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Dong-Du-Ji, by Dao-Ren Qing-Xi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Dong-Du-Ji Author: Dao-Ren Qing-Xi Release Date: January 10, 2008 [EBook #24233]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DONG-DU-JI *** Produced by Kai-Yao Ko 東度記 清溪道人著 第一回 南印度王建佛會 密多尊者闡禪宗 話說混沌初分,天地為兩儀,日月星辰為四象,山川草木,飛禽走獸,數不盡的萬物, 生於其中。即人亦萬物中一物,只因人靈物蠢,人有知覺智識,能言善語,故配天地為 「三才」,乃最靈者。以本來原有個正大光明的道理,自生來在孩提時,混混樸樸,未 凋未漓。光明一理,包含五內。及至長大成人,知誘物化,邪魅外侵,本真內鑿,把個 大道喪失。所以萬聖千真,立言行教,只要人克複本來,見性明心。這克復的何事?明 見的何物?就是為臣的,既受皇王官職,盡心事主,忠義報國,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 等,貪位慕祿,希圖富貴,惜身家,不顧國。哪知根本既壞,枝葉終傷,後世子孫寧保 不壞?為子的,要思身從何處來,乃父母生育。且說那十月懷胎,三年乳哺,何等深思 ,孝敬不違,勞而不怨,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為子的,貪妻愛,縱私欲,不孝雙親 ,哪知天鑒不宥,王法無私,報應卻也不小。為弟兄的,應該念父母血脈,同胞生來, 弟敬兄,兄愛弟,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爭家產,為錢財,視弟兄如陌路,待手足 如寇仇,哪知天合的弟兄既失,人合的財產怎長?為夫妻的,陰陽配偶,子孫相承,相 愛相憐,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貪淫縱欲,棄舊憐新,憎妻寵妾。更有淫妒婦女, 不守妻節,敗壞風俗,多有性命不保。為朋友的,要知德業相勸,過失相規,大道何等 光明!乃有一等,勢利交,酒食友,處富貴親如手足,當患難視如路人。哪知天道好還 ,災難莫測,誰為救恤?這五倫道理,正大光明,人能永保不失,自然邪魅不侵,災害 不作,福善資身,以完全生人道理。便是聖賢仙佛,也不過克全了這道。少有所失,便 入邪宗。後有清溪道人五言八句,指出克複光明要法。 詩曰: 大道原明徹,邪魔擾世緣。 莫昧菩提樹,須開寶葉蓮。 五倫同此理,三省即先賢。 克復工須易,予欲又何言! 且說東京孝武帝寧康年間,天下廣闊,海宇遐荒。出中華外國,有五印度國。一個南印 度國海邊,有一漁父名叫卜老。因他終日面無慼容,見人只是嘻嘻,人稱他做笑不老。 他夫婦兩個,日以捕魚資生。一日捕得巨口細鱗,將欲烹食,只見那魚有乞哀貪生之狀 。夫婦憐慈動念,乃計議放生,把這活魚仍投海水。那魚洋洋游去。夫婦二人,便思持 齋改業,怎奈邊海無策贍生。正窘急處,忽來一個老僧到門化齋,只是大笑不止。漁父 雖笑,這日卻有些慼容。老僧笑問道:「漁翁,貧僧素知你好笑,今日何故面色淒淒? 」漁父強陪笑臉,那漁婦便答道:「師父你有所不知,我夫婦原以捕魚資生,近為捕得 一魚,將欲烹食,那魚狀若乞憐,我夫婦不忍,放它歸海。因思人生世間,有可充腹之 物,有可治生之事,何必傷物性命,以養人身?棄了此業,又無計資生。我夫為此戚戚 。但我夫平日好笑,他道:『有魚便有酒,有酒便有笑,有笑乃不老。』人所以因他姓 名,遂呼他為笑不老。不知長老也笑不休,卻是何因?」老僧笑道:「貧僧打從中華來 ,到一處白蓮社,遇著一位遠公和尚,他有『虎溪三笑』禪機授我,因此學他之笑,一 路化齋到此,逢人便笑,海邊村戶人家,都叫我貧僧做笑和尚。」漁父笑問道:「師父 ,我笑有個話頭兒,你笑不知可有?」老僧笑道:「貧僧有幾句話頭。」漁父道:「請 念念我聽。」老僧一面笑著,一面口念著,乃念道: 笑,笑,笑,誰人識得這關竅。遠公傳我這根因,我因笑得笑中妙。豈是癡,非是傲, 說與漁翁休見誚。你今向我笑笑人,我向你笑有玄奧。笑嘻嘻,自知道,非是笑九流, 乃是笑三教。不笑為臣忠,不笑為子孝,不笑白髮自紅顏,不笑賢愚並不肖。也不笑矜 驕,也不笑勢要,也不笑東施嫫母效顰,也不笑子建潘安才與貌。那笑陶朱猗頓富多金 ,那笑范丹蘇季貧無鈔。非是笑愚頑,不學甘棄暴。非是笑旁門,詿誤入左道。非是笑 喑聾瞽目不成人,感歎悲嗟怨天造。仰天終日笑無休,今笑漁翁寄長嘯。這呵呵,有獨 樂;這哈哈,有自好。只為太平時序樂雍熙,但願豐亨無旱澇,四時佳景物色奇,風花 雪月堪歡躍。一身丟開名利關,煩惱憂愁俱不效。古往今來只如斯,家風落在這圈套。 你也嘻,我也笑,笑的是,浮生空自忙,是非閒爭鬧,人生何苦縐雙眉,且學老僧腔與 調。 笑和尚念畢,乃問漁父:「你的話頭兒,也念念貧僧聽。」漁父笑道:「長老,我的話 頭兒,卻是四個《西江月》。」乃念道: 歎世悲哀憂慼,怎如哈哈嘻嘻。人生縱有百年輛,幾被憂愁奪易。 智者雖教看破,人情自古難齊。得歡笑處且怡怡,好個呵呵生意。 滿屋哄堂大噱,一人獨自向隅。世間惟有這鬚眉,他也立身天地。 笑伊禿髮何事?笑我終日漁魚。只有沽酒落便宜,因此呵呵為計。 笑和尚聽罷,笑道:「漁翁,你既呵呵為計,怎的又面帶憂容?」漁父道:「師父你不 知,我前捕得一巨口細鱗,將烹而食,那魚狀若乞憐,我夫妻一時不忍,縱放它生於海 。那魚得水,悠悠癢洋而去。因此我夫妻要持齋改業,又慮資生無策,因此憂慮不覺見 於面,使師父見知。」笑和尚笑道:「漁翁,你夫妻既發慈悲,放生活物,我貧僧自有 個與你資生計策。昨游海岸,見一物放大光明,近前看是何物,乃是一件寶貝,欲要把 這寶埋藏海岸沙中。你夫婦既有放生活魚的仁心,貧僧豈無為你資生的好意!你可將此 物上獻與國王,大則授你一官半職,小則賜你些金銀。何慮養生度日?」漁父笑問道: 「師父,你見的是何寶貝?」笑和尚答道:此寶不是凡寶。你聽我道: 一粒如粟,千劫不壞。堅牢不說,金剛九轉煉就,萬道霞光,照耀堪同日色。問根緣, 從靜定中生出;說奧妙,自虛靈處發祥。如如不動,行無所住。才有這樣圓通,豈是那 般虛幻。總來一個老禪和,留卻久修舍利子。 漁父聽得笑道:「我也曾聞僧家久修得道,化火自焚,必留一粒舍利,萬劫常存。但這 寶貝,上獻國王,安知他受也不受?且這寶今在何處,何計取來?」笑和尚笑道:「此 寶遠則九萬鵬程路尚近,近則一剎那間取即來。人人皆有,個個不無。」乃自胸襟內取 出,付與漁父道:「舍利此物就是。漁父好去獻王。」漁父接得寶貝在手。那和尚化一 道霞光而去。漁父得了舍利,打點進獻國王不提。 且說南印度國王歷代傳來,崇奉三寶。到一個國王,名德勝,生一子,心愛出家,修行 成道,法號「不如密多」。這尊者誓願普度群迷,同歸大道,後成正果,位證二十六祖 ,演化東印度,此係前東度二十七祖成道。嗣後南印度國王,又傳位一個香至王。生三 子,其季子名菩提多羅,也只愛出家,法號「達摩」。這老祖得二十七祖法器,欲繼普 度之願,乃率弟子,演化本國。雖本無言之教,一意度人,明心見性,遵行正大綱常。 自西竺東來,遇梁武帝,言論未合,摘蘆渡江,遺留聖跡而去。此乃後東度,今且按下 不提。 再說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聽得海邊漁父進獻舍利子,乃到國王殿前,果見王坐朝。 執事多官拜罷,一官朝王奏道:「今有海邊漁父進獻舍利子。」國王聞奏,道:「國以 賢為寶,民以食為天。進獻的,不以賢、不以粟,那舍利子要他何用!」令執事官不得 傳呼。正才傳令,只見殿階前一個僧人,身披著錦襴袈裟,手執九環錫杖,卻不是近地 來的禪和,也不是外國到的長老,乃是密多尊者。國王一見便問:「汝有何意見朝?」 尊者答道:「臣僧聞漁父進寶,特來謁王。」國王道:「予正在此說這寶無用於國,免 傳他進。」尊者答道:「我王以何為有用?」王曰:「進賢治國,獻粟食民,這卻有用 。」尊者答道:「信如王言,但臣僧願王收此舍利,蓋座浮屠寶塔藏了,建個佛會道場 ,以修功德,以遂臣僧普度化緣。」國王聽得尊者道場功德之言,乃問道:「道場功德 何在?」尊者答曰:「在王一心。」王曰:「予一心只在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尊者 答曰:「王心敬天,自然風雨調順。王心法祖,自然民國泰安。」王笑道:「這道場, 予知之矣。但不知此外更有何功德。」尊者答道:「建立道場,小則悔過消愆,大則超 亡薦祖。功德甚多,卻也說不盡。」王又笑道:「予嘗聞子有普度化緣之願,且說佛會 道場,俱為外務末節。」