟 、夫婦、朋友之間,且相率而為偽,何況其他!   乾坤清氣,間留一二情種,上既不能策名於朝,下又不獲食力於家,徒抱一往情深 之致,奔走天涯。所聞之事,皆非其心所願聞,而又不能不聞;所見之人,皆非其心所 願見,而又不能不見,惡乎用其情!   請問看官:渠是情種,砉然墜地時,便帶有此一點情根,如今要向何處發泄呢?吟 風嘯月,好景難常;玩水遊山,勞人易倦。萬不得已,而寄其情於名花;萬不得已,而 寄其情於時鳥。窗明几淨,得一適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闌燈灺,見一多情之人而情更 注之。   這段話從那裏說起?因為敝鄉有一學究先生,姓虞,號耕心。聽小子這般說,便咈 然道:「人生有情,當用於正。陶靖節《閑情》一賦,尚貽物議。若舞社歌扇,轉瞬皆 非;紅粉青樓,當場即幻。還講甚麼情呢!我們原不必做理學,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 ,讀書是為著科名,謀生是為著妻子。你看那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聰明,偏做出怪怪 奇奇的事,動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的樣,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蕩不羈,傲睨一切, 偏低首下心作兒女子態,留戀勾欄中人。──你想,他們有幾個梁夫人能識蘄王?有幾 個關盼盼能殉尚書?大約此等行樂去處,祇好逢場作戲,如浮雲在空,今日到這裏,明 日到那裏,說說笑笑,都無妨礙。祇不要拖泥帶水,糾纏不清纔好呢。你說甚麼情種, 又是甚麼情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從留點根,留點種呢!」小子笑道:「先生自知 甚明,教人也還踏實,祇是將『情』字徑行抹煞!試想:枯木逢春,萌芽便發;生公說 法,頑石點頭。無論是何等樣人,比木石自然不同,如何把人,當個登場傀儡?古人力 辨『情』、『淫』二字,如涇渭分明,先生將情田踏破,情種、情根一齊除個乾淨,先 生要行甚麼樂呢?小子不敢說,求先生指教罷!」   學究勃然怒道:「你講甚麼話!先王『人情以為田』,這『情』字你竟認作男女私 情看麼?」小子「嗤」的一笑,道:「先生,你怎的不記得上文有『飲食男女,人之大 慾存焉』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發見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學》言誠意, 必例之於『好好色』。《孟子》言舜之孝,必驗之於『慕少艾』。小子南邊人,南邊有 個樂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燭,鋪紅氍毹,演唱《醒妓》、《偷詩》等劇,神 情意態,比尋常空中摹擬,強有十倍。今人一生,將真面目藏過,拿一副面具套上。外 則當場酬酢,內則邇室周旋。即使分若君臣、恩若父子、親若兄弟、愛若夫婦、誼若朋 友,亦祇是此一副面具,再無第二副更換。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可懼可憂!讀書人做 秀才時,三分中卻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入仕版,蛇神牛鬼,麇至沓來。」   看官聽著:小子說過「今人祇是一副面具」,如何又說出許多面目來?須知喜怒威 福,十萬副面具祇是一副銅面具也。然則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呢! 你看真面目者,其身歷坎坷,不一而足。   即如先生所說,那一班放蕩不羈之士。渠起先,何曾不自檢束,讀書想為傳人,做 官想為名宦?奈心方不圓,腸直不曲,眼高不低。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繩尺,言語直觸 當事逆鱗。又耕無百畝之田,隱無一椽之宅。俯仰求人,浮沈終老;橫遭白眼,坐團青 氈。不想尋常歌伎中,轉有窺其風格傾慕之者。憐其淪落繫戀之者,一夕之盟,終身不 改。幸而為比翼之鶼,詔於朝,榮於室,盤根錯節,膾炙人口。不幸而為分飛之燕,受 讒謗,遭挫折,生離死別,咫尺天涯,賚恨千秋,黃泉相見。三生冤債,雖授首於街。 一段癡情,早銷魂於蓬顆。金焦山下,空傳瘞鶴之銘;鸚鵡洲邊,誰訪玉箭之墓!見者 酸鼻,聞者拊心,愚俗無知,轉成笑柄。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話,是憑空杜撰的麼 !   小子尋親不遇,流落臨汾縣姑射山中,以樵蘇種菜為業。五年前,春凍初融,小子 鋤地。忽地陷一穴,穴中有一鐵匣,內藏書數本。其書名《花月痕》,不著作者姓氏, 亦不詳年代。   小子披覽一過,將俟此中人傳之。其年夏五,旱魃為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 災太原,苦無生計,忽悟天授此書,接濟小子衣食。因手抄一遍,日攜往茶坊,敲起鼓 板,賺錢百文,負米以歸,供老母一飽。   書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但每日間聽小子說書的人,也有笑的,也有哭的 ,也有歎息的。都說道:「書中韋癡珠、劉,秋痕,有真性情。韓荷生、杜采秋、李謖 如、李夫人,有真意氣。即劣如禿僮、傻如跛婢、戇如屠戶、懶如酒徒、淫如碧桃、狠 如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躍躍紙上。」   可見人心不死,臧獲亦剝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隱。至如老魅焚身 ,雞棲同燼;么魔蕩影,兔脫遭擒。鼯鼠善緣,終有技窮之日。猢猻作劇,徒增形穢之 羞,又可見天道循環,無往不復。冤有頭,債有主,願大眾莫結惡緣。生之日,死之年 ,即顧影亦慚清夜。   小子嘗題其卷首云:   有是必有非,是真還是假。   誰知一片心,質之開卷者!   今日天氣晴明,諸君閑暇無事。何不往柳巷口,一味涼茶肆,聽小子講《花月痕》 去也。   其緣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花神廟孤墳同灑淚 蘆溝橋分道各揚鑣   京師繁華靡麗,甲於天下。獨城之東南,有一錦秋墩,上有亭,名陶然亭,百年前 水部郎江藻所建。四圍遠眺,數十里城池村落,盡在目前,別有瀟灑出塵之致。亭左近 花神廟,綿竹為牆,亦有小亭。亭外孤墳三尺,春時葬花於此,或傳某校書埋玉之所。 那年春闈榜後,朝議舉行鴻詞科,因此各道公車,遲留觀望,不盡出都。   此書上回所表韋癡珠,係東越人。自十九歲領鄉薦後,遊歷大江南北,西登太華, 東上泰山。祖士稚氣概激昂,桓子野性情淒惻,癡珠兼而有之。文章憎命,對策既擯於 主司,上書復傷乎執政。此番召試詞科,因偕窗友萬庶常,同寓圓通觀中。託詞病暑, 禮俗士概屏不見。左圖右史,朝夕自娛。   光陰易度,忽忽秋深。鄉思羈愁,百無聊賴。忽想起陶然亭,地高境曠,可以排拓 胸襟。也不招庶常同往,祇帶隨身小僮,名喚禿頭,僱車出城,一徑往錦秋墩來。   遙望殘柳垂絲,寒蘆飄絮,一路倒也夷然。不一會,到了墩前,見有五六輛高鞍車 ,歇在廟門左右。禿頭已經下車,取過腳踏,癡珠便慢慢下車來,步行上墩。   剛到花神廟門口,迎面走出一群人。當頭一個美少年,服飾甚都,面若冠玉,脣若 塗朱,目光眉彩,奕奕動人。看他年紀,不過二十餘歲。隨後兩人,都有三十許,也自 舉止嫻雅。前後四個相公跟著,說說笑笑。又有一個小僮,捧著拜匣。癡珠偕禿頭,閃 過一邊,舉目瞧那少年,那位少年,也將癡珠望了一望,向前去了。   癡珠直等那一群人,都出了門,然後緩步進得門來。白雲鎖徑,黃葉堆階。便由曲 欄走上,見殿壁左廂,墨沈淋漓,一筆蘇字草書,寫了一首七律。便唸道:   雲陰瑟瑟傍高城,閑叩禪扉信步行。   水近萬蘆吹絮亂,天空一雁比人輕。   疏鐘響似驚霜早,晚市塵多匝地生。   寂寞獨憐荒塚在,埋香埋玉總多情!   癡珠看了一遍,訝道:「這首詩高華清爽,必是起先出門那位少年題的。」再看落 款,是「富川荷生」,也不知其姓名。   正自呆想,祇一個沙彌,從殿後走出來。癡珠因向前相見,隨問他:「可認得題詩 這人?」沙彌道:「這位老爺姓韓,時常來咱們這裏逛,陶然亭上也有他題的詩,卻不 知道官名住宅。」癡珠道:「這首詩好得很,是個才子之筆。你對汝師父講,千萬護惜 著,別塗抹了。」沙彌答應了,便隨癡珠邐迤上陶然亭來。   滿壁琳琅,癡珠因欲讀荷生的詩,且先看款。忽見左壁七律一首,款書「春日捆芝 香、綺雲、竹仙、稚霞諸郎,修楔於此。」後面書「荷生醉筆」四字,不禁大笑,便朗 吟道:   舊時煙草舊時樓,又向江亭快楔遊。   塵海琴樽銷塊壘,春城寫燕許勾留。   桃花如雪牽歸馬,湘水連天泛白鷗。   獨上錦秋墩上望,蕭蕭暮雨不勝愁!   癡珠想道:「此人清狂拔俗,瀟灑不羈,亦可概見。惜相逢不相識,負此一段文字 緣了!」沉吟良久,向沙彌要了筆硯,填《台城路》詞一闋,云:   蕭蕭落葉西風起,幾片斷雲殘柳。草沒橫塘,苔封古剎,纔記舊遊攜手,不堪回首 。想倚馬催詩,聽鶯載酒。轉眼淒涼,虛堂獨步遲徊久!何人高吟詞畔,弔新碑如玉, 孤墳如斗?三尺桐棺,一杯麥飯。料得芳心不朽,離懷各有。盡淚墮春前,魂銷秋後。 感慨悲歌,問花神知否?   自吟一遍,復書款云:「東越癡珠,秋日遊錦秋墩,讀富川荷生陶然亭花神廟詩, 棖觸閑情,倚聲和之。」寫完,便擲筆笑向沙彌道:「韓老爺再來,汝當以我此詞質之 ,休要忘了。」沙彌亦含笑答應,遞上茶來。   癡珠兀自踱來踱去,瞧東瞧西。禿頭道:「老爺,你看天要下雨,我們回去,路遠 著哩。」癡珠仰首一看,東北上黑雲佈滿,遂無心久留,急忙下墩,上車而去。這且按 下。   卻說荷生,這日自錦秋墩進城,已有三下多鐘。一路蕭蕭疏疏,落起細雨來。同行 一為謝小林侍御,一為鄭仲池太史。侍御因招荷生,攜四旦小飲顧曲山房。   正上燈賭酒,祇見青萍回道:「老蒼頭來接老爺回去,說『明經略軍營摺弁,送來 經略書信,並聘金三百兩,現在寓處,候老爺呈繳,且有話面回。』」荷生遲疑道:「 明節相去歲掛印時,原欲邀我入幕。我彼時因春闈在邇,婉辭謝去。今有書來,想必還 為這事,但教我怎樣處呢?」侍御道:「現在詞科,既阻於時艱,歸路又梗於烽火,何 不乘此機會出都,未為不可。」一面催跟班上菜。荷生立起身道:「菜已有了,二君偕 諸郎多飲數杯,小弟且告辭回去一看。」侍御也不強留,吩咐提燈,送出大門。看過上 車,方纔進去。   看官聽著:這明經略名祿,本是國家勛戚,累世簪纓。年方四十五歲,弓馬嫻熟, 韜略精通,而且下士禮賢,毫無驕奢氣習。五年前與韓荷生的老師,三邊總制汪鴻猷先 生一同出使西域。汪總制屢屢言及,生平得意門生惟有荷生一人。文章詞賦,雖不過人 ,而氣宇宏深,才識高遠。曾在秦王幕府佐治軍書,意欲招之幕中,又恐其不受羈束。 彼時明經略已存在心中。   後來倭寇勾結西域回部作亂,四方刀兵蠢動,民不聊生,汪公奉命防海。明公奉命 經略西陲。臨別時,經略向汪公求薦人才,汪公又把荷生說起,經略立時欲聘同行。荷 生因要應鴻詞科,不肯同往,經略心頗悵悵。不料回部日更猖獗,經略駐兵太原,一面 防邊,一面調度河南軍務,接濟兩湖、兩江、兩廣各道糧餉。控制西南,出入錢穀,日 以億萬計。羽書旁午,所有隨帶文武及留營差使各官,雖各有所長,卻無主持全局器量 ,因想起荷生是汪公賞鑒的,必定不差。近知詞科停止,因致書勸駕。   荷生自舊臘入都,迄今已九閱月。潤筆之絹,談墓之金,到手隨盡。正苦囊空,得 此機緣,亦自願意,遂定於九月十二日出都。荷生此行,是明經略敦請去的,自然有許 多大老官及同年故舊送贐敬、張祖席。自彰義門至蘆溝橋,車馬絡繹。那荷生仍是疏疏 落落的,帶了老蒼頭賈忠、小僮薛青萍,並新收長隨索安、翁慎,一路酬應,到得蘆溝 橋,已是未末申初時候。   剛至旅店,適值門口擁擠不開,將車停住。祇見對面店中,一小僮伏侍一人上車。 衣服雖不十分華美,而英爽之氣見於眉宇,且面熟得很,一時卻想不起那裏見過。正在 凝思,謝侍御及一班同鄉京官,還有春慶部、聯喜部相公們,一齊迎出,便急忙跳下車 來。是晚即在行館,暢飲通宵。   次日起身,午後長新店打尖。到得房中,見新塗粉壁上,有詩一首,款書「九月十 二日,韋癡珠出都,計自丙申,宿此十度矣。感懷得句,不計工拙也。」想道:「這韋 癡珠,不就是十年前,上那《平倭十策》這人麼?」因朗誦道:     「殘秋倏欲盡,客子苦行役。行行豈得已,萬感在心曲!浮雲終日閑,倦鳥不 得宿。薊門煙樹多,蘆溝水流濁。回首望西山,蒼蒼耐寒綠。」   看畢,歎一口氣,想道:「此詩飄飄欲仙,然抑鬱之意,見於言表,才人不遇,千 古如斯!」因觸起昨日所見的人,「不知是否此君?看他意緒雖甚無聊,氣概卻還夏兀 。我這回出都,好像比他強多,其實淪落天涯,依人作計,正復同病相憐也!」兀坐半 晌,祇見索安回道:「護送營弁,請老爺今日尖後換轎。」