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Nie Hai Hua, by Pu Zeng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Nie Hai Hua Author: Pu Zeng Release Date: April 22, 2008 [EBook #25128]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IE HAI HUA *** Produced by Yi-Ting Kuo 第一回     一霎狂潮陸沉奴樂島 卅年影事托寫自由花   江山吟罷精靈泣,中原自由魂斷!金殿才人,平康佳麗,間氣鐘情吳苑。輶軒西展,遽瞞著靈根,暗通瑤怨。孽海飄流,前生冤果此生判。群龍九馗宵戰,值鈞天爛醉, 夢魂驚顫。虎神營荒,鸞儀殿辭,輸爾外交纖腕。大千公案,又天眼愁胡,人心思漢。自由花神,付東風拘管。   卻說自由神,是哪一位列聖?敕封何朝?鑄象何地?說也話長。如今先說個極野蠻 自由的奴隸國。在地球五大洋之外,哥倫布未闢,麥哲倫不到的地方,是一個大大的海,叫做「孽海」。那海裏頭有一個島,叫做「奴樂島」。地近北緯三十度,東經一百八 十度。倒是山川明麗,花木美秀﹔終年光景是天低雲黯,半陰不晴,所以天空新氣是極缺乏的。列位想想:那人所靠著呼吸的天空氣,猶之那國民所靠著生活的自由,如何缺 得!因是一般國民,沒有一個不是奄奄一息,偷生苟活。因是養成一種崇拜強權、獻媚異族的性格,傳下來一種什麼運命,什麼因果的迷信。因是那一種帝王,暴也暴到呂政 、奧古士都、成吉思汗、路易十四的地位,昏也昏到隋煬帝、李後主、查理士、路易十六的地位﹔那一種國民,頑也頑到馮道、錢謙益的地位,秀也秀到揚雄、趙子昂的地位 。而且那島從古不與別國交通,所以別國也不曉得他的名字。從古沒有呼吸自由的空氣,那國民卻自以為是:有「吃」,有「著」,有「功名」,有「妻子」,是個「自由極 樂」之國。古人說得好:「不自由毋寧死。」果然那國民享盡了野蠻奴隸自由之福,死期到了。去今五十年前,約莫十九世紀中段,那奴樂島忽然四周起了怪風大潮,那時這 島根岌岌搖動,要被海若卷去的樣子。誰知那一般國民,還是醉生夢死,天天歌舞快樂,富貴風流,撫著自由之琴,喝著自由之酒,賞著自由之花,年復一年,禁不得月嚙日 蝕,到了一千九百零四年,平白地天崩地塌,一聲響亮,那奴樂島的地面,直沉向孽海中去。   咦,咦,咦!原來這孽海和奴樂島,卻是接著中國地面,在瀚海之南,黃海之西, 青海之東,支那海之北。此事一經發現,那中國第一通商碼頭的上海──地球各國人,都聚集在此地──都道希罕,天天討論的討論,調查的調查,禿著幾打筆頭,費著幾磅 紙墨,說著此事。內中有個愛自由者聞信,特地趕到上海來,要想偵探偵探奴樂島的實在消息,卻不知從何處問起。那日走出去,看看人來人往,無非是那班肥頭胖耳的洋行 買辦,偷天換日的新政委員,短發西裝的假革命黨,胡說亂話的新聞社員,都好像沒事的一般,依然叉麻雀,打野雞,安塏第喝茶,天樂窩聽唱﹔馬龍車水,酒地花天,好一 派升平景象!愛自由者倒不解起來,糊糊塗塗、昏昏沉沉地過了數日。這日正一個人悶 悶坐著,忽見幾個神色倉皇、手忙腳亂的人奔進來嚷道:「禍事!禍事!日俄開仗了,東三省快要不保了!」正嚷著,旁邊遠遠坐著一人冷笑道:「豈但東三省呀!十八省早 已都不保了!」愛自由者聽了,猛吃一驚心想剛剛很太平的世界,怎麼變得那麼快!不知不覺立了起來,往外就走。一直走去,不曉得走了多少路程。忽然到一個所在,抬頭 一看,好一片平陽大地!山作黃金色,水流乳白香,幾十座玉宇瓊樓,無量數瑤林琪樹,正是華麗境域,錦繡山河,好不動人歆羨呀!只是空蕩蕩、靜悄悄沒個人影兒。愛自 由者走到這裏,心裏一動,好像曾經到過的。正在徘徊不捨,忽見眼前迎著面一所小小的空屋。愛自由者不覺越走越近了,到得門前,不提防門上卻懸著一桁珠簾﹔隔簾望去 ,隱約看見中間好像供著一盆極嬌艷的奇花,一時也辨不清是隋煬帝的瓊花呢?還是陳後主的玉樹花呢?但覺春光澹宕,香氣氤氳,一陣陣從簾縫裏透出來。愛自由者心想, 遠觀不如近睹,放著膽把簾子一掀,大踏步走進一看,哪裏有什麼花,倒是個螓首蛾眉、桃腮櫻口的絕代美人!愛自由者頓嚇一跳,忙要退出,忽聽那美人喚道:「自由兒, 自由兒,奴樂島奇事發現,你不是要偵探麼?」愛自由者忽聽「奴樂島」三字,頓時觸著舊事,就停了腳,對那美人鞠了鞠躬道:「令娘知道奴樂島消息嗎?」那美人笑道: 「咳,你瘋了,哪裏有什麼奴樂島來!」愛自由者愕然道:「沒有這島嗎?」美人又笑道:「呸,你真呆了!哪一處不是奴樂島呢?」說著,手中擎著一卷紙,鄭重地親自遞 與愛自由者。愛自由者不解緣故,展開一看,卻是一段新鮮有趣的歷史,默想了一回,恍恍惚惚,好像中國也有這麼一件新奇有趣的事情﹔自己還有一半記得,恐怕日久忘了 ,卻慢慢寫了出來。正寫著,忽然把筆一丟道:「呸,我瘋了!現在我的朋友東亞病夫,囂然自號著小說王,專門編譯這種新鮮小說。我只要細細告訴了他,不怕他不一回一 回的慢慢地編出來,豈不省了我無數筆墨嗎?」當時就攜了寫出的稿子,一徑出門,望著小說林發行所來,找著他的朋友東亞病夫,告訴他,叫他發布那一段新奇歷史。愛自 由者一面說,東亞病夫就一面寫。正是:     三十年舊事,寫來都是血痕﹔     四百兆同胞,願爾早登覺岸!   端的上面寫的是些什麼?列位不嫌煩絮,看他逐回道來。 第二回    陸孝廉訪艷宴金閶 金殿撰歸裝留滬瀆   話說大清朝應天承運,奄有萬方,一直照著中國向來的舊制,因勢利導,果然風調 雨順,國泰民安。列聖相承,繩繩繼繼,正是說不盡的歌功頌德,望日瞻雲。直到了咸豐皇帝手裏,就是金田起義,擾亂一回,卻依然靠了那班舉人、進士、翰林出身的大元 勛,拚著數十年汗血,斫著十幾萬頭顱,把那些革命軍掃蕩得干干淨淨。斯時正是大清朝同治五年,大亂敉平,普天同慶,共道大清國萬年有道之長。這中興聖主同治皇帝, 准了臣子的奏章,諭令各省府縣,有鄉兵團練平亂出力的地方,增廣了幾個生員;受戰亂影響,及大兵所過的地方,酌免了幾成錢糧。蘇、松、常、鎮、太幾州,因為賦稅最 重,恩准減漕,所以蘇州的人民,尤為涕零感激。卻好戊辰會試的年成又到了,本來一般讀書人,雖在離亂兵燹,八股八韻,朝考卷白折子的功夫,是不肯丟掉,況當歌舞河 山、拜揚神聖的時候呢!果然,公車士子,雲集輦轂,會試已畢,出了金榜。不第的自然垂頭喪氣,襆被出都,過了蘆溝橋,渡了桑乾河,少不得灑下幾點窮愁之淚;那中試 的進士,卻是欣欣向榮,拜老師,會同年,團拜請酒,應酬得發昏。又過了殿試,到了三月過後,臚唱出來,那一甲第三名探花黃文載,是山西稷山人;第二名榜眼王慈源, 是湖南善化人;第一名狀元是誰呢?卻是姓金名汮,是江蘇吳縣人。我想列位國民,沒有看過登科記,不曉得狀元的出色價值。這是地球各國,只有獨一無二之中國方始有的 ,而且積三年出一個,要累代陰功積德,一生見色不亂,京中人情熟透,文章頌揚得體,方纔合配。這叫做群仙領袖,天子門生,一種富貴聰明,那蘇東坡、李太白還要退避 三舍,何況英國的培根、法國的盧騷呢?話且不表。   單說蘇州城內玄妙觀,是一城的中心點,有個雅聚園茶坊,一天,有三個人在那裏 同坐在一個桌子喝茶;一個有須的老者,姓潘,名曾奇,號勝芝,是蘇州城內的老鄉紳 ;一個中年長龍臉的姓錢,名端敏,號唐卿,是個墨裁高手;下首坐著的是小圓臉,姓陸,名叫仁祥,號菶如,殿卷白折極有工夫。這三個都是蘇州有名的人物。唐卿已登館 選,菶如還是孝廉。那時三人正講得入港。潘勝芝開口道:「我們蘇州人,真正難得!本朝開科以來,總共九十七個狀元,江蘇倒是五十五個。那五十五個裏頭,我蘇州城內 ,就佔了去十五個。如今那圓嶠巷的金雯青,也中了狀元了,好不顯煥!」錢唐卿接口道:「老伯說的東吳文學之邦,狀元自然是蘇州出產,而且據小侄看來,蘇州狀元的盛 衰,與國運很有關係。」勝芝愕然道:「倒要請教。」唐卿道:「本朝國運盛到乾隆年間,那時蘇州狀元,亦稱極盛:張書勛同陳初哲,石琢堂同潘芝軒,都是兩科蟬聯;中 間錢湘舲遂三元及第。自嘉慶手裏,只出了吳廷琛、吳信中兩個。幸虧得十六年辛未這一科,狀元雖不是,那榜眼、探花、傳臚都在蘇州城裏,也算一段佳話。自後道光年代 ,就只吳鐘駿崧甫年伯,算為前輩爭一口氣,下一粒讀書種子。然而國運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至於咸豐手裏,我親記得是開過五次,一發荒唐了,索性脫科了。」那時候唐卿 說到這一句,就伸著一只大拇指搖了搖頭,接著說道:「那時候世叔潘八瀛先生,中了一個探花,從此以後,狀元鼎甲,廣陵散絕響於蘇州。如今這位聖天子中興有道,國運 是要萬萬年,所以這一科的狀元,我早決定是我蘇州人。」   菶如也附和著道:「吾兄說的話真關著陰陽消息,參伍天地。其實我那雯青同年兄 的學問,實在數一數二!文章書法是不消說。史論一門綱鑒熟爛,又不消說。我去年看他在書房裏校部《元史》,怎麼奇渥溫、木華黎、禿禿等名目,我懂也不懂。聽他說得 聯聯翩翩,好像洋鬼子話一般。」勝芝正道:「你不要瞎說,這不是洋鬼子話,這大元朝彷彿聽得說就是大清國。你不聽得,當今親王大臣,不是叫做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 嗎?」勝芝正欲說去,唐卿忽望著外邊叫道:「肇廷兄!」大家一齊看去,就見一個相貌很清瘦、體段很伶俐的人,瞇縫著眼,一腳已跨進園來;後頭還跟著個面如冠玉、眉 長目秀的書生。菶如也就半抽身,傴著腰,招呼那書生道:「怎麼玨齋兄也來了!」肇廷就笑瞇瞇地低聲接說道:「我們是途遇的,曉得你們都在這裏,所以一直找來。今兒 晚上謝山芝在倉橋聘珠家替你餞行,你知道嗎?」菶如點點頭道:「還早哩。」說著,就拉肇廷朝裏坐下。唐卿也與玨齋並肩坐了,不知講些什麼,忽聽「餞行」兩字,就回 過頭來對菶如道:「你要上哪裏去?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菶如道:「不過上海罷了。前日得信,雯青兄請假省親,已回上海,寓名利棧,約兄弟去游玩幾天。從前兄弟進 京會試,雖經過幾次,聞得近來一發繁華,即如蘇州開去大章,大雅之昆曲戲園,生意不惡;而丹桂茶園、金桂軒之京戲亦好。京菜有同興、同新,徽菜也有新新樓、復新園 。若英法大餐,則杏花樓、同香樓、一品香、一家春,尚不曾請教過。」玨齋插口道: 「上海雖繁華世界,究竟五方雜處,所住的無非江湖名士,即如寫字的莫友芝,畫畫的湯壎伯,非不洛陽紙貴,名震一時,總嫌帶著江湖氣。比到我們蘇府裏姚鳳生的楷書, 楊詠春的篆字,任阜長的畫,就有雅俗之分了。」唐卿道:「上海印書叫做什麼石印,前天見過得本直省闈墨,真印得紙墨鮮明,文章就分外覺得好看,所以書本總要講究版 本。印工好,紙張好,款式好,便是書裏面差一點,看著總覺豁目爽心。」那勝芝聽著這班少年談得高興,不覺也忍不住,一頭拿著只瓜楞荼碗,連茶盤托起,往口邊送,一 面說道:「上海繁華總匯,聽說寶善街,那就是前明徐相國文貞之墓地。文貞為西法開山之祖,而開埔以來,不能保其佳城石室,曾有人做一首《竹枝詞》吊他道:『結伴來 游寶善街,香塵輕軟印弓鞋。舊時相國墳何在?半屬民廛半館娃。』豈不可嘆呢!」肇廷道:「此刻雯青從京裏下來,走的旱道呢,還是坐火輪船呢?」菶如道:「是坐的美 國旗昌洋行輪船。」勝芝道:「說起輪船,前天見張新聞紙,載著各處輪船進出口,那輪船的名字,多借用中國地名人名,如漢陽、重慶、南京、上海、基隆、臺灣等名目; 乃後頭竟有更詫異的,走長江的船叫做『孔夫子』。」大家聽了愕然,既而大笑。   言次,太陽冉冉西沉,暮色蒼然了。勝芝立起身來道:「不早了,我先失陪了。」 道罷,拱手別去。肇廷道:「菶如,聘珠那裏你到底去不去?要去,是時候了。」菶如道:「可惜唐卿、玨齋從來沒開過戒,不然豈不更熱鬧嗎?」肇廷道:「他們是道學先 生,不教訓你兩聲就夠了,你還想引誘良家子弟,該當何罪!」原來這玨齋姓何,名太真,素來歡喜講程、朱之學,與唐卿至親,意氣也很相投,都不會尋花問柳,所以肇廷 如此說著。當下唐卿、玨齋都笑了一笑,也起身出館,向著菶如道:「見了雯青同年,催他早點回來,我們都等著哩!」說罷,揚長而去。   肇廷、菶如兩人步行,望觀西直走,由關帝廟前,過黃鸝坊橋。忽然後面來了一肩 轎子,兩人站在一面讓它過去。誰知轎子裏面坐著一個麗人,一見肇廷、菶如,就打著蘇白招呼道:「顧老爺,陸老爺,從啥地方來?謝老爺早已到倪搭,請唔篤就去吧!」 說話間,轎子如飛去了。兩人都認得就是梁聘珠,因就彎彎曲曲,出專諸巷,穿閶門大街,走下塘,直訪梁聘珠書寓。果然,山芝已在,看見顧、陸兩人,連忙立起招呼。肇 廷笑道:「大善士發了慈悲心,今天來救大善女的急了。」說時,恰聘珠上來敬瓜子,菶如就低聲湊近聘珠道:「耐阿急弗急?」聘珠一扭身放了盆子,一屁股就坐下道:「 瞎三話四,倪弗懂個。」你道肇廷為什麼叫山芝大善士?原來山芝,名介福,家道尚好 ,喜行善舉,蘇州城裏有謝善士之名。當時大家大笑。菶如回過頭來,見尚有一客坐在那裏,體雄偉而不高,而團圞而發亮,十分和氣,一片志誠,年紀約二十許,看見顧、 陸兩人,連忙滿臉堆笑地招呼。山芝就道:「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昨日方由上海到此。」彼此都見了,正欲坐定,相幫的喊道:「貝大人來了!」菶如抬頭一看,原來是認 得的常州貝效亭名佑曾的,曾經署過一任直隸臬司,就是火燒圓明園一役,議和裏頭得法,如今卻不知為什麼棄了官回來了,卻寓居在蘇州。於是大家見了,就擺起臺面來, 聘珠請各人叫局。菶如叫了武美仙,肇廷叫了諸桂卿,木生叫了姚初韻。山芝道:「效亭先生叫誰?」效亭道:「聞得有一位杭州來的姓褚的,叫什麼愛林,就叫了她吧。」 山芝就寫了。菶如道:「說起褚愛林,有些古怪,前日有人打茶圍,說她房內備著多少箏、琵、簫、笛,夾著多少碑、帖、書、畫,上有名人珍藏的印;還有一樣奇怪東西, 說是一個玉印,好像是漢朝一個妃子傳下來的。看來不是舊家落薄,便是個逃妾哩!」肇廷道:「莫非是趙飛燕的玉印嗎?那是龔定庵先生的收藏。定公集裏,還有四首詩記 載此事。」木生道:「先兩天,定公的兒子龔孝琪兄弟還在上海遇見。」