尊者答曰:「佛會功德,即是度己、勸世、化俗,於功德最大 。」王又問道:「怎麼最大?」尊者答曰:「君子遵守王法,小人犯禁行惡。縱有刑加 ,藐然容有不畏。及聞佛會,便起敬心。不說三尺之嚴,頓悔一朝之過,有助政教,故 云勸世。若上智不須佛會,君子可無道場,化善信,修陰功,前人留下這功課,願王遂 臣僧普度化緣之行。」王乃笑道:「據汝此說,予正欲使四民守法,或有藐然不遵,使 他同歸於善。便就修建一個道場,以答謝天地,未為不可。」乃令眾僧依據科儀,建立 法事,立尊者為班首。尊者辭曰:「臣僧時有靜功,未便班居眾首。」王作主乃立眾僧 中有德行者,職司班首。以尊者主壇。道場既建,水陸畢陳,雖遂普度化緣,實乃祝誕 王壽。 按道場功課,燈燭虛儀,菩薩豈拜念所乾,佛祖非香花所愛。只是善念在人心,昭格在 禱祀。那一念投誠修建,陽長陰消,福緣善慶,盛世不廢,功德有些。 按下尊者為王啟建道場不提。且說崑崙演派,蓬島分流,海有五嶽四瀆,名山勝水,哪 一處不藏隱著神僧高道。有座崆峒深峽,削壁懸岩,中藏著一個全真道士,法名玄隱。 這道士,他服氣不服氣,已列仙班;修性復修命,將成正果。一日偶出洞門,忽聞香信 ,把道眼遙觀,便知南印度國中修建勝會,乃向道童說道:「國度焚修,我與汝當隨喜 。我駕青鸞先行,你可深鎖洞門,身騎白鶴後來。」道童唯命。只見道真駕著青鸞,頡 頏霄漢,上下玄穹,霎時到了國中。入得道場,先禮聖像,後接眾僧,便問主壇。眾僧 答道:「主壇尊者入定未出,道師當謁國王。」道士依言,先朝見國王,方來壇中拜謁 尊者。此時尊者出定,兩人各敘禮通名。道士乃向尊者問道:「禪師,你佛會何因修建 ?」尊者答曰:「為王得舍利,且因貧僧有願普度,故建此道場。」道士道:「何樣科 儀?怎生功課?」尊者答道:「酌水獻花,焚香課誦。」道士笑道:「此燈燭倉耳。」 尊者亦笑道:「道門依樣,也有醮事。」道士笑道:「吾門固有,但其中如導氣運神, 水火煉度,還有一種實用工夫,如龍虎坎離,嬰兒姹女,九轉還丹,一真朝聖,便與師 尊空門大異。」尊者答道:「道師說的果然不差,只是吾門豈專焚修課誦,徒張鐘鼓香 花,也有入定出靜實用功德,與道家共派同流。只是後人分門立戶,各顯其宗,毫釐之 差,千里之謬矣。」道士道:「果如師言,吾門抱元守一,即是釋家萬法歸一。釋家言 五蘊皆空,即是吾門常清常淨。又何差別?」尊者道:「無始以來,我與道師心同此理 。但願後人各歸正向,勿入邪宗。若有矛盾爭歧,須引他轍轅共孰。」道士唯唯稱善。 後有稱兩教事異功同五言四句。 詩曰: 道行正乙法,釋修勸化因。 有如撫共剿,總是正人心。 第二回 道童騎鶴闖妖氛 梵志惺庵留幻法 話說道士與尊者闡明真宗,僧道眾信各各開悟,都說兩教原自合一。國王傳令旨,齋供 了道士,給賜了眾僧。當時見聞的,也有披緇入釋門,也有簪冠投道教,尊者與玄隱俱 各指示各人入門路逕,各各感歎稱揚。道場既完,玄隱便駕青鸞,回歸洞府。只見洞門 深鎖,不見了道童、白鶴。把慧眼四顧,屈指一推,道了一聲:「呀!道童誤入旁門, 白鶴倦投蜃腹。雖然是邪魅迷真,卻也是他貪癡被誘,本當敕援歸正,一則道童有誤入 旁門之難,一則丹鼎有鉛汞將成之功。且效羲皇,北窗高臥。」後有駐玄隱修真樂處七 言四句。 詩曰: 快活仙家遠俗塵,茅庵草舍養精神。 任他童鶴迷邪魅,且作羲皇枕上人。 話說道童騎鶴,蹁躚雲漢,只因領師旨鎖閉洞門,那青鸞先去,他與鶴未逐鸞飛。一時 離了海島,在那半空觀望景致。只見那空中樓閣重疊,樹木森森,不說洞府之居,儼似 神仙之宅。乘鶴逕投,哪裡是雕樑畫棟?睜睛去望,原來是氣化虛形。卻不是別物,乃 是雉鳥化生的海蜃,邪迷逞弄的妖氛。樓台盡皆幻設,樹木都是詭裝,引那鳥倦投林, 便張喉吸腹。那蜃也不知是道童人類、靈機應物,怎肯與蜃吸吞?兩各渾攪爭強。畢竟 人強物弱,鬧不過人。故道童得鞭鶴仍出蜃口,登得海岸。卻把個精神被蜃爭奪耗散, 那白鶴也力倦心疲,俱在海岸上喘息。有分教: 邪魅迷卻真常性,萬種因緣變化生。 卻說天地生育萬物,既有個陰陽消長的道理,便有個胎卵濕化的根因。乃人從胎類,禽 屬卵生。一切昆蟲或因濕化。人在胎生,那上一等王侯卿相,或是神聖臨凡,或是星辰 下降。又一等富貴中人,多福多壽,或是善人轉化,或是忠孝脫生。那最下的一等,疲 癃殘疾,困苦刑傷。縱然說五行是坎坷,二所乖張,卻也多有心地黯淡,過惡昭彰。若 不知改行從善,把心地明正,這陰陽五行,卻也真個奇怪,不變轉在自身,就更張在後 代。世間既有這陰陽變轉的道理,就在個主宰這道理的聖神。故此冥冥中有個掌脫化死 的主者。只說這國度,海隅有一地方,名喚惺惺裡。裡中有一姓卜之家,人屍眾多。那 漁父笑不老便是其族。只為他夫婦捕魚資生,一時感發善心,放生活魚,冥冥就遇著神 僧,與他個舍利寶貝,進獻國王,賞了他金銀歸家,改了這捕魚生理,做些有本營業。 卻說這卜老有個族弟,名喚卜公平,只因他心地淺窄,行事刻薄,村裡起了這個姓名。 卜老年近五旬,尚然乏嗣。冥司掌管脫化主者,一日檢閱善惡簿中,觀見漁父積善根由 ,得了神僧舍利致富,乃道:「此等善良,一富未足以報。」及查卜公平,無甚過惡, 只為心地不明,行事刻薄,便道:「此等寧無報應?」乃查他二人後嗣,俱該不絕,遂 於脫生簿上注筆:「卜公平將雉化蜃為他後嗣。卜漁父把迷蜃鶴作他兒郎。」注定生期 ,令投胎舍。為何把這兩種脫化?只因蜃逞妖弄詭於生前,便教暗幽冥於再世。那鶴本 白海島,素有清修,既從羽化,免墮卵生。又因漁父善念感召,卜公平刻薄因由,報應 昭彰,誠為可畏,後有歎蜃狡脫化一詞《黃鶯兒》道: 蜃氣化為樓,誑飛禽,吸入喉。亭台花榭皆虛謬,飛鶴倦投,道童誤游。險些兒做他糧 糗。轉輪愁,狡奸脫化,頑鈍沒來由。 卻說白鶴與海蜃俱化。道童見白鶴望空揚去,也只道他回歸海島,自己一個被那蜃氣奪 蔽真靈,終日海上往來。卻遇著一個道者,乃海上修行之輩,他連毛髮,若似全真;剃 髭須,又同長老。想是半從釋教半從仙,半悟禪機半悟道。這道者遊方海上,遍謁村中 ,到得這惺惺裡,卻遇著卜公平老者正產一男,生下來渾渾沌沌,夫婦心情不喜。見了 道者入門,忙延他上坐,乃問道:「師父何方來的?何姓何名?有何道術?」道者答道 :「小道邊海人氏,法名梵志,只因指甲修長,人都呼我『長爪梵志』。若論道術,有 呼風喚雨之能,倒海移山之法,只因我兩教雙修,又好些旁門外術,故此未成正果。昨 游海岸,到得貴村,見有毫氣漫空,卻從善人居屋上出,知必有好事在門,因此來一則 抄化,一則訪賢。」卜老答道:「正是。日前我族間生一子,清標雅致,只是略有些瘦 弱。我也產了一個兒郎,卻渾渾沌沌,似一個頑鈍之子。不知這是何說?」梵志笑道: 「小道善醫調,管你這瘦弱的強壯,懞懂的聰明。」卜老大喜,便留在家供養。 一日遍會裡中親友,各捐金錢,蓋造一庵,名喚惺惺庵。怎喚做惺惺庵?只因裡喚惺惺 ,使就庵同其裡。惺惺之義,實乃方寸一竅通靈。這梵志住在庵中,依方調治,這頑鈍 之子日益昏矇,那瘦弱之男尤然憔瘁。心下思量良藥,卻好正行海上,尋取仙方,遇著 一個道童,行走到來,向梵志稽首。梵志問其來歷。道童卻是蜃氣蔽了靈機,不能應變 ,便把笑和尚指為師,說道:「自幼出家隨僧,迷失父母籍貫。」梵志見其伶俐,乃留 在惺惺庵,收為弟子,教他些障眼幻法。這道童卻也心地聰明,都是妖蜃邪魔在腹,那 移變幻甚精。梵志一日見醫兩子不效,久住意懶心灰。又見道童法術倒比師高妙幾倍, 思量攜了徒弟遠去遊方,又恐笑和尚來尋道童。於是心生一計,對道童說道:「你隨我 日久,學法頗精,但你師父來尋不便。我與你且離此地,前往別方修行。只是這卜老等 愛厚未酬,二老之子藥醫不效。我欲小試一法,使他不疑不怪,方與汝去。」道童答道 :「師父要行何等之法?」梵志道:「必須把他兩個小子病根除去,得些金寶謝他,方 才快樂。」道童道:「這有何難廣卻好兩個雀兒在屋簷飛躍,道童把氣一吹,那雀兒頃 刻跳下地來,變化兩個孩子。一個肥胖胖,跳鑽鑽;一個俊聰聰,伶俐俐。道童喝道: 「速去遮瞞了來。」只見二雀變的孩子飛空去了。梵志喝采稱妙。他卻也就念動咒語, 平地下裂一穴,擁出金銀無數。 師徒正笑間,只見庵門外,一個漁父,一個卜公平,同著三五會友,笑嘻嘻進庵來,見 了梵志師徒,又見滿地金銀,這幾個人利欲心動,你搶我袖,便忘了親友情分,幾乎爭 毆起來。搶奪了一會,去的去,留的留,漁父與卜老方才稱謝梵志道:「師父好妙劑, 好藥方!兩家孩子俱病癒,就如換了個人一般。不是師父建此庵,我們怎得這許多金寶 屍梵志隨答道:「正是。小道久在貴地,多承供養,無因報答。天教二位令郎病癒,且 賜許多金銀,足以酬謝列位高情。今日良辰,欲要攜徒前往名山洞府,訪拜高賢。」眾 人苦留。梵志只是要行。留的是金銀,動了眾人心。梵志當時拜辭了眾老,攜著道童前 去,又恐笑和尚趕徒弟,乃留下一種幻法。他怎知道童妄說舊禪師,幻法空留遺笑柄。 梵志與道童偽弄的機巧,不但使人喜喜歡歡離別,且令眾老各各忘義搶爭。後人有歎利 欲動人世法障眼一詞,乃是《沁園春》詞曰: 世道堪嗤,利名可知。金銀未見,甚契闊情愛,抖然物欲,動心貪癡。那顧親朋,爭少 攘多,恨力綿勢弱,一腳踢倒道心思。