荷生想了一回,說道:「坐 轎甚好,昨天誤了半站,今日著他們,多備兩班夫,趕上正站,汝們遲到都不妨呢。」   看官,你道荷生要趕正站,是何意思?他記起蘆溝橋上車那人,是在花神廟門口, 注意瞧他的。此刻因人想詩,因詩想人,恨不一下問明。   豈知癡珠在都日久,資斧告罄,生平又介介不肯丐人。此番出都,因陝西是舊遊之 地,且與兩川田節度公子,有同遊草堂之約。決計由晉入秦,由秦入蜀。把箱簏書籍, 概託萬庶常收管,自與禿頭帶一付鋪蓋,一領皮袍。自京到陝二十六站,與車夫約定, 兼程前進。你道荷生大隊人馬,那裏趕得上他?正是:   大海飄萍,離合無定。   萬里比鄰,兩心相印。   到底荷生、癡珠蹤跡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憶舊人倦訪長安花 開餞筵招遊荔香院   話說癡珠單車起行,不日已抵潼關。習鑿齒再到襄陽,薊子訓重來灞水。一路流連 風景,追溯年華,忽然而喜,忽然而悲。雖終日兀坐車中,不發一語,其實連篇累牘, 也寫不了他胸中情緒,便口占一絕道:   蒼茫仙掌秋,搖落灞橋柳。   錦瑟借華年,欲語碑在口。   吟畢,喟然長歎。   禿頭正在車頭打噸,忽然回頭道:「此去長安,祇有十里多路,老爺進城,何處卸 車呢?」癡珠想道:「西安盡有故舊,但無故擾人,又何苦呢?」便說道:「咱們進城 找店吧。」轉瞬車到東門,剛進瓮城。忽見從城內來了一車,車內坐著一人,定睛一看 ,原來是一故人,姓王,字漱玉,係長安王太傅長孫,與癡珠同年。這日要往城外探親 ,適與癡珠相值。   兩邊急忙跳下車來,歡然道故。漱玉因問道:「前月接萬世見信,知吾見有蜀道之 遊。不想今日便到,如何走得這般快?但如今那裏卸車呢?」癡珠未答。禿頭在傍道: 「老爺要找店哩。」杜玉道:「豈有此理,難道西安許多相好,都不足邀吾兄下榻麼? 」癡珠笑道:「不是這般說,小弟急欲入川,擬於此時竟不奉訪,俟回陝時,再與故人 作十日之歡。」漱玉笑著吩咐跟人道:「你們趕緊飛馬回家伺候。」一面說,一面攜著 癡珠的手道:「我們同坐一車,好說話些。你的車叫管家坐著,慢慢的跟來吧。」   原來漱玉家中有一座園亭,是太傅予告,後頤養之地。極其曲折,名曰邃園。太傅 開府南邊時,癡珠尚幼,最為太傅所器重。後來與漱玉作了同年,值逆倭發難,因上書 言事,觸犯忌諱,禍幾不測。賴太傅力為維持,得以無罪。   未幾太傅予告,攜人關中,所以園中文酒之會,癡珠無不在座。所有聯額題詠,癡 珠手筆極多。因此一家內外男女,無一人不認得癡珠。先是家丁回家,說「韋老爺來了 」。這漱玉太太,便分派婢僕,將邃園中碧梧山房,七手八腳鋪設起來。   是夜,兩人相敘契闊,對飲談心。傷風澤之在寢微,痛劫灰之難問。癡珠忽慘然吟 道:「人生有通塞,公等係安危。我近來絕口不談時事矣!」停了一會,漱玉因問癡珠 道:「你記得七年前進京,娟娘送咱們,到灞橋行館麼?那一夜,你兩人依依情緒,至 今如在目前。你的詩是七絕兩首。」便吟道:   灞陵驛畔客停車,惜別人來徐月華。   濁酒且謀今夕醉,明朝門外即天涯。   玳梁指日誓雙棲,此去營巢且覓泥。   絮絮幾多心上語,一聲無籟汝南雞。   是不是呢?   癡珠道:「你好記性。這兩首詩,我竟一字都忘了!」漱玉道:「自然忘了!」   癡珠慘然高吟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便問漱玉道:「你如今 可知娟娘,是何情狀呢?」漱玉道:「我前年見過一面,纔曉得他嬤死了。以後聞人說 ,他哭母致疾,閉門謝客。近來我不大出門,便兩年多,沒見人提起他蹤跡。如今長安 名花多著哩,遲日招一個人,領你去逛逛吧。」癡珠道:「我也聽得人說,這幾年秦王 開藩此地,幕中賓客都是些名士,北里風光自然比向時強多了。」   二人於是淺斟細酌,塵渴滌,燭跋三現,尚未散筵。祇見小丫鬟,攜著明角燈回道 :「太太說夜深了,韋老爺初到,車馬勞頓,請老爺少飲,給韋老爺早一點安歇吧。」 漱玉笑道:「我倒忘了!祇顧與故人暢談。」遂盡一壺而散。晚夕無話。   次日飯後,漱玉果招了個人來。姓蘇,字華農,係府學茂才。漱玉自去城外探親。 西安本係癡珠舊遊之地。是日,同華農走訪各處歌樓舞榭,往往撫今追昔,物是人非, 不免悵然而返。   第三日,漱玉回家,也跟著同遊。一連數日,總訪不出娟娘信息,癡珠就也懶得走 了。   彼時,便有親故陸續俱來,癡珠也不免出去應酬一番,更把訪娟娘一事擱起。再且 癡珠急於入川,祇得將此事託漱玉、華農,慢慢探問。   一日,三人正在山房小飲。門上送進單帖,係癡珠世兄弟呂龍文,專為癡珠餞行, 請漱玉、華農作陪。末註一行云:「席設寶髻坊,荔香仙院,務望便衣早臨,是荷!」 癡珠將單遞給華農道:「這荔香院你認得麼,怎的咱們沒有到過?」漱玉笑道:「這地 方,華農是進不去呢。如今龍文請你,你題上『知』字,我們都陪你走一遭吧。」   閑文休敘。到了那日三下多鐘,龍文親自來邀。恰好華農在座,便四人四輛車,向 寶髻坊趕來。   此時已是十月將終,朔風漸烈。癡珠初進巷口,便遙聞一陣笙歌之聲。又走了半箭 多路,到了一家前面,車便站住了,四人一齊下車。祇見門前一樹殘柳,跟班先去打門 。癡珠細看,兩扇油漆黑溜溜的大門,門上硃紅帖子,是「終南雪霽,渭北春來」八個 大字。早有人開了門,在門邊伺候。   癡珠四人相讓了一回,跨進來,便是一條磚砌而道。院中卸著一輛雕輪繡幰的轎車 。甬道盡處,便是一個小小的二門。進去,門左右三間廂房,廂房內人已出來,開著穿 堂中間碧油屏門。癡珠留心,看那屏門上匾額,隸書「荔香仙院」四個大字。門中灑藍 ,草書板聯一對,是「呼龍耕煙種瑤草,踏天磨刀割紫雲」集句。癡珠讚聲「好」!跨 進屏門,便是三面遊廊,中間擺著大理石屏風,面面碧油亞字欄杆,地下俱是花磚砌成 ,鳥籠花架,佈滿廊廡上下。   四人緩步上廳,便有丫鬟,掀起大紅夾氈軟簾,早有一股花香撲鼻。方纔要坐下, 早聞屏後,一陣環佩之聲,走出一麗人,髻雲高擁,鬟鳳低垂,裊裊婷婷。含笑迎將出 來,把眼瞧著癡珠道:「這位想是韋老爺麼?」龍文笑道:「你怎麼認得?」便攜著麗 人的手,向癡珠道:「此長安花史中,第一人物,小字紅卿,吾兄細細賞鑒一番,可稱 絕艷否?」癡珠深深一揖道:「天仙化人,我癡珠瞻仰一面,已是三生有幸,『賞鑒』 兩字,你可不唐突麼?」紅卿笑道:「韋老爺如此謬賞,令我折受不起。」便讓四人依 次而坐。   屋係三間大廳,兩邊俱有套間在內。一會,丫鬟捧上茶來,紅卿親手遞送已畢。又 坐了片刻,漱玉便向紅卿道:「我輩雖非雅客,竟欲到你小院一坐,不知可否?」紅卿 笑道:「豈敢,小室卑陋,恐韋老爺笑話。」   說著便往裏請,丫鬟前面領著,轉過屏後,又一小小院落。由東邊一道粉牆,進了 一個垂花門。南面牆下,有幾十竿修竹,枝葉扶疏,面南便是三間小屋,窗上滿嵌可窗 玻璃。   進了屋門,祇覺暖香拂面。原來三間小屋,將東首一間,隔作臥室,外面兩間遍裱 著文經。西南牆上掛著一個橫額,上寫道「玉笑珠香之館」,款書「富川居士」。癡珠 細審筆意,極似韓荷生,便向紅卿問道:「這富川居士,可是韓荷生麼?」紅卿點頭道 :「是。」漱玉道:「紅卿室中,有一字不是荷生寫的麼!」紅卿因問癡珠道:「你在 京會過他沒有?」癡珠道:「人是會過,詩也讀過,祇是不曾說過話。」紅卿道:「你 如今可曉得他的蹤跡麼?」癡珠道:「他很闊,我出京時,聞他為明經略聘往軍營去了 。」   紅卿、癡珠說話時,漱玉立起身來,步到東屋門邊。掀開房簾,招呼癡珠下炕,道 :「你看那壁上許多詩箋,不是荷生小楷麼?」癡珠踱入臥室,見茵藉几榻,亦繁華, 亦雅淨,想道:「風塵中人,有此韻致,不減娟娘也。」便從那柳條詩絹上《七絕四首 》瞧起,看到第三首,吟道:   神山一別便迢遙,近隔蓬瀛水一條。   雙槳風橫人不渡,玉樓殘夢可憐宵!   便道:「哦!這就是定情詩麼?」再瞧那烏絲冷金箋上《金縷曲》一闋云:   轉眼風流歇。乍回頭、銀河迢遞,玉蕭嗚咽。畢竟東風無氣力,一任落花飄泊。纔 記得相逢時節,霧鬢煙鬟人似玉,步虛聲,喜賦《瑤臺月》。誰曾料,輕輕別!   旗亭莫唱《陽關疊》。最驚心、渭城衰柳,灞橋風雪。翠袖餘香猶似昨,颶尺河山 遠隔。恐兩地夢魂難接。自問飄蓬成底事?舊青衫,淚點都成血。無限事,向誰說!   漱玉便向癡珠道:「這便是荷生,去年留別之作,沉痛至此!」又望著紅卿道:「 你們相別,轉眼便是一年,光陰實在飛快!」   紅卿一面答應,一面眼圈早已紅了,漱玉便不往下說。癡珠又瞧,那泥金集句楹聯 云:「秋月春風等閑度,淡妝濃抹總相宜。」點頭道:「必如紅卿,方不負此等好筆墨 !」   紅卿即讓四人在房中坐下,道:「你的詩名,早有人向我說過。自古文人相輕,實 亦相愛。你這般傾倒荷生,怎的見面不扳談呢?」癡珠便將花神廟匆匆相遇,及先後題 詩一節,詳敘出來。紅卿道:「你看過他的詩,你心中自然有了他,他以後讀你的詩, 又不知怎樣想你呢。你愛他的詩,他今年都中,還有詩寄來贈我,我如今統給你瞧吧。 」說畢,便喚丫頭取鑰匙,向枕函檢出浣花箋數紙,遞給癡珠。   大家都走攏來,癡珠展誦道:   冰絹霧縠五銖輕,記訪雲英到玉京。   苔徑曉煙窗外濕,桂堂初月夜來明。   菱花綽約窺新黛,仙果清芬配小名。   最是凝眸無限意,似曾相識在前生。   銀壺漏盡不成眠,乍敘歡情已黯然。   萍梗生涯悲碧玉,桃花年命寫紅箋。   四香和淚常無語,理鬢熏衣總可憐。   莫話飄零搖落恨,故鄉千里皖江邊。   便道:「原來紅卿是安徽人,流轉至此,可憐,可憐!」說畢,又往下唸道:      玲瓏寶髻重盤雲,百合衣香隔坐聞。   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嫵月初分。   紫釵話舊澤如夢,紅粉憐才幸有君。   杜牧年來狂勝昔,祇應低首縷金裙。   黃昏蜃氣忽成樓,怪雨盲風引客舟。   水際含沙工伺影,花前立馬幾回頭。   哎呀,怎麼起了風浪,不能見面了?   紅卿道:「一言難盡,請往下看吧,這還好呢!」癡珠又唸道:   同心小柬傳青鳥,偕隱名山誓白鷗。   獨看雙棲梁上月,為依私撥鋼箜筷。   名花落溷已含冤,欲駕天風叫九閽。   一死竟拚銷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   癡珠讀至此,正要與紅卿說話。誰知紅卿早已背著臉,在那窗前拭淚。龍文便道: 「不用唸了!」癡珠如何肯依,仍接著唸道:   風煙變滅愁侵骨,雲雨荒唐夢感恩。   祇恐乘槎消息斷,海山十笏阻昆侖。   鴨爐香暖報新寒,再見人如隔世難。   握手相期惟有淚,驚心欲別不成歡。   黃衫舊事殷勤囑,紅豆新詞反覆看。   淒絕灞陵分手處,長途珍重祝平安。   金錢夜夜卜殘更,秦樹燕山紀客程。   薄命憐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   看花憶夢驚春過,借酒澆愁帶淚傾。   恨海易填天竟補,肯教容易負初盟?   珍珠密字寄烏絲,不怨蹉跎怨別離。   芳草天涯人去後,蘆花秋水雁來時。   雙行細寫鴛鴦券,十幅新填豆蔻詞。   駐景神方親檢取,銀河咫尺數歸期。   吟畢,大家讚道:「好詩!纏綿宛轉,一往情深!」癡珠倒也不發一言,慢慢將詩 放在桌上,目視紅卿,默默不語。   紅卿停了一會,道:「韋老爺,汝與娟娘情分,也自不薄。」癡珠聽說娟娘,便急 問道:「紅卿,你知他下落麼?」大家見紅卿突說娟娘,也覺詫異,便一齊靜聽起來。   紅卿沉吟一會道:「你既念他,你為何分手以後,不特無詩,且無隻字?娟娘每向 我,誦『為郎憔悴卻羞郎』之句,輒泫然淚下。」癡珠紅著眼眶道:「這『薄幸』兩字 ,我也百口難分了!祇是事既無成,萬里片言,徒勞人意,到底娟娘,如今是怎樣呢? 」紅卿道:「說起娟娘,我也摸不出他的意思。我家向日,避賊入陝,投奔於他,深感 他思義。後來我撐起門戶,他嬤便死了。娟娘素來孝順,將衣飾盡行變換,以供喪葬。 自此不塗脂粉,長齋奉佛。前年三月初三夜,忽來與我作別,說要去南海朝觀音。我方 勸他,『心即是佛,不必跋涉數千里路,況目下南邊多事,如何去得?』次日,即有人 傳說,娟娘留一紙字,給他姊妹,領一婢不知去向。你道奇不奇呢?」大家聽說,呆了 半晌。癡珠尤難為情。   一會,巨燭高燒,酒歃雜陳,絲竹迭奏。無奈癡珠、紅卿各有心事,雖強顏歡笑, 總無聊賴。正是:   兒女千秋恨,人前不敢言。   夜來空有淚,春去渺無痕。   不到二更,癡珠便託詞頭痛散席,偕漱玉先回去。龍文二人也就散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短衣匹馬歲暮從軍 火樹銀花元宵奏凱   話說太原,本古冀州之地,東連燕、豫,西界大河,北有寧武、偏頭、雁門諸關, 坐制稱雄,屹然為神京右衛。逆倭連年由海道蹂躪各省,北天津、登、萊,南則由寧波 滋擾浙江,由瓜州滋擾三江。復援金人冊立偽齊故事,封了粵西巨寇員壽泉,竊踞金陵 。於是淮海之間,大河南北以及兩湖,土匪蜂起,逆倭遂得以橫行無忌。朝廷賦額日虧 ,軍儲日絀,全靠西陲完善之區轉輸支應。山右尤畿疆屏蔽,西北膏腴。   是年春間,豫州節度武公部,下官軍,迭獲勝仗。逆倭勢蹙,勾引河東土匪,竄入 平陽,計欲結連關外回番各部,由草地潛入燕雲。幸明經略北來,士卒用命,漸次撲滅 。是以駐節并州城中,相機勦滅。韓荷生就聘到軍,磨盾草檄,持籌高唱,此其餘事。 