效亭道:「快別提這人,他是已經投降了外國人了。」山芝道:「他為什麼好端端的要投降呢?總是 外國人許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向導。」效亭道:「到也不是。他是脾氣古怪,議論更荒唐。他說這個天下,與其給本朝,寧可贈給西洋人。你想這是什麼話?」肇廷道: 「這也是定公立論太奇,所謂其父報仇,其子殺人。古人的話到底不差的。」木生道:「這種人不除,終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道:「可不是麼!庚申之變,虧得有賢王留 守,主張大局。那時兄弟也奔走其間,朝夕與英國威妥瑪磋磨,總算靠著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應了賠款通商,立時退兵。否則,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又有太平軍,糟 得不成樣子,真正不堪設想!所以那時兄弟就算受點子辛苦,看著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來還算值得。」山芝道:「如此說來,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效亭道:「豈 敢!豈敢!」木生道:「據兄弟看來,現在的天下雖然太平,還靠不住。外國勢力日大一日,機器日多一日;輪船鐵路、電線槍炮,我國一樣都沒有辦,哪裏能夠對付他!」 正說間,諸妓陸續而來。五人開懷暢飲,但覺笙清簧暖,玉笑珠香,不消備述,眾人看著褚愛林面目,煞是風韻,舉止亦甚大方,年紀二十餘歲。問她來歷,只是笑而不答, 但曉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個姓汪的,皆從杭州來蘇。遂相約席散,至其寓所。不一會,各妓散去,鐘敲十二下,山芝、效亭、肇廷等自去訪褚愛林。菶如以將赴上海,少不得 部署行李,先喚轎班點燈伺候,別著眾人回家。話且不提。   卻說金殿撰請假省親,乘著飛似海馬的輪船到上海,住名利棧內,少不得拜會上海 道、縣及各處顯官,自然有一番應酬,請酒看戲,更有一班同鄉都來探望。一日,家丁 投進帖子,說馮大人來答拜。雯青看著是「馮桂芬」三字,即忙立起身,說「有請。」家丁揚著帖子,走至門口,站在一旁,將門簾擎起。但見進來一個老者,約六十餘歲光 景,白鬚垂頷,兩目奕奕有神,背脊微傴,見著雯青,即呵呵作笑聲。雯青趕著搶上一步,叫聲景亭老伯,作下揖去。見禮畢,就坐,茶房送上茶來。兩人先說些京中風景。 景亭道:「雯青,我恭喜你飛黃騰達。現在是五洲萬國交通時代,從前多少詞章考據的學問,是不盡可以用世的。昔孔子翻百二十國之寶書,我看現在讀書,最好能通外國語 言文字,曉得他所以富強的緣故,一切聲、光、化、電的學問,輪船、槍炮的制造,一件件都要學他,那纔算得個經濟!我卻曉得去年三月,京裏開了同文館,考取聰俊子弟 ,學習推步及各國語言。論起『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的道理,這是正當辦法,而廷臣交章諫阻。倭良峰為一代理學名臣,而亦上一疏。有個京官抄寄我看,我實在不以為然 。聞得近來同文館學生,人人叫他洋翰林、洋舉人呢。」雯青點頭。景亭又道:「你現在清華高貴,算得中國第一流人物。若能周知四國,通達時務,豈不更上一層呢!我現 在認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學貫天人、中西合撰的大儒。一個令郎,字忠華,年紀與你不相上下,並不考究應試學問,天天是講著西學哩!」雯青方欲有言,家丁復進來道: 「蘇州有位姓陸的來會。」景亭問是何人,雯青道:「大約是菶如。」果然走進來一位少年,甚是英發,見二人,即忙見禮坐定。茶房端上茶來。彼此說了些契闊的話,無非 幾時動身,幾時到埠,曉得菶如住在長發棧內。景亭道:「二位在此甚好,聞得英領事署後園有賽花會,照例每年四月舉行,西洋各國琪花瑤草擺列不少,很可看看。我後日 來請同去吧。」端了茶,喝著二口,起身告辭。   二人送景亭出房,進來重敘寒暄,談及游玩。雯青道:「靜安寺、徐家匯花園已經 游過,並不見佳,不如游公家花園。你可在此用膳,膳後叫部馬車同去。」菶如應允。雯青遂吩咐開膳,一面關照帳房,代叫皮篷馬車一部。二人用膳已畢,洗臉漱口。茶房 回說,馬車已在門口伺候。雯青在身邊取出鑰匙,開了箱子,換出一身新衣服穿上,握了團扇,讓菶如先出;鎖了房門,囑咐了家丁及茶房幾句,將鑰匙交代帳房,出門上了 馬車。那馬夫抖勒韁繩,但見那匹阿剌伯黃色駿馬四蹄翻盞,如飛地望黃浦灘而去。沿著黃浦灘北直行,真個六轡在手,一塵不驚。但見黃浦內波平如鏡,帆檣林立。猛然抬 頭,見著戈登銅像,矗立江表;再行過去,迎面一個石塔,曉得是紀念碑。二人正談論,那車忽然停住。二人下車,入園門,果然亭臺清曠,花木珍奇。二人坐在一個亭子上 ,看著出入的短衣硬領、細腰長裙、團扇輕衫、靚妝炫服的中西士女。正在出神,忽見對面走進一個外國人來,後頭跟著一個中國人,年紀四十餘歲,兩眼如瑪瑙一般,頷上 微鬚亦作黃色,也坐在亭子內。兩人咭哩呱啦,說著外國話。雯青、菶如茫然不知所謂 。俄見夕陽西頹,林木掩映,二人徐步出門,招呼馬車,仍沿黃浦灘進大馬路,向四馬路兜個圈子,但見兩旁房屋尚在建造。正欲走麥家圈,過寶善街,忽見雯青的家丁拿著 一張請客票頭,招呼道:「薛大人請老爺即在一品香第八號大餐。」雯青曉得是無錫薛淑雲請客,遂也點頭。菶如自欲回棧,在棋盤街下車。雯青一人出棋盤街,望東轉彎, 到一品香門前停住上樓。樓下按著電鈴,侍者上來問過,領到八號。淑雲已在,起身相迎。座間尚有五位,各各問訊。一位呂順齋,甘肅遵義廩貢生,上萬言書,應詔陳言, 以知縣發往江蘇候補。那三個是崇明李臺霞,名葆豐;丹徒馬美菽,名中堅;嘉應王子度,名恭憲:皆是學貫中西。還有一位無錫徐忠華,就是日間馮景亭先生所說的人。各 道久仰坐定,侍者送上菜單,眾人點訖;淑雲更命開著大瓶香賓酒,且飲且談。忽然門外一陣皮靴聲音,雯青抬頭一看,卻是在公園內見著的一個中國人、一個外國人,望裏 面走去。淑雲指著那中國人道:「諸君認得此人嗎?」皆道不知。淑雲道:「此人即龔孝琪。」順齋道:「莫非是定庵先生的兒子嗎?」淑雲道:「正是。他本來不識英語, 因為那威妥瑪要讀中國漢書,請一人去講,無人敢去,孝琪遂挺身自荐,威酋甚為信用。聽得火燒圓明園,還是他的主張哩!」美菽道:「那外國人我雖不曉得名字,但認得 是領事館裏人。」淑雲道:「那孝琪有兩個妾,在上海討的,寵奪專房。孝琪有所著作,一個磨墨,一個畫紅絲格,總算得清才艷福。誰知正月裏那二妾忽然逃去一雙,至今 四處訪查,杳無蹤跡,豈不可笑呢。」眾人正談得高興,忽然門外又走過一人,向著八號一張。順齋立起來,與那人說話。這人一來,有分教:   裙屐招邀,江上相逢名士;   江湖落拓,世間自有奇人。   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領事館鋪張賽花會 半敦生演說西林春   卻說薛淑雲請雯青在一品香大餐,正在談著,門外走過一人,順齋見了立起身來, 與他說話。說畢,即邀他進來。眾人起身讓座,動問姓名,方曉得是姓雲,字仁甫,單名一個宏字,廣東人,江蘇候補同知,開通闊達,吐屬不凡。席間,眾人議論風生,都 是說著西國政治藝學。雯青在旁默聽,茫無把握,暗暗慚愧,想道:「我雖中個狀元,自以為名滿天下,哪曉得到了此地,聽著許多海外學問,真是夢想沒有到哩!從今看來 ,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總要學些西法,識些洋務,派入總理衙門當一個差,纔能夠有出息哩!」想得出神,侍者送上補丁,沒有看見,眾人招呼他,方纔覺著。匆匆吃畢 ,復用咖啡。侍者送上簽字單,淑雲簽畢,眾人起身道擾各散。雯青坐著馬車回寓,走進寓門,見無數行李堆著一地。尚有兩個好象家丁模樣,打著京話,指揮眾人。雯青走 進賬房,取了鑰匙,因問這行李的主人。賬房啟道:「是京裏下來,聽得要出洋的,這都是隨員呢。」雯青無話,回至房中,一宿無語。次早起來,要想設席回敬了淑雲諸人 。梳洗過後,更找菶如,約他同去。晚間在一家春請了一席大餐。自後,彼此酬酢了數日,吃了幾臺花酒,游了一次東洋茶社,看了兩次車利尼馬戲。   一日,果然領事館開賽花會。雯青、菶如坐著馬車前去,仍沿黃浦到漢壁禮路,就 是後園門口,見門外立著巡捕四人,草地停著幾十輛馬車,有西人上來問訊。二人照例各輸了洋一元,發給憑照一紙,迤邐進門,踏著一片綠雲細草,兩旁矮樹交叉,轉過數 彎,忽見洋樓高聳,四面鐵窗洞開,有多少中西人倚著眺望。樓下門口,青漆鐵欄杆外,復靠著數十輛自由車。走進門來,腳下法蘭西的地毯,軟軟的足有二寸多厚。舉頭一 望,但見高下屏山,列著無數中外名花,詭形殊態,盛著各色磁盆,列著標幟,卻因西字,不能認識。內有一花,獨踞高座,花大如斗,作淺楊妃色,嬌艷無比。粉須四垂如 流蘇,四旁綠葉,彷彿車輪大小,周圍護著。四圍小花,好象承歡獻媚,服從那大花的 樣子。問著旁人,內中有個識西字的,道是維多利亞花,以英國女皇的名字得名的。二人且看中國各花,則揚州的大紅牡丹最為出色,花瓣約有十餘種,余外不過蘭蕙、薔薇 、玫瑰等花罷了。尚有日本的櫻花,倒在酣艷風流,獨佔一部。走過屏山背後,看那左首,卻是道螺旋的扶梯。二人移步走上,但見士女滿座,或用洋點,或用著咖啡﹔卻見 臺霞、美菽也在,同著兩個老者,與一個外國人談天。見了雯青等起身讓坐。各各問訊,方曉得這外國人名叫傅蘭雅,一口好中國話。兩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一即徐雪 岑。二人坐著,但聽得遠遠風琴唱歌,歌聲幽幽揚揚,隨風吹來,使人意遠。雪岑問著傅蘭雅:「今天晚上有跳舞會嗎?」傅蘭雅道:「領事下帖請的,約一百餘人,貴國人 是請著上海道、制造局總辦,又有杭州一位大富翁胡星岩。還有兩人,說是貴國皇上欽派出洋,隨著美國公使蒲安臣,前往有約各國辦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輪船航日本, 渡太平洋,先到美國。那兩人一個是道員志剛,一個是郎中孫家谷。這是貴國第一次派往各國的使臣,前日纔到上海,大約六月起程。」雯青聽著,暗忖:「怪道剛纔棧房裏 來許多官員,說是出洋的。」心裏暗自羨慕。說說談談,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流光如水,已過端陽,雯青就同著菶如結伴回蘇。衣錦還鄉,原是人生第一榮耀的 事,家中早已掛燈結彩,鼓吹喧闐﹔官場鹵簿,親朋轎馬,來來往往,把一條街擁擠得似人海一般。等到雯青一到,有挨著肩攀話的,有攔著路道喜的,從未認識的故意裝成 熱絡,一向冷淡的格外要獻殷勤,直將雯青當了楚霸王,團團圍在垓下。好容易左衝右突,殺開一條血路,直奔上房,纔算見著了老太太趙氏和夫人張氏。自然笑逐顏開,闔 家歡喜。正坐定了講些別後的事情,老家人金升進來回道:「錢老爺端敏,何老爺太真,同著常州纔到的曹老爺以表,都候在外頭,請老爺出去。」雯青聽見曹以表和唐卿、 玨齋同來,不覺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請在內書房寬坐。原來雯青和曹以表號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難之交,連著唐卿、玨齋,當時號稱「海天四友」。   你道這個名稱因何而起?當咸豐末年,庚申之變,和議新成,廷臣合請回鑾的時代 ,要安撫人心,就有舉行順天鄉試之議。那時蘇、常一帶,雖還在太平軍掌握,正和大清死力戰爭,各處縉紳士族,還是流離奔避。然科名是讀書人的第二生命,一聽見了開 考的消息,不管多壘四郊,總想及鋒一試。雯青也是其中的一個,其時正避居上海,奉了趙老太太的命,進京赴試。但最為難的,是陸路固然阻梗,輪船尚未通行,只有一種 洋行運貨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帶載客。雯青不知道費了多少事,纔定妥了一只船 。上得船來,不想就遇見了唐卿、玨齋、公坊三人。談起來,既是同鄉,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氣相投,一路上辛苦艱難,互相扶助,自然益發親密,就在船上訂了金蘭之 契。後來到了京城,又合了幾個朋友,結了一個文社,名叫「含英社」,專做制藝工夫,逐月按期會課。在先不過預備考試,鼓勵鼓勵興會罷了。哪裏曉得正當大亂之後,文 風凋敝,被這幾個優秀青年,各逞才華,大放光彩,忽然震動了京師。一藝甫就,四處傳抄,含英社的聲譽一天高似一天。公車士子人人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時風尚。曹公坊 在社中尤為杰出,他的文章和別人不同,不拿時文來做時文,拿經史百家的學問,全納入時文裏面,打破有明以來江西派和雲間派的門戶,獨樹一幟。有時朴茂峭刻,像水心 陳碑﹔有時宏深博大,如黃岡石臺。龔和甫看了,拍案叫絕道:「不想天、崇、國初的風格,復見今日!」慫恿社友把社稿刊布。從此,含英社稿不脛而走,風行天下,和柳 屯田的詞一般。有井水處,沒個不朗誦含英社稿的課藝,沒個不知曹公坊的名字。不上幾年,含英社的社友個個飛黃騰達,入鸞掖,佔鰲頭,只剩曹公坊一人向隅,至今還是 個國學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意,不忍違背寡母的期望,每逢大比年頭,依然逐隊赴考。這回聽見雯青得意回南,曉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玨 齋一同挈眷進京,不覺動了燕游之興,所以特地從常州趕來,借著替雯青賀喜為名,順便約會同行,路上多些侶伴,就先訪了唐卿、玨齋一齊來看雯青。   當下雯青十分高興地出來接見,三人都給雯青致賀。