且遂卻,我眼前富有,管甚奸欺! 按下梵志攜著道童離惺惺裡前行。且說尊者,白道場圓滿,國王賞賜了漁父,把舍利於 建塔安瘞了。一日朝會大眾,只見丹陛之前,尊者立地,口稱辭王東遊行度。國王問道 :「子欲行度,當於何所?」尊者答曰:「臣僧隨方而化,因類而度,無有成心,安有 預所?」王曰:「汝試說明,予因知汝去向。」尊者把慧眼一觀,乃答曰:「臣僧行度 ,多在東方,去來有日,願王保愛聖躬,毋忘調攝。」國王首肯。於是尊者稽首辭王, 收拾衣缽,擇日啟行。當時門下有四個徒弟,尊者只欲帶一個隨行,乃設一問難以試。 卻將手內數珠,喚四徒近前,說道:「汝等隨吾日久,個個體愛,但東行不能俱隨,欲 同一個外游。今以禪機為試,汝等說是何物。」當時一徒名喚元湛,答道:「師父手中 卻是數珠兒。」一徒名喚元同,答道:「師父手中卻是菩提子。」一徒名喚元空,答道 :「師父手中卻是念頭兒。」一徒名喚元通,答道:「師父手中卻是不忘佛。」尊者聽 畢,乃令三徒侍奉香火,共守常住,只帶元通一人隨行。三徒不樂。尊者道:「汝等三 人不須懷慍,後有繼吾東度僧人,汝等因緣,終成再劫。」三徒各各惟命。至期良辰, 乃辭朝及諸宰職並僧俗人等,出了國門,望東前進。後有五言八句贊歎尊者東度勝舉。 詩曰: 世俗染多迷,何獨東印度。 各具明鏡台,苦被紅塵誤。 尊者大慈悲,指引光明路。 願佛一朝新,而無有恐怖。 九九老人讀記,有七言八句贊功德。 詩曰: 莫言東度事荒唐,縛魅驅邪正五常。 悖理亂倫歸孝悌,移風易俗樂羲皇。 格心何用弓刀力,化善須知筆舌強。 更有虔誠勤禮拜,敬天敬地敬君王。 話說玄隱道士高臥北窗,忽然覺來,想起童鶴未歸,乃喚青鸞近前,囑咐道:「誤入蜃 氛,固是道童;翱翔住翮,卻乃白鶴。你與他兩個同逍遙吾門,今他迷卻故鄉,你寧無 拯救?」那青鸞聽得仙旨,即便六翮凌空,片時到地。在那海岸左眄右顧,白鶴杏無蹤 跡。道童卻在惺惺庵。乃一翅飛來,直到庵前,未提防梵志已留幻法,道童久離庵門, 偶然絆索飛來,把個青鸞兩翅雙足,牢拴緊縛,掙扎不脫。那看守惺惺庵火居道人,忙 將青鸞捉住,剪了翅兒,階前畜養。這正是: 邪氛迷去千年鶴,幻法牢拴兩翅鸞。 不是聖僧行普度,山中怎得好音傳? 且說尊者與元通弟子自出東郭,望前行走,到得一村落人家。這村落,左環高山,右臨 瀚海。尊者與元通見了,說道:「你看這村人家,樹木森森,風煙蕩蕩,山明水秀,犬 吠雞鳴,卻也好個村落!」元通答道:「果是好個村落。」怎見得?但見: 蒼蒼山繞屋左,玉壁何殊;茫茫水演居右,銀河渾似。綠樹擁出,青煙縹緲,繩樞甕牖 ;碧波橫飛,白霧縈回,東岸西洋。鳥韻鏗鏘,應谷聲,和律呂;魚鱗閃爍,翻錦浪, 鼓精神。樵子漁夫,東歌西唱;山光水色,朝變夕更。都鋪敘的滿村景致,足見的一境 風光。且是逕通大道,往來何必問津;只見庵閉重門,清幽可堪寄旅。 尊者與元通走到村口,不見居人,但深入林間,只見一座茅庵,門懸一匾,上寫著「惺 惺庵」。尊者乃令元通擊門。庵中忽應聲開戶,卻是一個火居道人。見了尊者師徒,便 請人內堂裡坐。尊者瞻禮聖像,道人隨捧出清茶。尊者接茶在手,便問:「此庵何人所 建?何宅香火?」道人答道:「這庵昔有位道者,在這鄉村化緣進道,村間檀越發心, 蓋造這庵,與他棲止。他居此日久心煩,日前辭了村裡眾檀越,往東去了。」尊者問道 :「道者講的何道?」道人答道:「他隨人詢問,應對卻也不窮,只是法術果然高妙, 神通真個不凡。他有呼風喚雨之能,倒海移山之術,不是那平常掛單僧人,豈同而今化 緣道士。」尊者聽了,微微笑容,問道:「你這村間,卻是哪個檀越重僧?哪個善人庵 主?小僧師徒路過此間,也要拜訪一二高賢。」正說間,只見庵外一叟走進門來。見了 尊者,便施禮問道:「二位長老從何方來?要往何處去?哪寺院出家?甚姓名呼喚?」 尊者不言。元通乃答道:「貧僧打從南印度國中而來,要往東印度國內而去。自幼本國 出家,名號不敢隱諱,偶造寶庵,不勝輕妄。請問老施主高姓大名?」老叟答道:「老 夫姓卜名公平,這村間,只因往年來了一位道者,深有道術德行,在此化緣。我們幾個 道友,蓋造此庵與他棲止。近來因他收留一個迷失道童,教習他些幻法,被人識破,故 此辭別這方,往東去了。」元通笑道:「適才道人甚誇他法術高妙,老叟因何說他幻法 ?」卜公平笑道:「比如老夫產了一子,甚是頑鈍,他道能醫,日久不癒。乃設幻法把 個雀兒變做孩子,哄誘我家。一時甚喜,及他離庵去遠,這孩子即露本相。又道久擾我 輩,平地現出金銀,誘哄我們爭奪一番,也待他去遠,俱是些磚石。故此這道者,損了 一去之名。若猶在此,有何面目屍尊者聽得不言,只是微微而笑。元通乃向卜叟問道: 「叟!孩子如今卻如何?」卜叟答道:「犬子只是渾渾沌沌,蒙然不曉。」元通道:「 醫此何難!」卜叟笑道:「日前道者也是此話。師父你又來調謊。」元通答道:「本僧 不敢欺詐。古人說得好:『大病用功,小病用藥。』若叟孩子這恙,可以不藥而愈。」 卜叟聽說大喜,便留尊者師徒在庵居住。次日眾老齊來探望。卻好漁父在內,他認得尊 者,乃道:「原來是道場主壇的師父。且問治療孩子何方?」元通又把前話說出。尊者 笑向元通說道:「徒弟說差了。兩個小孩子,既不用藥,卻行何功?」元通答道:「藥 既不用,功自有方。」乃向尊者面前,把胸上一摸,尊者點首。卻是何義,下回自曉。 第三回 蒲草接翅放青鸞 槍棒化蛇降眾少 話說元通手摸胸坎,尊者點首。眾老中一人問道:「師父明白見教,功是何用?藥是何 方?摸胸是何主意?」元通答道:「功乃出定人靜,孩提之童,襁褓之子,不識不知, 況且渾沌,如何教行?藥固有方,難醫冤孽,如何得愈?摸胸之意,小僧愚見,要老叟 自揣。此胸內曾有大聰明、過智計之處麼?」這老者聽了,把卜公平看了一眼,也點了 點頭,又問道:「比如我這笑不老的孩子卻伶俐,奈何憔瘁瘦弱。」元通不能答。尊者 道:「這亦有因,何勞老施主過問。貧僧既有願行方普度,自有治療良法,異日當細與 施主詳明。」眾老唯唯,各去商量齋供。尊者乃與元通尋個潔淨居室,方鋪下蒲團,只 見一隻青鸞,被道人剪禿雙翅,飛揚不起,在雲堂階廡行行走走,似有悽慘之狀。尊者 見了,說道:「青鸞,你何事悽慘,必是冤枉在心。想你展翅雲霄,棲形海島,餐鬆飲 泉,與鶴為侶,何等極樂。今日到此,豈是貪茫茫之苦海,戀擾擾之紅塵,苦被凡情羈 留在此?」尊者一面說歎,一面把雙翅梳理,短處將蒲草接長,一口氣吹在鸞身,那鸞 抖一抖羽毛,展一層雙翅,騰空飛起,翱翔上下幾回,直向海南而去。 忽地道人走來,見尊者放了青鸞,急得大驚小怪,說道:「師父,你如何放飛了我豢養 的青鸞?」尊者不答。那道人不住口的咕咕噥噥,瑣瑣啐啐。元通乃說道:「道人,你 既入庵門,當宗釋教,我佛以慈悲為念,方便為門,只有開籠放雀,那有豢鳥為歡?且 道人不知你我心情與飛禽何異,譬如人被羈囚,苦惱何狀,飛禽被縛,所以慘淒。」道 人笑道:「禽鳥心情,師父緣何得知?縱有心情,蠢然時有時忘,非比人類。」元通笑 道:「你可謂無慈悲矣。出家人第一功德在這兩字。你若見得透,參得明,何必敲鐘擊 鼓,焚香禮懺,以求超脫?若執迷不悟,一時便沉淪萬劫。」道人聽罷,便向元通稽首 。後有感此警勸一律。 詩曰: 世間何事最行非,豢鳥籠禽事可悲。 剪翅拔翎繩絆住,黏膠編竹鐵絲圍。 為伊取樂消閒晝,害我同生性命虧。 勸世三春休捉烏,巢中子望母飛歸! 元通與道人正講完放鸞功果,卻好眾老捧著蔬食素饌,到庵來齋尊者師徒二人。坐間便 問:「二位師父既往東,卻為化緣,還是訪道?」尊者答曰:「化緣乃事,訪道亦心。 只為小僧有願普度,故此東行。且問眾檀越,貴村喚惺惺,這庵亦喚惺惺,其義小僧知 矣。只是其間怎麼有些渾渾濁濁氣味?」眾老笑道:「師父如何說此話?」尊者答曰: 「小僧望氣,欲要推情,不是居此庵者有物欲之染,便是構此庵的無正大之心。」一老 笑道:「師父也說得有理,見得頗真。就如往日,那長爪梵志居此,釋非釋,道非道, 不聞他講道參禪,每見他收徒演法。居庵日久無驗,往東去了。」尊者道:「不是,不 是。常言道:『出家清淨,那有塵氛。』這濁氣另在別項情由。」一老道:「這情由可 礙甚事麼?」尊者答曰:「礙事。比如濁濁就礙惺惺。」一老笑道:「是了,是了。」 乃向卜公平說道:「老友你莫怪,我說就你身上便可知矣。你為人平日行為少厚,智計 太深,難怪你生的卻是個懞懂之子。我常見人家,父若渾厚,生子必聰。父若刻薄,生 子必魯。公平每日卻有些不公平。」卜老聽得,便向尊者問道:「師父,我友此言,信 有信無?」尊者答曰:「寧可信有,不可信無。」卜老道:「可更改得麼?」元通答道 :「小僧摸胸,就乃此意。梵志師徒,未得醫此妙法,空費方書,徒施幻法不驗,毋怪 其去。」卜老道:「老夫便認這冤愆,望師父搭慈航、垂普度,但求先將孩子醫好,自 然不忘功德。」元通答道:「欲醫孩子,當先醫父。欲療凡私,當行鎮定。老叟若肯效 我小僧,行一片靜定工夫,把凡私動於昔年者,借這工夫一時掃盡。再悔卻昔年冤愆, 急行些今朝的寬厚,這是欲茂枝葉,先沃本根。根本既沃,枝葉必榮。轉暗為明,這感 召分毫不爽。」卜老贊歎信服,便拜跪庵堂,求師開度。