始而冀州肅清,繼而協同豫州武節度官軍,克期勦賊,得以專籌各道軍餉。此皆韓荷生 一力讚成,經略所以十分器重。   忽忽之間,早是十二月了。一日,探馬報稱:「口外回民聚眾數十萬,釃酒歃血, 將由關外直撲宣化、錦州等處。」經略急請荷生計議,荷生笑道:「此謠言也。自古出 塞必在春夏,目下窮冬,漫山積雪,毋論回民不是銅筋鐵肋。試想草枯水涸,人馬如何 走得去呢?但邊境近稍寧靜,有此謠言,亦不可不早為防備。以愚見料之,大約回民將 誆我張皇北顧,乘虛渡河擄掠,故造此謠言,教我顧彼失此。為今之計,當先委幹員前 往潼關,探偵動靜,更傳檄雍州節度,早為捕治。蒲關一帶,亦不可不暗暗戒嚴。老經 略高見以為何如?」經略喜道:「先生此論,洞徹匪徒肺腑。」   話猶未畢,祇見門上傳鼓,遞進蒲關總兵燒角文書一角,經略忙偕荷生一同被覽, 道:   鎮守蒲關總兵游長齡,謹稟節帥大人閣下。敬稟者:十二月十七日午刻,據黃河渡 口巡檢原士規稟稱,「探得十六日夜三更,潼關城中失火,關門大開,回民萬餘人,鼓 噪而入。一城文武,俱被殺害。聲言聚眾三十萬人,將行北渡」。卑鎮即刻出往河干察 看,見賊兵帳房佈滿西岸。現蒲關守兵自裁撤後,祇有八百餘名。深恐兵力單薄,不足 防禦。幸各鄉俱有團勇,力扼河岸。惟慮蜂擁而至,眾寡不敵。專此飛稟。   看畢,便向荷生道:「果不出先生所料。但事已至此,如何是好?」荷生慨然道: 「此等烏合之眾,大人當以先聲奪之,便令解散,萬不可片刻遲延。今日已四下多鐘了 ,大人起馬,萬不及事。乞發令箭,調顏參將、林游擊各帶左右翼兵一千名,連夜出城 駐紮,五更兼程趲行,限五日到蒲。大人於明日未刻,統領大兵,出城十里駐紮,二十 二日長行。某願隨鞭鐙,供大人指揮。」經略遲疑道:「救兵如救火,固當以速為妙。 但今日即行調兵,恐勢有不及,奈何?」荷生道:「左右翼兵即在本營,軍裝原無不備 ,著今夜駐紮城外,正為兵丁一切糇糧器械計耳。賊一路必有耳目,若知大兵即到,自 然心生畏沮。據報『聚眾三十萬人』,此自狡賊虛張聲勢,然數萬人是必有的。此數萬 人,未必皆無父母、兄弟、妻子、田產,大半為賊逼脅出來。某請為密行曉示,令其自 相離異。且平日官軍就道,籌餉辦裝,日延一日,救兵幾有遲至半個月,尚未出城者。 大人朝聞警,暮出兵,鼠輩聞風,定當膽落。看某仗劍,為大人殺賊哩。」經略道:「 先生計畫周到,即請先生同行,所有機宜,悉憑先生調度。」說畢,便傳中軍捧過令箭 ,教隨荷生到帳前施令。   果然事權在手,威信及人。二十日一早,顏、林二將早已帶兵,向蒲州趲行去了。   第二日,經略亦偕荷生出城,將一切籌餉事宜,統交節度曹公。荷生又將平日先催 那一處,先解那一處,某處用某人,某人熟某事,開明節略,送給曹公。曹公接辦,自 不費手,也著實欽服荷生材幹。這且按下。   且說顏、林二將,曉夜趲行。到得中途,忽奉令箭一枝,錦囊一個,內固封密札。 二人忙拆開同看,道:   頃探得河南土匪阿大郎等,因潼關失守,勢復蜂起,攻陷陝州。兩將軍所帶左右翼 兵,由小路星馳,抄至陝州,一鼓殲除,無留一人。再於硤石關左右樹林中,留兵二百 名,不時巡哨,多設旌旗,以為疑兵。定於正月十五日二更後至潼關,看城中火起接應 ,不得有違!看畢,急照密札催兵前進去了。   看官,你道顏、林二將,是何等樣人?顏參將名超,係武進士出身。林游擊名勇, 係營伍出身。顏善使單刀,林善使畫戟,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且兩人各有一樣絕技:顏 參將能於百步之外樹林中,數過第幾枝第幾葉,射之無有不中;林游擊能發連珠箭,一 開弓射倒三人,再無閃得過的。   祇是心氣粗暴,言詞大戇,動輒得罪長官。以致十年還是一個守備、一個千總。自 經略到晉,克復平陽,會勦陳、汝,他二人便超群絕倫,為經略賞識了。不半年間,以 軍功擢至參、遊,眼見得去總兵不遠哩。看官,汝道人生,可不要逢個知己麼?   閑話休講。說他兩人到了河南,果然土匪縱橫,焚村劫舍。顏、林兩將所帶皆百戰 之兵,分路勦除,不日即將陝州收復。並按著柬帖,在硤石關一帶,設了疑兵,專等十 五日,到潼關接應。暫且不表。   且說那賊匪,據了潼關,十餘日不能渡河。城中不過數里地方,能夠搜得出幾多糧 草?將向華陰進發,又被西安重兵攔住去路。將往河南擄掠,忽聞經略遣將,將陝州土 匪斬殺無遺。並探得,一路均有伏兵,幾次出城,俱被官軍擊退。且烏合之眾,本無紀 律,回人與番人,有勇無謀,弄得個個魂驚膽戰,已有散心。   忽一日,潼關城中,貼了幾十處大營告示,眾人瞧道:   欽差大臣經略西南世襲一等威勇侯明示:為愷切曉諭事。爾陝甘回民,自李唐以來 ,轉徙內地,食毛踐土,千有餘歲。我朝天覆地載,漢民回民,從無歧視。乃者逆倭犯 顧,天地不容,神人共憤。鼯是已窮之技,豕無可突之圍。釜底游魂,苟延旦夕。爾等 乃受其指揮,並勾番部,兼脅良民。豈知天上軍來,若風掃葉;漢家兵到,如日沃霜。   本爵欽承威命,統領元戎,招募悉拳勇之材,團練集爪牙之利。燕犀排出,爭淬芙 蓉;代馬驅來,久肥苜蓿。四圍炮火,中天掣列缺之鞭;一片刀光,半夜射望諸之魄。 蝟鋒立折,螳斧徒勞。惟思二百年列聖垂謨,但有如傷之念。十餘萬生靈就溺,誰無欲 拯之心。   為此,特宣明諭:爾等俱有官骸,亦念驕誅之慘。誰無妻子,盍思孥戳之冤。兵弄 潢池,原屬無知赤子;戈投牧野,即為歸順黔黎。本爵既往不咎,咸與維新。予以免死 之牌,示之投生之路。倘執迷不悟,甘心從逆,則城破之日,必盡殺乃止。其毋侮!某 年正月某日給。   於是回民,每夜輒有百餘人,縋城私詣大營,求給免死牌。旬日之間,來者愈眾, 將十萬免死牌給發殆盡。   經略一切事務,俱與荷生計議。且屢奉嚴旨,急命克復潼關,便覺十分愁慮。那荷 生每日,仍是輕裘綬帶,飲酒賦詩,並傳知蒲關城內居民,照舊安業,開放花燈。   到了十五日早晨,荷生在經略帳中,傳出令箭二枝,密札二個。一個與蒲關游總兵 ,一個與本營李副將。二人看了密札,各自分頭行事,眾人皆不知是何緣故。   到了黃昏時候,城中銀花火樹,一色通明。荷生乘馬,帶了五十名兵,在燈市遊了 一回,自行出城去了。經略營門,毫不見些動靜。   再說顏、林二將。到了十五日午後,行至漁關二十里外。飽餐戰飯,預備接應。先 差探馬探聽,回報:「大營、賊營,隔河相對,未曾打仗。」二人心中疑惑。不一會, 日色西沉,月光東上。二人騎馬當先,逶迤望潼關進發。到了關前,已將近二更時候。 祇見月明如晝,隔河大營內鼓角無聲,又無船隻渡河,只好將兵在汊岸紮住。   又過了一個更次,仍無消息,四隻眼祇往城中看著。兵士們也有坐的,也有立的, 都磨拳擦掌,等候打仗。猛然一回頭,見隔河大營中,赤的的一枝號火騰起,直上雲霄 。二將便知有了消息,便命眾兵一齊上馬。隨後又見起了兩枝號火。話言未了,關內信 炮連聲,月明之下,倒看不出火光,祇見滾滾黑煙,沖天四起,人聲鼎沸。   二將便令軍士,順風向賊營放起火來。麾兵上前,正要衝殺,隔河大營也就大開營 門,萬炬齊出,都在東岸上列成隊伍,卻不渡河。那時城外賊營,正在睡夢之中驚醒, 倉卒接戰。怎當二將的兵驍將勇,霎時已經死了一半,一半拋戈棄甲,沿河逃生。   正在追殺之際,城內關門大開,先擁出三五百人,皆是黃布包頭,大聲招呼官兵: 「進城殺賊!」四望城上垛口,人俱站滿,敵樓上懸出一盞大紅燈,上寫著,斗大的一 個「順」字。二人看了大喜,且不去追趕餘賊,帶領眾兵殺進城來。   是夜,賊眾因探得蒲關內大放花燈,所以毫無防備。半夜,忽然聽得四處火起,人 聲大呼道:「我等皆明大人官軍,投降者免死!」祇見賊首沙龍巴戟,帶著一干心腹, 一時措手不及,四散跑出,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正要出城,迎頭遇著顏、林二將 ,一陣好殺。祇見屍橫遍巷,血流成渠。便折轉頭來,想出東門逃命。   二將隨後正趕,忽見賊匪紛紛倒地,四路炮響槍鳴,迎面在刀光中,閃出一將,手 舞大刀,正在那裏殺賊,猶如砍瓜切菜。原來是蒲關游總兵。見了二人,十分大喜,便 道:「明爺有令傳與二位,見頭包黃布者免死!」於是合兵一處,搜殺城中番、回及各 部,救滅煙火,安撫良民。   此時已是四更,城內城外,這一陣殺死的賊,約有萬人,投降者亦有萬眾。祇有賊 首數人,尚帶著一夥悍賊,拚命殺出城外。又合城外的餘賊番人、回人,一共尚有數千 ,便想渡河往西搶掠。   忽見隔河岸上,一片火光,綿亙不絕,遂教番兵引路,打草地內順著河,往西行走 。卻喜回頭一看,並無追兵,遂放心大膽而進。意欲待天明之後,尋著村莊,擄些飲食 。   又走了一個更次,已是五更過了。約莫也走了二三十里,月色漸漸西沉。拂拂曉風 ,吹得那河岸上,敗葦叢蘆沙沙亂響。遠遠望見河旁,似有幾輛大車停住。往前再走, 荒草愈多。正在尋覓路徑,忽聽一聲炮響,三面火光驟發,前後俱被大車滿載柴草,灌 上了油,把路都塞斷。一陣風過,遍地的枯草烘烘燒著,草內先埋下無數的鐵炮,引著 藥線,直裂橫飛。祇燒得這一夥數千賊匪,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祇往河中亂跳,溺死 的也不計其數。其餘均焦頭爛額,血染黃沙了!   看官,你道這場火,是那裏來的?就是荷生早晨,派的李副將在此埋伏,算定賊軍 必由此路,故此燒他一個盡絕。   荷生帶了數十名心腹健卒,正在高阜瞭望,見大功已成,十分歡喜。時東方已白, 隨即與李副將會在一處,向潼關來。   方到關下,早望見經略大蠢,正在渡河,顏、林、游、李四將,皆列隊相迎。經略 一到西岸,見了荷生並四將,便笑吟吟的向荷生拱手道:「深勞先生妙算,並諸將勤勞 ,一戰功成,可喜可賀!」送與荷生並馬人城,出榜安民。將生擒賊首,一齊梟斬示眾 。委員訊問未出城回民:有眷屬者,悉令回籍;其單身者,交地方官安插。   時雍州節度駐紮同州,約期相見,高宴三日。硤石關伏兵二百名,亦已調回,大兵 便凱歌渡河,回太原去了。凡秦晉官民,無不仰慕荷生丰采,每出,至道途擁擠不開。 看官,汝道熱鬧不熱鬧呢!正是:   苟有用我,帷幄運籌。輕裘緩帶,名士風流。自是逆倭聞風,再不敢窺伺山右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華嚴庵老衲解神籤 草涼驛歸程驚客夢   上回書說的是荷生東平回部。那時正,癡珠西入蜀川。天寒歲暮,遊子鄉關之感, 風人屺岵之思,麇至沓來。頓覺茅店雞聲,草橋月色,觸目驚心,無復曩時興致。   行次寶雞,遇一故人,詢及行蹤,因言節度田公,於十月杪奉命移廣,已見邸抄, 且有「不必來京請訓」之語。癡珠意緒,愈覺無聊,想道:「人生遇合,自有定數。倒 是蜀中風景,甲於寰區,自古詩人流寓其地,閱歷一番,也不負負。」癡珠自此入益門 ,度大散關,寓意山水,日紀一詩,轉也擺脫一切。   這日到了廣漢。廣漢守郭公,係癡珠郎舅至戚,迎至署中。十年分手,萬里聚頭, 這一夕情話,比西安王漱玉家,又是一樣款洽。癡珠借此度過殘年,飲薛濤之酒,鬥花 蕊之詩,客邊亦不寂寞。   韶光荏苒,轉瞬是二月初旬了。始而傳聞逆賊竄入建昌,逼近東越,繼而傳聞上游 失守,會城危在旦夕。癡珠與郭公俱有老親,聞此信息,何等張皇。   到三月杪,郭家安信到了,癡珠不得家中一字,如何放心?便差人查探,由湖入廣 之路。差人回報:「黃州道梗,田公現在留滯長沙。」癡珠急得沒法,因想往華嚴庵求 籤,指示去路。   原來廣漢有一華嚴庵,係太史金公兆劍之妻馮燕娘所立。燕娘聰穎絕倫,年十九, 歸太史,蜀人比之趙松雪夫婦。逾年,太史卒,燕娘不茹葷,奉姑以居。逾年,姑又卒 ,燕娘遂祝髮奉佛,高坐禪床,足不出戶者三十年。由靜生定,由定生慧,一切過去未 來之事,洞照無遺。因此把所居捨為華嚴庵,就菩薩前神籤,指示善男信女迷途,法號 蘊空。   癡珠前此,曾往瞻仰,值蘊空朝峨眉去了,祇撰一聯鐫板,送入方丈懸掛。其聯云 :   也曾續史,也曾續經,瞻落落名山,博議書成,竹素雙棲留隻影;   未敢言仙,未敢言佛,歎茫茫孽海,大家身在,柏舟一葉引迷津。   蘊空由峨眉回來,見了此聯,也還點頭稱好。   這回癡珠因要求籤,先期齋戒。於四月初一日清早,洗心滌慮,向華嚴庵來。到了 山門,便有齋婆迎接,上殿拈香。癡珠磕了頭,跪持籤筒,默禱一番,將籤簡搖了幾搖 ,落下第十三籤來。重復磕頭起來,問過信箋,便有齋婆送過籤譜。癡珠看頭一句是: 「如此江湖不可行」,想道:「這樣湖南走不得了!」又看下句是:「且將來路作歸程 。」想道:「還要由山、陝走哩。」再看底下兩句是「孤芳自賞陶家菊,一院秋心夢不 成。」想道:「這是怎說?」   沉吟一會,重整衣冠,又跪下磕了三個頭,默祝一番,重求一籤。檢出籤譜,看頭 一句是:「故園歸去已無家」,便不知不覺流下淚來。又看下句是:「傾蓋程生且駐車 。」自語道:「這是遇著甚麼人留我哩?」再往下看去,是:「秋月何如春月好,青衫 自古恨天涯!」癡珠想道:「這也不是好消息。」   正在疑慮,祇見殿後一個老尼,年紀七十以外,扶著侍者,慢慢踱過來。齋婆侍立 一邊,老尼便向癡珠合掌道:「居士何來?」癡珠急忙回禮道:「比邱即蘊空法師麼? 」   便一一通了姓名。老尼笑道:「前蒙居士過訪,老衲朝山去了,有失迎候。轉承惠 賜長聯,檃括老衲一生行實,令人心感。」癡珠說道:「久欽清節,且仰禪宗,正想向 方丈頂禮慈云,將籤意指示,不意比邱轉出來了。」