雯青謙遜了幾句。錢、何兩人 相離未久,公坊卻好多年不見了,說了幾句久別重逢的話,招呼大家坐下。書僮送上茶來。雯青留心細看公坊,只見他還是胖胖的身干,闊闊兒的臉盤,膚色紅潤,眉目清琉 ,年紀約莫三十來歲,並未留須,披著一件蔫舊白紗衫,罩上天青紗馬褂,搖著脫翮雕翎扇﹔一手握著個白玉鼻煙壺,一坐下來不斷地聞,鼻孔和上脣全粘染著一搭一搭的虎 皮斑,微笑地向雯青道:「這回雯兄高發,不但替朋儕吐氣,也是令桑梓生光!捷報傳來,真令人喜而不寐!」雯青道:「公坊兄,別挖苦我了!我們四友裏頭,文章學問, 當然要推你做龍頭,弟是婪尾。不料王前盧後,適得其反﹔劉蕡下第,我輩登科,厚顏者還不止弟一人呢!」就回顧唐卿道:「不是弟妄下雌黃,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齋稿 》,雖然風行一時,決不能望《五丁閣稿》的項背哩!」唐卿道:「當今講制義的,除了公坊的令師潘止韶先生,還有誰能和他抗衡呢?」于是大家說得高興,就論起制義的 源流,從王荊公、蘇東坡起,以至江西派的章、馬、陳、艾,雲間派的陳、夏、兩張,一直到清朝的熊、劉、方、王,龍竑虎竑,下及咸、同墨卷。公坊道:「現在大家都喜 歡罵時文,表示他是通人,做時文的叫時文鬼。其實時文也是散文的一體,何必一筆抹 倒!名家稿子裏,盡有說理精粹,如周、秦諸子﹔言情悱惻,如魏、晉小品,何讓于漢策、唐詩、宋詞、元曲呢!」玨齋道:「我記得道光間,梁章鉅仿詩話的例,做過一部 《制義叢話》,把制義的源流派別,敘述得極翔實﹔錢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歷代的行卷房書,匯成了一百卷,名叫《經義》,最可惜不曾印行。這些人都和公坊的見解 一樣。」唐卿道:「制義體裁的創始,大家都說是荊公,其實是韓愈。你們不信,只把《原毀》一篇細讀一下。」一語未了,不防菶如闖了進來喊道:「你們真變了考據迷了 ,連敲門磚的八股,都要詳征博引起來,只怕連大家議定今晚在褚愛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風的正事倒忘懷了。」唐卿道:「啊呀,我們一見公坊,只顧講了八股,不是菶兄來提 ,簡直忘記得干干淨淨!」雯青現出詫異的神情道:「唐兄和玨兄向不吃花酒,怎麼近來也學時髦?」公坊道:「起先我也這麼說,後來纔知道那褚愛林不是平常應征的俗妓 ,不但能唱大曲,會填小令,是板橋雜記裏的人物,而且妝閣上擺滿了古器、古畫、古硯,倒是個女賞鑒家呢!所以唐兄和玨兄,都想去看看,就發起了這一局。」玨齋道: 「只有我們四個人作主人,替你洗塵,不約外客,你道何如?」雯青道:「那褚愛林不就是龔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時和我說過,她現住在三茅閣巷的嗎?」菶如點頭稱是。 雯青道:「我一准去!那麼現在先請你們在我這裏吃午飯,吃完了,你們先去﹔我等家裏的客散了,隨後就來。」說著,吩咐家人,另開一桌到內書房來,讓錢、何、曹、陸 四人隨意地吃,自己出外招呼賀客。不一會,四人吃完先走了。   這裏雯青直到日落西山,纔把那些蜂屯蟻聚的親朋支使出了門,坐了一肩小轎,向 三茅閣巷褚愛林家而來。一下轎,看看門口不像書寓,門上倒貼著「杭州汪公館」五個大字的紅門條。正趑趄著腳,早有個相幫似的掌燈候著,問明了,就把雯青領進大門, 在夜色朦朧裏,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徑,兩邊還隱約看見些湖石砌的花壇,雜蒔了一叢叢的灌木草花,分明像個園林。石徑盡處,顯出一座三間兩廂的平屋,此時裏面正燈 燭輝煌,人聲嘈雜。雯青跟著那人跨進那房中堂,屋裏面高叫一聲:「客來!」下首門簾揭處,有一個靚妝雅服二十來歲的女子,就是褚愛林,滿面含笑地迎上來。雯青瞥眼 一看,暗暗吃驚,是熟悉的面龐,只聽愛林清脆的聲音道:「請金大人房裏坐。」那口音益發叫雯青迷惑了。   雯青一面心裏暗忖愛林在哪裏見過,一面進了房。看那房裏明窗淨幾,精雅絕倫, 上面放一張花梨炕,炕上邊掛一幅白描董雙成象,並無題識,的是苑畫。兩邊蟠曲玲瓏 的一堂樹根椅兒,中央一個紫榆雲石面的百齡臺,臺上正陳列著許多銅器、玉件、畫冊等。唐卿、玨齋、公坊、菶如都圍著在那裏一件件地摩挲。玨齋道:「雯青,你來看看 ,這裏的東西都不壞!這癸猷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唐卿道:「就是漢器的樅豆、鴻嘉鼎,制作也是工細無匹。」公坊道:「我倒喜歡這吳、晉、宋、梁四 朝磚文拓本,多未經著錄之品。」雯青約略望了一望,嘴裏說著:「足見主人的法眼,也是我們的眼福。」一屁股就坐在廂房裏靠窗一張影木書案前的大椅裏,手裏拿起一個 香楠匣的葉小鸞眉紋小研在那裏撫摩,眼睛卻只對著褚愛林呆看。菶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風度,比你煙臺的舊相識如何?」愛林嫣然笑道:「陸老不要瞎說,拿我給 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雞矢了!金大人,對不對?」雯青頓然臉上一紅,心裏勃然一跳,向愛林道:「你不是傅珍珠嗎?怎麼會跑到蘇州,叫起褚愛林來呢?」愛林道 :「金大人好記性。事隔半年,我一見金大人,幾乎認不真了。現在新燕姐大概是享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雯青忸怩道:「她到過北京一次,我那時正忙,沒見她。後 來她就回去,沒通過音信。」愛林驚詫似地道:「金大人高中了,沒討她嗎?」雯青變色道:「我們別提煙臺的事,我問你怎麼改名了褚愛林?怎樣人家又說你在龔孝琪那裏 出來的呢?看著這些陳設的古董,又都是龔家的故物。」愛林淒然地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大人又不是外人,我老實告訴你,我的確是孝琪那裏出來的,不過人家說我卷 逃,那纔是屈天冤枉呢!實在只為了孝琪窮得不得了,忍著痛打發我們出來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給我們的紀念品。金大人想,若是卷逃,哪裏敢公然陳列呢?」雯青道 :「孝琪何以一貧至此?」愛林道:「這就為孝琪的脾氣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著他舉動闊綽,揮金如土,只當他是豪華公子,其實是個漂泊無家的浪子!他只為 學問上和老太爺鬧翻了,輕易不大回家。有一個哥哥,向來音信不通﹔老婆兒子,他又不理,一輩子就沒用過家裏一個錢。一天到晚,不是打著蘇白和妓女們混,就是學著蒙 古唐古忒的話,和色目人去彎弓射馬。用的錢,全是他好友楊墨林供應。墨林一死,幸虧又遇見了英使威妥瑪,做了幕賓,又浪用了幾年。近來不知為什麼事,又和威妥瑪翻 了腔,一個錢也拿不到了,只靠實書畫古董過日子。因此,他起了個別號,叫『半倫』,就說自己五倫都無,只愛著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個倫。誰知到現在,連半個倫 都保不住呢!」說著,眼圈兒都紅了。   雯青道:「他既犧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瑪,做了漢奸,無非為的是錢。為什麼又和 他翻腔呢?」愛林道:「人家罵他漢奸,他是不承認。有人恭維他是革命,他也不答應。他說他的主張燒圓明園,全是替老太爺報仇。」雯青詫異道:「他老太爺有什麼仇呢 ?」   愛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鬢廝磨地低低說道:「我把他自己說的一段話告訴 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來的前一個月,那時正是家徒四壁,囊無一文,他脾氣越發壞了,不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罵地。我倒聽慣了,由他鬧去。忽然一到晚上 ,溜入書房,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無。我倒不放心起來,獨自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偷聽時,忽聽裏面拍的一聲,隨著咕嚕了幾句。停一會,又是嘩拍兩聲,又唧噥了一回 。這是做什麼呢?我耐不住闖進去,只見他道貌莊嚴地端坐在書案上,面前攤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寫著草體字的書,書旁邊供著一個已出櫝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硃筆, 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舉起那木主,看見我進來,回著頭問我道:『你來做什麼?』我笑著道:『我在外邊聽見嘩拍嘩拍的聲音,我不曉得你在做什麼,原來在這裏敲神 主!這神主是誰的?好端端的為甚要敲他?』他道:『這是我太爺的神主。』我駭然道:『老太爺的神主,怎麼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別人的老子。我的老子 ,是個盜竊虛名的大人物。我雖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孫遍地皆是,捧著他的熱屁當香,學著他的丑態算媚。我現在要給他刻集子,看見裏頭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錯誤 的,我要給他大大改削,免得貽誤後學。從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無數次的打。現在輪到我手裏,一施一報,道循環,我就請了他神主出來,遇著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兩 下,錯誤的三下,也算小小報了我的宿仇。』我問道:『兒子怎好向父親報仇?』他笑道:『我已給他報了大仇,開這一點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 替老太爺報了什麼仇」』他很鄭重地道:『你當我老子是好死的嗎?他是被滿州人毒死在丹陽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樣的病,喜歡和女人往來,他一生戀史裏的人物,差不多 上自王妃,下至乞丐,無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時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個才華蓋世的名王。明善的側福晉,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個艷絕人寰的才女,閨房唱 和,流布人間。明善做的詞,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詞,名《東海漁歌》。韻事閑情,自命趙孟睢*管仲姬,不過爾爾。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熱,雖然許 題箋十索,卻無從平視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蹤前往。那日,天正下著大雪,遇見明善和太清並轡從林子裏出來,太清內家裝束,外披著一件大 紅斗篷,映著雪光,紅的紅,白的白,艷色嬌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攝去了。從此日夜相思,甘為情死。但使無青鳥,客少黃衫,也只好藏之心中罷了。不想孽緣湊巧,好事飛 來,忽然在逛廟的時候,彼此又遇見了。我老子見明善不在,就大膽上去說了幾句蒙古話。太清也微笑地回答。臨行,太清又說了明天午後東便門外茶館一句話。我老子猜透 是約會的隱語,喜出望外。次日,不問長短,就趕到東便門外,果見離城百步,有一片 破敗的小茶館,他便走進去,揀了個座頭,喊茶博士泡了一壺茶,想在那裏老等。誰知這茶博士拿茶壺來時,就低聲問道:「尊駕是龔老爺嗎?」我老子應了一聲「是」。他 就把我老子領到裏間。早見有一個粗眉大眼、戴著氈笠趕車樣兒的人坐在一張桌下,一見我老子就很足恭地請他坐。我老子問他:「你是誰?」他顯出刁滑的神情道:「你老 不用管。你先喝一點茶,再和你講。」我老子正走得口喝,本想潤潤喉,端起茶碗來,嘓都嘓都地倒了大半碗,誰知這茶不喝便罷,一到肚,不覺天旋地轉的一陣頭暈,硼的 一聲倒了。』」愛林正說到這裏,那邊百靈臺上錢唐卿忽然喊道:「難道龔定庵就這麼糊裏糊塗的給他們藥死了嗎?」愛林道:「不要慌,聽我再說。」正是:   為振文風結文社,卻教名士殉名姬。   欲知定庵性命如何,且聽下文細表。 第四回     光明開夜館福晉呈身 康了困名場歌郎跪月   話說上回褚愛林正說到定庵喝了茶博士的茶暈到了,唐卿著慌地問。愛林叫他不要 慌,說我們老太爺的毒死,不是這一回。正待說下去,玨齋道:「唐卿,你該讀過《定庵集》。據他送廣西巡撫梁公序裏,做宗人府主事時,是道光十六年丙申歲。到十八年 ,還做了一部《商周彝器文錄》,補了《說文》一百四十七個古籀。我做的《說文古籀補》,就是被他觸發的,如何會死呢?」公坊道:「就是著名的《己亥雜詩》三百十五 首,也在宗人府當差兩年以後哩。」雯青道:「你們不要談考據,打斷她的話頭呢!愛林,你快講下去。」愛林道:「他說:『我老子暈倒後人事不知,等到醒來,忽覺溫香 撲鼻,軟玉滿懷,四肢無力,動彈不得。睜眼看時,黑洞洞一絲光影都沒有。