只見那笑不老漁父近前說道: 「師父說家老是了。只是老夫也生一子,卻不鈍,但瘦怯多災,這是何因?」元通道: 「老來生子,必是你陰德所感,冥冥自有脫生主者,豈肯誤你?這老來精血,不比壯歲 ,瘦弱何妨!但把心術常端,自然孩壯。」漁老點頭。眾老吃罷素供,隨散。只有卜公 平要求靜定工夫,他卻存後。尊者師徒也不拒他,便口傳定靜之訣。後有誇揚尊者師徒 開度卜老洗心改厚八句五言。 詩曰: 刻薄生愚昧,因緣最不差。 洗心由卜老,普度羨僧家。 刻薄還忠厚,根修自好花。 人能存善念,跨灶必由爺。 話說卜老者得了師徒十之一二靜功口訣,回家倣效打坐。老婦問道:「老官今日庵中回 來,如何不睡?卻曲膝盤足,有何說話?」卜老答道:「庵中師父傳我坐功道理。」老 婦道:「這道理有何好處?」卜老答道:「那師父說,坐功便是修養,一則保命延年, 一則消愆悔過。好處說不盡。」老婦道:「如你這半夜不睡,坐得可有好處麼?」卜老 道:「有好處,有好處。比如我方才坐著,三年前人頭上欠我的本利,都想明白了。」 老婦道:「這果然有好處。」按下不提。 且說梵志攜著道童,行到一村莊,名喚岐岐路。怎叫岐岐路?只因途逕繁多,路中有路 ,便立了我個名色。這地方路既多岐,人卻也稠密。村中聚著三五少年,閒遊浪蕩,弄 棒舞槍,跌對走拳,正在那裡戲耍。卻遇著梵志到來,便問道:「道者何處來的?要往 何處行去?你這一個長指甲,又帶著一個小道童子,遊方化緣,若撞見不良之徒,如何 抵對?」梵志答道:「不良之徒豈肯傷害我出家之人?」少年道:「不良徒或有看你出 家面上饒你,倘若山林曠野,忽然虎狼相遇,它卻不饒,如何行得?就如我們武藝精強 ,拳腳利便,思量要出外行走,也怕不良狼虎。」梵志答道:「貧道自有不怕手段、對 敵行頭。莫說貧道,就是這小小道童也有來歷不怕。」只見一個少年聽得,變了面皮, 笑道:「道人誇嘴,你兩個怎敵得當坊一村人眾!且莫說眾人,比如只我一個在此,你 敢比較拳腳麼?」道者道:「這怎敢與施主爭能,但貧道遠遊訪賢,也要收攬一兩個門 徒,修行了道。」只見又一個少年說道:「道人,你既說小小道童也有來歷不怕,如今 就與他比對個拳腳。」梵志猶上前謙讓,道童乃動嗔心,說道:「施主莫要輕視出家人 。憑你誰為比對。」一個少年乃近前一掌打來,說:「我與你比對。」這道童不慌不忙 ,仲一隻右手去擋,那少年手掌蕩著道童右手膊上,就如鋼鐵一般,擊得痛不可忍,縮 了回去,便飛起腳來,踢著手膊,如前添一聲響,那腳疼痛,站立不住,往地坐倒。眾 少年見了,大怒道:「諒此小道童有何手段,打倒我們朋友。」齊執棍棒起來,說道: 「道童,你能使棍棒麼?」道童道:「請施主先使一看。」一少年忙掄起棍,左旋右轉 ,使個五路。道童也接過棍來,前花後攪,開個四門。少年中又一個拿過棒來,舞一回 蛟龍出海,虎豹奔林。道童隨也舞一回泰山壓頂,枯樹盤根。眾皆喝采。此時喜壞了梵 志,卻惱了眾人。一少年執過一桿明晃晃、鋒刺刺長槍,直向道童戳來。道童一跳在高 阜之處,答道:「善人如何動了嗔心惡意,卻莫怪我小道動粗魯了。」把手一揮,只見 那槍棒盡變做長蛇,張牙吐舌,直去咬那眾少年。眾人慌怕起來,齊齊跪倒,只叫」饒 命「。越叫,那蛇越咬。梵志笑將起來,吩咐道童收了法術。道童依師之言,收了法術 ,這蛇依舊是槍棒,在少年手內。 眾少年互相計議道:「這遊方僧道哪裡是武藝精通,都是障眼法術。我們雖學盡十八般 武藝,怎敵得他這樣神通。不如拜入他門,做個徒弟,學幾件法術,卻也好遠走江湖。 」計議定了,便齊齊下拜,說道:「我們村野凡夫,不識聖人,請二位師父到我村裡閒 宅靜居,少住幾時,胡亂齋供,休罪唐突褻慢。」梵志正欲再招一二門徒服侍,滿面笑 容,答道:「貧道正欲借個草舍茅簷,靜居閒宅,修真講道,打坐參禪,便是招一二個 門徒相共修行,這也是夙願。」乃隨眾少年人得村來,果有空閒草屋。師徒進屋,眾少 年齊齊禮拜,要做門徒。梵志乃開口問道:「吾門原要清淨,吾道本欲正修,只是你等 立意何向?」眾少年開口,也有願學道成仙的,也有願參禪拜佛的,也有願習燒丹煉汞 的,也有願彩陰補陽的,也有願築基煉己的,也有願呼風喚雨的。卻又有願演習幻法的 ,說道:「方才槍棍變蛇、手膊化鐵,這法兒甚妙,我若為弟子,先求傳授這兩種神通 。」梵志笑道:「我們中道理甚微,法術頗多,盡教你學。只是我卻容納不多。看你眾 人修煉習學,待各相得手精妙時,再有進退去留之術。」眾少年唯唯各退,隨願去學。 梵志與道童住在此空閒屋內,教習眾少年法術、諸家道理。後有譏旁門幻術非修道正務 五言四句。 詩曰: 正道原當習,旁門未可由。 清時有名教,何事不來投? 話說尊者與元通住在惺惺庵,時常把定靜工夫教這村老。眾中也有得法能行的,也有魯 鈍不能的,惟笑不老與卜公平兩個得了幾分傳授。一日,卜公平坐入靜中,偶然入了個 境界,似夢非夢,見一座公堂上坐著一位官府。公平向上謁見。只見那官府檢閱一本簿 籍,說道:「你,見我的可是卜公平?」卜老答道:「小人便是。」官府道:「你這人 平昔用心太過,刻眾成家,當報你個黯淡之子,不通世務。可喜你遇神僧點化改過,寬 厚存心,當使汝子由昧復靈。」卜老稟道:「小人怎該得此子,因何黯淡?」官府道: 「此子乃海蜃化生,只因海蜃生前詭設樓台,誘吞飛鳥,故此這般報應。」卜老道:「 蜃乃昆蟲,既詭譎害物,當降罰它,如何反投人道?」官府道:「只因它吸了白鶴,得 了道童仙家些正氣,故此不便泯滅。」卜老道:「蜃既吞了白鶴道童,這童鶴卻歸何處 ?」官府道:「道童投入蜃氛,邪以生邪,忘卻歸島,因他有誤人旁門之愆,久後自有 度化之救。只是白鶴倦飛,迷入蜃腹,當年雖為蓬島仙禽,今日卻為塵凡人子。」卜老 道:「他究竟若何?」官府道:「有日妖氣消散,終是復歸仙境。」卜老又問道:「如 今化生何地?」官府乃低頭復閱簿籍道:「汝不問,我已忘了。當年汝族業漁,只因放 魚積善,老得一子,雖然血氣少衰,久後自然發達。」卜老笑道:「陰陽之復,轉化之 因,未必至此。」官府也笑道:「雀化蛤,雉化蜃,此猶物類相從。乃有美女化貞石, 蒼狗變白雲,其怪誕虛幻若此!汝於世人,莫疑莫異。我冥司,卻也成真。但轉囑你族 ,切莫廢棄善因,致生他變。」卜老領諾,猛然驚醒,急奔庵中,把這夢境盡說知尊者 ;師徒但舉手合掌,望空稱贊:「善哉!善哉!夢由心作,雖幻實真,念我同生,但從 正道。」卜老道:「師父,正道何人不從?愚昧怎能會悟?」元通正色厲語道:「老叟 ,你不陰會提引,怎能陽悟懺悔?」卜老明悉,只是下拜。後有《鷓鴣天》贊此: 幽冥問答假和真,夢幻須知作受因。惡念自然成惡境,仁慈畢竟報仁心。天堂近,地獄 深,深處何如近處親?誰人不樂途由近,爭奈行非墮入陰。 元通聽了卜老夢境言語,看著尊者,歎道:「可畏!可畏!幽冥報應有如此分明彰著。 」尊者道:「理須不爽,只是二老信受,不變前修,我與汝不負傳授他一片好心,久後 還共登彼岸。」元通道:「弟子卻也不知蜃化人、人化鶴,將來作何度脫?」尊者道: 「雖是各從化緣,如今卻迷正道。少不得使他得聞正道,仍復真元,自成正果。」元通 稽首稱謝。尊者乃辭別惺惺庵眾老,往東路而行。眾老苦留不住,卜家二老涕泣不捨。 尊者但安慰,叫他勿忘靜定,父子真傳,自有善緣在後。二老謝教,仍求尊者再賜一言 垂後。尊者乃留四句偈語,二老拜受而別。 偈曰: 知善貽聰,識惡生晦。 念夢警因,不忘逢惠。 話說卜公平只因刻薄,不明心地,便生個愚昧之子。雖遇尊者開度,冥府宣明,他半信 半疑,少改前非。這愚昧子卻也未盡變化氣質。笑不老漁父,放生改業致富生子,他卻 得了尊者開度,在家時演靜定工夫。老婦習知,也能打坐。故此孩子漸漸病癒。他孩子 卻是白鶴迷入蜃氛,與道童同忘歸島。道童誤入旁門,這鶴卻棲遲海畔。卜漁父夫妻得 了尊者開度,孩子病癒。這白鶴一靈雖化作人身,他原形尚存。卻說青鸞被惺惺庵道人 拴縛,得尊者救度,飛起在雲霄,忽然見白鶴在那海畔,懨懨如病;又見那鶴旁枯魚蜃 殼。他原是一類同氣,故此飛下。白鶴見了,也不覺展雙翅,隨鸞歸島。玄隱道士見青 鸞引鶴歸來,卻不見道童,他已識破妖氛迷鶴、道童誤隨旁門這些因緣情識,卻故意把 白鶴喝道:「這畜逐邪成病,我且不說破你去向的靈根,只是你且去靜守鬆林岩谷,吸 露餐霞,再勿犯清規。久後真靈自復。」那鶴聽了,狀若點首而退。玄隱乃喚過青鸞, 囑咐道:「汝領吾仙旨,逍遙雲漢,又不知貪戀紅塵何項,被人羈絆到今。看你彩翎多 損,薄草尚留,縱然尋得鶴回,道童因何未返?速去找尋,不得遲誤!」青鸞兩眼望著 道士,一嘴兩腋搜翎。玄隱便知他意,乃吹了一口氣在鸞身上,那鸞翅根根長出,頃刻 鳴舞起來,展翅直飛上端而去。後有誇道法神通、青鸞長翅詩五言四句。 詩曰: 鸞鶴非凡鳥,神仙豈等閒? 一吹生兩翅,妙寶出丹田。 第四回 眾道徒設法移師 說方便尊者開度 話說長爪梵志在岐岐路村內,教授各家少年道法。那願學道希仙的,苦於金丹難煉;那 願學參禪的,苦於佛法甚深;那習燒鉛煉汞的,難於火候;那要彩陰補陽的,沒處尋偶 ;那要學築基,又難煉己;那要學喚雨,不會呼風。只有幾個演習幻術的,他倒精通。 俱是那少年心性,好怪務奇,故此學成了幾般法術,能指出成路,畫路成河,呼邪遣怪 ,撒豆成兵。