說畢,便將籤譜帖子遞過,蘊空接 著,瞧了一瞧道:「頭一籤,上二句居士自然明白了,下二句後來自有明驗,大約居士 與『陶家菊』另有一番因果。第二籤,首一句且不必疑慮,大抵秋菊春蘭,各極其勝。 究竟秋菊牢騷,不及春蘭華貴。老衲有三十二字偈,居士聽著。」便說道:   鶯飛草長,鳳去臺空。   黃花欲落,一夕西風。   亭亭淨植,毓秀秋江。   人生艷福,春鏡無雙。   癡珠遲疑不解,呆呆的立著。老尼道:「居士請了,數雖前定,人定卻也勝天,這 看居士本領吧。」說著,便扶著侍者,由殿東入方丈去了。   癡珠也不敢糾纏,到客廳吃了茶,疑疑惑惑的回署。過了一夜,想道:「幸是山陝 此刻,回部寧靜,倘像去冬那樣光景,就這條路,也走不得哩。」因此決計由原路,且 先入都,再作回省打算。郭公也留不住,祇得厚贐數百金,派兩名得力家丁,護送至陝 。   是時初夏時候,途中不寒不熱,山青水綠,比殘冬光景,迥然不同。到了梓橦,重 經雲棧、翠雲廊、滴水岩、青橋驛、紫柏山、紅心峽諸勝,尤令人心曠神怡。奈癡珠繫 念老母在危急中,恨不能插邀南飛,那有心情流連風景。   每日重賞轎夫,兼程前進。四月初三日起身,至十六夜二更,已到了草涼驛地方。 此地上去鳳縣七十里,下去寶雞九十里,本非住宿之所,癡珠因夜深了,祇得隨便住下 。   是夕月明如晝,跟隨人等趕路疲乏,都睡了。癡珠獨步小院中,對月淒惻。禿頭因 癡珠未睡,不敢上床,坐在堂屋打盹。見癡珠在院子裏踱來踱去,進站起說道:「天不 早了,老爺睡吧。」癡珠看錶,已有兩下多鐘,便進房去,叫禿頭服侍睡下。翻來覆去 ,捱了一會,總睡不著。   忽然,似聞窗外有人,頻頻呼喚,又似有人隱隱哭泣之聲。將帳子揭開一看,見斜 月上窗,殘燈半穗,黯然四壁,寂無人聲,便又睡下。想起昨日鳳嶺小憩,見那連理重 生亭的碑記,文字高古,非時下手筆,便又恍恍惚惚,如身在亭中,援筆題道:   嶺下客孤征,嶺上木連理。連理之木死復生,孤征之客生如死!題畢,瞥見一麗人 ,畫黛含愁,彎蛾鎖恨。嬌怯怯的立在山拗,將癡珠凝眸一盼,便不見了。癡珠移步下 亭,想道:「怎的這空山中,有此麗人,難道青天白日,山魈木魅敢公然出現麼?」   正在想著,那腳步卻向山拗走來,不見人跡。剛轉過山拗,又見那麗人,手拈一枝 杏花,身穿淺月色對襟衫兒,腰繫粉紅宮裙,神情慘淡,立在那裏。癡珠轉過腳步,麗 人卻又不見了。並那地方,亦係一片平原,並非鳳嶺。癡珠想道:「我如何又走到這個 地方呢?」再一望去,見有一廟,隔一箭多地,便緩步向前。祇見廟門洞開,油漆顏色 黯淡得很,是個古廟。廟門直匾大書「雙鴛祠」三字。門堂三間,歪歪斜斜,門上也畫 有門神,一扇倒在地下。中間碧油屏門,不成顏色。屏門後甬道,砌磚尚自完好,兩傍 一柏一松,蒼翠欲滴。   癡珠一步步走上臺階,見廊上東西木柵,中間殿門懸掛板聯一付,是:   秋月春風,可憐如此;   青天碧海,徒喚奈何!   十六個字。用手推那殿門,卻是閉得緊緊的,無縫可窺,不知中間是何神像。由東 廊轉至殿後,祇見西邊有一小門,踱進門來,卻是朝東的三間屋子,空洞洞的無一樣家 伙。對面有一亭,亭中堅碑一座,癡珠忙把碑文讀過,是一篇四六。正要背誦一遍,陡 見碑石搖動,向身上倒將下來,嚇得癡珠大叫一聲,早把對房跟人驚醒了。   禿頭從睡夢中一骨碌爬起,問是怎麼。大家道:「老爺夢魘了!」癡珠一身冷汗, 將眼一睜,瞧著月光燈影,修然道:「你們不要大驚小怪,沒有甚麼事,睡吧。」   便自坐起,揭開帳子,將燈剔亮,去記那碑文。覺得首尾二段,是全記得,中間兩 段,十忘四五。就踱下床來,披上衣服,檢過紙筆,將首段先行警出。其詞曰:   曲塵走馬,絲柳情長;藥店飛龍,香桃骨損。驥方展足,傷心賦鵬之詞;鳳不高翔 ,掣淚離鸞之曲。春風眉黛,花管新描;夜雨啼痕,竹斑忽染。瑟彈湘女,落遺響於三 秋;環認韋郎,結相思於再世。大抵青天碧海,不少蛾眉見嫉之傷;誰知白袷藍衫,亦 多鼠思難言之痛。此雙鴛祠所為立也。   謄畢,想道:「這段情文,已極哀艷了!近來四六家,那有此付筆墨?」因將次段 慢慢的記憶,援筆先謄那首二句云:「則有家傳漢相,派衍蘇州。」想道:「怪呀!竟 是我家的故事了。其下還有八字,再記不出。」便提筆圜了八圜,謄那底下的,是:「 青箱付託,鯉庭負劍之年;黃奶編摩,烏幾吹藜之夜。」想道:「這聯以下,還有『名 題蕊榜,秋風高掇桂香』一聯呢,如何對語再記不出?」就將十字謄過,又圜了十圜, 往下謄去,是:「輕裘快馬,霜嚴榆棗關前;寒角清笳,月冷胭脂山下。弔故宮於劉石 ,禾黍高低;聆泠調於伊涼,箏琶激楚。」   謄到此處,要往下寫去,祇記不出。想道:「以上數聯,後來篡去作我的墓誌,也 還可用。以後數聯,係敘此人抑鬱無聊,得一巾幗知己,筆墨極其淋漓,如何一字也沒 了?」沉吟半晌,自語道:「咳!恍惚得很。這數聯中,不是有那『叔寶多愁』對那『 長卿善病』麼?怎的記不起,比做更難?」   擲下筆,凝思一會,聽得雞聲已唱過兩遍了,便提起筆,另行將那段末數聯謄出, 是:   彩雲三素,忽散魚鱗;寶月一奩,旋虧蟾魄。蓋積勞所以致疾,而久鬱所以傷生。 歷險阻之馳驅,風如牛馬;慨身宮之偃蹇,歲在龍蛇。病到膏肓,竟符噩夢;醫雖盧扁 ,難覓靈方。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想道:「如今是第三段了。」段首四句是:「爾乃 亭亭淨植,蓮出污泥;烈烈奇香,蘭生幽谷。」   謄畢,想道:「以下數聯又忘了。」便又另行寫道:      杯蛇幻影,鬼蜮含沙。縈愁緒以迴腸,蔓牽瓜落;拭淚珠而洗面,藕斷絲長。生不 逢辰,久罹荼苦;死而後已,又降鞠凶。填誨水以將枯,冤無從雪;涸井波而不起,心 早成灰。含笑同歸,樹合韓憑之塚;偷生何益,夢隨倩女之魂。七千里記鼓郵程,家山 何處;一百六禁煙時節,野祭堪憐。魂兮歸來,躬自悼矣!   便自語道:「寫得沉痛如此,真好文章也!末段我便一字不忘了。」遂接寫道:   於是故人閣部,念攻玉之情,敦分金之誼。黃蘆匝地,悲風吹蒿里之音;丹翬孔塗 ,落日下桂旗之影。襯旄幢之綷縩,翠柏蒼松;昇俎豆之馨香,隻雞斗酒。嗟乎!滾滾 勞塵,不外至性至情之地;茫茫人海,最難一生一死之交。白馬素車,猶是范張同氣; 珠幡寶蓋,終殊娟潤雙棲。咽汾水之波聲,淒涼夜月;拜曇花之幻影,惆悵春風。逝者 如斯,竟成千古;人如可作,重訂三生。川嶽有靈,永護同心之石;乾坤不改,終圓割 臂之盟。謄畢,窗紙上早已曉日曈曈了。   癡珠復朗吟一遍。禿頭暨眾人,早已收拾行李伺候。癡珠纔拭臉漱口,便上車向寶 雞進發去了。正是:   人生能有幾,貿貿馬蹄間;   天與閑身好,如何不肯閑?   欲知癡珠一籤一夢,後來若何應驗,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勝地名流褉修上巳 金樽檀板曲奏長生   話說明經略奏凱班師。一路偕荷生,察看形勢,增減防兵,直到二月杪,始抵太原 。闔城官員,以次排設慶賀筵宴。   三軍鳧藻,萬姓歡虞,也不用鋪張揚厲。還有那本地紳士,因荷生破賊有功,便邀 了荷生同年,梅小岑太史、歐劍秋侍講,定於上巳日,專席特請荷生洗塵。傳齊本年花 選上十妓潘碧桃、顏丹翬、張曼雲、薛瑤華、冷掌珠、傅秋香、賈寶書、楚玉壽、王福 奴、劉梧仙,都到柳溪彤雲閣伺候。   柳溪在陽曲縣署西一里,汾堤之東。宋天禧中,陳堯佐知并州,因汾水屢漲,築堤 周五里,引汾水注之,旁植柳萬株。中有秋華堂,堂外有芙蓉洲。   每歲上已,太守泛舟修褉,郡人遊觀於此。數百年來,久圮於水。十年前,太原太 守率官吏士民,立汾神臺駘桐,因復舊跡。彤雲閣是上下兩層、溪北最高之處,四面明 窗,俯瞰柳陰中,漁莊稻舍、酒肆茶寮,宛如天然圖畫。溪南一帶,桂樹遮列如屏,便 是秋華堂。東邊一帶垂楊,汾流環繞。西邊池水一泓,縱橫數畝,源通外河,便是芙蓉 洲。   到了這一日,彤雲閣下層,早排設得錦天繡地一般。巳初一刻,教坊十妓齊集。不 一會,縉紳和梅小岑、歐劍秋陸續也到了。一面催請荷生。   小岑、劍秋和那十妓說說笑笑,都說道:「就現在教坊腳色論起來,今年花選,秋 痕壓在煞尾,也算抱屈了。」秋痕係梧仙小字。秋痕冷笑道:「這也沒有憑據,若說第 一,那個不想取上呢?我們本是憑人擺弄的,愛之加膝,不愛之便要墜淵,又有甚麼憑 據,可說得出來?」丹翬也說道:「這個是平心的話。」   正說著,外面報說:「韓師爺來了!」縉紳大家,也就走下臺階拱候。十妓都迎接 出去,在閣門外,一字兒花搖柳顫,排著等候。停了一回,祇見一匹頂馬從柳陰中轉出 ,便見四人抬、兩人扶一座藍呢大轎,中間坐著彩雲皓月一般的韓荷生。後頭一群人, 約有十餘個跟著。將到大門,教坊早已奏動鼓樂,十妓都請過安,荷生轎裏也點一點頭 。   轎子停下,荷生出轎,將他們打諒一回,便移步跨進門來。見大家都在階下,便躬 身上前,與大家相見,問了好,即攜著小岑的手,同上臺階。大家跟著進了彤雲閣,重 新見禮。   大家讓小岑陪荷生上炕坐了。家人獻上茶來,荷生道:「諸公如此盛設,小弟何以 克當!」那縉紳中,有一個姓苟名才,字子慎,搶著站起來,陪笑說道:「聊備杯酌, 以伸景仰之意,還求荷翁,勿以簡褻為罪哩。」劍秋笑道:「我們都是軟紅塵裏弟兄, 不說套話吧。」   此刻吹打停了,湘簾高捲。十枝花裊裊婷婷,都在兩廊,也有說笑的,也有理鬢的 ,也有更衣的。掌班們,盡催著他們上去伺候,秋痕道:「我是不上去的。你看一屋子 堆著許多人,這般早,上去做甚麼。」   說著,便攜著掌珠,從西廊小門,向堤邊逛去了。這裏碧桃、丹翬、曼雲三人,祇 得移步上來,對荷生請了安。   荷生知道這些,都是花案上及第的,便也世故起來。攙住碧桃的手道:「都非凡艷 !」隨將姓名、年紀,一一問過,便說道:「我下轎時瞧見一位穿藕紫衫、蔥綠裙的, 怎麼不見呢?」小岑道:「那是梧仙。」子慎趕著立起身來,走到簾邊,傳喚梧仙。   狗頭急忙答應,卻四處找尋不見。玉壽道:「他剛纔和掌珠,從這角門出去。」狗 頭便從角門去追尋二人,掌珠班長也跟著。一會,纔把兩人領來。這裏卻將秋香、寶書 、瑤華、玉壽、福奴,都喚上去了。狗頭便將秋痕送到簾邊。   看官!你道這狗頭是甚麼人呢?卻是秋心院一個掌班,因他生得怪頭怪腦,以此都 喚他做個『狗頭」。而且他又有個怪相,是兩眼下有二黑斑,也像兩眼。以此,人又喚 做「四眼狗」。後來鬧得幾多事出來,這且按下。   當下秋痕和掌珠到了簾邊,看見一群兒都圍在炕前。便推著掌珠先走,自己落後。 座上人臉都向上,聽著荷生說話,也不瞧見他兩個。倒是小岑從人縫中,看見掌珠,便 問道:「秋痕呢?」   於是群花閃開,掌珠攜著秋痕,向荷生同請了一安。荷生見秋痕別是一種灑落的神 情,因向小岑道:「我卻不想并州盡有許多佳麗,就這榜末秋痕,已自出人頭地了!」 小岑道:「一經品題,聲價十倍,吾兄賞識,自是不凡」。   再看秋痕,早是秋波盈盈,默然不語。荷生便向群花說道:「站了好一會,今日太 難為著二十瓣金蓮了,請散開坐坐吧。」子慎便跟著說道:「兩旁空椅,你們隨意坐著 。韓師爺,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再不拘你們的。」秋痕早輕移蓮步,從東走向窗下花架 傍,一把小方椅那裏去了。大家也有跟著走去的,也有向西窗下去的。   荷生便向眾縉紳,談了一回潼關破賊的事,復又笑道:「人生蹤跡,不能預料,兩 月以前,戎馬倥傯,豈知今日群花圍繞,玉軟香溫?但今年花選,小弟不揣冒昧,卻要 重訂一過,諸公以為何如?」劍秋笑道:「吾兄又要翻案了。」   眾鄉紳同接著口道:「這又何妨呢,千金請不到這樣名公評定哩!」荷生笑道:「 豈敢,豈敢!祇是這遊戲筆墨,各存一說,諒亦無礙。」子慎便說道:「今年花選,本 來公論是不依呢。」正說著,家人口說:「酒筵已備。」荷生便立起身來,和小岑、劍 秋招著秋痕、丹翬、曼雲,閥門外散步。   這裏七手八腳,將席抬上。正面擺著一席,兩邊排著四席。每席先是三個座。兩廊 教坊吹打三次,家人捧上酒來,大家送酒安席。正面是荷生,小岑、劍秋陪坐。縉紳們 分坐四席,每席兩枝花伺候。小岑、劍秋曉得荷生意思,便喚跟班,排兩個座在下橫頭 ,令丹翬、秋痕坐了。於是四席也照樣起來。然後大家都換了便衣。   酒行三巡,曼雲等出位,走到正面席前,以次呈上歌扇。秋痕、丹翬也站起來。荷 生就隨意將各人都點了,祇把秋痕的扇子,握在手中,且令歸坐。慢慢的讓酒吃菜,聽 那曼雲等或二簧,或小調,抑揚亢墜,百轉嬌喉。合著琵琶、洋琴、三弦諸般樂器的繁 音促節,已是眉飛色舞,豪情勃發了。   好一會,曼雲等以次唱完。小岑笑道:「如今,該是秋痕昆腔一開生面了!」荷生 便向秋痕笑道:「你這扇上大半是《燕子箋》、《桃花扇》、《西樓記》、《長生殿》 ,可見是個名家了。祇是你有會得全出的沒有?」秋痕站著答應道:「祇有《長生殿. 補恨》旦曲是全會的。」荷生喜道:「好極!我就請教這一齣。」劍秋笑道:「我雖不 懂這些,祇全出旦曲,就是難為人的事。」秋痕道:「不妨。」   於是大家靜悄悄的。荷生要過鼓板,親自打著;教坊子弟吹著笛,彈著三弦,聽秋 痕斂容靜氣的唱道:   「歎生前,冤和孽,纔提起,聲先咽。單則為一點情根,種出那歡苗愛葉。他憐我 慕,兩下無分別。誓世世生生休拋撇。不提防,慘淒淒月墜花折,悄冥冥,雲收雨歇! 恨茫茫,祇落得死斷生絕!」〔普天樂〕   荷生見秋痕一開口,已經眼眶紅了,到末了「祇落得死斷生絕」這一句,竟有忍不 住淚的光景,便將青萍纔泡上蓮心菜,親手捧給秋痕道:「你吃了這鍾茶,下一支我唱 吧。」