可曉得那所在不是個愁慘的石牢,倒是座縹緲的仙闥。頭倚繡枕,身裹錦衾。衾裏面,緊貼身朝 外睡著個嬌小玲瓏的妙人兒,只隔了薄薄一層輕綃衫褲,滲出醉人的融融暖氣,透進骨 髓。就大著膽伸過手去撫摩,也不抵攔,只覺得處處都是膩不留手。那時他老人家暗忖:「常聽人說京裏有一種神秘的黑車,往往做宮娃貴婦的方便法門,難道西林春也玩這 個把戲嗎?到底被裏的是不是她呢?」就忍不住低低地詢問了幾次。誰知憑你千呼萬喚,只是不應。又說了幾句蒙古話,還是默然。可是一條玉臂,已漸漸伸了過來,身體也 婉轉地昵就,彼此都不自主地唱了一出愛情啞劇。雖然手足傳情,卻已心魂入化,不覺相偎相倚地沉沉睡去了。正酣適間,耳畔忽聽古古的一聲雄雞,他老人家嚇得直坐起來 ,暗道:「不好!」揉揉眼,定定神,好生奇怪,原來他還安安穩穩睡在自己家裏書室中的床上。想到:難道我做了幾天的夢嗎?茶館、仙闥、錦被、美人,都是夢嗎?急得 一迭連聲喊人來。等到家人進來,他問自己昨天幾時回來的。家人告訴他,昨天一夜在外,直到今天一亮,明貝勒府裏打發車送回來的。回來時,還是醉得人事不知,大家半 扶半抱的纔睡到這床上。我老子聽了家人的話,纔明白昨夜的事,果然是太清弄的狡獪,心裏自然得意,但又不明白自己如何睡得這麼死?太清如何弄他回來?心裏越弄越糊 塗,覺得太清又可愛、又可怕了。隔了幾天,他偶然游廠甸,又遇見太清,一見面,太清就對著他含情地一笑。他留心看她那天,一個男仆都沒帶,只隨了個小環,這明明是 有意來找他的,但態度倒裝得益發莊重。他鼓勇地走上去,還是用蒙古話,轉著彎先試探昨夜的事。太清笑而不答。後來被他問急了,纔道:「假使真是我,你怎麼樣呢?」 他答道:「那我就登仙了!但是仙女的法術太大,把人捉弄到雲端裏,有些害怕了!」太清笑道:「你害怕,就不來。」他也笑道:「我便死,也要來。」于是兩人調笑一回 ,太清終究傾吐了衷情,約定了六月初九夜裏,趁明善出差,在邸第花園裏的光明館相會。這一次的幽會,既然現了莊嚴寶相,自然分外綢繆。從此月下花前,時相來往。忽 一天,有個老僕送來密縫小布包一個,我老子拆開看時,內有一箋,箋上寫著絹秀的行書數行,認得是太清筆跡:   我曹事已泄,妾將被禁,君速南行,遲則禍及。附上毒藥粉一小瓶,鴆人無跡,入 水,色紺碧,味辛,刺鼻,慎茲色味,勿近!恐有人鴆君也。香囊一扣,佩之胸當,可以醒迷。不擇迷藥或迷香,此皆禁中方也。別矣,幸自愛!   我老子看了,連夜動身回南。過了幾年,倒也平安無事,戒備之心漸漸忘了。不料 那年行至丹陽,在縣衙裏遇見了一個宗人府的同事,便是他當日的賭友。那人投他所好 ,和他搖了兩夜的攤。一夜回來,覺得不適,忽想起纔喝的酒味非常刺鼻,道聲「不好」,知道中了毒。臨死,把這事詳細地告訴了我,囑我報仇。他平常雖然待我不好,到 底是我父親,我從此就和滿人結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庚申之變,我輔佐威妥瑪,原想推翻滿清,手刃明善的兒孫。雖然不能全達目的,燒了圓明園,也算盡了我做兒的一點責 任。人家說我漢奸也好,說我排滿也好,由他們去吧!』這一段話,是孝琪親口對我說的。想來總是真情。若說孝琪為人,脾氣雖然古怪,待人倒很義氣,就是打發我們出來 ,固然出于沒法,而且出來的不止我一人,還有個姓汪的,是他第二妾,也住在這裏。他一般的給了許多東西,時常有信來問長問短。姓汪的有些私房,所以還不肯出來見客 。我是沒法,纔替他丟臉。我原名傅珍珠,是在煙臺時依著假母的姓,褚是我的真姓,愛林是小名,真名實在叫做畹香。人家倒冤枉我卷逃!金大人,你想我的命苦不苦呢? 」雯青聽完這一席話,笑向大家道:「俗語說得好,一張床上說不出兩樣話。你們聽,愛林的話不是句句護著孝琪嗎?」唐卿道:孝琪的行為雖然不足為訓,然聽他的議論思 想也有獨到處,這還是定庵的遺傳性。」公坊道:「定庵這個人,很有關于本朝學術系統的變遷。我常道本朝的學問,實在超過唐、宋、元、明,只為能把大家的思想,漸漸 引到獨立的正軌上去。若細講起來,該把這二百多年,分做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開創時期,改是顧、閻、惠、戴諸大儒,能提出實證的方法來讀書,不論一名一物,都 要切實證據,纔許你下論斷,不能望文生義,就是聖經賢傳,非經過他們自己的一番考驗,不肯瞎崇拜﹔第二時期,是整理時期,就是乾嘉時畢、阮、孫、洪、錢、王、段、 桂諸家,把經史諸子校正輯補,向來不可解的古籍,都變了文從字順,第三時期,纔是研究時期,把古人已整理的書籍,進了一層,研求到意義上去,所以出了魏默深、龔定 庵一班人,發生獨立的思想,成了這種驚人的議論。依我看來,這還不過是思想的萌芽哩!再過幾年,只怕稷下、驪山爭議之風,復見今日。本朝學問的統系,可以直接周、 秦,兩漢且不如,何論魏、晉以下!」玨齋道:「就論金石,現在的考證方法,也注意到古代的社會風俗上,不專論名物字畫了。」于是大家談談講講,就擺上臺面來,自己 請雯青坐了首席,其餘依齒坐了。酒過三巡,燭經數跋,掞今吊古,賞奇析疑,醉後詼諧,成黃車之掌錄﹔塵余咳吐,亦青瑣之軼聞。直到漏盡鐘鳴,方始酒闌人散。   卻說公坊這次來蘇,原為約著雯青、唐卿、玨齋同伴入都,次日大家見面,就把這 話和雯青說明了,雯青自然極口贊成。又知道公坊是要趁便應順天鄉試的,不能遲到八月,好在自己這回請假回來,除了省親接眷也無別事,當下就商定了行期,各自回去料 理行裝,說定在上海會齊。匆匆過了一個月,那時正是七月初旬,炎蒸已過,新涼乍生 ,雯青就別了老親,帶了夫人﹔唐卿、玨齋也各攜眷屬。只有公坊是一肩行李,兩個書僮,最為瀟灑。大家到了上海,上了海輪,海程迅速,不到十天,就到了北京。雯青、 唐卿、玨齋三人,不消說都已托人租定了寓所,大家倒都要留公坊去住。公坊弄得左右為難,索性一家都不去,反一個人住到順治門大街的毗陵公寓裏去。從此,就和雯青、 唐卿、玨齋常常來往。肇廷本先在京,朋友聚在一起,著實熱鬧,而且這一班人,從前大半在含英社出過風頭的,這回重到首都之區,見多識廣,學問就大不同了。把「且夫 、嘗思」,都丟在腦後,一見面。不是談小學經史,就是講詩古文詞﹔不是賞鑒版本,就是搜羅金石。雯青更加讀了些徐松龕《瀛環志略》,陳資齋《海國見聞錄》,魏默深 《海國圖志》,漸漸博通外務起來,當道都十分器重。還有同鄉潘八瀛尚書、宗蔭龔和甫尚書,平常替他們延譽,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不曉得結識了多少當世名流!隔了兩 年,菶如竟也中了狀元,與雯青先後輝映,也挈眷北來。只有曹公坊考了兩次,依然報罷。本想回南,經雯青勸駕,索性捐了個禮部郎中,留京供職。在公坊並不貪利祿之榮 ,只為戀朋友之樂,金門大隱,自預雅流﹔鞠部看花,偶寄馨逸,清雅蕭閑的日月,倒也過得快活。閑言少表。   如今且說那一年,又遇到秋試之期,那天是八月初旬,進秋天氣,雯青一人悶坐書 齋,一陣拂拂的金風,帶著濃郁的桂花香撲進湘簾。抬頭一望,只見一丸涼月初上柳梢。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進場的日子,曉得他素性落拓,不親細務,獨身作客,考具一切 ,只怕沒人料理。雯青待公坊是非常熱心的,便立時預備了些筆墨紙張及零星需用的東西,又囑張夫人弄了些干點小菜,坐了車,帶了親自去看公坊,想替他整備一下。剛要 到公寓門前,遠遠望見有一輛十三太保的快車,駕著一匹剪鬃的紅色小川馬,寓裏飄飄灑灑跑出一個十五六歲、華裝奪目的少年,跳上車,放下車簾,車夫兒聲「得得于于」 ,那車子飛快地往前走了。雯青一時沒看清臉龐,看去好象是個相公模樣,暗想是誰叫的呢?轉念道:「不對,今天誰還有工夫叫條子呢!嗄,不要是景龢堂花榜狀元朱霞芬 吧?他的名叫薆元,他的綽號叫『小表嫂』。肇廷曾告訴過我,就為和公坊的關係,朋友和他開玩笑,公坊名以表,大家就叫他一聲『表嫂』,誰知從此就叫出名了。此刻或 者也是來送場的。」雯青一頭想著,一頭下車往裏走。長班要去通報,雯青說:「不必。」說著,就一徑向公坊住的那三間屋裏去,跨上階沿就喊道:「公坊,你倒瞞著人在 這裏獨樂!」公坊披著件夏布小衫,趿著鞋在臥室裏懶懶散散地迎出來道:「什麼獨樂不獨樂的亂喊?」雯青笑道:「纔在你這裏出去的是誰?」公坊哈哈一笑道:「我道是 什麼秘事給你發覺,原來你說的是薆雲!我並沒瞞人。」雯青道:「不瞞人,你為什麼 沒請我去吃過一頓便飯?」公坊道:「不忙,等我考完了,自然我要請你呢!」雯青笑道:「到那時,我是要恭賀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掛名,洞房花燭了。」公坊道:「連小表 嫂的典故,你都知道了,還冤我瞞你!你不過金榜掛名是夢話,洞房花燭倒是實錄。我說考完請你,就是請你吃薆雲的喜酒。」雯青道:「薆雲已出了師嗎?這個老斗是誰呢 ?老婆又誰給他討的?」公坊只是微微地笑,頓了一頓道:「發乎情,止乎禮,世上無伯牙,個中有紅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罷了。」雯青道:「這麼說,公坊兄就是個護花 使者了。這個喜酒,我自然不客氣地要吃定。現在且不說這個,明天一早,你要進場,我是特地來送你的。你向來不會管這些事,考具理好了沒有?不要臨時缺長少短,不如 讓我來替你拾掇一下,總比你兩位貴僮要細膩熨貼些。我內人也替你做了幾樣干點小菜,也帶了來。」說時,就喊仆人拿進一個小籃兒。公坊再三地道謝,一面也叫小僮松兒 、桂兒搬了理好的一個竹考籃,一個小藤箱,送到雯青面前道:「胡亂地也算理過了,請雯兄再替我檢點檢點吧!」雯青打開看時,見藤箱裏放的是書籍和雞鳴爐、號簾、牆 圍、被褥、枕墊、釘錘等。三屜格考籃裏,下層是筆墨、稿紙、挖補刀、漿糊等﹔中層是些精巧的細點,可口的小餚﹔上層都是米鹽、醬醋、雞蛋等食料,預備得整整有條, 應有盡有,不覺詫異道:「這是誰給你弄的?」公坊道:「除了薆雲,還有誰呢?他今兒個累了整一天,點心和菜都是他在這裏親手做的。雯兄,你看他不是無事忙嗎?只怕 白操心,弄得還是不對罷!」雯青道:「罪過!罪過!照這樣摳心挖膽地待你,不想出在堂名中人。我想迦陵的紫雲、靈岩的桂官,算有此香艷,決無此親切。我倒羨你這無 雙艷幅!便回回落第,也是情願。」公坊笑了一笑。當下雯青仍把考具歸理好了,把帶來的筆墨也加在裏面。看看時候不早,怕耽擱了公坊的早睡,臨行約好到末場的晚間再 來接考,就走了。在考期裏頭,雯青一連數日不曾來看公坊,偶然遇見肇廷,把在毗陵公寓遇見的事告訴了。肇廷道:「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也是我們蘇州人。那妮子向來 高著眼孔,不大理人。前月有個外來的知縣,肯送千金給他師傅,要他陪睡一夜﹔師傅答應了,他不但不肯,反罵了那知縣一頓跑掉了,因此好受師傅的責罰。後來聽說有人 給他脫了籍,倒想不到就是公坊。公坊名場失意,也該有個鐘情的璧人,來彌補他的缺陷。」于是大家又慨嘆了一回。   匆匆過了中秋,雯青屈指一算,那天正是出場的末日。到了上燈時候,就來約了肇 廷,同向毗陵公寓而來。到了門口,並沒見有前天的那輛車子,雯青低低對肇廷道:「只怕他倒沒有來接吧!你看門口沒有他的車。」肇廷道:「不行會不來吧!」兩人一遞 一聲地說話,已走邊寓門。寓裏看門的知是公坊熟人,也不敢攔擋。兩人剛踹上一個方 方的廣庭,只見一片皎潔的月光,正照在兩棵高出屋檐的梧桐頂上,庭中一半似銀海一般的白,一半卻迷離惝恍,搖曳著桐葉的黑影。在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當天放著一 張茶幾,幾上供著一對紅燭、一爐檀香,幾前地上伏著一個人。仔細一認,看他頭上梳著淌三股烏油滴水的大松辮,身穿藕粉色香雲紗大衫,外罩著寶藍韋陀銀一線滾的馬甲 ,腳蹬著一雙回文嵌花綠皮薄底靴,在後影中揣摩,已有遮掩不住的一種婀娜動人姿態。此時俯伏在一個拜墊上,嘴裏低低地咕噥。肇廷指著道:「咦,那不是霞郎嗎?」雯 青搖手道:「我們別聲張,看他做什麼,為甚麼事禱告來!」正是:   此生欲問光明殿,一樣相逢淪落人。   不知霞郎為甚禱告,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開搏賴有長生庫 插架難遮素女圖   話說雯青看見霞芬伏在拜墊上,嘴裏低低地禱告,連忙給肇廷搖手,叫他不要聲張 。誰知這一句話倒驚動了霞芬,疾忙站了起來,連屋裏面的書僮松兒也開門出來招呼。雯青、肇廷和霞芬,本來在酬應場中認識的,肇廷尤其熱絡。當下霞芬看見顧、金二人 ,連忙上前叫了聲「金大人、顧大人」,都請了安。霞青在月光下留心看去,果然好個玉媚珠溫的人物,吹彈得破的嫩臉,勾人魂魄的明眸,眉翠含顰,靨紅展笑,一張小嘴 ,恰似新破的榴實,不覺看得心旌搖曳起來。暗想:誰料到不修邊幅的曹公坊,倒遇到這段奇緣﹔我枉道是文章魁首,這世裏可有這般可意人來做我的伴侶!雯青正在胡思亂 想,肇廷早拉了霞芬的手笑問道:「你志志誠誠地燒天香,替誰禱告呀?」霞芬脹紅臉 笑著道:「不替誰禱告,中秋忘了燒月香,在這裏補燒哩!」階上站著一個小僮松兒插嘴道:「顧大人,不要聽朱相公瞎說,他是替我們爺求高中的!他說:『舉人是月宮裏 管的,只要吳剛老爹修桂樹的玉斧砍下一枝半枝,肯賜給我們爺,我們爺就可以中舉,名叫蟾宮折桂。』從我們爺一進場,他就天天到這裏對月碰頭,頭上都碰出桂圓大的疙 瘩來。顧大人不信,你驗驗看。」霞芬瞪了松兒一眼,一面引著顧、金兩人向屋裏走,一面說道:「顧大人,別信這小猴兒的扯謊。我們爺今天老早出場,一出場就睡,直睡 到這會兒還沒醒。請兩位大人書房候一會兒,我去叫醒他。」肇廷嘻著嘴,挨到霞芬臉上道:「是兒時孟光接了梁鴻案,曹老爺變了你們的?我倒還不曉得呢!」霞芬知道失 口,搭訕著強辯道:「我是順著小猴兒嘴說的,顧大人又要挑眼兒了,我不開口了!」說著,已進了廳來。肇廷好久不來,把屋宇看了一周遭,向雯青道:「你看屋裏的圖書 字畫、家伙器皿,布置得清雅整潔,不像公坊以前亂七八糟的樣子了,這是霞郎的成績。」雯青笑道:「不知公坊幾生修得這個賢內助呀!」霞芬只做不聽見,也不進房去叫 公坊,倒在那裏翻抽屜。