遇景生情,真個玄妙。一日,梵志見道童長成,眾少年習熟,但冗冗雜雜 ,不是個出家修行規矩,乃設一計,向眾徒說道:「吾門原要清淨,吾道原欲正修,汝 等隨吾多精幻法,終是未得成佛作祖。我意欲試汝內中一二人,誰有些智量,能繼吾道 ,便傳授要訣,隨吾方外一遊,歸來了道。」眾徒答道:「弟子等蒙師教授道法,得入 門牆,俱要隨侍,誰肯異心撇眾,獨受要訣?」梵志道:「不然。出家修行,也不是多 人,曉行夜聚,覺來不便。」只見道童開口問道:「師父以何法試我弟子等?」梵志道 :「汝等分作左右兩班,吾試汝一計。比如吾坐在這屋內堂中,誰能移我出大門之外。 如能者,班居左;不能者,班居右。」眾少年想了一想,居左班者四五人。梵志道:「 居右班者是不能移的,自是沒智量,難承受吾傳授,一個也隨帶不去。你這左班,是有 智量,必能移的,我且坐這堂中,你哪個能移我出大門之外?」只見左班一個徒弟道: 「小徒能移。」梵志道:「你移我。」這徒把手一揮,只見屋內猛虎跳出,張牙舞爪, 直奔梵志。梵志身也不動,把手也一揮,那虎弭耳攢蹄伏地,一時出去。梵志笑道:「 移我不動。」只見班中又一徒道:「小徒能移。」把手一招,屋內火光裂燄,直飛出來 ,望梵志身來燒著。梵志眼也不覷,把手一招,那火如遇天河水一般滅了。梵志大笑道 :「移我不動。」班中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師。」口中叫一聲:「金甲力士何在?」 只見半空裡飛下一個金甲大漢,把梵志將要扯出屋外。卻不防梵志也叫一聲:「黃巾力 士何在?」頃刻就是一位黃巾力士飛下救護。各各散去。梵志又叫:「移我不動。」班 內卻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師。」他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左屋高山壓頂,右屋大水傾潮 。眾徒見了俱慌,梵志越發大笑,也口中唸唸有詞。頃刻大水倒流,高山平塌。口中只 叫:「移不動我。」卻只剩下道童在班中。梵志道:「你也沒有智量移我。」道童雙膝 跪下,說道:「小徒怎敢把屋內師父逐移出大門之外,自取不敬師長之罪。縱有法術, 也都是師父平日所傳。只是萬一師父外來,不肯進屋,坐在門外,小徒們設法移師進屋 內,這於情理不背。就是師父有通神法術,不肯進門,小徒卻道法玄妙,非師傳授的一 用,不怕師父不往屋內飛走。」梵志聽了,笑道:「這小小徒弟,倒說得有理。」便走 出大門,坐在地下,叫一聲:「道童徒弟,何智量移我,看你使甚神通?」道童笑道: 「師父在屋內,小徒已移出門外,又何有甚神通法術屍當時笑倒了眾徒,喜壞了梵志。 這眾少年方才問道童名姓來歷。道童乃說道: 小道自幼入仙門,蓬島山中拜道真。 然雖日侍丹爐鼎,也有閒工習正文。 餐霞服氣為靈藥,煉得虛無養谷神。 大道未成火候嫩,仙師點化也曾聞。 只為隨師赴法會,身騎白鶴駕彤云。 白鶴未隨青鳥去;誤將蜃氣假為真。 樓台樹木皆虛幻,畫閣雕樑盡蜃氛。 也是小童災難著,貪他景致入他身。 渾攪一場蜃性滅,我生蜃滅鶴飛溟。 撇卻師真忘海島,詐言漁父是嚴親。 惺惺庵裡為徒弟,棄卻前師拜後真。 今師道比前師大,前不忘恩今更深。 若還問我名和姓,本智名兒也姓孫。 眾人問出道童名姓,梵志方才看著道童說道:「原來今日汝方說出真名真姓。那漁父笑 和尚,俱是假說,卻乃蓬島玄隱道士徒弟,我知這玄隱,久修清淨,法宗正乙,丹道將 成。若知你隨我外游,縱然他看破世法,物我無間,只恐他失你道童,或來追取。」道 童道:「人之徒弟,即己之徒弟,推恕總是一般。且從彼從此,也在徒弟之樂從。縱我 前師來追取,小徒不去,也由不得他。」梵志心喜,笑道:「縱來找尋,我自有法。只 是久住眾徒村屋,心卻不安。」意欲辭眾前行,乃把左班移師會法的,檢留兩個,其餘 盡皆辭散。眾中也有苦苦要隨的,梵志只是推辭道:「此行我少不得回歸,後會有期。 」眾徒只得依從。梵志同著道童,便將他名字,呼喚叫做孫本智。又收了這兩徒,便起 名一個喚做本慧,一個喚做本定。師徒四人,離了岐岐路村裡,向東前進。正在路途, 本慧與本定二人私議。本慧說:「法術勝如槍棒,智量高出法術。想這智量卻乃臨機應 變,非可預設先籌的,總在這個心腸。」本定道:「正是。槍棒是人習學可能,法術是 揣煉可得。這智量,是生來的靈變。」二人正議,只見半空裡一隻青鸞飛來。本定見了 說道:「乘鸞駕鶴,本是仙家樂處,你我既隨了師父出家,又習了許多道法,便使個法 兒,把這青鸞攔下來,跨著前行,有何不可屍本慧道:「青鸞跨它何難,只是師父在前 ,我一人跨著,到何處去?」本定道:「便跨在半空,隨著你們行走,可前可後。就是 順風乘雲去遠,再展翅飛回,有何不可!」二人一面說,一面走,那鸞卻只在頭頂上飛 來飛去。 本定忍不住,便作起法術,把手一招,要鸞飛下。哪知青鸞來意是要接取道童,他見了 道童,本意要飛下,又見道童非昔日未冠之時,只見三個布巾道扮,故此遲疑。任那本 定行法,只做不睬。本定心疑道:「曾聞師父在惺惺庵變化金銀誘哄村老,去後不驗。 今日教授我們法術,怎麼出了村口,便就不靈?」正在心疑,恰好本智道童聽得,方才 仰頭,看見青鸞故舊相逢,又想起白鶴雖是蜃迷妖邪,尚存在心。這一種念舊心腸一動 ,忽地便自地下飛騰鸞背;那青鸞見是舊日道童,展開六翮,直奔九天而去。驚得兩個 道徒說道:「怎麼行法,也不如本智。」那梵志正行之際,只見本智乘鸞飛去,道:「 呀,這是玄隱道士命鸞來取道童也。」事已到此,隨向樹枝摘得一葉,喝道:「變!」 頃刻一隻青鸞,便叫本定騎上,向他吹了一口氣,只見青鸞也騰空,趕上道童。兩鸞相 遇,真鸞兩眼看假鸞背上,分明是道童。自不能見,便疑錯了,他卻不歸海島,依舊飛 回岐岐路。梵志卻在那村口地方坐等,只見道童回來,又恐是假的。正疑問,青鸞卸下 真道童,一翅雙展,又騰空去。道童總是妖氣未除,心志不定,便也坐地,不問因由。 少頃,假鸞飛回,本定復舊。好個梵志,肚裡明白。四人依舊前行。這真鸞不得真童, 尚翱翔雲漢。這惱了梵志,把假鸞一指騰空。真假兩鸞雲端攪鬧一處,假鸞到把真鸞困 倒。梵志再加添些幻法,把個真鸞纏縛在樹枝頭,道童也不知。梵志也不顧而去。此叫 做: 青鸞再寄尋真信,尊者重施普度仁。 後人有歎世假事換真四句《西江月》: 堪歎世情詐偽,無情將假欺真。想來都是稱鉤心,叵耐人而無信。 話說尊者與元通離了惺惺庵前行,一日來到一個地方,遠望利落,密密雜雜。近前徑路 ,邃邃深深。越走越遠,越多越長,不見屋廬,但見森森樹木。師徒正走間,只見那林 內長蛇擋著去路,及回頭,劍戟又阻著歸途。元通慌懼,向尊者說道:「弟子從未遠遊 ,怎麼外方有這樣奇怪去所?」尊者道:「世路險惡,人情變幻,你我出家人,任他罷 了。」正說間,只見一個老叟在樹林槍刀之內,叫道:「長老,可是尋道童徒弟的?」 元通答道:「僧家不是。就是找尋徒弟,必也是個沙彌。如何是道童?」老叟聽了,把 蛇喝退,那劍戟仍舊是些樹木枝條。便問道:「你既是遊方僧人,怎麼不知路逕,入我 這岐岐路來。」元通乃問:「老善人,這地方如何叫做岐岐路?」老叟答道:「二位師 父,你且班荊席地,聽我說個長腳話。」他道:岐岐路,路多岐。比做人心最險惡。方 南北,忽東西,朝發秦韓暮楚齊。方寸也,有程期,何須又處復生枝。惡蛇當路皆虛幻 ,劍戟叢叢盡自迷。澹台不由曲逕道,墨子悲絲為路啼。勸世人,莫狐疑,大道遵行莫 待遲。若問路頭何近大,聖人在上有唐虞。盡卻綱常倫理暇,回頭趲步念阿彌。 元通聽畢,便問老叟:「小僧方才想是走路腹饑眼花,見了這些惡蛇劍戟、叢雜當前, 這一會得善人指引,便都消散。且問老叟明說,怎麼找尋道童?」老叟答道:「長老若 是找尋道童,切莫前去;若是遊方化緣,坦行坦行。」元通道:「找尋道童,與化緣卻 是何說?」老叟道:「這都是前日在我這村庵住的道者留下的幻法,要阻甚麼和尚。你 若不是,前面林內煙炊人家,可去化齋。」元通回頭,那老叟化陣清風而去。尊者與元 通歎說神異。只見前面果然林內茅屋數楹,煙火幾處。元通走近前來,只見三五個年少 漢子,正在那裡講梵志師父法術高妙、道童智計神奇。尊者與元通上前化齋。這少年漢 子便問道:「長老,化齋事小,你卻有甚法術?」尊者不答。元通乃答道:「小僧們出 家,修行念佛,遇緣化齋,那裡有甚神通法術!」少年漢子笑道:「我這村間,若沒些 道法,怎生化得齋供?日前有一位師父,帶著一個道童,甚有手段,方能化動。我這地 方人眾,縱是有手段,只帶了村間兩個弟子去。我們正怪恨他拋棄。叵耐他去遠,不然 也不甘心。」元通便問:「這師父有甚手段?」少年乃把他道法一一說出。說一處,誇 一處,說到妙處,獨誇道童更奇。尊者笑道:「出家人為何事修行,原為了生死大事。 若專在法術上誇揚,便錯了路頭也。」 正說間,只見深林大屋內走出一個白鬚老叟,向少年漢子說道:「我在屋內見這兩位師 父行狀,聽他言詞,卻不是前日那半釋半道師父。」元通聽得,便問:「半釋半道,是 怎說?」老叟道:「他說的彌陀,念的彌陀,行的卻是仙家奧妙。