便一面打鼓板,一面唱道:   「聽說舊情那些,似荷絲劈開未絕,生前死後無休歇。萬重深,萬重結。你共他兩 邊既恁疼熱,況盟言曾共設!怎生他陡地心如鐵,馬嵬坡便忽將伊負也?」〔雁過聲〕   小岑、劍秋俱拍案道:「好!」荷生笑道:「我們少唱,板眼生疏得很,不及他們 的嫻熟。」秋痕道:「韓師爺板眼,自然是講究的,我們班裏總不免有含糊處。」便接 著唱道:   「傷嗟,豈是他頓薄劣。想那日遭魔劫,兵刃縱橫,社稷阽危,蒙難君王怎護臣妾 ?安甘就死,死而無怨,與君何涉!怎忘得定情釵盒那根節。」〔傾杯序〕   荷生喝聲「好」,便說道:「未免有情,誰能遣此?」   劍秋道:「詞本好的,秋痕又能體會出作者的意思,抑揚頓挫,更令人魂銷。」荷 生道:「我要浮一大白了!」於是丹翬執壺,秋痕斟酒,劍秋、小岑、荷生俱乾了一大 杯。秋痕歸坐。小岑道:「如今我獻醜吧。」便討一鍾茶,漱了口,唱道:   「你初心誓不賒,舊物懷難撇。是千秋慘痛,此恨獨絕。誰道你不將殞骨留微憾, 祇思斷頭香再薰。蓬萊宮闕,化愁城萬疊。怕無端又令從此墮塵劫。」〔玉芙蓉〕   大家都拍手道:「好呀!」子慎道:「我從來不曉得,小岑會昆曲,今日纔請教呢 。」小岑向秋痕笑道:「貽笑大方!」秋痕便也向著小岑一笑,接著唱道:      「位縱在神仙列,夢不離唐宮闕。千回萬轉情難滅。雙飛若注鴛鴦牒,三生舊好緣 重結。又何惜人間再受罰折!」〔小桃紅〕   秋痕唱了這支,眼眶又紅了。小岑瞧著,便說道:「等我再效勞吧。」接著唱道:   「那壁廂人間痛絕,這壁廂仙家念熱。兩下裏癡情恁奢,癡情恁奢。我把彼此精誠 ,上請天闕。補恨填愁,萬古無缺。」秋痕背過臉,接著唱道:   「還祇怕孽障周遮,緣尚蹇,會猶賒!」〔大催拍〕   荷生笑向秋痕道:「以下便是尾聲了。」就唱道:   「團圓等候仲秋節,管教你情償意愜。」   當下秋痕向著荷生一笑,也背過臉接著唱道:   「祇我這萬種傷心,見他怎地說!」   秋痕唱完,荷生十分歡喜,教丹翬斟上大杯酒,和小岑、劍秋每人喝了三大杯,四 席上縉紳也隨意飲了幾杯。丹翬陪了三大杯,秋痕量小,祇得將小杯陪飲。荷生道:「 先前散步,瞧著堤邊預備有船。我們攜些酒,到船上去坐一回,也算不負修楔良辰。」 大家俱欣然願意。   劍秋過:「船上那裏容得這多人呢?」子慎道:「早預備過,船有五六支,分開坐 吧。」於是五支船,仍是五席。小岑、劍秋陪著荷生下船。一會,蕩入水心。遙望著曠 遠芋綿,水煙凝碧。那秋華堂、汾神廟,樓閣參差,倒影波中,澄澈空明,真令人胸襟 漱滌,不著一塵。   那教坊子弟打起《十番》,十妓便齊聲唱起采蓮歌來。前後嬌聲婉轉,響遏行雲。 當下水陸並進,珍饈羅列。到了黃昏,方纔將船仍蕩到彤雲閣。荷生早已醺然,叫索安 將一百兩銀錁分賞十妓,另將自己身上,帶的一塊翡翠九龍佩,送給秋痕。轉身謝了眾 人,先坐轎去了。各縉紳車隨到,也隨出了。   祇有小岑、劍秋、子慎三人車久不到,便和十妓說些閑話。丹翬等見荷生今日如此 看重秋痕,也有妒忌的,也有替他歡喜的。那秋痕終是冷冷的。子慎便說道:「秋痕, 你也該懂些巴結。譬如今日韓師爺,這樣另眼看待你,你就沒有一點格外招呼,你們到 底是為著甚麼來呢?」   秋痕今日,因是走開閑逛,誤了呼喚,已受狗頭一番絮聒。聽著子慎教訓他,便哭 起來,說道:「自己會巴結,儘管巴結。人家不會巴結,必要教人巴結,這是何心呢! 」子慎聽了,又羞又怒,登時變起臉來道:「你這東西真是個不成材料!我好好的和你 說話,你為甚麼哭起來?你到底有人教管沒有?」   秋痕正要發話,劍秋忙過來,扯到裏間,說道:「你哭甚麼呢?苟老爺說你,原是 好意,你不要認錯了。」小岑也將子慎扯到炕上,和曼雲一塊坐著,說道:「這妮子, 脾氣總是這樣,難怪人嫌」子慎道:「我一團好意,倒惹的他,搶白起我來,叫我怎麼 不惱!」小岑祇得十分排解,劍秋裏邊也勸了秋痕許多話,纔把兩下的氣都平了。好是 子慎車先到了,便招呼著大家,上車而去。劍秋力勸秋痕出來送子慎上車,秋痕抵死不 肯。   子慎去了,小岑、劍秋便叫秋痕班長先送秋痕坐車回去。小岑、劍秋隨後車來,也 就走了。丹翬大家,自有各人的班長,各人的車馬伺候。客都散完,便鶯梭燕掠的一般 ,紛紛的分路回家。正是:   酒闌人散,月上星稀;   錦天繡地,轉眼皆非。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翻花案劉梧仙及第 見芳譜杜采秋束裝   話說山右教坊,設自遼金。舊例每年二月花朝,巨室子弟作品花會。其始原極慎重 ,延詞客文人,遴選姿容,較量技藝,編定花選,放出榜來。後來漸漸廢弛,以致篾片 走狗靠此生活,於是真才多半埋役,盡有不願赴選者。   今年是個塗溝富戶馬鳴盛,字子肅,充作頭家。請一南邊人,姓施,名利仁,字蘆 岩,主持花案。這利仁年紀二十餘歲,生得頎長白皙,鼻峰高聳。昆腔二簧,琵琶三弦 ,都還會些,祇是胸無點墨,卑鄙刻薄,無所不為。   似這種人主持花案,這花選尚可問麼!到了出榜這日,優婆夷寺地方,彩亭上粘著 榜文,是潘碧桃第一,劉梧仙第十。案下嘩然。奈教坊司早已作詳縣存案,就也沒人來 管閑事了。   卻說荷生那日回營,勾當些公事,天已不早,便吃點茯苓粥,青萍等伺侯睡下,都 退出去。   荷生對著那一穗殘燈,想道:「今日這一聚,也算熱鬧極了。丹翬、曼雲,自是好 腳色。掌珠、秋香,秀骨姍姍,也過得去。祇有秋痕,韻致天然,雖肌理瑩潔不及我那 紅卿,而一種柔情俠氣,真與紅卿一模一樣!且歌聲裂石,伎藝較紅卿似還強些。不知 那花選,何以將他屈在第十?我定當另編一過,飭教坊司更正纔好。」又想道:「蕪蓉 洲風景,到了夏月,荷花盛開,自然更好。我今日已約下小岑、劍秋,到那日作一東道 ,回敬他們。咳!祇可惜紅卿不在這裏。」便朦朦朧朧的,好像身子還在芙蓉洲船上, 又像是席散時候。   陡然,那邊飛過一支畫船來,船裏一個麗人,倚著船窗看水。荷生便將頭探出窗來 ,正與那麗人打個照面,卻是紅卿。便急問道:「你甚麼時候到了?」紅卿祇是笑,那 船早離有一箭多地了。荷生忙喚人追趕,回頭一看,船上靜悄悄的,祇有秋痕一人,背 著臉,靠在那邊船窗。便問道:「他們往那裏去了?」   秋痕轉過臉來,卻不是秋痕,又另是一個麗人。濯濯如春月柳,灩灩如出水芙蓉, 比秋痕還好!   那麗人,又祇是瞧著荷生笑。荷生待向前說話,祇見那麗人說道:「你祇認得劉秋 痕,那裏認得我呢?」荷生正要回答,那麗人卻不見了,船中祇是自己一人。再一回盼 ,又見那麗人,卻攜著紅卿的手,在岸邊亭子上並肩而立。喜得心花怒開,急忙跑上岸 來,迎前一看,卻是丹翬、曼雲。   荷生此時恍恍惚惚的,便急問道:「你看見紅卿麼?」祇見丹翬沉著臉道:「你是 甚麼人?怎的混跑到這裏來!」便攜著曼雲,從亭子上小門進去了。荷生想道:「分明 這是丹翬、曼雲,如何他們變了臉,不認我呢?」再一看來,那裏是岸,卻是一家池亭 ,想道:「今天我怎的這樣迷惑起來,莫非是夢中幻境麼?」正想著,祇見那池邊樹林 裏,跑出幾個回兵,手執短刀,見了荷生,都道:「這就是前日,在潼關山上教人放火 的人,不可放走了!」荷生吃了一驚,往園中便跑。又見紅卿和那麗人,靠著池邊欄杆 吟吟的笑。荷生此時也不管禍福,忙上亭來,跑向前去。後面那幾個回兵,隨後趕來, 攔腰抱住。唬得滿身冷汗,撐開眼來,卻是一夢。   回憶夢境,如在目前,心上猶突突的亂跳。想道:「此自是上床時,胡思亂想所致 。」便自收攝精神,掃除思慮,就也安然睡著了。   次日起來,午窗無事,便將十花品第起來。也不全翻舊案,祇將秋痕、碧桃前後挪 移,便另是一番眼界了。開首撰一小序,每人名下各繫一傳,傳後各綴一詩,即日發刻 。數日之間,便轟傳起來。   看官,你道那教坊司,敢不更正麼!祇這幾頁花選,卻是胭脂山的飛檄,氤氳使的 靈符,早招出一個絕代佳人來。你道這佳人是誰?就是第一回書中,說的杜采秋。   這采秋係雁門樂籍。他的母親賈氏,那年身上有娠,夜夢一仙女,手拈芙蓉一枝, 說道:「此係石曼卿芙蓉城裏手植,數應謫落人間,在你手裏受了二十年魔劫,然後根 移綠墅,果證青娥。」說畢,擲花於懷,賈氏腹痛而醒。是夕生一女,因名夢仙,小字 采秋。   採秋生而聰穎,詞曲一過目,便自了了。不特琵琶弦索,能以己意譜作新聲,且精 騎射,善畫工書,以此名重雁門。到十六歲上,便有一豪客,破費千金梳攏了。每年四 五月,到了并門,扇影歌喉,一時無兩,以此家頗饒足。然性情豪邁,有江南李宛君、 顧眉生之風。千萬金錢,到手輒盡。   舊年十二月,關外訛言四起,采秋將萬貫釵釧衣服,盡行棄去,購書十餘架。客問 其故,采秋說道:「釵釧衣服,賊來便是禍根,換此數百萬卷書,賊將不顧而去。不好 麼?」其實采秋是乘此機會,要擇人而事,不理舊業。   後來大兵東出,平了回部。他家朝夕絮聒。說他:「年紀纔二十歲,不為全家圖些 基業,專要讀書、做詩、寫字,難道真要去考博學鴻詞,作女學士麼?」采秋拗不過他 爺娘意思,祇得出來,略略酬應。   一日,侍兒紅豆傳說:「洪相公來訪!」看官聽著:這洪相公,也是此書中一個要 緊的人。此人單名海,字紫滄,現年三十五歲,拳勇無敵,卻溫文爾雅,是個做秀才的 本色。以此,雁門人個個敬愛他。采秋便延入內室客座,閑話一回。紫滄便從靴靿裏, 取出一本書來,說道:「今年花選,你見過麼?」采秋道:「那花選有甚麼看頭呢!所 選的人,橫豎是并州那幾個粉頭,又難道又有個傾國傾城的出來麼?果然有個傾國傾城 的,上那花選,也就站辱!」紫滄笑道:「你這議論,實在痛快!祇是這一番,又有個 人出來,將花案翻過,你瞧罷。」便將花選一本,遞給采秋。   采秋揭開一看,書目是《重訂并門花譜》。便問道:「這重訂的人,是個甚麼樣的 名公呢?」紫滄笑道:「你不要問人,且看這人的序如何?再說。」采秋便將小序唸道 :   「露朵朝華,奇葩夜合;蓮標淨植,絮染芳塵。羌託跡之靡常,遂分形而各寄。豈 謂桃開自媚,柳弱易攀。生碧玉於小家,賣紫釵於舊邸。羞眉解語,淚眼凝愁。彈秋之 曲四弦,照春之屏九折。況兼筆妙,迥似針神。允符月旦之評,不愧霓裳之詠。昨者: 躬逢良會,遍賞名花。又讀新編,足稱妙選。惟武陵俗艷,寵以高魁;」便說道:「潘 碧桃取第一麼?」又唸道:   「而彭澤孤芳,屈之末座。」便說道:「這『彭澤孤芳』是誰呢?」又唸:   「私心耿耿,竊不謂然。用是再啟花宮,重開蕊榜。登劉蕡於上第,許仙人為狀頭 。背踏金鰲,憶南都之石黛;歌傳紫鳳,誇北地之胭支。願將色藝,遍質同人,所有是 非,付之眾論云爾。富川居士撰。」念畢,說道:「好一篇,唐小品文字!這富川居士 ,定不是北邊人了?你說吧。」紫滄道:「你且往下看,尚有筆墨呢。」采秋見第一個 題名是:   霜下傑劉梧仙便說道:「呵!劉蕡登上第,仙人得狀頭了!究竟這劉梧仙是誰呢? 怎的我在并州沒有見過,且不聞有這人呢?」紫滄道:「你怎的忘了?那小班喜兒,你 就沒有會過麼?」采秋道:「呵!就是他麼?人倒不曾見過,卻聽見有人說,這喜兒長 得模樣很好,肚裏昆曲記得很多,祇是脾氣不好,不大招呼人。彷彿去年有人說,他搬 回直隸去了,怎麼這回又來了?今番取了第一,這宜川居士,也算嗜好與俗殊鹹酸,不 肯人云亦云哩。」   說畢,便看那小傳道:   梧仙姓劉氏,字秋痕,年十八歲,河南人。秋波流彗,弱態生姿。工昆曲,尤喜為 宛轉淒楚之音。嘗於酒酣耳熱,笑語雜沓之際,聽梧仙一奏,令人悄然。蓋其志趣與境 遇,有難言者矣!知之者鮮,無足摃責焉。   說道:「好筆墨!秋痕得此知己,可以無恨矣。」便將詩朗吟道:   生來嬌小困風塵,未解歡娛但解顰。   記否采春江上住,懊儂能唱是前身。   吟畢,說道:「詩亦佳。」   再看第二名是:   虞美人顏丹翬   便說道:「虞美人三字,很切丹翬的樣子。」看那小傳道:   丹翬姓顏氏,字么鳳,年十九歲,姿容妙曼。妍若無骨,丰若有餘。善飲,糾酒錄 事,非么風在坐不歡也。至度由,則不及梧仙云。詩曰:   衣香花氣兩氤氳,妙帶三分宿醉醺。   記得鬱金堂下飲,酒痕翻遍石榴裙。   再看第三名是:   凌波仙張曼雲   曼雲姓張氏,字彩波,年十九歲,代北人。風格雖不及梧仙,而風鬟霧鬢,妙麗天 然。裙下雙彎,猶令人心醉也。詩曰:   偶然撲蝶粉牆東,步步纖痕印落紅。   留與天遊尋舊夢,銷魂真個是雙弓。   再看第四名是:   玲瓏雪冷掌珠   掌珠姓冷氏,字寶憐,年十九歲,代北人。寡言笑,而肌膚瑩潔,朗朗若玉山照人 。善病工愁,故人見之輒愛憐不置。詩曰:   牢鎖春心豆蔻梢,可人還似不勝嬌。   前身應是隋堤柳,數到臨風第幾條。   再看第五名是:   錦繃兒傅秋香   秋香姓傅氏,字玉桂,年十四歲,湖北人。眉目如畫。初學度曲,裊裊可聽,亦後 來之秀也。詩曰:   綠珠生小已傾城,玉笛新歌宛轉聲。   好似旗亭春二月,珠喉嚦嚦囀雛鶯。   再看第六名是:   銷恨花潘碧桃   碧桃姓潘氏,字春花,年十七歲。美麗艷。然蕩逸飛揚,未足以冠群芳也。詩曰:   昨夜東風似虎狂,祇愁枝上卸濃妝。   天台畢竟無凡艷,莫把流紅誤阮郎。   再看第七名是:   佔鳳池賈寶書   寶書姓賈氏,字香卿,年十七歲,遼州人。貌僅中姿,而長眉曲黛,善於語言。詩 曰:   春雲低掠兩鴉鬟,小字新鐫在玉山。   何不掌書天上住,卻隨小劫落人間?   再看第八名是:   燕支頰薛瑤華   瑤華姓薛氏,字琴仙,年十六歲,揚州人。喜作男子妝,學拳勇,禿袖短襟,詼諧 倜儻,樂部中之錚錚者也。詩曰:   寶玲瓏擁翠細,春花秋月自年年。   蒼茫情海風濤闊,莫去凌波學水仙。   