雯青道:「怎麼不去請你們的爺呢?」霞芬道:「我要拿曹老爺的場作給兩位看。」肇廷道:「公坊的場作,不必看就知道是好的。」霞芬道:「不 這麼講。每次場作,他自己說好,老是不中﹔他自己一得意,更糟了,連房都不出了。這回他卻很懊惱,說做得臭不可當。我想他覺得壞,只怕倒合了那些大考官的胃口,倒 大有希望哩!所以要請兩位看一看。」說完話,正把手裏拿著個紅格文稿遞到雯青手裏。只聽裏邊臥房裏,公坊咳了聲嗽,喊道:「霞芬,你嘁嘁喳喳和誰說話?」霞芬道: 「顧大人、金大人在這裏看你,來一會子了,你起來吧。」公坊道:「請他們坐一坐,你進來,我有話和你說。」霞芬向金、顧兩人一笑,一扭身進了房。只聽一陣悉悉索索 穿衣服的聲音,又低低講了一回話,霞芬笑瞇瞇地先出來,叫桂兒跟著一徑往外去了。這裏公坊已換上一身新制芝麻地大牡丹花的白紗長衫,頭光面滑地纔走出臥房來,向金 、顧兩人拱拱手道:「對不起,累兩位久候了!」雯青道:「我們正在這裏拜讀你的大作,奇怪得很,怎麼你這回也學起爛污調來了?」公坊劈手就把雯青拿的稿子搶去,望 字紙籠裏一摔道:「再不要提這些討人厭的東西!我們去約唐卿、玨齋、菶如,一塊兒上薆雲那裏去。」肇廷道:「上薆雲那裏做什嗎?」雯青道:「不差,前天他約定的, 去吃霞芬的喜酒。」肇廷道:「霞芬不是出了師嗎?他自立的堂名叫什麼?在哪裏呢?」公坊道:「他自己的還沒定,今天還借的景和堂梅家。」公坊一壁說,一壁已寫好了 三個小簡,叫松兒交給長班分頭去送,並吩咐僱一輛干淨點兒的車來。松兒道:「不必僱,朱相公的車和牲口都留在後頭車廠裏給爺坐的,他自己是走了去的。」公坊點了點 頭,就和雯青、肇廷說:「那麼我們到那邊談吧。」   于是一行人都出了寓門,來到景和堂。只見堂裏敷設的花團錦簇,桂馥蘭香,抹起 五鳳齊飛的彩絹宮燈,鋪上雙龍戲水的層絨地毯,飾壁的是北宋院畫,插架的是宣德銅爐,一幾一椅,全是紫榆水楠的名手雕工,中間已搬上一桌山珍海錯的盛席,許多康彩 干青的細磁。霞芬進進出出,招呼得十二分殷勤。那時唐卿、玨齋也都來,只有菶如姍姍來遲,大家只好先坐了。霞芬照例到各人面前都敬了酒,坐在公坊下肩。肇廷提議叫 條子,唐卿、玨齋也只好隨和了。肇廷叫了琴香,雯青叫了秋菱,唐卿叫了怡雲,玨齋叫了素雲。真是翠海香天,金樽檀板,花銷英氣,酒祓清愁﹔盡旗亭畫壁之歡,勝板橋 尋春之夢。須臾,各伶慢慢地走了,霞芬也抽空去應他的條子。這裏主客酬酢,漸漸雌黃當代人物起來。唐卿道:「古人說京師是個人海,這話是不差。任憑講什麼學問,總 有同道可以訪求的。」雯青道:「說的是。我想我們自從到京後,認得的人也不少了,大人先生,通人名士,都見過了,到底誰是第一流人物?今日沒事,大家何妨戲為月旦 !」公坊道:「那也不能一概論的,以兄弟的愚見,分門別類比較起來,揮翰臨池,自然讓龔和甫獨步﹔吉金樂石,到底算潘八瀛名家﹔賦詩填詞,文章爾雅,會穆李治民純 客是一時之杰﹔博聞強識,不名一家,只有北地莊壽香芝棟為北方之英。」肇廷道:「豐潤莊侖樵佑培,閩縣陳森葆琛何如呢?」唐卿道:「詞鋒可畏,是後起的文雄。再有 瑞安黃叔蘭禮方,長沙王憶莪仙屺,也都是方聞君子。」公坊道:「旗人裏頭,總要推祝寶廷名溥的是標標的了。」唐卿道:「那是還有一個成伯怡呢。」雯青道:「講西北 地理的順德黎石農,也是個風雅總持。」玨齋道:「這些人裏頭,我只佩服兩莊,是用世之才。莊壽香大刀闊斧,氣象萬千,將來可以獨當一面,只嫌功名心重些﹔莊倉樵才 大心細,有膽有勇,可以擔當大事,可惜躁進些。」四人正在議論得高興,忽外面走進個人來,見是菶如,大家迎入。菶如道:「朝廷後日要大考了,你們知道麼?」大家又 驚又喜地道:「真的麼?」菶如道:「今兒衙門裏掌院說的,明早就要見上諭了。可憐那一班老翰林手是生了,眼是花了,得了這個消息,個個急得屁滾尿流,玻璃廠墨漿都 漲了價了,正是應著句俗語叫『急來抱佛腳』了。」大家談笑了一回,到底心中有事,各辭了公坊自去。   次日,果然下了一道上諭,著翰詹科道在保和殿大考。雯青不免告訴夫人,同著料 理考具。張夫人本來很賢惠、很能干的,當時就替雯青置辦一切,缺的添補,壞的修理,一霎時齊備了。雯青自己在書房裏,選了幾支用熟的紫毫,調了一壺極勻淨的墨漿。 原來調墨漿這件事,是清朝做翰林的絕大經濟,玉堂金馬,全靠著墨水翻身。墨水調得 好,寫的字光潤圓黑,主考學臺放在荷包裏﹔墨水調得不好,寫的字便晦蒙否塞,只好一世當窮翰林,沒得出頭。所以翰林調墨,與宰相調羹,一樣的關係重大哩。閑言少敘 。   到了大考這日,雯青天不亮就趕進內城,到東華門下車,背著考具,一徑上保和殿 來。那時考的人已紛紛都來了。到了殿上,自己把小小的一個三折迭的考桌支起,在殿東角向陽的地方支好了,東張西望找著熟人,就看見唐卿、茶齋、肇廷都在西面﹔菶如 卻坐在自己這一邊,桌上攤著一本白折子,一手遮著,怕被人看見的樣子,低著頭在那裏不知寫些什麼。雯青一一招呼了。忽聽東首有人喊著道:「壽香先生來了,請這裏坐 吧!」雯青抬頭一望,只見一個三寸丁的矮子,猢猻臉兒,烏油油一嘴鬍子根,滿頭一寸來長的短頭發,身上卻穿著一身簇新的紗袍褂,怪模怪樣,不是莊壽香是誰呢?也背 著一個藤黃方考箱,就在東首,望了一望,挨著第二排一個方面大耳很氣概的少年右首放下考具,說道:「侖樵,我跟你一塊兒坐吧!」雯青仔細一看,方看清正是莊侖樵, 挨著合樵右首坐的便是祝寶廷,暗想這三位寶貝今朝聚在一塊兒了。不多會兒,欽命題下來,大家咿咿啞啞地吟哦起來,有搔頭皮的,有咬指甲的,有坐著搖擺的,有走著打 圈兒的﹔另有許多人卻擠著莊壽香,問長問短,壽香手舞足蹈地講他們聽。看看太陽直過,大家差不多完了一半,只有壽香還不著一字。寶廷道:「壽香前輩,你做多少了? 」壽香道:「文思還沒來呢!」寶廷接著笑道:「等老前輩文思來了,天要黑了,又跟上回考差一樣,交白卷了。」雯青聽著好笑,自己趕著帶做帶寫。又停一回,聽見有人 交卷,抬頭一看,卻是莊侖樵,歸著考具,得意洋洋地出去了。雯青也將完卷,只剩首賦得詩,連忙做好謄上,看一遍,自覺還好,沒有毛病,便見唐卿、玨齋也都走來。菶 如喊道:「你們等等兒,我要挖補一個字呢!」唐卿道:「我替你挖一挖好麼?」菶如道:「也好。」唐卿就替他補好了。雯青看著道:「唐卿兄挖補手段,真是天衣無縫。 」隨著肇廷也走來。于是四人一同走下殿來,卻見莊壽香一人背著手,在殿東臺級兒上走來走去,嘴裏吟哦不斷,不提防雯青走過,正撞了滿懷,就拉著雯青喊道:「雯兄, 快來欣賞小弟這篇奇文!」恰好祝寶廷也交卷下來,就向殿上指著道:「壽香,你看殿上光都沒了,還不去寫呢!」壽香聽著,頓時也急起來,對雯青等道:「你們都來幫我 胡弄完了吧!」大家只好自己交了卷,回上殿來,替他同格子的同格子,調墨漿的調墨漿。唐卿替他挖補,菶如替他拿蠟臺,壽香半真半草地胡亂寫完了,已是上燈時候。大 家同出東華門,各自回家歇息去了。   過了數日放出榜來,卻是莊侖樵考了一等第一名,雯青、唐卿也在一等,其餘都是 二等。侖樵就授了翰林院侍講學士,雯青得了侍講,唐卿得了侍讀。壽香本已開過坊了,這回雖考得不高,倒也無榮無辱。   卻說雯青升了官,自然有同鄉同僚的應酬,忙了數日。這一日,略清靜些,忽想到 前日侖樵來賀喜,還沒有去答賀,就叫套車,一徑來拜侖樵。他們本是熟人,門上一直領進去,剛走至書房,見侖樵正在那裏寫一個好像折子的樣子,見雯青來,就望抽屜裏 一摔,含笑相迎。彼此坐著,講些前天考試的情形,又講到壽香狼狽樣子,說笑一回。看看已是午飯時候,侖樵道:「雯青兄,在這裏便飯吧!」雯青講得投機,就滿口應承 。侖樵臉上卻頓了一頓,等一回,就托故走出,去叫著個管家,低低說了幾句,就進來了。侖樵進來後,卻見那個管家在上房走出,手裏拿著一包東西出去了。雯青也不在意 ,只是腹中飢炎上焚,難過得很,卻不見飯開上來。侖樵談今說古,興高採烈,雯青只好勉強應酬。直到將交未末申初,始見家人搬上筷碗,拿上四碗菜,四個碟子。侖樵讓 坐,雯青已餓極,也不客氣,拿起飯來就吃,卻是半冷不熱的,也只好胡亂填飽就算了。正吃得香甜時,忽聽得門口大吵大鬧起來,侖樵臉上忽紅忽白。雯青問是何事,侖樵 尚未回答,忽聽外面一人高聲道:「你們別拿官勢嚇人,別說個把窮翰林,就是中堂王爺吃了人家米,也得給銀子!」你道外面吵的是誰?原來侖樵欠了米店兩個月的米帳, 沒錢還他,那店伙天天來討,總是推三宕四,那討帳人發了急,所以就吵起來。侖樵做了開坊的大翰林,連飯米錢都還不起,說來好象荒唐。哪裏知道侖樵本來幼孤,父母不 曾留下一點家業,小時候全靠著一個堂兄撫養。幸虧侖樵讀書聰明,科名順利,年紀輕輕,居然巴結了一個翰林,就娶了一房媳婦,奩贈豐厚。侖樵生性高傲,不願依人籬下 ,想如今自己發達了,看看妻財也還過得去,就膽大謝絕了堂兄的幫助,挈眷來京,自立門戶。請知命運不佳,到京不到一年,那夫人就過去了。侖樵又不善經紀,坐吃山空 ,當盡賣絕﹔又不好吃回頭草,再央求堂兄。到了近來,連飯都有一頓沒一頓的。自從大考升了官,不免有些外面應酬,益發支不住。說也可憐,已經吃了三天三夜白粥了。 奴仆也漸漸散去,只剩一兩個家鄉帶來的人,終日怨恨著。這日一早起來,喝了半碗白粥,肚中實在沒飽,發恨道:「這瘟官做他干嗎?我看如今那些京裏的尚侍、外省的督 撫,有多大能耐呢?不過頭兒尖些、手兒長些、心兒黑些,便一個個高車大馬,鼎烹肉食起來!我那一點兒不如人?就窮到如此!沒頓飽飯吃,天也太不平了!」越想越恨。 忽然想起前兩天有人說浙、閩總督納賄賣缺一事,又有貴州巡撫侵佔餉項一事,還有最 赫赫的直隸總督李公許多驕奢罔上的款項,卻趁著胸中一團飢火,夾著一股憤氣,直衝上喉嚨裏來﹔就想趁著現在官階可以上折子的當兒,把這些事情統做一個折子,著實參 他們一本,出出惡氣,又顯得我不畏強御的膽力﹔便算因此革了官,那直聲震天下,就不怕沒人送飯來吃了,強如現在庸庸碌碌的干癟死!主意定了,正在細細打起稿子,不 想恰值雯青走來,正是午飯時候,順口虛留了一句。誰知雯青竟要吃起來。侖樵沒奈何,拿件應用的紗袍子叫管家當了十來吊錢,到飯莊子買了幾樣菜,遮了這場面,卻想不 到不做臉的債主兒竟吵到面前,頓時臉上一紅道:「那東西混賬極了!兄弟不過一時手頭不便,欠了他幾個臭錢。兄弟素性不肯恃勢欺人,一直把好言善語對付他,他不知好 歹,倒欺上來了。好人真做不得!」說罷,高聲喊著:「來!來!」就只見那當袍子的管家走到。侖樵圓睜著眼道:「你把那混賬討賬人給我捆起來,拿我片子送坊去,請坊 裏老爺好重好地辦一下子,看他還敢硬討麼!」那管家有氣沒氣慢慢地答應著,卻背臉兒冷笑。雯青看著,不得下臺,就勸侖樵道:「侖樵兄,你別生氣!論理這人情實可惡 ,誰沒個手松手緊?欠幾個錢打甚麼緊,又不賴他,便這般放肆!都照這麼著,我們京官沒得日子過了,該應重辦!不過兄弟想現在侖兄新得意,為這一點小事,辦一個小人 ,人家議論不犯著。」一面就對那管家道:「你出去說,叫他不許吵,莊大人為他放肆,非但不給錢,還要送坊重辦哩!我如今好容易替他求免了,欠的賬,叫他到我那裏去 取,我暫時替莊大人墊付些就得了。」那管家諾諾退下。侖樵道:「雯兄,真大氣量!依著兄弟,總要好好兒給他一個下馬威,有錢也不給他。既然雯兄代弟墊了,改日就奉 還便了。」雯青道:「笑話了,這也值得說還不還。」說著,飯也吃完,那米店裏人也走了。雯青作別回家,一宿無話。   次日早上起來,家人送上京報,卻載著「翰林院侍講莊佑培遞封奏一件」,雯青也 沒很留心。又隔一日,見報上有一道長上諭,卻是有人奏參浙、閩總督和貴州巡撫的劣跡,還帶著合肥李公,旨意很為嚴切,交兩江總督查辦。下面便是接著召見軍機莊佑培 。雯青方悟到這參案就是侖樵干的,怪不得前日見他寫個好象折子一樣的,當下丟下報紙,就出門去了。這日會見的人,東也說侖樵,西也說侖樵,議論紛紛,轟動了滿京城 。順便到玨齋那裏,玨齋告訴他侖樵上那折子之後,立刻召見,上頭問了兩個鐘頭的話纔下來,著實獎勵了幾句哩!雯青道:「侖樵的運氣快來了。」這句話,原是雯青說著 玩的,誰知侖樵自那日上折,得了個採,自然愈加高興。橫豎沒事,今日參督撫,明日參藩臬,這回劾六部,那回劾九卿,筆下又來得,說的話鋒利無比,動人聽聞。樞廷裏 有敬王和高揚藻、龔平暗中提倡,上頭竟說一句聽一句起來,半年間那一個筆頭上,不 知被他拔掉了多少紅頂兒。滿朝人人側目,個個驚心,他到處屁也不敢放一個。就是他不在那裏,也只敢密密切切地私語,好象他有耳報神似的。侖樵卻也真厲害,常常有人 家房闈秘事,曲室密談,不知怎地被他囫囫圇圇地全探出來,于是愈加神鬼一樣地怕他。說也奇怪,人家愈怕,侖樵卻愈得意,米也不愁沒了,錢也不愁少了,車馬衣服也華 麗了,房屋也換了高大的了,正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諾﹔氣焰熏天,公卿倒屣﹔門前車馬,早晚填塞。雯青有時去拜訪,十回倒有九回道乏,真是今昔不同了。還有莊壽香、 黃叔蘭、祝寶廷、何玨齋、陳森葆一班人跟著起哄,京裏叫做「清流黨」的「六君子」,朝一個封奏,晚一個密折,鬧得雞犬不寧,煙雲繚繞,總算得言路大開,直臣遍地, 好一派聖明景象。話且不表。   卻說有一日黃叔蘭丁了內艱,設幕開吊。叔蘭也是清流黨人,京官自大學士起,哪 一個敢不來吊奠。衣冠車馬,熱鬧非常。這日雯青也清早就到,同著唐卿、菶如、公坊幾個熟人,聚在一處談天。一時間,壽香、寶廷陸續都來了,大家正在遍看那些挽聯挽 詩,評論優劣。壽香忽然喊道:「你們來看侖樵這一付,口氣好闊大呀!」唐卿手裏拿著個白玉煙壺,一頭聞著煙,走過去抬頭一望,掛在正中屏門上一付八尺來長白綾長聯 ,唐卿就一字一句地讀出來道:     看范孟博立朝有聲,爾母曰教子若斯,我暝目矣!     郊張江陵奪情夫忍,天下惜伊人不出,如蒼生何?唐卿看完,搖著頭說:「上 聯還好,下聯太誇大了,不妥,很不妥!」寶廷也跟在唐卿背後看著,忽然嘆口氣道:「侖樵本來鬧得太不像了,這種口角都是惹人側目的。清流之禍,我看不遠了!」正說 著,忽有許多人招呼叫別聲張。一會兒,果然滿堂肅靜無嘩,人叢中走出四個穿吉服的知賓,恭恭敬敬立在廳檐下候著。雯青等看這個光景,知道不知是那個中堂來了。原來 京裏喪事知賓的規矩有一定的:王爺中堂來吊,用四人接待﹔尚書侍郎﹔用二人﹔其餘都是一人。現在見四人走出,所以猜是中堂。誰知遠遠一望,卻見個明藍頂兒,胖白臉 兒,沒鬍子的赫赫有名的莊大人,一溜風走了進來。四個知賓戰兢兢地接待了迭。