只就他收的門徒,打 坐參禪的甚多,燒丹煉汞的不少,還有一等,移山倒海、呼風喚雨、神通妙術的盈門。 更有一個小道童,智量頗遠。」元通答道:「小童兒智量若深,便失了渾樸。殊不知出 家人全要存這渾渾樸樸。」老叟問道:「渾樸何事,老漢不知,望長老明教。」元通指 著尊者答道:「我師化緣,有願普度,他明白渾樸,叟當拜問。」老叟依言,乃向尊者 頂禮。尊者道:「老僧卻也不知渾樸是何說。我僧家只有老實修身,廣開個方便法門。 」老叟與眾漢子答道:「就是這方便,我們卻也不知,望師父明白說罷。」尊者本欲不 言行教,至此不得不言,乃合掌道個」善哉,善哉「,眾善信聽我道: 這方便兮這方便,渾渾樸樸惟一善。 子當孝親臣要忠,兄弟怡怡夫婦勸。 朋友交情不可欺,富貴休忘貧與賤。 五倫理外有師尊,禮隆道重居無倦。 處己待人一恕推,內無怨尤外無間。 士農工商分各安,兢業常存勤與儉。 常行好事勿為非,休犯王章存惡念。 存惡念兮天地知,暗有神明國有憲。 縱然逃得五刑加,怎欺轟轟雷與電? 那時悔過事須遲,不如早把明心鑒。 明心鑒兮鑒頗明,人何自把靈明玷。 本是渾樸被貪嗔,癡愚蔽了這方便。 尊者說罷,眾人個個點首稱贊道:「日前道者只講些幻法,徒念些經文。若是菩薩下降 ,必定也來聽講這段方便的因果。」後有誇揚尊者方便開門、指人迷津一律。 詩曰: 方便何如東度經,指人迷境智光惺。 靈山功德非他奧,鷲嶺慈航只此靈。 智者能循歸大道,凡人覺悟可長齡。 高明莫厭書言誕,惟願相看兩目清。 第五回 三尖嶺眾賊劫庵 兩刃山一言化盜 按下尊者在岐岐路,大開方便之門,指出修行之路。且說梵志師徒,望前行走,逢人問 途,遇店住宿。卻來到一個地方,四顧無一個人家,兩灣有三條路逕。梵志見了,對徒 弟說道:「自岐岐路村口出來,也不曾詢問嚮導,此處兩灣三叉,不知哪條正路。」本 慧答道:「弟子每聞這去處,卻是三尖嶺、兩刃山地方,三條路兒,要往中間行,便就 直通大路。」梵志道:「徒弟也只耳聞,未嘗身歷,我們且坐在這三叉處路頭,等一個 行人,問明前去。」按下師徒坐地。 且說這三尖嶺三阜高排,兩刃山兩巒齊聳。稠密的是林木森森,出沒的是虎狼陣陣。這 三條路兒,惟中路可通往來。有一個道人,法號純一,招徒四五,在中路結構一庵,就 喚名純一庵。終日閒時,遠近與人家做些善事。只因積聚的金銀充囊,也是道人貪婪招 災,恰遇著嶺外有弟兄二人,一個叫做千里見,一叫做百里聞。他二人因何叫這名字? 只因地方鄰里家,有甚酒食事情,他便知道,來吹來吃,來攬來管,以此起了他二人這 個名色。他二人不耕不種,沒處吹吃。騙慣錢鈔,何曾長有;吹慣酒食,哪討常來?一 日計議,兄教弟說:「阿弟,度日艱難,何計可救?」弟對兄道:「資生無策,何事可 為?」兄對弟說:「借貸奈無門。」弟對兄說:「行偷又畏法。」兄對弟道:「投人為 奴,嫌我好吃懶做。」弟對兄道:「削髮為僧,又要把素持齋。」兄對弟說:「怎得個 現成寺院,出家也罷。」弟對兄說:「便是得個不要本錢的生意,也做一場。」二人計 較了半日,乃附耳低言說:「除非如此如此這個買賣。」後有猜著他這個買賣的四句口 語說道: 弟兄計議好買賣,果然有穿又有戴。 馬羊美酒盡吃些,只是要去天靈蓋。 且說弟兄兩個附耳低言,說道:「三尖嶺上有個純一庵,道眾富足,我二人結納幾個弟 兄,行劫他些金寶,足夠受用一生。若是盤據得此嶺,行劫往來客商,卻也受用不盡。 」二人計議定了,遂結伙多人,拿刀弄杖,逕奔嶺來。這純一道人正坐庵中,與道徒受 用人家帶來的法事素供、齋食點心,徒弟們你買一壺,我沽一甕,猜枚說令。只聽得庵 前喊叫,鑼鼓轟天。徒弟門縫裡一望,叫道:「師父,不好了!有強盜爹爹來了。」這 徒弟中有個道人,眇一目,跛一足,他膽大,去看。只見眾賊中擁著一個為首的,他眉 稜雙聳,青白環睜,掄著一口鋼刀張路境;又有一個做頭的,他輪廓分明,聲聞遠達, 橫拖著兩扇大斧聽風聲。眾伙齊擁庵前,只叫:「道人獻寶!」眾徒慌忙進屋內,但說 :「徒弟關門。」那眇跛道人搖手道:「師父!莫怕,莫怕。我有解圍計策,都是普救 寺法聰長老傳來。」你看他,歪側橫斜一隻眼,高低平垫半雙脛,張了一張,道:「快 取梯子來!待我趴上牆頭,說他幾句好話,他自是回去。」眾徒依言,取一木梯,撮他 上梯。他上了梯子,叫道:「列位強盜爹爹!聽小道一言。你們做這生意,都是綠林豪 傑、樑上君子,何不一心歸正。不去邊塞立功,便在家門做些經營手藝。何乃做此不仁 不義之事,污名遺臭之行?聽小道一言,請各拋棄刀槍,丟卻棍棒,回家思想,嘴頭酒 食可忍,身體破絮可遮。五更牀上睡個快活覺,天明心裡抱個沒事牌,敲門也不怕,狗 叫也不驚。趁早回去。若迷而不悟,悔之晚矣!」眾盜聽得怒起,罵道:「村野瞎道! 前恭後倨,好生大膽!」磚頭石塊亂打上來。眇目看得不真,那堪一足又跛,翻斤鬥跌 下梯子。眾盜齊擁庵前,道士驚惶無措。 卻說梵志師徒久坐道上,沒個行人問路,只得深林等候。偶然聽得中路上喊聲震天,隨 叫道童去看。原來是伙強人,劫擄庵廟。說道:「早知此處有廟,便是路頭,我若不救 ,如何得解?」乃吹了一口氣到庵前,就是一天大霧,對面不見人蹤。道童乃步至庵前 ,敲門叫道:「道友開門!莫要驚怕,我來救你。」純一師徒門縫裡偷看,卻是個全真 道童,又恐是強盜裝扮哄門,遲疑半晌,只得開門放人。道童進了庵門,觀看動靜,問 其平日何修。純一隻是說貧訴苦。道童笑道:「你若貧苦,只招穿窬小賊,哪引強劫大 盜。必定是你貪財饒積所招。我且救你一時之難,留些做三生後日之緣。」乃走出大門 ,又吹口氣,將手望上一指,只見白霧全收,紅輪高現。那東嶺畔,左條路叢林密箐, 沉沉隱隱,虎狼鹿兔,種種繁繁。道童又把手望這條路上指來,只見那樹林內顯出一庵 ,虎狼變作美婦,鹿兔變作丫環,猿啼鶴唳,宛似琴瑟簫韶。這盜見了,乜斜著兩眼, 愛那嬌嬈;那盜聽得,橫側著雙耳,喜那音韻。這盜笑說:「原來道人有別室,藏著佳 人。」那盜笑說:「果然徒眾會音樂,響得清奇。」一齊棄了庵門,都往林中奔去。道 童叫純一:「且閉戶。待我請了師父來,與你相會。」乃回林中,把事情一一說與梵志 。梵志隨到庵來。純一師徒接見,各各敘禮,打點齋供。梵志便問:「徒弟,你便使法 救得純一師徒一時,怎能救得他日後?」純一也說道:「師兄法術高妙,萬一你前行去 ,他後又來,如之奈何?」道童答道:「老師父,小道原是救你一時,讓你把金銀細軟 搬移別處藏躲,把這空庵讓了他罷。」純一道:「這庵是我辛苦募化,拮據蓋造,怎忍 捨棄?」道童道:「只為你這般貪戀,便惹出這等冤愆。我師徒要趕前程,那法術卻難 久等。快走,快走,莫生疑慮。」純一依言,收拾金銀,打點細軟,領著徒弟下嶺去了 ,只剩了一個瞎道人在庵裡。道童看是磚石打傷腿腳,梯上跌損骨筋,說:「你如何不 走?」道人只是哼。道童正要使法救他,梵志道:「且留他防後邊舊師遣人趕你。」道 童笑道:「小徒已說明,舊師假指笑和尚。」梵志答道:「新今卻有真青鸞。」這一句 便打動在腹蜃氛,卻又生出一番枝節。後有笑瞎道人退盜一詞《如夢令》說道: 盜賊原無行止,單想金銀去使。勸他盡是忠言,反覺揭他廉恥。活死,活死,幾乎跌出 狗屎。 卻說梵志師徒救了純一,問得路逕,卻仿青鸞那樁故事,步步要留幻法。道童仍被蜃邪 迷舊,隨師徒往東行去。他既去,這法便解。那眾盜攻庵,忽然奔那林間,你搜尋美婦 ,我拉扯丫環。忽然,房屋窗楞盡是原來樹木,簫韶音樂俱乃猿鶴聲音。那美婦妖嬈都 變惡狠狠狼虎,把眾賊驚得跌跌倒倒,那盜頭也踉踉蹌蹌,看見舊庵飛奔而來,千里見 走忙了,被密箐戳破腳筋。這百里聞走慢了,被小鹿兒撞傷心膽。他兩個哼哼嚌嚌,入 得庵來,卻是一座空廟。只有一個傷殘瞎道,在那後屋咕噥,按下不提。 且說尊者在岐歧路被老叟少年們供養,深信方便道理。少年漢子不去使槍弄棒,卻做些 營業。這老的念佛持齋,乃辭別眾人,前往東路。只見老叟道:「師父要往東行,只是 離村百里,有座三尖大嶺,兩刃高山,三條路,中間正道可通往來。上有一庵廟,主道 喚做純一。這道士結納遠近地方施主,掙得幾貫銀錢。只因他蓄積饒多,人舍受用,聞 得近日被兩個強徒占了。往來行人有幾分難走,師父們須要仔細小心。」元通道:「我 小僧門出家人,哪有金銀與他劫掠?老施主既說,也只得隨步行去。」當時辭別出村口 。尊者與元通正行,只見前樹林中,繩縛著一隻青鸞。尊者歎道:「這地方卻也鸞多, 怎麼樹枝上又縛著一隻?」元通道:「前庵放鸞,被道人絮聒,這樹上纏縛,恐又是村 人捉鸞誘鸞的法兒。」尊者道:「我等原以慈悲為念,好歹解放了它。」元通乃上前, 爬上高樹枝頭,解那繩索。忽然索解,鸞飛而去;那索卻把元通雙手縛住,兩腳又似膠 黏在樹一般。元通笑道:「怪事!怪事!」看著尊者說道:「解索自索,這個冤愆何故 ?」尊者笑而不言,但口默念了一句梵語。元通隨下樹來,拜問師尊,點明這段公案。 尊者笑道:「順以順應,逆以逆投者常。逆以順應,順以逆投者變。不為順,安不為逆 ?懼其變,自解。」元通拜悟。師徒依道而行,正舉步走,只聽得林中說道:「強中更 有強中手,青鸞又放了去也!」師徒回頭一看,見一個老叟林中走來。元通上前施禮, 問道:「樹林上鸞,想是老施主畜養的?」