再看第九名是:   紫風流楚玉壽   玉壽姓楚氏,字秀容,年十八歲。善肆應,廣筵長席,玉壽酬酢終日,迄無倦容。 詩曰:   花氣濃拖兩鬢雲,繹羅衫子縷金裙。   章臺別後無消息,芳草天涯又見君。   再看第十名是:   婪尾春王福奴   福奴姓王氏,字惺娘,年二十三歲,代北人。楊柳多姿,桃花餘艷,以殿群芳,亦 為花請命之意云爾。詩曰:   柳花撲雪飛難定,桃葉臨江恨總多。   願借西湖千頃水,聽君閑唱《采菱歌》。   看畢,便將書放在茶几上,向紫滄道:「到底這『富川居士』是誰呢?」紫滄道: 「此人非他,便是正月間,大破數十萬眾回部的那個韓荷生!」   采秋沉吟一會,纔說道:「他還有這閑功夫,弄此筆墨?」紫滄道:「這荷生奇得 很!聽得人說,他在軍中是詩酒不斷的。就是破敵這一日,也還做詩喝酒哩。」采秋道 :「這也沒有甚麼奇處,那諸葛公彈琴退敵,謝太傅圍棋賭墅,名士大半專會摹調!祇 如今就算得江左夷吾,讓他推群獨步了!」紫滄笑道:「可惜你是個女子,若是男子, 你這口氣,是要賽過他哩!」說得采秋也吟吟的笑了。又閑談了一回,天色已晚,紫滄 去了。   采秋便將《芳譜》攜歸臥室,叫紅豆薰一爐香,烹一鍾茶,在銀燈下檢開《芳譜》 ,重看一遍。想道:「我祇道現在讀書人,給那八股時文、五言試帖捆縛得個個作個書 呆。不想也還有這瀟灑不群的人,轉教我自恨見聞不廣,輕量天下士了。」因又想道: 「他既有此心胸、眼力,如何不知道我杜采秋呢?你要重訂《芳譜》,也不問問,就把 甚麼丹翬的酒量、曼雲的弓彎,都當作寶貝一般形諸歌詠,連那玉壽、福奴,都為作傳 ,這不是浪費筆墨麼!」停了一回,又想道:「我不到太原,他如何知道我呢?這也怪 不得他。」癡癡呆呆,想來想去,直到一下鐘,賈氏進來,幾次催他去睡,纔叫紅豆和 老媽服侍睡下。   次日,又沉吟了一日,便決計與他父母商量,前往并州。他爺娘,是巴不得他肯走 這一遭,立刻料理衣裝,不日就道了。正是:   人生最好,一無所知;   若有知識,便是大癡。   欲知秋痕、采秋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呂仙閣韓荷生遇艷 并州城韋癡珠養痾   話說荷生自重翻《芳譜》之後,軍務日見清閑。一日,奉著報捷的回批,經略賞加 太保銜,大營將吏俱有陞擢,荷生也得五品銜。彼此慶賀,不免又是一番應酬。   光陰易過,早是四月中旬。長日倦人,又見芍藥盛開,庭外丁香海棠,紅香膩粉, 素面冰心,獨自玩賞一回。鳥聲聒碎,花影橫披,遂起了訪友的念頭,尋芳的興致。帶 了青萍,騎了一匹青海驄,也不要馬兵跟隨,沿路去訪梅小岑、歐劍秋諸人。一無所遇 ,大為掃興,便欲回營。   走到東南城根邊,遙見一帶波光,澄鮮如鏡,掩映那半天樓閣,儼如一幅畫圖。便 問青萍道:「那是甚麼地方?」青萍道:「小的未曾到過。」   荷生便信馬行來,原來是一座大寺院。門前古槐兩樹,蔽日參天。牆外是大池,縱 橫十畝。繞著水是綠柳成行,黃鶴百囀,便覺心曠神怡。遂下了馬,看那寺門上橫額是 「呂仙閣」三字,便令青萍拂去了身上的塵土,將馬繫在柳蔭中。荷生緩步走到堤邊, 看那遊人垂釣。   忽聽閣上數聲清磬,度水穿林,更覺滌盡塵心,飄飄意遠。又信步走進寺門,早見 有一輛繡幃香車,停在門內。便向青萍道:「那不是內眷的車麼?不用進去衝撞他們了 。」青萍道:「老爺騎了半天馬,又站了這一會,也該歇一會兒。廟裏地方大,那裏就 單撞見他們哩?」荷生點點頭道:「你且在此等著。」   遂一人踱進門來,靜悄悄的,祇有那車夫在石板上打盹。轉灣到了東廊,見兩三個 小道士,在地下擲錢玩耍,也不招呼荷生。荷生便一直向後走來。祇見寶殿琳宮,迴廊 復道,是個香火興旺的古剎。   原來這純陽宮正殿以後,四圍俱係磚砌成閣。閣分三層:上層左臨試院,萬片魚鱗 ;右接東城,一行雉堞。遠則四圍山色,萬井人煙;近則數畝青畦,一泓綠水。中層為 上下必由之道,兩邊石闢各數十級。下層做個月洞,係出入總路。   荷生剛到下層洞門,祇聽一陣環佩聲,迎面走出花枝招展的兩個人來。便覺得鼻中 一股清香,非蘭非麝,沁人心脾。自然會停了腳步,定睛一看,一個十四五歲的,身穿 一件白紡綢大衫,二藍摹本緞的半臂,頭上挽了麻姑髻,當頭插一朵芍藥花。下截是青 縐鑲花邊褲,微露出紅蓮三寸,笑盈盈的,已似海棠花,嬌艷無比。一個年紀大些,真 是寶月祥雲,明珠仙露。這道神采射將過來,荷生眼光自覺滉漾不定。幸是到了眼前, 不得不把心神按定,閃過一旁,讓這兩人過去。這兩人也四目澄澄的瞧了一瞧。   荷生覺得,那絕色眼波,更傾注在自己身上,那一縷魂靈兒好像就給他帶去。同著 出了洞,走過院子,將次轉出正殿,這絕色的回頭一盼,纔把精魂送轉。   這兩人都不見了,兩條腿尚如釘住。停一會,緩步向前。恍恍惚惚,記那絕色身上 穿的,是一件鑲花邊淺藍雲蝠線縐單杉,下面是百折淡紅縐裙,微露出二寸許窄窄的小 弓彎。頭上是換個懶雲髻,簪一技素馨花,似乎是縐著春山的光景。   一路上凝神渺慮,細細追摹,不知不覺,已走到後面閣上第三層扶梯了。且喜並無 一人窺見心事,也就步上扶梯,靠著危欄。想道:「那一個十四五歲的,是個侍兒,決 無可疑了。這一個絕色,是那一家宅眷?怎的如許年輕,祇帶一婢來廟呢?若說是小戶 人家,那服飾態度,萬分不像。咳!似此天上神仙,人間絕色,此地青樓決無此等尤物 ,這也不用說。譬如果有這樣一個人,無論丹翬、曼雲,就是秋痕怕也趕不上!祇是人 家宅眷,無心邂逅,消受他慧眼頻頻垂盼,已算是我荷生此生艷福,以後還要怎樣呢! 」   這樣一想,頓時把先前思暮心腸,如濯向冰壺,不留渣滓,倒也爽然。流覽一回, 覺得口渴,緩步出來。一個老道士送上一鍾茶,卻喝不得。   瞧著表已有三下多鐘了,趕著出門,喚過青萍,跨上馬,把鞭一捎,那馬如飛的馳 歸大營去了。   看官,你道荷生所遇的絕色,究竟是誰?原來就是杜采秋。采秋自那日決計出門, 次早便和他媽擇了日期,帶著老嬤、丫鬟、伙伴上路。按站到了太原,就寓在菜市街愉 園。這園雖不甚大,卻也有些樹木池享,數十間邃房密室。   本是巨家別業,後來中落,此園又不轉售於人,關閉數年,屋宇漸漸塌壞。采秋去 秋以二千金買之,略加修葺,便也幽雅異常。祇是他娘賈氏,因途次感冒,成了重症, 日重一日。采秋晝夜伏侍,轉把來訪之客,概行謝絕。此時已半個多月了,見他媽病勢 有增無減,因此特來呂仙閣,求籤許願,不想遇見荷生。   其實采秋意中有荷生,卻不曾見過這個人。荷生目中有采秋,又不曾聞有這個人。 然荷生看不出,采秋是個妓女。采秋卻看得出,荷生是個名流。一路想道:「這人丰神 澄澈,顧盼不凡,定是個南邊出色人物。」因又想道:「此人或且就是紫滄說的韓荷生 ,那廟門外柳蔭拴一匹馬,係青海驄,不是大營,那裏有此好馬?」   正在出神,車已到家。想他媽病勢危篤,呂仙閣的籤又不甚好,也把路上所有想頭 ,一齊撂開了。這且按下。   卻說癡珠由草涼驛趲程,十九日午後已到西安。隨便卸裝旅店,就僱定長車。因河 南土匪出沒無常,與車夫約定,取道山西,限十八日到京。一面吩咐跟人檢點行李,一 面寫了幾封川信,交給廣漢家丁回去銷差。   此時已是黃昏,癡珠也不換衣服,坐車向紅布街王漱玉家來。不想漱玉夫婦雙雙的 外家去了。癡珠祇得把他家裏作一柬帖,並詩二首留別,悵然而返。詩云:   卅年聚散總關情,銷盡離魂是此行。   去日苦多來日少,春風淒絕子規聲。   客囊猶似去年貧,湖海浮沉剩一身。   東閣何時重話舊?可憐腸斷再來人!   那王家管事家人劉福,為著癡珠是漱玉極愛敬的朋友。三更天自己跑來請安,送過 酒萊,再三挽留。癡珠姑且答應,其實天一亮,便裝車上路去了。   癡珠自幼本係嬌養,弱冠在第,文章丰采,傾動一時。兼之內顧無憂,儻來常有, 以此輕裘肥馬,暮楚朝秦,名宿傾心,美人解佩。十年以後,目擊時艱,腸迴嫠緯,賓 朋零落,耆舊銷沉。   此番經年跋涉,內窘於贍家之無術,外窮於售世之不宜。南望倉皇,連天烽火;西 行躑躅,匝地荊榛。披月趲程,業馳驅之已瘁;望雲陟屺,方啟處之不遑。憂能傷人, 勞以致疾。二十一夜趕到潼關,便神思懶怠,不思飲食。次日五更起來,覺得頭暈眼花 ,口中乾燥,好不難受。勉強掙扎,出關渡河。曉風撲面,陡然四支發抖,牙關戰得磕 磕的響,叫禿頭將兩床棉被壓在身上,全然沒用。直到韓陽鎮打尖,服下建曲,吹下痧 藥,略覺安靜。   是晚到了蒲關,想欲求醫,因憶起一個故舊來。此人姓錢名同秀,字子守,本南邊 人,善醫,隨宦此地,辦起鹽務,字號「裕豐」。癡珠令人持柬相邀,候至三更不到, 癡珠祇得付之一笑。   睡至五更,頭目比日間清爽,而兩腳酸痛,不可屈伸。此本癡珠舊疾,近來好了, 此時重又大發。一路倒難為禿頭,扶上扶下,又要收抬鋪蓋、又要料理飲食、又要管理 銀錢。日夜辛勤,極其勞瘁。癡珠委實過意不去。   行至霍州,值有同鄉左藕肪孝廉,掌教此地,代覓一僕,名喚穆升,稍分禿頭辛苦 。孝廉因力勸癡珠,就醫太原。且將他的家信,取出給癡珠瞧,說是二月後賊勢漸平, 故鄉時事,可以無憂。癡珠覺得略略放心,數日之間就也到了太原。   先是在旅店住了一日,嘈雜不堪。遂租了汾堤上,汾神廟西院一所客房養病。當下 收拾行李,坐車到了寓所,倒也乾乾淨淨一所房屋。   上房四間屋子,中間是客廳,東屋兩間是臥室,西屋是下人的住屋。院中有兩株大 槐樹遮住了,不見天日。後面也是個大院子,卻是草深一尺。東邊是朝西小樓一座,樓 下左邊屋放口棺本,卻是空的,癡珠也不理論。右邊是廚房。西邊是牆,牆上有重門。 通著秋華堂廊廡。   禿頭、穆升趕著將鋪蓋取出,正在打展。祇見一個和尚,歡天喜地遠遠的叫將過來 道:「我道是那一位韋老爺,卻原來就是癡珠老爺!」癡珠拐著腳向前一看,也歡喜道 :「心印,你如何在這裏?」   看官,這心印和尚,汝道是誰?原來就是汾神廟住持。他本係西湖淨慈寺知客,工 詩書。向年癡珠就聘臨安,與心印為方外交,往來親密。後來癡珠解館。心印以心疾, 發願朝山。航南海,涉峨眉,前年頂禮五臺後,將便道入都,官紳延主汾神祠。癡珠此 來,得逢心印,也算意想不到之事。   當下彼此施禮,略敘別後蹤跡。心印見癡珠初搬進來,一切未曾安置,且行李亦極 蕭條,便向穆升道:「這邊缺甚麼家伙,即管向當家取去。」一面說,一面起來攜癡珠 的手道:「老僧攙你到方丈躺躺吧,讓他們收拾妥帖,你再過來。」癡珠也自情願。   心印和禿頭一路照應,癡珠蹣跚的來到方丈。便躺在心印床上,與心印暢談十餘年 分手的事。因說道:「自恨華盛時,不早自定。至於中年,家貧身賤,養癰畏疽,精神 不齒,那能不病入膏肓呢!」心印慰道:「百年老樹中琴瑟,一觶舊水藏蛟龍。人生際 遇何常,偶沾清恙,怕甚麼哩。」癡珠道:「功名富貴,命也!祇上有老母,下有弱弟 ,際此時艱,治生計拙,這心怎放得下。」心印道:「這也祇得隨緣。」遂勸癡珠吃了 兩碗稀飯。飯後睡了一覺,兩腳疼痛已略鬆動。到了二更,大家攙扶過來,晚夕無話。   次日五月初一,癡珠換過衣帽,穆升扶著,想到觀音閣燒香。剛轉過甬道,祇見一 陣僕婦丫鬟,捧著一青年少婦進來,癡珠祇得站住。那少婦卻也停步,將癡珠打掠一回 ,向一僕婦說了幾句話,徑自上閣去了。   這僕婦便走到癡珠跟前,問道:「老爺可姓韋?官章可是玉字旁麼?」癡珠沉吟未 答。穆升說道:「姓名卻是,你怎的問哩?」僕婦道:「是我們太太叫問呢。」便如飛 的上閣回話。癡珠想道:「這少婦面熟得很,一時記不起了。他來問我,自然是認得我 呢。」   看官,汝道這少婦又是誰呢?原來就是蒲關遊總兵長齡字鶴仙之妹、大營李副將喬 松字謖如的夫人。十五年前,游鶴仙之父官名炳勛,提督東越水師,癡珠彼時曾就其西 席之聘。他兄妹兩個,一纔十六歲,一纔十三歲,師弟之間,極其相得。   未及一年,游提督調任廣東。癡珠中後,又南北奔馳,也曉得鶴仙,中了武進土, 卻不知道就在江南隨標,數年之間,以江南軍功擢至總兵,且不曉得即在蒲關。如今認 起來,卻得兩位弟子。癡珠在并州養病,有這多舊人,也不寂寞了。正是:   相逢不相識,交臂失當前。   相識忽相逢,相逢豈偶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甹夆水閣太史解圍 邂逅寓齋校書感遇   話說秋痕,那日從柳溪回家,感激荷生一番賞識,又忿恨苟才那般糟蹋,想道:「 這總是我前生作孽,沒爹沒媽,落在火坑。以致賞識的也是徒然,糟蹋的倍覺容易!」 就酸酸楚楚的哭了一夜。   嗣後,荷生重訂的《芳譜》喧傳遠近,便車馬盈門,歌采纏頭,頓增數倍。奈秋痕 終是顧影自憐,甚至一屋子人酒酣燭灺、嘩笑雜沓,他忽然淌下淚來;或好好的唱曲, 突然咽住嬌喉,向隅拭淚。問他有甚心事,他又不肯向人說出。倒弄得坐客沒意思起來 ,都說他有些傻氣。   五月初五這一天,是馬鳴盛、苟才在芙蓉洲請客,看龍舟搶標。他所請的客是誰呢 ?一個錢同秀,一個施利仁,前文已表。餘外更有卜長俊,字天生,是個初出山的幕友 ;夏旒,字若水;胡耇,字希仁,是一個未入流;原士規,字望伯,是個黃河渡口小官 ,現被經略撤任。   那苟才又請了梅小岑,小岑那裏肯和這一班人作隊?奈子慎是小岑隔鄰,自少同學 ,兩世交誼,面上放不下來,也就依了。今年花選,是馬鳴盛頭家,因此傳了十妓,那 十妓是不能一個不到的。   祇可憐秋痕,懶於酬應,挨時挨刻,直到午後,纔上車赴芙蓉洲來。遠遠聽得人語 喧嘩,鼓聲填咽,正是龍舟奮勇競渡之時。岸上遊人,絡繹不絕。   