莊大人略點點頭兒,只聽雲板三聲,一直到靈前行禮去了。禮畢出堂,換了吉服,四面望了 望,看見雯青諸人都在一堆裏,便走過來,作了一個總揖道:「諸位恭喜,兄弟剛在裏 頭出來,已得了各位的喜信了。」大家倒愣著不知所謂。侖樵就靴統裏抽出一個小小護書,護書裏拔出一張半片的白折子,遞給雯青手裏。雯青與諸人同看。   原來那折上寫著:   某日奉上諭,江西學政著金汮去﹔陝甘學政著錢端敏去﹔浙江學政著祝溥去。   其餘尚有多人,卻不相干,大家也不看了。侖樵又向壽香道:「你是另有一道旨意 ,補授了山西巡撫了。」壽香愕然道:「你別胡說,沒有的事。」侖樵正色道:「這是聖上特達之知,千秋一遇,壽香兄可以大抒偉抱,仰答國恩。兄弟倒不但為吾兄一人私 喜,正是天下蒼生的幸福哩!」壽香謙遜了一回。侖樵道:「今日在裏頭還得一個消息,越南被法蘭西侵佔得厲害,越南王求救于我朝,朝旨想發兵往救呢!」唐卿道:「法 蘭西新受了普魯士戰禍,國力還未復元,怎麼倒是他首先發難,想我們的屬地了?情實可惡!若不借此稍示國威,以後如何駕馭群夷呢!」雯青道:「不然,法國國土,大似 英吉利,百姓也非常猛鷙。數十年前有個國王叫拿破侖,各國都怕他,著實厲害。近來雖為德國所敗,我們與他開舋,到底要慎重些,不要又像從前吃虧。」壽香道:「從前 吃虧,都見自己不好,引虎入門,不必提了。至于庚申之變,事起侖卒,又值內亂,我們不能兩顧,倒被他們得了手,因此愈加自大起來。現在事事想來要挾,我們正好趁著 他們自驕自滿之時給他一個下馬威,顯顯天朝的真威力,看他們以後者敢做夜郎嗎!」侖樵拍著手道:「著啊,啊!目下我們兵力雖不充,還有幾個中興老將,如馮子材、蘇 元春都是百戰過來的。我想法國地方,不過比中國二三省,力量到底有限,用幾個能征慣戰之人,死殺一場,必能大振國威,保全藩屬,也叫別國不敢正視。諸位道是嗎?」 大家自然附和了兩句。侖樵說罷,道有事就先去了。雯青、壽香回頭過來,卻不見了菶如、公坊。公坊本不喜熱鬧,菶如因放差沒有他,沒意思,先走了,也就各自散回。雯 青回到家來,那報喜的早擠滿一門房,「大人升官」、「大人高發」的亂喊。雯青自與夫人商量,一一從重發付。接著謝恩請訓,一切照例的公事,還有餞行辭行的應酬,忙 的可想而知。   這日離出京的日子近了,清早就出門,先到龔、潘兩尚書處辭了行。從潘府出來, 順路去訪曹公坊,見他正忙忙碌碌地在那裏收拾歸裝。原來公坊那年自以為臭不可當的文章,竟被霞郎估著,居然掇了巍科。但屢踏槐黃,時嗟落葉,知道自己不是金馬玉堂 中人物,還是跌宕文史,嘯傲煙霞,還我本來面目的好,就浩然有南行之志。這幾天見幾個熟人都外放了,遂決定長行,不再留戀軟紅了。當下見了雯青,就把這意思說明。 雯青說:「我們同去同來,倒也有始有終。只是丟了霞郎,如何是好?」公坊道:「筵席無不散,風情留有余。果使??守百年,到了白頭相對,有何意味呢?」就拿出個手卷 ,上題「朱霞天半圖」,請雯青留題道:「叫他在龍漢劫中留一點殘灰吧!」雯青便寫了一首絕句,彼此說明,互不相送,就珍重而別。雯青又到菶如、肇廷、玨齋幾個好友 處話別,順路走過莊壽香門口,叫管家投個帖子,一來告辭,二來道賀。帖子進去,卻見一個管家走來車旁,請個安道:「這會兒主人在上房吃飯哩!早上卻吩咐過,金大人 來,請內書房寬坐,主人有話,要同大人說呢。」雯青聽著,就下了車。這家人揚著帖子,彎彎曲曲,領雯青走到一個三開間兩明一暗的書室。那書室卻是外面兩間很寬敞, 靠南一色大玻璃和合窗,沿窗橫放一只香楠馬鞍式書桌,一把花梨加官椅,北面六扇紗窗,朝南一張紫檀炕床,下面對放著全堂影木嵌文石的如意椅,東壁列著四座書架,緊 靠書架放著一張紫榆雕刻楊妃醉酒榻,西壁有兩架文杏十景櫥,櫥中列著許多古玩。櫥那邊卻是一扇角門虛掩著,相通內室的。地下鋪著五彩花毯,陳設極其華美。雯青到此 就站住了。那家人道:「請大人裏間坐。」說著,打起裏間簾子,雯青不免走了進來,看著位置,比得外間更為精致。雯青就在窗前一張小小紅木書桌旁邊坐下,那家人就走 了。雯青把自己跟人打發到外邊去歇歇。等了一回,不見壽香出來,一人不免焦悶起來,隨手翻著桌上書籍,見一本書目,知道還是壽香從前做學臺時候的大著作。正想拿來 看著消悶,忽然墜下一張白紙,上頭有條標頭,寫著「袁尚秋討錢冷西檄文」,看著詫異。只見上頭寫的道:   錢狗來,告爾狗!爾狗其敬聽!我將剸狗腹,刳狗腸,殺狗于狗國之衢,爾狗其慎 旃!   雯青看了,幾乎要笑出來,曉得這事也是壽香做學臺時候,幕中有個名士叫袁旭, 與龔和甫的妹夫錢冷西,在壽香那裏爭恩奪寵鬧的笑話,也就丟在一邊。正等得不耐煩,要想走出去,忽聽角門呀的一聲開了,一陣笑話聲裏,就有一男一女,帖帖達達走出 南窗楠木書桌邊。忽又一陣腳聲,一個人走回去了﹔一人坐在加官椅上,低低道:「你別走呀,快來呢!」一人站在角門口跺腳道:「死了,有人哩!」一人忽高聲道:「沒 眼珠的王八,誰叫你來?還不滾出去!」雯青一聽那口音,心裏倒嚇一跳,貼著簾縫一張,見院子裏那個接帖的家人,手裏還拿著帖子,踉踉蹌蹌往外跑﹔角門邊卻走出個三 十來歲、塗脂抹粉大腳的妖嬈姐兒。那人涎著臉望那姐兒笑,又順手擁著姐兒,三腳兩步推倒在書架下的醉楊妃榻上。雯青被書架遮著,看不清楚,心裏又好氣又好笑。逼得 餓不可當,幾番想闖出來,到底不好意思,彷彿自己做了歹事一般,心畢卜畢卜地跳,氣花也不敢往外出。忽聽一陣吃吃的笑,也不辨哪個。又一會兒,那姐兒出聲道:「我 的爺,你書,招呼著,要倒!」語還未了,硼的一聲,架上一大堆書都望著榻上倒下來。正是:   風憲何妨充債帥,書城從古接陽臺。   到底倒下來的書壓著何人?欲明這個啞謎,待我喘過氣來,再和諸位講。 第六回 獻繩技唱黑旗戰史 聽笛聲追白傅遺蹤   話說雯青在壽香書室的裏間,聽見那姐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話,砰的一聲,架上一 大堆書望榻上倒下來。在這當兒,那姐兒趁勢就立起來,嗤的一笑,撲翻身飛也似地跑進角門去了。那人一頭理著書,哈哈作笑,也跟著走了。頓時室中寂靜。雯青得了這個 當兒,恐那人又出來,倒不好開交,連忙躡手躡腳地溜出房屋,卻碰著那家人。那家人滿心不安,倒紅著臉替主人道歉,說主人睡中覺還沒醒哩,明兒個自己過來給大人請安 吧。雯青一笑,點頭上車。豪奴俊仆,大馬高車,一陣風地回家去了。到了家,不免將剛纔聽見告訴夫人,大家笑不可仰。雯青想幾時見了壽香,好好地問他一問哩。想雖如 此,究竟料理出京事忙,無暇及此。   過了幾日,放差的人紛紛出京:唐卿往陝甘去了﹔寶廷忙往浙江去了﹔公坊也回常 州本籍,過他的隱居生活去了﹔雯青也帶了家眷,擇吉長行,到了天津。那時旗昌洋行輪船,我中國已把三百萬銀子去買了回來,改名招商輪船局。辦理這事的,就是菶如在 梁聘珠家吃酒遇見的成木生。這件事,總算我們中國在商界上第一件大紀念。這成木生現在正做津海關道,與雯青素有交情,曉得雯青出京,就替他留了一間大餐間。雯青在 船上有總辦的招呼,自然格外舒服。不日就到了上海,關防在身,不敢多留,換坐江輪,到九江起岸,直抵南昌省城,接篆進署,安排妥當,自然照常地按棚開考。雯青初次 衝交,又兼江西是時文出產之鄉,章、羅、陳、艾遺風未沫,雯青格外細心搜訪,不敢造次。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春來秋往,忽忽過了兩年。那時正鬧著法、越的戰事, 在先秉國鈞的原是敬親王,輔佐著的便是大學士包鈞、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高揚藻、工部尚書龔平,都是一時人望的名臣。只為廣西巡撫徐延旭、雲南巡撫唐炯,誤信了黃桂 蘭、趙沃,以致山西、北寧連次失守,大損國威。太后震怒,徐、唐固然革職拿問,連敬王和包、高、龔等全班軍機也因此都撤退了。軍機處換了義親王做領袖,加上大學士 格拉和博、戶部尚書羅文名、刑部尚書莊慶藩、工部侍郎祖鐘武一班人了。邊疆上主持軍務的也派定了彭玉麟督辦粵軍、潘鼎新督辦桂軍、岑毓英督辦滇軍,三省合攻,希圖 規復,總算大加振作了。然自北寧失敗以後,法人得步進步,海疆處處戒嚴。又把莊佑培放了會辦福建海疆事宜,何太真放了會辦北洋事宜,陳琛放了會辦南洋事宜。這一批 的特簡,差不多完全是清流黨的人物。以文學侍從之臣,得此不次之擢,大家都很驚異 。在雯青卻一面慶幸著同學少年,各膺重寄,正盼他們互建奇勛,為書生吐氣﹔一面又免不了杞人懮天,代為著急,只伯他們紙上談兵,終無實際,使國家吃虧。誰知別人倒 還罷了,只有上年七月,得了馬尾海軍大敗的消息,眾口同聲,有說莊侖樵降了,有說莊侖樵死了,卻都不確。原來侖樵自到福建以後,還是眼睛插在額角上,擺著紅京官、 大名士的雙料架子,把督撫不放在眼裏。閩督吳景、閩撫張昭同,本是乖巧不過的人,落得把千斤重擔卸在他身上。船廠大臣又給他面和心不和,將領既不熟悉,兵士又沒感 情,他卻忘其所以,大權獨攬,只弄些小聰明,鬧些空意氣。那曉得法將孤拔倒老實不客氣地乘他不備,在大風雨裏架著大炮打來。侖樵左思右想,筆管兒雖尖,終抵不過槍 杆兒的凶﹔崇論宏議雖多,總擋不住堅船大炮的猛,只得冒了雨,赤了腳,也顧不得兵船沉了多少艘,兵士死了多少人,暫時退了二十里,在廠後一個禪寺裏躲避一下。等到 四五日後調查清楚了,纔把實情奏報朝廷。朝廷大怒,不久就把他革職充發了。雯青知道這事,不免生了許多感慨。在侖樵本身想,前幾年何等風光,如今何等頹喪,安安穩 穩的翰林不要當,偏要建什麼業,立什麼功,落得一場話柄!在國家方面想,人才該留心培養,不可任意摧殘,明明白白是個拾遺補闕的直臣,故意舍其所長,用其所短,弄 得兩敗俱傷。況且這一敗之後,大局愈加嚴重,海上失了基隆,陸地陷了諒山。若不是後來莊芝棟保了馮子材出來,居然鎮南關大破法軍,殺了他數萬人,八日中克復了五六 個名城,算把法國的氣焰壓了下去,中國的大局正不堪設想哩!只可惜威毅伯只知講和,不會利用得勝的機會,把打敗仗時候原定喪失權利的和約,馬馬虎虎逼逼著朝廷簽定 ,人不知鬼不覺依然把越南暗送。總算沒有另外賠款割地,已經是他折衝樽俎的大功,國人應該紀念不忘的了!如今閑話少說。   且說那年法、越和約簽定以後,國人中有些明白國勢的,自然要咨嗟太息,憤恨外 交的受愚。但一班醉生夢死的達官貴人,卻又個個興高採烈,歌舞升平起來。那時的江西巡撫這興,便是其中的一個。達興本是個紈褲官僚,全靠著祖功宗德,唾手得了這尊 榮的地位,除了上諂下驕之外,只曉得提倡聲技。他衙門裏只要不是國忌,沒一天不是鑼鼓喧天,笙歌徹夜。他的小姐,姿色第一,風流第一,戲迷也是第一。當時有一個知 縣,姓江,名以誠,伺候得這位撫臺小姐最好,不惜重資,走遍天下,搜訪名伶如四九旦、雙麟、雙鳳等,聘到省城。他在衙門裏專門做撫臺的戲提調,不管公事。省城中曾 有嘲笑他的一副對聯道:   以酒為緣,以色為緣,十二時買笑追歡,永朝永夕酣大夢﹔   誠心看戲,誠意聽戲,四九旦登場奪錦,雙麟雙鳳共消魂!   也可想見一時的盛況了。   話說雯青一出江西,看著這位撫院的行動,就有些看不上眼。達撫臺見雯青是個文 章班首,翰苑名流,倒著實拉攏。雯青顧全同僚的面子,也只好禮尚往來,勉強敷衍。有一天,雯青剛從外府回到省城,江以誠忽來稟見。雯青知道他是撫臺那裏的紅人,就 請了進來。一見面,呈上一副紅柬,說是達撫臺專誠打發他送來的。雯青打開看時,卻是明午撫院請他吃飯的一個請帖。雯青疑心撫院有什麼喜慶事,就問道:「中丞那裏明 天有什麼事?」江知縣道:「並沒甚事,不過是個玩意兒。」雯青道:「什麼玩意呢?」江知縣道:「是一班粵西來的跑馬賣解的,裏頭有兩個雲南的苗女,走繩的技術非常 高妙,能在繩上騰踏縱跳,演出各種把戲。最奇怪的,能在繩上連舞帶歌,唱一支最長的歌,名叫《花哥曲》。是一個有名人替劉永福的姨太太做的。『花歌』,就是那姨太 太的小名。曲裏面還包含著許多法、越戰爭時候的秘史呢,大人倒不可不去賞鑒賞鑒!」雯青聽見是歌唱著劉永福的事,倒也動了好奇之心,當時就答應了准到。一到明天, 老早的就上撫院那裏來了。達撫臺開了中門,很殷勤地迎接進來,先在花廳坐地。達撫臺不免慰問了一番出棚巡行的辛苦,又講了些京朝的時事,漸漸講到本題上來了。雯青 先開口道:「昨天江令轉達中丞盛意,邀弟同觀繩戲,聽說那班子非常的好,不曉得從哪裏來的?」達撫臺笑道:「無非小女孩氣,央著江令到福建去聘來。那班主兒,實在 是廣西人,還帶著兩個雲南的裸姑,說是黑旗軍裏散下來的余部,所以能唱《花哥曲》。『花哥』,就是他們的師父。」雯青道:「想不到劉永福這老武夫,倒有這些風流故 事!」這撫臺道:「這支曲子,大概是劉永福或馮子材幕中人做的,只為看那曲子內容,不但是敘述艷跡,一大半是敷張戰功。據兄弟看來,只怕做曲子的另有用意吧!好在 他有抄好的本子在那邊場上,此時正在開演,請雯兄過去,經法眼一看,便明白了。」 說著,就引著雯青迤邐到衙東花園裏一座很高大的四面廳上來。雯青到那廳上,只見中間擺上好幾排椅位,兩司、道、府及本地的巨紳已經到了不少,看見雯青進來,都起來 招呼。江知縣更滿面笑容,手忙腳亂地趨奉,把雯青推坐在前排中間,達撫臺在旁陪著。雯青瞥眼見廳的下首裏,掛著一桁珠簾,隱隱約約都是珠圍翠繞的女眷。大約著名的 達小姐也在裏面。繩戲場設在大廳的軒廊外,用一條很粗的繩緊緊繃著,兩端拴在三叉木架上。那時早已開演。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面色還生得白淨,眉眼也還清秀, 穿著一件湖綠色密紐的小襖,扎腿小腳管的粉紅褲,一對小小的金蓮,頭上包著一塊白綢角形的頭兜,手裏拿著一根白線繞絞五尺來長的杆子,兩頭繫著兩個有黑穗子的小球 ,正在繩上忽低忽昂地走來走去,大有矯若游龍、翩若驚鴻之勢。堂下胡琴聲咿咿啞啞的一響,那女子一壁婀娜地走著,一壁囀著嬌喉,靡曼地唱起來。那時江知縣就走到雯 青面前,獻上一本青布面的小手折,面上粘著一條紅色簽紙,寫著「花哥曲」三字。雯青一面看,一面聽她很清楚的官音唱道:   我是個飛行絕跡的小倗狠,我是黑旗隊裏一個女領軍﹔我在血花肉陣裏過了好多歲 ,我是劉將軍舊情人。(一解)   劉將軍,劉將軍,是上思州裏的出奇人!太平軍不做做強盜,出了鎮南走越南。( 二解)   保勝有個何大王,殺人如草亂邊疆﹔將軍出馬把他斬,得了他人馬,霸佔了他地方 。