老者答道:「是一個師父,縛住寄養在這裡 的。他道法高妙,指使老夫與他照管。你方才那位老師父,德高道重,故此老夫憑他飛 去罷了。」元通問道:「正是小僧解索放鸞,到被索牢拴,何故?」老叟道:「這是防 範放鸞人法。」元通道:「世路險惡,人情變幻,我師徒方離國門,便有許多不濟不遇 無情之感。」老叟答道:「早哩,早哩。我老夫有幾句閒言,念與你聽。」乃念道: 人生莫厭相逢異,萬狀千般兩眼遇。 行在東鄰飽飯餐,倏過西村耗血氣。 張家養的李家眠,大雨紛紛雪又霽。 漢子懷胎婦長鬚,牛馬牽絲蜂蝶戲。 啞口擊缶唱清詞,瞽目張眸眺遠地。 穿青說是白衣郎,坐地講道天邊際。 白頭傅粉啟朱唇,心作猿猴馬作意。 師父莫異路逢奇,總是夢中說夢記。 老叟說罷,元通聽了,回頭尊者已前行,乃謝辭老者。哪裡有個老者?只見那青鸞,尚 在雲端裡磨。元通走近前,備細說知尊者。尊者只微笑不答,但叫:「徒弟,在三條中 路前行,莫要惹動強徒。」正說間,卻好撞來一個帶傷的道人,見了尊者,稽首問道: 「師父們,想是要過此嶺?」尊者答道:「便是要過嶺去。」道人道:「如今不比前番 ,日前我師父純一住在此庵,應接往來行客。也是我師父不該,見理不透,出家人蓄積 金銀作甚?惹了強人,把庵占搶去了。」元通道:「你卻如何在此?」道人道:「純一 師父逃避去了,丟下我殘疾之人。這盜卻也有仁心,不害我,說道:『你只與我嶺上嶺 下訪看過路客商。』有金寶的,叫我通報他信。師父們若是空身,他也不傷。你若是有 寶,卻也饒你不得。」元通道:「你便曉得,遊方的可帶得有多餘金銀?」道人說:「 也是,也是。還有一件,這兩個為首的,一個叫做千里見,一個叫做百里聞。他兩個你 卻也瞞不得。你有寶無寶,自是我知。只是又有一件,他日前來搶庵時,卻有三四位僧 道經過,哀憫我師,使了個神法,把對面兩刃山樹木變化成一座庵、美女、音樂,障了 眾盜眼睛,都奔去占庵的占庵,搶婦女的搶婦女。待我師父逃躲去了,他們也前途而去 。依舊是樹木,倒惹得狼虎出來。眾盜心慌,飛奔到我舊庵而來。不光慌急,跌的跌, 跑的跑,傷筋動骨,如今兩個頭兒害病。今日曾說,哪裡尋個僧道與他祈禳禱告。師父 或者有這緣法救解,未可知也。」 正說間,只見兩個嘍囉,執著一面銅鑼,兩桿槍刀,走近前來,叫一聲:「大膽和尚, 有寶獻來!」道人乃說:「二位長老東行,無有金寶,到會與人禳解災難。你大王正要 尋僧覓道,這卻正巧。」嘍囉聽得又是道人說的方便,就答應:「也罷,你就同二位到 庵中去見大王。」 他二人說完,下嶺自去。道人卻領著師徒走到庵前,一路也不知遇見幾處嘍囉,俱是道 人說明放過。 卻說二盜,只因奔庵躲那狼虎,驚懼傷了足,破了膽,懨懨成病,藥餌不靈。二人正議 ,尋兩個僧人道士禳解災難。嘍囉中有的說:「做強劫,怕傷甚天理?且神靈豈佑我這 一等人?」有的說:「劫了客商猶可,奪了庵廟豈無神靈?」因此二盜主意已定,恰好 道人領著兩個僧人進得庵門。嘍囉稟報,二盜忙叫請僧到後堂相會。尊者與元通人到後 堂,只見二盜臥病在榻,一個捫心叫苦,一個摸足叫痛。見了尊者,便問來歷。尊者隨 答道:「僧人自國度而來,要往東行,化緣出家,身邊無半分行李,料大王必知真實。 今既蒙大王以慈悲哀憐僧人,敢不實言吐露?」二盜說:「二位長老在此,別話休提, 只是我病原始末,料道人必定明白,如今只求你禳解。若得病痊,還當酬謝。」尊者道 :「大王不必憂慮,貧僧自有禳解經咒懺文。只是病痊恐又復發,一發便無法可療。但 願大王先發一誓,病癒不生悔心,自然游災病消除,福壽無量。」二盜聽得,笑道:「 只願長老懺悔,禳解通靈,我二人一一聽教,大大發個誓願,不差不悔。」尊者大喜。 卻是怎生發誓,下回自曉。 第六回 本智設法弄師兄 美男奪俏疑歌妓 話說尊者要與二盜祈禳疾病,卻先要二盜發誓,方才焚香課誦。二盜說:「只要長老救 得病好,誓願決不敢悔。病癒如悔,便如此如此。」當下尊者經咒科儀,行持幾日。只 見二盜起來,拜謝尊者道:「承師道力,病已愈九分。」一面吩咐嘍囉備齋,一面親捧 金銀作謝。尊者不受,辭道:「貧僧東行,願為化緣行度,金銀無處使用。但前二位大 王曾發有誓,病癒依僧一言。如不依犯了咒誓,病再復發,不能解也。」二盜答道:「 咒誓果是我們發過,這金銀請師父且收。」只見瞎道人在旁說道:「這金銀我們出家人 更愛得緊,師父因何苦辭不受?」元通笑道:「怎麼我們出家的更愛?」道人說:「敲 梆擊缽,說陰果,唸經文,上門乞化,恐施主有悔心,還要注名姓在疏頭,這樣的還好 哩。你們更有一等,閉關拖索,燃指燒臂,苦乞苦化哩。」道人又扯元通,附耳悄言道 :「這強盜的金銀便收他些兒,也不傷天理。」元通笑道:「我師父不是這樣出家心腸 。」二盜見尊者師徒堅意不受,乃問道:「師父,我二人誓發在先,決不敢悔。你只說 一言何事。」尊者道:「人生世間,此身難得,正道難聞,一失人身,萬劫不再。若聞 正道,行些善事,保愛這身體,莫種惡業。這惡業有十不赦法。一是行劫。不安一日之 貧,偶動片時之暴,圖不義之財,恣無益之費,那知被獲遭刑,百般苦惱,呼天不應, 叫地不靈。若當饑寒窮困之時,咬牙關,存忍耐,一思再忖道:餓死事小,犯法事大,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皇天后土,若叫這樣守死善道之人饑寒凍餒,萬無此 理。二位大王,當時想必為饑寒所迫,沒奈何做了這王法不赦之事。若肯依貧僧之勸, 散去眾伙,回心向善,尋個薄業,以養終身,這病就永遠不發。」二盜聽得尊者之言, 一時雖動了善心,點頭服義,不依又恐病發,依從又捨不得這營業買賣。兩人再三籌想 ,也畏王法,還有些天理,使慨然答道:「師父說的真是苦口良藥,依你,依你。」一 面吩咐嘍囉,散了積聚的衣糧,焚毀了傷人的器械,說道:「你們眾人各尋路去罷。我 二人回鄉尋生理去也。」後有稱贊尊者一言化盜四句。 詩曰: 世人誰肯昧良心,故作非為害此身。 若聽老僧一句話,剎那打破這迷津。 卻說二盜信尊者好言,散了眾伙,他二人辭了下嶺而去。瞎道人收拾些素供,款待師徒 吃畢,吩咐叫他打掃巢穴,仍作雲堂。道人依言灑掃,以待純一復歸。尊者當時下嶺東 行。這散伙的小盜,有贊歎的,說:「好心腸,和尚言言切當,句句達理,真是苦口良 藥,散得是。」有怨恨的,罵道:「這禿子甚來由,饒口饒舌,說家常,管人閒事。散 了伙,叫我們哪裡投奔!」那悔前非的,果回鄉別尋生理;那不安分的,依舊別處非為 。 按下尊者師徒離嶺前進。且說梵志、道童,救了純一遠避,他師徒收了法術。過了三尖 嶺,不勞找尋路境,望東大路前行,一面誇道:「徒弟,這耍弄賊盜法兒,到也伶俐。 」一面說道:「往前去,卻也要尋個好處安身。」正說間,只見那前林內,懸著一面白 粉招牌,上寫著兩行字。梵志叫:「徒弟,看那招牌上寫的是甚麼兩行字跡?」本意隨 去看了來,說道:「師父,是開店人家招引行商過客的牌兒。上寫著:『尋花問柳無雙 美,把酒烹茶第一樓。」梵志道:「我們出家人,尋甚花,問甚柳,把甚酒?若是烹茶 ,這行路饑渴,還可去吃一杯。」師徒走近林來,遠遠望見深林裡面,卻有一座樓閣, 四面虛窗,半卷圍幕。梵志說:「倒也好座高樓。」怎見得?但見: 簷飛雲樹,棟接山光,窗開四壁透風涼,人在半天觀景致。笙簫弦管,聲繞半空;清歌 雅唱,腔盈兩耳。樓下往往來來,多是喬妝打扮;店中吆吆喝喝,盡皆喚酒呼盧。那裡 是,曉催夜撞鼓鐘樓,梵中禪林僧道院。 梵志師徒到得樓前,向店主問道:「店主,我們過路師徒,身心勞倦,不吃你的葷酒, 可有素食,求賣幾貫錢鈔。只是鬧烘烘樓閣,我們出家人愛清淨,不便當,可有潔淨別 室,願借一坐。」店主見他師徒行狀閒雜,便答道:「有潔淨處所,只是也有兩個師父 在內借住,卻是你一家,這也不礙。」梵志道:「既是我輩,便一處少坐,真也無妨。 」乃隨著店主引入側首一個小門,乃是三四楹小屋。師徒恰才到屋,只見屋內道了一聲 :「呀!恩師們到了。」梵志師徒睜睛一看,原來是純一庵避賊的道徒。見了梵志,便 笑臉躬身說道:「托賴師父們救拔,得打點了些金銀財寶,躲避那強人。都是恩師道術 高妙。正想恩無可報,不期此處相逢。」道童便也問道:「師父們如何在這熱鬧處居住 ?」純一道:「此乃門徒施主之家,相留避難。熱鬧是他從來生意,與我小道無干。」 當下店主外去,叫走堂的捧了些茶食點心,到屋中鋪起桌子,列開凳兒,眾道吃的吃, 說的說。吃的是芝麻餅、饊子箍、素油面卷粉饅頭;說的是吹玉簫、敲檀板、唱粉紅蓮 帶錦纏道。道人緣何說這些話?只因這店家開張,酒館招牌上既寫道」尋花問柳「,卻 不虛言。委實樓上兩個婦女弦歌雅唱,侑酒舉觴,村間少年,都被她引魂;鄉里浪子, 盡被她動興。也有雅致騷人墨客,借登樓玩景,浮白賦詩;也有豪放富家清客,假嘲風 弄月,喝雉呼盧。那愛妖嬈的,挾紅裙,買笑追歡;這做引頭的,落青蚨,幫閒湊趣。 一時說動了那本慧、本定二人。他兩個原是愛槍棒的少年,學了些障眼兒幻法,未到修 行路,如何聽得眾人樓上說的話兒,就動了他羨樂心腸。瞞著梵志與道童師兄,兩個假 說出外方便,卸卻出家衣帽,換了個深褶服巾,混上樓來。果然見兩個婦女,陪伴著一 席酒客。