那時水亭上早擺上三席:中席是卜長俊、胡耇、夏旒,秋香、瑤華、掌珠伺候;西 席是錢同秀、施利仁、馬鳴盛,碧桃、玉壽、福奴伺候;東一席是梅小岑、原士規、苟 才,曼雲、寶書、丹翬伺候。狗頭見趕不及上席,下車時將秋痕著實數說,硬著頭皮領 著上去。果然苟才、馬鳴盛一臉怒氣,睜開圓眼,便要向秋痕發話。秋痕低著頭,也不 言語。   小岑早已走出位來,攜著秋痕的手,說道:「怎麼這幾日不見,更清瘦了!不是有 病嗎?」秋痕答應道:「是。」馬鳴盛、苟才見小岑如此,也就不敢生氣,立刻轉過臉 色來。這小岑即吩咐家人,在自己身邊,排下一座,給秋痕坐了。狗頭便跟上來,教秋 痕送酒,招呼大家。小岑笑道:「有我哩,你下去吧。」狗頭諾諾連聲,不敢言語。   倒是鳴盛前後過來,應酬小岑。小岑丟將眼色,著秋痕向前。秋痕纔勉勉強強的斟 上酒,敬過鳴盛,又敬苟才,說道:「晚上感冒,發起寒熱,今日本不能來,緣老爺吩 咐,不准告假,早上掙扎到這會,纔能上車,求老爺們擔待吧。」苟才趕著說道:「我 說秋痕,向來不是有脾氣的,幸虧沒有錯怪了你,大家都知道,這就罷了。」於是三席 豁拳轟飲一會。   秋痕默默坐在小岑身傍。見西席上碧桃,把同秀短煙袋裝好了煙,點著了,送過來 給同秀。卻把水汪汪的兩眼,溜在利仁身上。利仁卻抱住福奴,要吃皮杯,鳴盛勸著福 奴敬他。中一席卜長俊、夏旒、胡耇三個,每人身邊坐一個,毛手毛腳的,醜態百出, 穢語難聞。   這一邊席上,小岑是與丹翬一杯一杯的較量。苟才也只好斯斯文文的說笑;只有士 規和寶書做了鬼臉。一會,向小岑道:「聽說杜采秋來有一個多月,祇是總不見客哩。 」小岑道:「這卻怪不得他,他媽現在病重得很呢。」   又停了一會,鳴盛有些醉了,和苟才換過坐,卻不坐在苟才座上,自己將椅子一挪 ,便擠在秋痕下手。迷著兩隻小眼,手裏理著自己幾莖鼠鬚,大有親近秋痕之意。急得 秋痕眼波溶溶,祇往小岑這邊讓過來。小岑見那兩邊席上,鬧得實在不像,又怕秋痕衝 撞了人,恰好亭外一條青龍、一條白龍,轟天震地的搶標,便扯著秋痕道:「我和你看 是那一條搶去標。」便立起身來,向後邊過路亭上看去。丹翬乖覺,也就跟了出來。乘 著大家向前爭看搶標,他三人便悄悄分開蘆竹,尋出路徑,望秋華堂緩步而來。   到得秋華堂,不想心印為著這幾天閑雜人多,倒把秋華堂門窗拴得緊緊,中間的垂 花門落了大鎖。三人祇得繞到堂後假山,上亭子就石墩上小想一會。   此時龍舟都散去歇息,看龍舟的人也都散去,各處鬧步。這秋華堂就有三五成隊來 了。小岑只得領著丹翬、秋痕下來,從東廊出去。丹翬見壁間嵌著一塊六尺多高木刻, 無心將手一按,卻活動起來,丹翬驚愕。小岑道:「這是個門,通過那邊汾神廟,平素 是關住的,不知開得開不得。」把手用力一推,那門年代久了,裏頭關鍵久已朽壞,便 「撲落」一聲掉了下來。   第二重月亮門卻是開的。三人以次進去,見是個小院落,上面新搭著涼棚,對面一 座小樓,靠南是正屋後身。就有人也跟進來,小岑說道:「這是我的書屋,大家不得進 來。」那幾個人纔退出去了。小岑便把月亮門閉上,拴好,笑道:「這都是你兩個累我 。」   說畢,領著兩人,由樓邊小徑繞到屋子前面。見兩邊都是紗窗,靠西垂著湘簾,便 說道:「這地方像有人住了。」秋痕先走向捲窗一瞧,說道:「沒個人影兒。」就掀開 正屋簾子,讓丹翬進去,自己隨後跟來。見屋內十分雅潔,上面擺一木炕,炕上橫几擺 滿了書籍。直几上供一個磁瓶,插數枝水桅花,芬香撲鼻。中間掛一幅橫披,寫著「國 破山河在」的杜詩一首,筆意十分古拙,款書「癡珠試筆」。旁掛的一聯集句是:   豈有文章驚海內,莫拋心力作詞人。   款書「癡珠瑩」三字,俱是新裱的。   秋痕沉吟一會,向小岑道:「這癡珠是誰?你認得麼?」小岑道:「我不認得。祇 此古拙書法,定是個潦倒名場的人了。」丹翬笑道:「我看起來,這『癡珠』兩字,好 像是個和尚。」秋痕見東屋掛著香色布簾,中鑲一塊月白亮紗,就也掀開進去。窗下擺 一長案,是雨過天青的桌罩。一座彌勒榻,是舊宋錦的坐褥,便坐下去。瞧那桌上,擺 著一個白玉水注,兩三個古硯,也有圓的,也有方的,一把退筆和那十餘本書,都亂堆 在靠窗這邊。隨手將書檢出一本,見隸書「《西征吟草》上冊」六字,翻開第一頁,題 是《觀劇》,下註「碎琴」二字。詩是:   鍾期死矣渺知音,流水高山枉寫心。   賞雅幾能還賞俗,絲桐悔作伯牙琴。   便點點頭,歎一口氣,就也不往下看了。   這小岑坐在外間炕上,將几上《藝海珠塵》隨便看了兩頁。丹翬陪著無味,便走進 來,說道:「你看甚麼?」秋痕未答,小岑也進來了。見上面掛一聯,是:   白髮高堂遊子夢;青山老屋故園心。   一邊傍書「張檢討句」,一邊末書「癡珠病中試筆」。中間直條款書「小金臺舊作 」五字,看詩是:   士為黃金來,士可醜!燕王招士以黃金,王之待士亦已苟。樂毅鄒衍之賢,乃以黃 金相奔走。真士聞之將疾首!胡為乎,黃金臺,且不朽;小金臺,且繼有!   便說道:「逼真《鐵崖樂府》,又是一枝好手筆,足與韓荷生旗鼓相當。祇是這人 福澤不及荷生哩。」秋痕道:「他案上有詩稿,你看去吧。」丹翬瞧著東壁道:「你看 這一幅小照,不就是癡珠麼?」小岑、秋痕近前看那小照,畫著道人,約有三十多歲, 神清骨秀。小岑笑向秋痕道:「你先前要認此人,如今認著,日後就好相見。」秋痕兩 道眼波注在畫上,答道:「曉得是他不是他?小岑、丹翬抿著嘴笑,秋痕也自不覺。   小岑正要向案上,找詩稿看,聽得外面打門,便說道:「房主人來了。」秋痕道: 「他空空洞洞的一個屋子,我們不來,他叫甚麼人開哩?」正說著,祇聽西屋一人,從 睡夢中應道:「來了。」小岑搖手,叫兩個不要說話,偷向捲窗,看打門是誰。   一會,轉過屏門來,卻是心印。祇聽心印一路說進來道:「秋華堂那一座門,不知 今天是誰推倒?幸你月亮門早是拴上,不然,怕沒有人跑來麼?」小岑掀開簾子笑道: 「卻早有人跑來了。」倒把心印和禿頭嚇了一跳。小岑接著說道:「你那板門,就是我 推倒的。我拐了王母兩個侍兒,來你這裏窩藏哩。」心印也笑道:「梅老爺真會耍人, 卻不知你那管家和兩三個人,到處找你哩。」   小岑拉著心印進來裏間,見了丹翬、秋痕。這心印不認是誰,卻也曉得是教坊裏的 人,便接口道:「真個王母兩個侍兒,被老爺拐來了。」   小岑指著上面的聯道:「這癡珠單名瑩,可就姓韋?可就是從前獻那《平倭十策》 韋瑩麼?」心印道:「是。」小岑道:「他甚麼時候,來你這裏住呢?」心印便將癡珠 家世,以及遇合蹉跎,自己平素如何相好,此番如何相遇,細說一遍。小岑、丹翬也都 為扼腕歎惜,祇秋痕脈脈不語。   小岑又問心印道:「韋老爺怎的今日不在家養病呢?」心印道:「說來也奇,那一 日搬進來,遇著老僧,算是他鄉遇故知了。不想次日一早,他到觀音閣燒香,又遇著十 五年前受業女弟子,就是大營李鎮軍的夫人,你說奇不奇的?這李夫人卻認真愛敬先生 ,那日就來這屋子請安,見他行李蕭條,回去便送了許多衣服,以及書籍古玩。第二日 ,李鎮軍親自過來,要請他搬入衙署,他執意不肯。今日是端陽佳節,一早就打轎過來 接去了。回來大約要到二更多天。」丹翬道:「這真叫做人生何處不相逢呢!」秋痕道 :「這夫人就也難得。』」四人談了一會,天也不早了,小岑家人及丹翬、秋痕跟人, 都已找著,知道水閣上大家都散了,就也各自分路回家了。   單說秋痕這一夕回來,想道:「癡珠淪落天涯,怪可憐的。他弱冠登科,文章經濟 ,卓絕一時,《平倭十策》雖不見用,也自轟轟烈烈,名聞海內。到如今棲棲此地,真 是與我一樣,有話向誰說呢!我這會得個虛名,就有許多人瞧起我來,過了數年,自然 要換一番局面,我便是今日的癡珠了。那時候從何處,找出一個舊交?咳!這不是我後 來比他還不如麼?瞧他那《觀劇》的詩,一腔子不合時宜,受盡俗人白眼,怎的與我梧 仙遭遇竟,如此相同?他不合時宜,便這般淪落;我不合時宜,更不知要怎樣受人糟蹋 哩。大器晚成,他後來或有出路,我後來還有甚麼出路?而且他就沒有出路,那著作堆 滿案頭,後來便自有千古。我死了就如飛的煙、化的灰,再沒痕跡了!」因又轉一念道 :「咳!我這種作孽的人,還要講甚麼死後?這起發呆了!」又想道:「今日席間,大 家那般光景,真同禽獸,沒有半點羞恥!他們倘和我鬧起來,這便是梧仙的死期到了! 」   這一夜淒楚,比那三月初三晚,更是難受。次日便真病了。正是:   有美一人,獨抱孤憤。   憐我憐卿,飄飄意遠。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兩番訪美疑信相參 一見傾心笑言如舊   話說端陽這日,荷生營中應酬後,劍秋便邀來家裏,綠玉山房小飲。兩人暢敘,直 至日色西沉,纔散開閑步。   荷生見院子裏遍種芭蕉,綠蔭匝地。西北角疊石為山,蒼藤碧蘚,斑駁纏護。沿山 凸凹,池水漣漪,繞著一帶短短紅欄。欄畔幾叢鳳仙,百葉重臺,映著屋角夕陽,別有 一種裊娜之致。   劍秋因想起《芳譜》,便說道:「荷生,你的《芳譜》近來又有人出來重翻了!」 荷生驚訝道:「這又是何人呢?」劍秋道:「如今城裏來了一個詩妓,你是沒有見過的 。又來了一個大名士,賞鑒了他,肯出三千金身價娶他,那秋痕如何趕得上?這《芳譜 》卻不是又要重翻麼?」荷生笑道:「果然有這詩妓,有這闊佬,我也祇得讓他發標。 祇是太原地方,我也住了半年,還有甚麼事不知,你哄誰呢!」劍秋道:「我給你一個 憑據吧。」說著,進去半晌,取出一把折扇,遞給荷生道:「你瞧。」荷生看那扇葉上 ,係畫兩個美人,攜手梧桐樹下,上面題的詩是:   兩美娉婷一聚頭,桐蔭雙影小勾留。   欲平紈扇年年恨,不寫春光轉寫秋。   款書「劍秋學士大人命題,雁門采秋杜夢仙呈草。」   笑道:「你這狡獪伎倆,我不知道麼?這個地方果有采秋這樣人,我韓荷生除非沒 有耳目罷了,還是我韓荷生的耳目,尚待足下薦賢麼?」劍秋也笑道:「我這會就同你 去訪,如有這個人,怎樣呢?」說畢,便吩咐套車。   此時新月初上,一徑向愉園趕來。兩人酒後,何等高興,一路說說笑笑,不覺到了 愉園。劍秋便先跳下車,親自打門。約有半個時辰,纔聽得裏頭答應道:「姑娘病了, 沒有妝梳,這幾月概不見客,請回步吧。」劍秋再要問時,雙扉閉月,寂無人聲。   劍秋掃興,祇得將車送荷生回營。荷生一路想道:「此地原祇秋痕一個,那裏還有 甚麼詩妓?就如那一天呂仙閣所遇的麗人,可稱絕艷,風塵中斷無此人!劍秋遊戲三昧 ,弄出甚麼詩扇來,想要賺我,呆不呆呢!」荷生從此,把尋花問柳的念頭,直行斷絕 了。   一日,劍秋便衣相訪,又說起采秋如何高雅,如何見識,如何喜歡名下士。荷生不 等說完,冷笑道:「算了!人家說謊,也要像些,似你這樣撒謊,甚麼人也賺不過。」   這一席話,把劍秋氣極起來,說道:「我好端端和你說,你盡說我撒謊,我今日偏 要拉你,去見了這個人,再說罷。」荷生笑道:「你拉我到那裏,倘他又做了閉門的泄 柳,你這冤從何處去訴呢?」劍秋拍掌道:「今日再不能進去,我連『歐』字也不姓了 。」荷生看他上了氣,便也似信不信的問道:「你坐車來嗎?」劍秋道:「我今天是搭 一個人車來的,回去想坐你的車。」荷生道:「我們騎馬罷。」劍秋道:「好極。」於 是荷生也是便衣,借劍秋由營中夾道出來,二人各騎上馬,緩緩行來。   剛到菜市街,轉入愉園那條小胡同,正要下馬,便遇著杜家保兒說道:「姑娘還願 去了,歐老爺同這位老爺進去吃一鍾茶,歇歇吧。」荷生道:我不去了。」劍秋氣極, 說道:「今天見不了這個人,我也要你見見他的屋子。」便先自下馬,和荷生步行,轉 了一圈,便是愉園。   保兒領著走進園來,轉過油漆粉紅屏門,便是五色石砌成,灣灣曲曲羊腸小徑。纔 到了一個水磨磚排的花月亮門,保兒站住,說道:「有客!」裏面走出一個垂髻丫鬟, 保兒交代了。   荷生、劍秋隨那丫鬟進得門來,卻是一片修竹茂林擋住,轉過那竹林,方是個花門 。見一所朝南客廳,橫排著一字兒花牆,從花牆空裏望去,牆內又有幾處亭榭。竹影蕭 疏,鳥聲聒噪,映著這邊庭前罌粟、虞美人等花,和那蒼松、碧梧,愈覺有致。   轉到花廳前面,是一帶雕欄,兩邊綠色玻璃,中間掛一絳色紗盤銀絲的簾子。丫鬟 把簾掀開,兩人進得廳來,隨便坐下。見上面一個匾額,是梅小岑寫的「清夢瑤華」四 字。上面掛著祝枝山四幅草書,兩邊是鄭板橋墨跡,云:   小飲偶然邀水月,謫居猶得住蓬萊。   中間一張大炕,古錦斑爛的鋪墊。几案桌椅,盡用湘妃竹湊成,退光漆面。兩邊四 座書架,古銅彝鼎,和那秘書法帖,縱橫層疊,令人悠然意遠。荷生笑道:「倒像個名 人家數!」   祇見兩個清秀丫鬟,年紀十二三歲,衣服雅潔,遞上兩鍾茶,笑嬉嬉的道:「我娘 呂仙閣還願去了,失陪兩位老爺,休怪哩。」荷生見了丫鬟說出「呂仙閣」三字,心中 一動,便問道:「這是甚麼時候許的願心?」丫鬟說道:「就是我媽病重那幾天許的。 」劍秋道:「你媽這會大好了麼?」丫鬟道:「前個月十七八這幾天,幾乎不好,我娘 急得要死。如今託老爺們福,大好了。」   荷生想道:「我逛呂仙閣那天,不是四月十八麼?難道那麗人就是采秋?你看他住 的地方,如此幽雅,不是那麗人,還有誰的?」便笑向劍秋道:「非有卞和之明,不能 識荊山之璧;非有范蠡之智,不能進苧蘿之姝。是你和小岑來往的所在,這人自然是個 仙人了!」劍秋也笑道:「你如今還敢說我撒謊麼?」荷生笑道:「其室則邇,其人甚 遠。」說著,便站起身來,走向博古廚,將那書籍字帖翻翻,卻都是上好的。劍秋一面 跟著荷生,也站起來,一面說道:「人卻不遠,祇要你誠心求見吧。」就也看看博古廚 古董書帖。   停了一會,把茶喝了。劍秋便向那兩個丫鬟道:「你娘的屋子,這回投在水榭,還 是在樓上哩?」丫鬟道:「我娘要等荷花開時,纔移在水榭,如今現在春鏡樓。」