(三解)   將軍如虎,兒郎如兔,來去如風雨,黑旗到處人人怕。(四解)   法國通商逼阮哥,得了西貢,又要過紅河﹔法將安鄴神通大,勾結了黃崇英反了窩 ,在河內立起黃旗隊,嘯聚強徒數萬多!(五解)   慌了越王阮家福,差人招降劉永福,要把黑旗掃黃旗,拜了他三宣大都督。(六解 )   精的槍,快的炮,黃旗軍裏夾洋操,刀槍劍戟如何當得了!如何當得了!(七解)   幸有將軍先預備,軍中練了飛雲隊,空中來去若飛仙,百丈紅繩走倗妹。(八解)   我是飛雲隊裏的女隊長,名叫做花哥身手強,銜枚夜走三百里,跟了將軍到宣光。 敵營扎在大嶺的危崖上,沉沉萬帳月無光。(九解)   將軍忽然叫我去,微笑把我肩頭撫,你若能今夜立奮功,我便和你做夫婦。(十解 )   我得了這個稀奇令,英雄應得去拼性命,刀光照見羞顏紅,歡歡喜喜來承認。(十 一解)   大軍山前四處伏,我領全隊向後崖撲,三百個蠻腰六百條臂,蜿蜒銀蛇雲際沒。( 十二解)   一聲吶喊火連天,山營忽現了紅妝妍,鸞刀落處人頭舞,槍不及肩來炮不及燃。( 十三解)   將軍一騎從天下,四下裏雄兵圍得不留罅﹔安鄴喪命崇英逃,一戰威揚初下馬。( 十四解)   我便做了他第二房妻,在戰場上雙宿又雙飛,天天想去打法蘭西,偏偏我的命運低 ,半路裏犯了駙馬爺黃佐炎的忌,他私通外國把趙王欺!暗暗把將軍排擠,不許去殺敵搴旗!(十五解)   鎮守了保勝、山西好幾年,保障了越南固了中國的邊!惹得法人真討厭,因此上又 開了這回的大戰!(十六解)   戰!戰!戰!越南大亂搖動了桂、粵、滇。可惡的黃佐炎,一面請天兵,一面又受 法蘭西的錢,六調將軍,將軍不受騙。(十七解)   三省督辦李少荃,廣東總督曾國荃。李少荃要講和,曾國荃只主戰,派了唐景菘, 千里迢迢來把將軍見。(十八解)   面獻三策:上策取南交,自立為王,向中朝請封號。否則提兵打法人,做個立功異 域的漢班超,總勝卻死守保勝敗了沒收梢。(十九解)   將軍一聽大歡喜,情願投誠向清帝,紙橋一戰敵膽落,手斬了法國大將李威利。( 二十解)   越王忽死太妃垂了簾,阮說輔政串通了黃佐炎,偷降法國把條約簽,暗害將軍設計 險!(二十一解)   我有個倗狠洞裏的舊夫郎,刁似狐狸狠似狼,他暗中應了黃佐炎的懸賞,扮做投效 人,來進營房。(二十二解)   雖則是好多年的分離,乍見了不免驚奇!背著人時刻把舊情提,求我在將軍處,格 外提攜!(二十三解)   將軍信我,升了他營長,誰知道暗地裏引進了他的羽黨!有一天把我騙進了棚帳, 醉得我和死人一樣。(二十四解)   約了法軍來暗襲山西,裏應外合的四面火起,直殺得黑旗兵轍亂旗靡,只將軍獨自 個走脫了單騎。(二十五解)   等我醒來只見戰火紅,為了私情受了蒙,惡漢逼得我要逃也沒地縫,捆上馬背便走 匆匆。(二十六解)   走到半路來了一支兵,是馮督辦的部將叫潘瀛,一陣亂殺把叛徒來殺盡,倒救了我 一條性命。(二十七解)   問我來歷我便老實說,他要通信黑旗請派人來接,我自家犯罪自家知,不願再做英 雄妾。(二十八解)   我害他喪失了幾年來練好的精銳,我害他把一世英名墜!我害了山西、北寧連連的 潰,我害了唐炯、徐延旭革職又問罪!(二十九解)   我害他受了威毅伯的奏參,若不是岑毓英、若不是彭雪琴權力的庇蔭,軍餉的擔任 ,如何會再聽宣光、臨洮兩次的捷音!(三十解)   我無顏再踏黑旗下的營門,我願在馮軍裏去衝頭陣!我願把彈雨硝煙的熱血,來洗 一洗我自糟蹋的瘢痕!(三十一解)   七十歲的老將馮子材,領了萬眾鎮守鎮南來,那時候馬江船毀諒山失,水陸官兵處 處敗。(三十二解)   將軍誓眾筑長牆,後有王孝祺,前有王德榜,專候敵軍來犯帳。(三十三解)   果然敵人全力來進攻,炮聲隆隆彈滿空﹔將軍屹立不許動,退者手刃不旋踵。(三 十四解)   忽然旗門兩扇開,掀起長鬚大叫隨我來!兩子隨後腳無鞋。(三十五解)   我那時走若飛猱輕過了燕,一瞥眼兒抄過陣雲前。我見炮火漫天好比繁星現,我連 斬炮手斷了彈火的線。(三十六解)   潘瀛赤膊大辮蟠了頸,振臂一呼,十萬貔貅排山地進!孝祺率眾同拼命,跳的跳來 滾的滾。德榜旁山神勇奮,突攻衝斷了中軍陣,把數萬敵人殺得舉手脫帽白旗耀似銀,還只顧連放排槍不收刃。(三十七解)   八日夜追奔二百里,克復了文淵、諒山一年來所失的地,乘勝長驅真快意,何難一 戰收交趾!(三十八解)   威毅伯得了這個消息,不管三七二十一,草草便把和議結。(三十九解)   戰罷虧了馮將軍,戰功敘到我女倗狠。我罪雖大,將功贖罪或許我折准,且借饒歌 唱出回心院,要向夫君乞舊恩!(四十解)   這一套《花哥曲》唱完,滿廳上發出如雷價的齊聲喝採,震動了空氣。雪白的賞銀 ,雨點般撒在紅氍毹上,越顯出紅白分明。雯青等大家撒完後,也拋了二十個銀餅。頓時,那苗女跳下繩來,裊裊婷婷,走到撫臺和雯青面前,道了一聲謝。雯青問她道:「 你這曲子真唱得好,誰教你的?」苗女道:「這是一支在我們那邊最通行的新曲,差不多人人會唱,況且曲裏唱的就是我們做的事,那更容易會了。」達撫臺道:「你們真在 黑旗兵裏當過女兵嗎?」苗女點了點頭。雯青道:「那麼你們在花哥手下了,你們幾時散出來的呢?」苗女道:「就在山西打了敗仗後,飛雲隊就潰散了。」達撫臺道:「現 在花哥在哪裏呢?」苗女道:「聽說劉將軍把她接回家去了。」雯青道:「花哥的本事,比你強嗎?」苗女笑道:「大人們說笑話了!我們都是她練出來的,如何能比?黑旗 兵的厲害,全靠盾牌隊﹔盾牌隊的精華,又全在飛雲隊。花哥又是飛雲隊的頭腦,不但我們比不上,只怕是世上無雙,所以劉將軍離不了她了。」正回答間,廳上筵席恰已擺 好:中間一席,上首兩席,下首是女眷們,也是兩席。撫臺就請雯青坐了中間一席的首坐,藩、臬、道、府作陪。上首兩席的首位,卻是本地的巨紳。一時觥籌交錯,諧笑自 如,請君且食蛤蜊,今夕只談風月。迨至酒半,繩戲又開,這回卻與上次不同,又換了 一個苗女上場,扎扮得全身似紅孩兒一般。在兩條繩上,串出種種把戲,有時疾走,有時緩行,有時似穿花蝴蝶,有時似倒掛鸚哥﹔一會豎蜻蜓,一會翻筋斗,雖然神出鬼沒 的搬演,把個達小姐看得忍俊不禁,竟濃裝艷服地現了莊嚴寶相。在雯青看來,覺得沒甚意味,倒把繩上的眼,不自覺地移到簾上去了。須臾席散,賓主盡歡。雯青告辭回衙 ,已在黃昏時候。   歇了幾日,雯青便又出棚,去辦九江府屬的考事,幾乎鬧了一個多月。等到考事完 竣,恰到了新秋天氣,忽然想著楓葉荻花、潯江秋色,不可不去游玩一番,就約著幾個幕友,買舟江上,去訪白太傅琵琶亭故址。明月初上,叩舷中流,雯青正與幾個幕友飛 觥把盞,論古談今,甚是高興。忽聽一陣悠悠揚揚的笛聲,從風中吹過來。雯青道:「奇了,深夜空江,何人有此雅興?」就立起身,把船窗推開,只見白茫茫一片水光,蕩 著香爐峰影,好象要破碎的一般。幕友們道:「怎地沒風有浪?」雯青道:「水深浪大,這是自然之理。」停一回,雯青忽指著江面道:「哪,哪,哪,那裏不是一只小船, 咿咿啞啞地搖過來嗎?笛聲就在這船上哩!」又側著耳聽了一回道:「還唱哩!」說著話,那船愈靠近來,就離這船不過一箭路了,卻聽一人唱道:   莽乾坤,風雲路遙﹔好江山,月明誰照?天涯攜著個玉人嬌小,暢好是鏡波平,玉 繩紙,金風細,扁舟何處了?雯青道:「好曲兒,是新譜的。你們再聽!」那人又唱道:   痴頑自憐,無分著宮袍﹔瓊樓玉宇,一半雨瀟瀟!落拓江湖,著個青衫小!燈殘酒 醒,只有儂相靠,博得個白髮紅顏,一曲琵琶淚萬條!   雯青道:「聽這曲兒,倒是個憤世懮時的謫室。是誰呢?」說著,那船卻慢慢地並 上來。雯青看那船上黑洞洞沒有點燈,月光裏看去,彷彿是兩個人,一男一女。雯青想聽他們再唱什麼,忽聽那個男的道:「別唱了,怪膩煩的,你給我斟上酒吧!」雯青聽 這說話的是北京人,心裏大疑,正委決不下,那人高吟道:     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只聽那女的道:「什麼麻不麻?你要作死哩!」那人哈哈笑道:「不借重尊容,哪 得這付絕對呢?」雯青聽到這裏,就探頭出去細望。那人也推窗出來,不覺正碰個著,就高聲喊道:「那邊船上是雯青兄嗎?」雯青道:「咦,奇遇!奇遇!你怎麼會跑到這 裏來呢?」那人道:「一言難盡,我們過船細談。」說罷,雯青就教停船,那人一腳就跳了過來。這一來,有分教:     一朝解綬,心迷南國之花﹔     千里歸裝,淚灑北堂之草。   不知來者果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寶玉明珠彈章成艷史 紅牙檀板畫舫識花魁   卻說雯青正在潯陽江上,訪白傅琵琶亭故址,雖然遇著一人,跳過船來,這人是誰 呢?仔細一認,卻的真是現任浙江學臺宗室祝寶廷。寶廷好端端地做他浙江學臺,為何無緣無故,跑到江西九江來?不是說夢話麼!列位且休性急,聽我慢慢說與你們聽。原 來寶廷的為人,是八面玲瓏,卻十分落拓,讀了幾句線裝書,自道滿洲名士,不肯人雲亦雲,在京裏跟著莊侖樵一班人高談氣節,煞有鋒芒。終究旗人本性是乖巧不過,他一 眼看破莊侖樵風頭不妙,冰山將傾,就怕自己葬在裏頭。不想那日忽得浙江學政之命,喜出望外,一來脫了清流黨的羈絆﹔二來南國風光,西湖山水,是素來羨慕的,忙著出 京。一到南邊,果然山明川麗,如登福地洞天。你想他本是酪漿氈帳的遺傳,怎禁得??肥鱸香的供養!早則是眼也花了,心也迷了。可惜手持玉尺,身受文衡,不能尋蘇小之 香痕,踏青娘之艷跡罷了。   如今且說浙江杭州城,有個錢塘門,門外有個江,就叫做錢塘江。江裏有一種船, 叫做江山船,只在江內來往,從不到別處。如要渡江往江西,或到浙江一路,總要坐這種船。這船上都有船娘,都是十七八歲的妖嬈女子,名為船戶的眷屬,實是客商的鉤餌 。老走道兒知道規矩的,高興起來,也同蘇州、無錫的花船一樣,擺酒叫局,消遣客途寂寞,花下些纏頭錢就完了。若碰著公子哥兒蒙懂貨,那就整千整百的敲竹杠了。做這 項生意的,都是江邊人,只有九個姓,他姓不能去搶的,所以又叫「江山九姓船」。閑話休提。   話說寶廷這日正要到嚴州一路去開考,就叫了幾只江山船,自己坐了一只最體面的 頭號大船。寶廷也不曉得這船上的故事,坐船的規例,糊糊塗塗上了船。看著那船很寬敞,一個中艙,方方一丈來大,兩面短欄,一排六扇玻璃蕉葉窗,炕床桌椅,鋪設得很 為整齊潔淨,裏面三個房艙。寶廷的臥房,卻做在中間一個艙,外面一個艙空著,裏面一個艙,是船戶的家眷住的。房艙兩面都有小門,門外是兩條廊,通著後艄。上首門都 關著,只剩下首出入。寶廷周圍看了一遍,心中很為適意,暗忖:「怪道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一只船也與北邊不同,所以天隨子肯浮家泛宅。原來怎地快活!」那 船戶載著個學臺大人,自然格外巴結,一回茶,一回點心,川流不斷。一把一把香噴噴熱毛巾,接著遞來,寶廷已是心滿意足的了。   開了船,走不上幾十里,寶廷在臥房走出來,在下首圍廊裏,叫管家吊起蕉葉窗, 端起椅子,靠在短欄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曠神怡之際,忽地裏撲的一聲,有一樣東西,端端正正打上臉來,回頭一看,恰正掉下一塊橘子皮在地上。正待發作,忽見那 艙房門口,坐著個十七八歲很妖嬈的女子,低著頭,在那裏剝橘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只顧一塊塊地剝,也不抬頭兒。那時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彩,反正照到那女 子臉上。寶廷遠遠望著,越顯得嬌滴滴,光灩灩,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風流冤業,把那一臉天加的精致密圈兒遮蓋過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過臉兒來。忽然 心生一計,拾起那塊橘皮,照著她身上打去,正打個著。寶廷想看她怎樣,忽後艄有個老婆子,一迭連聲叫珠兒。那女子答應著,站起身來,拍著身上,臨走卻回過頭來,向 寶廷嫣然地笑了一笑,飛也似地往後艄去了。寶廷從來眼界窄,沒見過南朝佳麗,怎禁得這般挑逗,早已三魂去了兩魂,只恨那婆子不得人心,劈手奪了他寶貝去,心不死, 還是呆呆等著。   那時正是初春時節,容易天黑,不一會,點上燈來,家人來請吃晚膳,方回中艙來 ,胡亂吃了些,就踅到臥房來,偷聽間壁消息,卻黑洞洞沒有火光,也沒些聲兒,倒聽得後艄男女笑語聲,小孩啼哭聲,抹骨牌聲,夾著外面風聲,水聲﹔嘈嘈雜雜,鬧得心 煩意亂,不知怎樣纔好。在床上反復了一個更次,忽眼前一亮,見一道燈光,從間壁板縫裏直射過來。寶廷心裏一喜,直坐起來,忽聽那婆子低低道:「那邊學臺大人安睡了 ?」那女子答著道:「早睡著哩,你看燈也滅了。」婆子道:「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臉兒,烏黑鬚兒,聽說他還是當今皇帝的本家,真正的龍種哩。」那女子道:「媽呀,你 不知那大人的脾氣兒倒好,一點不拿皇帝勢嚇人。」婆子道:「怎麼?你連大人脾氣都知道了!」那女子笑道:「剛纔我剝橘皮,不知怎的,丟在大人臉上。他不動氣,倒笑 了。」婆子道:「不好哩!大人看上了你了。」那女子不言語了,就聽見兩人屑屑索索,脫衣上床。那女子睡處,正靠著這一邊。寶廷聽得准了,暗忖:「可惜隔層板,不然 就算同床共枕。」心裏胡思亂想,聽那女子也嘆一口氣,咳一回嗽,直鬧個整夜。好容易巴到天亮,寶廷一人悄地起來,滿船人都睡得寂靜,只有兩個水手,咿啞咿啞的在那 裏搖櫓。寶廷借著要臉水,手裏拿個臉盆,推門出來,走過那房艙門口,那小門也就輕輕開了,珠兒身穿一件緊身紅棉襖,笑嘻嘻地立在門檻上。寶廷沒防她出來,倒沒了主 意,待走不走。   那珠兒笑道:「天好冷呀,大人怎不多睡一會兒?」寶廷笑道:「不知怎地,你們 船上睡不穩。」說著,就走近女子身邊,在她肩上捏一把道:「穿的好單薄,你怎禁得這般冷!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沒睡。」珠兒臉一紅,推開寶廷的手低聲道:「大人放尊重 些。」就挪嘴兒望著艙裏道:「別給媽見了。」寶廷道:「你給我打盆臉水來。」珠兒道:「放著多少家人,倒使喚我。」嗤的一笑,搶著臉盆去了。   寶廷回房,不一會,珠兒捧著盆臉水,冉冉地進房來。寶廷見她進來,趁她一個不 防,搶上幾步,把小門順手關上。這門一關,那情形可想而知。卻不道正當兩人難解難分之際,忽聽有人喊道:「做得好事!」寶廷回過頭,見那老婆子圓睜著眼,把帳子揭 起。寶廷吃一嚇,趕著爬起來,卻被婆子兩手按住道:「且慢,看著你豬兒生象,烏鴉出鳳凰,面兒光光嘴兒亮,像個人樣兒,到底是包草兒的野胚,不識羞,倒要爬在上面 ,欺負你老娘的血肉來!老娘不怕你是皇帝本家,學臺大人,只問你做官人強奸民女,該當何罪?拼著出乖露丑,捆著你們到官裏去評個理!」寶廷見不是路,只得哀求釋放 道:「願聽媽媽處罰,只求留個體面。」珠兒也哭著,向他媽千求萬求。那婆子頓了一回道:「我答應了,你爹爹也不饒你們。」珠兒道:「爹睡哩,只求媽遮蓋則個。」婆 子冷笑道:「好風涼話兒!怎麼容易嗎?」寶廷道:「任憑老媽媽吩咐,要怎麼便怎麼。」那婆子想一想道:「也罷,要我不聲張,除非依我三件事。」寶廷連忙應道:「莫 說三件,三百件都依。」老婆子道:「第一件,我女兒既被你污了,不管你有太太沒太太,娶我女兒要算正室。」寶廷道:「依得,我的太太剛死了。」婆子又道:「第二件 ,要你拿出四千銀子做遮蓋錢﹔第三件,養我老夫妻一世衣食。三件依了,我放你起來,老頭兒那裏,我去擔當。」寶廷道:「件件都依,你快放手吧!」婆子道:「空口白 話,你們做官人翻臉不識人,我可不上當。你須寫上憑據來!」寶廷道:「你放我起來纔好寫!」真的那婆子把手一推,寶廷幾乎跌下地來,珠兒趁著空,一溜煙跑回房去了 。   寶廷慢慢穿衣起來,被婆子逼著,一件件寫了一張永遠存照的婚據。婆子拿著,揚 揚得意而去。這事當時雖不十分丟臉,他們在房艙鬧的時候,那些水手家人那個不聽見 !寶廷雖再三叮嚀,哪裏封得住人家的嘴,早已傳到師爺朋友們耳中。後來考完,回到杭州,寶廷又把珠兒接到衙門裏住了,風聲愈大,誰不曉得這個祝大人討個江山船上人 做老婆!有些好事的做《竹枝詞》,貼黃鶯語,紛紛不一。寶廷只做沒聽見。珠兒本是風月班頭,吹彈歌唱,色色精工。寶廷著實地享些艷福,倒也樂而忘返了。一日,忽聽 得莊侖樵兵敗充發的消息,想著自己從前也很得罪人,如今話柄落在人手,人家豈肯放鬆!與其被人出首,見快仇家,何如老老實實,自行檢舉,倒還落個玩世不恭,不失名 士的體統。打定主意,就把自己狎妓曠職的緣由詳細敘述,參了一本,果然奉旨革職。寶廷倒也落得逍遙自在,等新任一到,帶了珠兒,游了六橋、三竺,逛了雁蕩、天臺, 再渡錢塘江到南昌,游了滕王閣,正折到九江,想看了匡廬山色,便乘輪到滬,由滬回京。不想這日攜了珠兒,在潯陽江上正「小紅低唱我吹簫」的時候,忽見了雯青也在這 裏,寶廷喜出望外,即跳了過來。原來寶廷的事,雯青本也知些影響,如今更詳細問他,寶廷從頭至尾述了一遍。雯青聽了,嘆息不置,說道:「英雄無奈是多情。吾輩一生 ,總跳不出情關情海,真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功名富貴,直芻狗耳!我當為寶翁浮一大白!」寶廷也高興起來,就與幕友輩猜拳行令,直鬧到月落參橫,方始回船傍岸。到 得岸邊,忽見一家人手持電報一封,連忙走上船來。雯青忙問是哪裏的,家人道:「是南昌打來的。」雯青拆看,見上面寫著:   九江府轉學憲金大人鑒:奉蘇電,趙太夫人八月十三日辰時疾終,速回署料理。   雯青看完,彷彿打個焦雷,當著眾人,不免就嚎啕大哭起來。寶廷同眾幕友,大家 勸慰,無非是「為國自重」這些套話。雯青要連夜趕回南昌,大家拗不過,只好依從。寶廷自與雯青作別過船,流連了數日,與珠兒趁輪到滬。在滬上領略些洋場風景,就回 北京做他的滿洲名士去了。   話分兩頭。卻說雯青當日趕回南昌,報了丁懮,朝廷自然另行放人接替。雯青把例 行公事料理清楚,帶了家眷,星夜奔喪。回到了蘇州,開喪出殯,整整鬧了兩個月,盡哀盡禮,自不必說。過了百日,出門謝客,還要存問故舊,拜訪姻徜。富貴還鄉,格外 要敬恭桑梓,也是雯青一點厚道。只是從那年請假省親以來,已經有十多年不踏故鄉地 了。山邱依然,老成凋謝,想著從前鄉先輩馮景亭先生見面時,勉勵的幾句好言語,言猶在耳,而墓木已拱。自己雖因此曉得了些世界大勢,交涉情形,卻尚不能發抒所學, 報稱國家,一慰知己于地下,不覺感喟了一回。自古道:「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你想雯青是熱鬧場中混慣的人,頂冠束帶,是他陶情的器具﹔拜謁宴會,是他消閑的 經論,哪裏耐得這寂寞來!如今守制在家,官場又不便來往,只有個老鄉紳潘勝芝,寓公貝效亭,還有個大善士謝山芝,偶然來伴伴熱鬧,你想他苦不苦呢?正是靜極思動, 陰盡生陽,就只這一念無聊,勾起了三生宿業,恰正好「素幔張時風絮起,紅絲牽動彩雲飛」。話休煩絮。   卻說雯青在家,好容易捱過了一年。這日正是清明佳節,日麗風和,姑蘇城外,年 年例有三節勝會,傾城士女如痴如狂,一條七里山塘,停滿了畫船歌舫,真個靚妝藻野,炫服縟川,好不熱鬧!雯青那日獨自在書房裏,悶悶不樂,卻來了謝山芝。雯青連忙 接入。正談間,效亭、勝芝陸續都來了。效亭道:「今天閭門外好熱鬧呀,雯青兄怎樣不想去看看,消遣些兒?」雯青道:「從小玩慣了,如今想來也乏味得很。」勝芝道: 「雯青,你十多年沒有鬧這個玩意兒了,如今莫說別的,就是上下塘的風景,也越發繁華,人也出色,幾家有燈船的,裝飾得格外新奇,烹炮亦好。」山芝不待說完,就接口 道:「今日兄弟叫了大陳家的船,要想請雯青兄同諸位去熱鬧一天,不知肯賞光嗎?」雯青道:「不過兄弟尚在服中,好象不便。」效亭向山芝作個眼色。山芝道:「我們並 不叫局,不過借他船坐坐舒服些,用他菜吃吃適口些,逢場作戲,這有何妨!」勝芝、效亭都攛掇著。雯青想是清局,也無礙大禮,就答應了。一同下船,見船上扎著無數五 色的彩球,夾著各色的鮮花,陸離光怪,紙醉金迷﹔艙裏卻坐著裊裊婷婷花一樣的人兒,抱著琵琶彈哩。效亭走下船來,就哈哈大笑道:「雯兄可給我們拖下水了。」雯青正 待說話,山芝忙道:「別聽效亭胡說!這是船主人,我們不能香火趕出和尚,不叫別個局,還是清局一樣。」勝芝道:「不叫局也太殺風景。雯青自己不叫,就是完名全節了 ,管甚別人。」雯青難卻眾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學,不過為著官體,何苦弄得大家沒趣,也就不言語了。于是大家高興起來,各人都叫了一個局。等局齊,就要開船。那當 兒裏,忽然又來了一個客,走進艙來,就招呼雯青。雯青一看,卻是認得的,姓匡,號次芳,名朝鳳,是雯青同衙門的後輩,新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約來。過時見名 花滿坐,翠繞珠圍,次芳就向眾人道:「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輩一人向隅!」大家尚未回言,次芳點點頭道:「喔,我曉得了,老前輩是金殿大魁,必須個蕊官榜首,方 配得上。待我想一想。」說著,仰仰頭,合合眼,忽怕手道:「有了,有了。」眾人問 :「是誰?」次芳道:「咦,怎麼這個天造地設、門當戶對的女貌郎才,你們倒想不到?」眾人被他鬧糊塗了,雯青倒也聽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甚藥, 正要聽他下文,次芳忽望著窗外一手指著道:「哪,哪,那岸上轎子裏,不是坐著個新科花榜狀元大郎橋巷的傅彩雲走過嗎?」雯青不知怎的聽了「狀元」二字,那頭慢慢回 了過去。誰知這頭不回,萬事全休,一回頭時,卻見那轎子裏坐著個十四五歲的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臉若桃花,兩條欲蹙不蹙的蛾眉,一雙似開非開的鳳 眼,似曾相識,莫道無情,正是說不盡的體態風流,豐姿綽約。雯青一雙眼睛,好像被那頂轎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來,心頭不覺小鹿兒撞。說也奇怪,那女郎一見雯青,半 面著玻璃窗,目不轉睛地盯在雯青身上。直至轎子走遠看不見,方各罷休。大家看出雯青神往的情形,都暗暗好笑。次芳乘他不防,拍著他肩道:「這本卷子好嗎?」雯青倒 嚇一跳。山芝道:「遠觀不如近睹。」就拿一張薛濤箋寫起局票來,吩咐船等一等開,立刻去叫彩雲。雯青此時也沒了主意,由他們鬧,一言不發了。等了好一回,次芳就跳 了出來道:「你們快來看狀元夫人呀!」雯青抬頭一望,只見顫巍巍、裊婷婷的那人兒已經下了轎,兩手扶在一個美麗大姐肩上,慢慢地上船來了。這一來,有分教:   五洲持節,天家傾繡虎之才﹔   八月乘槎,海上照驚鴻之採。   不知來者是否彩雲,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避物議男狀元偷娶女狀元 借誥封小老母權充大老母   話說彩雲扶著個大姐走上船來,次芳暗叫大家不許開口,看她走到誰邊。彩雲的大 姐正要問那位叫的,只說得半句,被彩雲啐了一口:「蠢貨!誰要你搜根問底?」說著,就撇了大姐,含笑地捱到雯青身邊一張美人椅上並肩坐下。大家嘩然大笑起來。山芝 道:「奇了,好像是預先約定似的!」勝芝笑道:「不差,多管是前生的舊約。」次芳就笑著朗吟道:「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雯青本是花月總持、風流教主 ,風言俏語,從不讓人,不道這回見了彩雲,卻心上萬馬千猿,又驚又喜。聽了勝芝說是前生的舊約,這句話更觸著心事,任人嘲笑,只是一句話掙不出。就是彩雲自己,也 不解何故,踏上船來,不問情由,就一直往雯青身邊。如今被人說破,倒不好意思起來,只顧低頭弄手帕兒。雯青無精打採地搭訕著,向山芝道:「我們好開船了。」山芝就 吩咐一面開船,一面在中艙擺起酒席來。眾人見中艙忙著調排桌椅,就一擁都到頭艙去了,有爬著欄杆上看往來船只的,有咬著耳朵說私語的。雯青也想立起來走出去,卻被 彩雲輕輕一拉,一扭身就往房艙裏床沿上坐著。雯青不知不覺,也跟了進去。兩人並坐在床沿上,相偎相倚,好像有無數體己話要說,只是我對著你、你對著我地痴笑。歇了 半天,雯青就兜頭問一句道:「你知道我是誰麼?」彩雲怔了一怔道:「我很認得你,只是想不起你姓名來。」雯青就細細告訴了她一遍。彩雲想一想,說:「我媽認得金大 人。」雯青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彩雲道:「我今年十五歲。」雯青臉上呆了半晌,卻順手拉了彩雲的手,耳鬢廝磨地端相的不了,不知不覺兩股熱淚,從眼眶中直滾 下來,口裏念道:「當時只道渾閑事,過後思量總可憐。」彩雲看著,暗暗吃驚,止不住就拿著帕子替他拭淚,說道:「你怎的沒來由哭起來。口雖如此說,卻自己也一陣透 骨心酸,幾乎也哭出來。雯青對著彩雲,只是上下打量,低低念道:「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識。」一面道:「彩雲,我心裏只是可憐你,你知道麼?」彩雲摸不著頭腦,卻 趁勢就靠在雯青身上道:「你只管傷心做什麼?回來等客散了,肯到我那裏去坐坐麼?我還有許多話要問你呢!」雯青點頭。只聽外面次芳喊道:「請坐吧,講話的日子多著 哩!」雯青、彩雲只好走出來,見席已擺好,山芝正拿著酒壺斟酒,讓效亭坐首座。效亭不肯,正與勝芝推讓。後來大家公論,效亭是寓公,仍讓他坐了,勝芝坐二座,雯青 坐三座,次芳挨雯青坐下,山芝坐了主席。大家叫的局,也各歸各座。彩雲自然在雯青背後坐了。   正是釧動釵飛,花香鳥語,曲翻白紵,酒卷回波,其時船已搖到了白公堤下、真娘 墓前一帶柳蔭下泊著。一輪胭脂般的落日,已慢慢地沉下虎邱山下去了。船上五彩絹燈一齊點起,照得滿船如不夜城一般。大家搳拳猜謎,正鬧得高興,次芳道:「今日這會 ,專為男女兩狀元作合,我倒想個新鮮酒令,好多吃兩杯喜酒。」大家問是何令?次芳指著彩雲道:「就借著女狀元的芳名,叫做彩雲令。用《還魂記》曲文起句,第二句用 曲牌名,第三句用《詩經》,依首句押韻。韻不合者罰三杯。佳妙者各賀一杯。再用唐詩一句,有彩雲兩字相連的飛觴,照座順數,到「彩雲」二字各飲一杯,雲字接令。」 大家聽畢道:「好新鮮雅致的令兒!只是煩難些。」彩雲道:「誰要你們稱名道姓的作弄人。」次芳道:「你別管,酒令如軍令,違者先罰!」彩雲笑了笑,就低頭不語了。 次芳道:「我先說一個吧!」念道:「     甚蟾宮貴客傍雯霄,集賢賓,河上乎逍遙。」 大家都嘩然道好。效亭道:「應時對景,我們各賀一杯,你再說飛觴吧!」次芳道:「 彩雲簫史駐。」順著數去,恰是雯青、效亭各一杯。次芳先斟雯青一杯道:「請簫史飲個成雙杯兒、添些氣力,省得騎著龍背,跌下半天來。」雯青正要舉杯,卻被彩雲劈手 奪過去道:你倒高興喝,我偏不許你喝!」次芳笑道:「嗄,一會兒就怎地肉麻!」效亭道:「別鬧,人家要接令哩!」一面就念道:「     迤逗的彩雲偏,相見歡,君子萬年。」   大家道:「吉祥艷麗,預卜狀元郎夫榮妻貴,該賀該賀!」效亭道:「快喝賀酒, 我要飛觴哩!」接著就念句「學吹鳳簫乘彩雲」。「彩」寫數到雯青,「雲」字次芳。 次芳道:「賀酒還沒全喝,倒要喝令酒了。」大家照喝了。次芳道:「作法自斃,這回可江郎才盡了!」彩雲道:「做不出,快罰酒!」次芳聳肩道:「好了,有了,你們聽 聽,稍頓一頓,人家就要罰酒,險呀!」雯青笑道:「你說呢!」次芳念道:「     昨夜天香雲外,謁金門,鸞聲噦噦。 飛觴是『斷續彩雲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令。」   山芝道:「次芳這句話,是明明祝頌雯翁起服進京升官的預兆,快再飲賀酒一杯! 」雯青道:「回回硬派我喝酒,這不是作弄人嗎?」彩雲低聲道:「我替你喝了吧!」說著,舉杯一飲而盡,大家拍掌叫好。雯青道:「你們是玩呢,還是行令?」就念道: 「     又怕為雨為雲飛去了,念奴嬌,與子偕老。」 大家道:「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