荷生 道:「好個『春鏡樓』三字!不就是從這裏花牆望去那一所麼?」劍秋笑道:「那是他 的內花廳。從內花廳進去,算這園裏正屋,便是所說的水榭。由水榭西轉,纔是他住的 春鏡樓哩。」   又閑話了半晌,采秋還不見來。荷生向劍秋道:「我今日飯後,營中公事不曾勾當 ,就被你拉到這裏來,改天我過你,再來作一日清談,如今去吧。」劍秋就也移步起來 。   祇見那丫鬟道:「歐老爺,這位老爺高姓?我娘回來,好給他知道。」荷生笑吟吟 的道:「你娘回來,說我姓韓,字荷生,已經同歐老爺奉訪兩次了。」丫鬟道:「老爺 ,你這名字很熟,我像那裏聽過來。」那一個丫鬟道:「年頭人說,滅那回子三十多萬 人,不是個韓荷生麼?」這一個丫鬟便道:「我忘了!真是個韓荷生。」劍秋笑向荷生 道:「你如今是個賣藥的韓康伯。」荷生也笑著,借劍秋走了。   這晚采秋回家,聽那丫鬟備述荷生回答,便認定呂仙閣所遇見的,定是韓荷生。荷 生回營,細想那丫鬟的話及園中光景,與那呂仙閣麗人比勘起來,覺得劍秋的話句句是 真,也疑呂仙閣所見的,定是采秋。   次日,挨不到三下鐘,便獨自一人來到愉園。采秋也料荷生,今日是必來的。外面 傳報進來,叫請入內花廳。便是昨日遞茶那個丫鬟,笑盈盈的領著荷生,由外花廳到了 一個楠木冰梅八角月亮門。進內,四面遊廊,中間朝東一座船室,四面通是明窗,四角 蕉葉形四座門,係楠木退光漆綠的。室內係將十二個書架,疊接橫陳,隔作前後三層。 第三層中間,掛著一個白地灑藍篆字的小橫額,是「小鄉嬛」三字。北窗外,一堆危石 疊成假山,沿山高高下下,遍種數百竿鳳尾竹,映著紗窗,都成濃綠。上接水榭,遙見 池水粼粼,荷錢疊疊。   荷生此時,祇覺得芸香撲鼻,竹影沁心。林風蕩漾,水石清寒,飄飄乎有凌雲之想 。那丫鬟不知幾時去了。又有一個丫鬟跑來,荷生一瞧,正是呂仙閣所遇的十四五歲侍 兒。便笑吟吟的問道:「你認得我麼?」那侍兒卻笑著不答而去。又停一回,遠遠聽得 環佩之聲,卻不知在何處。   荷生站起來,從向北紗窗望去。祇見那侍兒扶著采秋,帶著兩個小丫鬟,從水榭東 廊,裊裊婷婷向船室東北角門來,正是呂仙閣見的那個美人。人影尚遙,香風已到,不 知不覺的步入第三層船室等著。那侍兒已推開蕉葉的門,采秋笑盈盈的說進來道:「原 來就是韓老爺,我們在呂仙閣早見過的。倏忽之間,竟隔有一個多月了。」   荷生這會覺得眉飛色舞,神採愈奕奕有光,祇是口裏轉說不出話來。半晌,纔答道 :「不錯,不錯!我是奉訪三次了。」采秋笑道:「請到裏面細談罷。」說著,便讓荷 生先走。   小丫鬟領著路,沿著西邊池邊石徑,轉入一個小院落。面南三間小廳,卻是上下兩 層。荷生站在院中,那小丫鬟先去打起湘簾,采秋便讓荷生進去,上首椅上坐了。采秋 自坐在靠窗椅上,說道:「昨辱高軒枉顧,適因為家母還願,所以有慢」,尚未說完, 荷生早接著笑說道:「不敢,不敢!今日得睹芳姿,已為萬幸。」采秋道:「昨日不是 同劍秋來麼?」荷生道。「那是敝同年,今日急於過訪,故此未去約他。」采秋過:「 劍秋月前到此,談及韓老爺文章風採,久已傾心。」   荷生聽到此,便急問道:「劍秋怎麼說呢?」采秋正要答應,荷生重又說道:「還 有一言,我們一見如故,以後不可以老爺稱呼,那便是以俗客相待了。」采秋笑道:「 能有幾個俗客,到得這春鏡樓來?」荷生道:「正是,我們何不登樓一望?」采秋便命 丫鬟引著,從左首書架後,上個扶梯,兩邊扶手欄杆,均用素綢纏裹。   荷生上得樓來,祇見一帶遠山正對著南窗,蒼翠如滴。此時采秋尚未上樓,便往四 下一看,這樓係三間中一間,南邊靠窗半桌上一個古磁器,盛滿水,斜放數枝素心蘭、 水梔等花。上首排著一張大理石長案,案上亂堆書本、畫絹、詩箋、扇葉,和那文具、 畫具。東首窗下,擺著香梨木的琴桌,上有一張梅花斷紋的古琴。隨後聽著扶梯上,弓 鞋細碎的響,采秋也上來了。   此時荷生立在窗前,采秋正對著明窗,更顯得花光側聚,珠彩出生。頭上烏雲壓鬢 ,斜簪著兩個翠翹,身上穿件淡青春羅夾衫,繫著一條水綠百折的羅裙。因上樓急了, 微微的額角上,香汗沁出,映著兩頰微紅,更覺比呂仙閣見時,又添了幾分嬌艷。   便讓荷生,坐在長案邊方椅上,自己坐在對面。那侍兒送上兩鍾龍井茶,采秋接過 ,親手遞給荷生。荷生一面接茶,一面瞧這一雙手:丰若有餘,柔若無骨,宛然玉筍一 般。怕采秋乖覺,祇得轉向侍兒,說道:「你芳名叫做甚麼?」采秋道:「他叫紅豆。 」荷生道:「娟秀得很,婢尚如此,何況夫人。北地胭脂,自當讓君獨步!」   采秋道:「過譽不當,我知并門《芳譜》,自有仙人獨步一時了!」荷生笑道:「 這是女學士不肯就徵,盲主司無緣受謗!」采秋笑道:「這也罷了。」半晌,又說道: 「兒家門巷,密邇無雙,幾番命駕,恐未必專為我來。」荷生正色道:「這卻冤煞人了 !江上采春,一見之後,正如月自在天,雲隨風散,不獨馬纓一樹不識門前,就是人面 桃花,也無所謂劉郎前度。」   荷生正要往下說,采秋不覺齒頻起來,雙波一轉道:「說他則甚。」遂將荷生家世 蹤跡問起來。荷生便將怎樣進京,怎樣會試不第,怎樣不能回家,怎樣到了軍營說了。 采秋道:「此刻的意思,還是就借這軍營出身,還是要再赴春闈呢?」荷生便蹙著眉道 :「元宵一戰,本係僥倖成功。我本力辭保薦,怎奈經略不從,其實非我心所願。」采 秋點頭道:「是。」隨又歎道:「淮陰國士,異日功名自在蘄王之上。荏弱女子,無從 可比梁夫人。所幸詩文嗜好,結習已深,倘得問字學書,當亦三生有幸。不識公門桃李 ,許我杜采秋追隊春風、參入末座否?」荷生笑道:「這太謙了。」   先是荷生一面說話,一面將案上書本、畫絹亂翻。這會卻檢出一張扇頁在手,是個 畫的美人。便取筆向墨壺中,微微一蘸,采秋倚案頭,看他向上面端端楷楷的,寫了一 首七絕,道:   淡淡春衫楚楚腰,無言相對已魂銷。   若教真貯黃金屋,好買新絲繡阿嬌。   款書「荷生題贈采秋女史」八字。   寫畢,說道:「貽笑大方!」又撫著琴道:「會彈麼?」采秋道:「略知一二。」 荷生道:「遲日領教吧。」便走了。以後劍秋知道,好不訕笑一番。正是: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   無曲中意,有弦外音。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接家書旅人重臥病 改詩句幕府初定情   話說癡珠,移寓汾神廟之後,腳疾漸漸痊愈。謖如因元夕戰功,就擢了總兵,游鶴 仙加了提督銜,顏、林二將也晉了官階。遂與合營參游議定,公請癡珠辦理筆墨,每月 奉束二百金、薪水二十兩,就借秋華堂作個辦事公所。便有許多武弁,都來謁見,倒把 癡珠忙了四五日。   自此秋華堂前。院搭了涼棚,地方官驅逐閑人,不比從前是個遊宴之所。癡珠卻祇 寓汾神廟西院,撤去碑板,把月亮門作個出入之路。又邀了兩個書手:一姓蕭名祖酇, 字翊甫;一姓池名霖,字雨農。小楷都寫得很好,便請他們住在堂後兩間小屋。   這西院中槐陰匝地,天然一張碧油的穹幕,把前後窗紗,都映成綠玻璃一般。屋裏 爐篆微熏,瓶花欲笑,藥香隱隱,簾影沉沉。癡珠日手一編,雖蒿目時艱,不斷新亭之 淚,而潛心著作,自成茂苑之書,倒也日過一日。偶有煩悶,便邀心印煮茗清談,禪語 詩心,一空塵障。時而李夫人饋遺時果名花、佳餚舊醞。或以肩輿相招至署,與謖如論 古談兵,指陳破賊方略。間至後堂,團圓情話,兒童繞膝,婢僕承顏,轉把癡珠一腔的 塊磊,漸漸融化十之二三。   到了六月初,起居都已照常。收了兩個家人:一喚林喜,一喚李福。謖如又贈了一 輛高鞍車,一匹青騾。   這日正在研硃點墨,忽節度衙門送到自京遞來家報,好不歡喜。及至拆開,頓慘然 ,淚涔涔下。   看官,你道為何呢?原來去年八月間,東越上下游失守,冶南被圍,癡珠全家避入 深山。不料該處土匪,突爾豎旗從賊,以致親丁四十餘口,踉蹌道路。癡珠妾茜雯正在 盛年,竟為賊擄,抗節不從,投崖身死。老母及夫人,幸遇焦總戎帶兵救護,得無散失 。至戚友婢僕,淪陷賊中,指不勝屈。比及敉平,田舍為墟,藏書掃蕩個乾淨,而且上 下游仍為賊窟。慈母手諭癡珠,令其在外暫覓枝棲。   癡珠多情人,既深毀室之傷,復抱墜樓之痛。牽蘿莫補,剪紙難招,明知烏鳥傷心 ,鴒原急難,而道茀難行,力窮莫致。從此咄咄書空,忘餐廢寢。不數日,又倒床大病 起來。   這晚,翊甫、雨農、心印俱來,癡珠竟糊糊塗塗,認不清人了。慌得心印、禿頭趕 著請個麻大夫,診了脈息,就鄭鄭重重的定了一個方,服下,依然如故。一連數日,清 楚時候,喝不了數口稀飯,餘外便昏昏沉沉,不像是睡,也不像是醒。謖如夫婦,逐日 早晚叫人來問。   一日,謖如親自前來,禿頭迎出,知癡珠吃下藥,剛纔睡下,謖如就坐外間。此時 正是日高卓午,滿院中森森槐影,鴉雀無聲,慘綠上窗,藥爐半燼,已覺得四顧淒然。   忽聽癡珠囈語道:「梧桐葉落,是我歸期。」一會又說道:「還有十五個月哩。」 一會又吟道:「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以後語便微細,恍佛有七字一句,是「身 欲奮飛病在床」。又叫了幾聲「茜雯」,忽然大聲道:「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雞狗。」 以後聲又小了。約略有「蔓草縈骨,拱木斂魂」八個字,餘外不辨甚麼。謖如聽著發怔 ,祇得喚禿頭道:「你叫醒老爺。」禿頭進去,好容易將癡珠喚醒,含糊一語,又昏昏 的睡去了。謖如跟著進來,見癡珠穿著貼身衣服,遮著紫紗夾被,瘦骨不盈一把,心中 十分難受。便向禿頭道:「我且回家,訪個名大夫來瞧吧。」謖如說著,招呼伺候,上 馬去了。   次日,謖如延了一個大令,姓高的,也不中用。還是顏參將薦一兵丁,姓王的,和 那麻大夫,細細的商議,決之心印,服下藥,卻能多進了幾口稀飯,人也明白些。自此 ,病勢比以前,便慢慢的減下來。祇可憐禿頭徹夜無眠,足足鬧了一個多月。   再說荷生,自見過采秋之後,琴棋詩酒,匝月盤桓。美人有豪傑之風,名士無狂且 之氣,雖柔情似水,卻也穩重如山。此時芙蓉洲荷花盛開,荷生踐約,還敬了眾縉紳。 十妓中祇秋痕、掌珠病不能來。這日,管弦沸耳,酒肉饜心,卻不邀小岑、劍秋,也不 喚采秋侍酒,就中單賞識了洪紫滄。   二十三日係荷花生日,荷生先一日訂了小岑、劍秋,也訂紫滄,祇傳著丹翬、曼雲 伺候。日斜後,就套車到了愉園。此時采秋臥室,早移在水榭。荷生正從西廊,向水榭 步上來,遠遠望見采秋,斜倚正面欄杆,瞧著荷花。荷生見了,忽然心中一動,好像幾 年前,見過這樣光景,便站在欄杆前默想,卻再也想不起來是何人、何地。   那采秋早笑盈盈的迎上來,說道:「你心裏想甚麼?你看夕陽映著紅蓮,分外好看 哩。」荷生笑著走過來,一面說道:「我忽然記起一件事,不要緊,不用說了。」丫鬟 們搬了兩張湘竹方椅子和茶几,二人就向著欄杆坐下。丫鬟遞上兩鍾雪水燉的蓮心菜。 荷生還默想了一會,誰知越想越記不起。回眸一盼,又見采秋晚妝如畫,頭上烏雲一絲 不亂,一身輕羅簿彀,映著玉骨冰肌,遂把前事忘了。   采秋道:「人言紅蓮沒有白蓮的香,你不聞見香麼?」荷生笑道:「大抵花到極紅 ,香氣便覺減些,所以海棠說是無香。這也是予齒去角的意思。其實,是個名花,再無 不香的。祇是這種香,祇許細心人默默領會,比不得那素馨、茉莉的香,一接目便到鼻 孔中來。」采秋也笑道:「這纔是心清聞妙香。要曉得他有這一股香,纔算是不專在色 上講究哩。」   二人在花前談了一會,纔進屋子坐下。荷生瞧著楹聯,說道:「你這裏都沒有集句 對子,我集有一對,寫給你吧。」隨將明日的局,告訴采秋,就說:「八下鐘,我坐車 來和你同去。」便走了。   次日,二人同到了柳溪,上得船來。那船刻著兩個交頸鴛鴦,兩邊短短的紅闌,玻 璃長窗,篷蓋上罩著綠油大捲篷,兩邊垂下白綾飛沿。中艙靠後一炕,炕下月桌可坐七 人人。另一個船略小些,是載行廚及跟人的。荷生瞧著錶道:「早得很呢。」   一會,丹翬、曼雲先後到了。又一會,小岑、劍秋、紫滄也都來齊。那船就咿咿啞 啞的,從蓮萍菱芡中蕩出,穿過石橋,不上一箭杆,便是芙蓉洲水閣。這水閣造在水中 ,後面橋亭接上秋華堂,前三面,俱是楠木雕成竹節漆綠的欄杆。   大家上了水閣,憑欄四望。見兩岸漁簾蟹籪,叢竹垂楊,或遠或近,或斷或續,尤 覺得煙波無際。家人上來請示排席,劍秋道:「船裏去吧,一面喝,一面看。」大家俱 以為然。   一會,跟班回說:「席擺停當了。」七個人都下出來,入席坐定。水手們分開雙槳 ,向荷花深處蕩來。祇見白鷺橫飛,垂楊倒掛,香風習習,花氣蒙蒙。真是香國樓臺, 佛天世界。   采秋笑道:「今日不可不為花祝壽。遂站起來,扶著船窗,將一杯酒,向荷花灑酹 了一回。荷生說道:「正是。」就也澆了一杯酒,二人相視微微而笑。於是大家飲了數 巡。那邊船上,又送過了新剝的蓮子,並一盤鮮荔,各人隨意吃了。   紫滄望著采秋道:「今日這般雅集,何不行一令?」采秋想了一想道:「今日令籌 俱不在此,祇好行一個簡便的。這令叫做『合歡令』。我先喝一杯令酒,以下如有說錯 的,照此為罰。」一面說,一面端起杯酒喝了。便說道:「這個字,要兩邊都一樣,可 以挪移的。聽著:『琵字喜相逢,東西兩意同。拆開不成字,成字喝一杯。』」又接著 說道:「荷字飛觴:笑隔荷花共人語。」采秋並坐是荷生,荷生上首是曼雲,恰好數到 「荷」字。曼雲只得喝了一杯酒,道:「這字很少,祇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