一個紅裙綠襖的婦人,手捧著一杯酒,送與一個酒客,口裡便唱出一個曲兒。 本慧二人扶欄傾耳而聽,唱的卻是個《晝錦堂》詞。他唱道: 雨濯紅芳,風揚白絮,日日飛眸前。懊惱一春心事,都鎖眉尖。愁聽梁間雙燕語,那堪 歌枕孤眠。人憔悴,獨倚欄杆,怕風透入珠簾。 本定聽得,向本慧誇道:「絕妙好詞!且聽那個可會歌唱?」少頃,只見那一個紅衫大 袖的女子,敲著檀板,接著《晝錦堂》詞尾,也唱道: 怪的是,鐵馬聲鬧吵,終朝永日長天。吩咐丫環服侍,怎奈懨懨。妝台對鏡愁無語,龍 簫鳳管沒心拈。怎能夠,蕭郎到,這時節兩意俱歡。 本慧聽了,也向本定誇揚:「唱的好詞。」只見這兩個婦女唱罷,便起身走近本慧二人 面前,道一個萬福,便問道:「二位官人,有的是空席閒座,何不喚店家整治杯盤,待 我二人也來奉陪一會?」婦人說了,又走過去。本定便就動了歡情喜意,與本意計議道 :「我們隨侍師父出來,走了無邊遠路,費了多少腳頭,難得今日到這地方。師父遇著 純一講道,道童本智又不幫襯。我等如今乘暇,且叫走堂的上樓,備辦些酒肴,快樂一 會,有何不可!」二人計議已定,卻好一個後生走上樓來,說:「來的二位客官,可吃 酒麼?還是要甚新鮮肴品?」本定答道:「吃酒?吃酒。不拘甚肴,只要美味的,備辦 而來。」少頃,後生捧著酒肴鐘箸,看一座潔淨桌兒擺下。他二人方才入席,酒尚未斟 ,卻就有一個青年,標標緻致,穿一件長衣大袖,諢名」湊趣「,走到席前,諂著肩, 陪著笑,拱著手,靠著席道:「二位,貴處到此何事?我小子卻有些面熟。這東道不消 費鈔,一定都是小子備辦奉敘。」一面說,一面在袖中取出一個骰盆兒,內放著六個骰 子,便坐在末席,叫後生快添一個杯箸。本慧見了這個景象情節,便想起道眾說的做引 頭,幫閒湊趣,這人必是。一來他原是弄槍棒,少年英氣尚存;一來他隨師學了些幻法 ,卻也有趣。乃暗與本慧道:「我二人瞞著師父與本智,這樓上吃一杯解辛苦,偏就惹 動他們。」本慧聽得笑道:「此事何難,只是我們未曾吃下一杯,怎肯先與他吃?」乃 乘湊趣方才釃下一杯,尚未到口,這本慧弄個法兒,袖中取一把刀子,對湊趣說道:「 擲骰行令,我遠方人不知甚令。只是似我的飲酒。」乃把刀將下唇割下,放入酒中,說 :「似我方飲酒。」本定見了,就把刀子割下些舌尖兒來,放在酒內,道:「似我方飲 酒。」湊趣見了驚慌,把骰盆忙籠入袖,倒退兩步,說道:「這割嘴割舌的酒食,小子 不敢吃了。」本慧、本定大笑,隨收了法兒。他兩個方才把盞,湊趣忙跑下樓,向店主 眾人說:「樓上有這古怪奇事,把唇舌割去下酒。」眾人哪裡肯信,齊上樓來觀看。卻 好好兩客吃酒,問婦女與別座,都稱未見。店主眾人反罵湊趣道:「青天白日,何故說 這樣鬼話,破了我生意?」湊趣笑道:「我也不是白日見鬼,說這怪話,聞得古有兩個 勇士吃酒無肴,一個道:』汝非肴?『將刀割其肉下酒。一個說:』汝非肴?『也將刀 割其肉下酒。頃刻割盡。古人說:』有如此勇,不如無勇。『看來似此的也有。」店主 笑道:「此是古人喻言。」湊趣道:「也休管他喻言有的沒的,只是我沒這幫襯的緣法 ,撞著這樣怪事,湊不成趣了。」乃下樓而去。本慧二人方才吃到興頭上,只見兩個婦 人近前來,拜了兩拜,便坐下,袖中取出檀板兒來,方才啟朱唇要唱。卻說本智伴著師 父,與純一道人敘話,一時不見了本慧二人,忖道:「他從師未久,道規尚生,莫要花 酒樓前壞了出家行止。」乃向師父說道:「二徒久不在座,那裡行走,待小徒看來。」 梵志道:「正是,正是。」本智隨出小屋側門,卻也聽得樓上笙簫熱鬧,乃走到樓梯上 ,悄悄一望,只見他二人把杯弄盞,旁邊坐著兩個婦人。乃笑道:「原來果然不老成, 不守道規,在此破戒。」本智把臉一抹,將身一抖,卻變了一個青年,未冠的美貌小官 ,手裡拿著一架太平車兒,走上樓來到本慧二人席前,便去與本定按摩修養。那本慧看 見這小官生的俊俏,不說佳人,比這兩個婦女十分清雅,便動了奪趣淫心,把手扯著小 官身衣,道:「也與我修養一番。」那小官出個妖媚態度,說道:「客官休要羅皂,我 們修養的,學得師父按摩,到這酒樓上來,無非要趁幾貫錢鈔。客官不拘哪位,但是有 錢鈔,我自然用心服侍。」本慧聽得,也不管本定體面,向桌子吹了一口氣,把那肴饌 取得三五塊,就變做幾貫青蚨。小官見了青蚨,隨即陪著笑臉說道:「這位客官果然有 鈔。」乃走到本慧身邊,把太平車兒渾身背滾。本定見了,就動嗔心,說道:「你會弄 玄虛,變青蚨,偏我不會?」乃把口向瓷杯吹一口氣,頃刻就變了一隻銀杯,放在桌子 上,叫一聲:「修養的小官,這銀杯若愛,便賞了你罷。」小官見了銀杯,比青蚨多十 倍,乃就走過本定身後,兩手揣捏。本意氣不過,也把瓷杯變兩隻銀杯,斟兩杯酒,遞 與兩個婦女,說道:「送你二位做唱錢。」哪知兩個婦人正在那裡心疑,說道:「何處 來的這一個小官?」心裡卻又愛他,眼裡不住看他,雖然歡喜銀杯,卻又忿不過小官兒 奪愛,攙他生意。本智弄手段,心裡暗笑。那本慧二人為欲忘真,哪裡顧得,把些不肯 捨與湊趣吃的酒饌,都被修養吃了。本智弄了一會神通,不覺的笑了一聲,就復了本相 ,把個本意二人羞得面紅耳赤,往樓下而走。那兩個婦人也驚怪起來,叫店主說:「湊 趣言語不差。這兩個酒客與修養小官,都是妖怪。」店主問眾席:「可有此事?」眾席 俱說:「只見好好的兩客吃酒,後又添一客,哪裡見甚修養小官?」店主卻怪二婦說謊 ,驚駭酒客,壞了生意。 樓下吵吵鬧鬧,梵志與純一正講談道法,聽得店外人吵,正問眾道。恰好三個徒弟進屋 ,面俱帶紅。梵志乃道:「出家人守規循矩,如何去吃酒?惹出事來不便。」正說間, 只見店主人進得屋來,見了本意等三人,道:「呀!原來就是師父們,我一時忘了。湊 趣與二婦所說不假,必是三位師父有妙法神術,捉弄她們。」三人在師前不敢答應,只 是低頭暗笑。店主道:「看純一師父份上,酒錢決不敢要。只是兩個婦人被你耍了,那 與她的錢鈔,都是油肉骨頭,污她衣袖。那銀杯卻是我店瓦器瓷壺,走堂後生不見了杯 壺,卻在這兩婦身邊搜出,壞了她們行止。師父當與她們說明,還求賞賜幾貫錢鈔。」 正說間,果然婦人家有老婦來說道:「小男婦女唱曲供筵,要趁兩個錢鈔。哪裡道人弄 出邪術騙人酒食,引誘男女。」梵志聽得,便與了老婦幾貫鈔。老婦接鈔,叫聲:「多 謝。」臨去說道:「我聽得三尖嶺使法術捉弄強人,卻是幾個道扮。近又聽得,強人散 了眾伙,又是甚道勸化。」只這句話,梵志聽了暗忖道:「想是玄隱來尋道童。」正抬 頭,又見那青鸞雲端裡飛來飛去。他便向本慧耳邊說了一句話。卻是何話,下回自曉。 第七回 純一報恩留長老 酒傭懷忿算高僧 話說青鸞未得接取道童回島,又被假青鸞渾攪一番,他只在雲端跟隨,無能回島。尊者 勸化了眾盜,訛傳前路說是道人勸化,就動了梵志留徒弟的心腸,乃向本慧耳邊說:「 你可收拾行李前行,莫要生事招非。留個法術兒在這店中,以防來尋你師兄本智。」本 意聽得,依師吩咐,隨收拾行李,謝了店主,辭別純一,往前大路東去。後有笑梵志處 處留法算人五言四句。詩曰: 算人恒自算,推己每推人。 俱是出家子,何勞枉費神。 且說純一在店中躲盜,遇見梵志師徒,正是受恩當報,他盡以禮待梵志師徒。梵志見徒 弟酒樓弄法,恐生出事來,又恐本智舊師來找,故此別去。純一忽聽得有人傳說,三尖 嶺庵被行路僧道勸化散去。他聽得此信,心中大喜,對眾徒說道:「庵既平復,我們當 還,不知又是何方聖僧高道救拔我們,你輩當打聽明白,以便收拾回庵。」 且說尊者與元通別了庵中道人,由大路行了兩日,恰也來到酒樓招牌之處。尊者見牌上 寫的字,向元通說道:「這地方花柳店肆倒有,怎麼就沒有個庵堂道院?」元通道:「 師父,想是此方好虛花,不尚正務,必定吃齋念佛的少。」正說間,只見林中走出一個 道人來,見了尊者,上前稽首問道:「師尊可是三尖嶺庵裡過來的?」元通便答道:「 我們正是從此處來。」道人說:「聞知此庵被二盜劫奪,今遇甚高僧勸化二盜散去,庵 原歸道人,不知確否?」元通答道:「果是不虛。」便指著尊者說:「這就是勸化二盜 的老師父。」那道人聽得,便拜尊者:「請到店中,待我師父相謝。」尊者答道:「隨 緣開度,原無成心。度者既去,事已泯忘。又何勞汝師?況酒樓村店,非我僧家所人。 」道人答道:「此樓雖係酒店,店外卻有潔淨小屋,正是我庵純一師父借居避盜在此。 師尊萬勿推拒。」尊者聽得,一則行路饑渴,一則拒人不可太甚,乃隨道人入得屋來。 那道人忙說知純一,純一聽得,急走出小屋門來,只見一個僧人,卻也比眾不同。但見 他: 豐頤闊額,圓頂高顴,眉高八字平分,耳列雙輪與廓。天中呈舍利,腹內隱禪機。身穿 一領錦襉袈裟,手執百顆菩提珠子。毗盧帽光放白毫,棕油履雲飛紫電。宛如羅漢臨凡 ,真似彌陀出現。 純一道人見了尊者,色燦真金,光輝滿月,恭敬作禮。尊者師徒敬答相同。清茗出獻, 蔬食隨供,便問二盜勸化根由。尊者但云偶爾。一時傳引坊村善信,都來觀看化盜僧人 。內中卻有一漢子,名喚酒傭,往日原在這酒店傭工,只因店主生有三個女兒,長與次 嫁了兩個女婿,在遠村開店,卻留第三個女子在家,要招一婿。因為開店的是酒肆,招 牌上有這」問柳尋花「,又有侑酒弦歌婦女,遂種出來個淫私因果。這酒傭欺心短意, 每懷著鑽穴窬牆的私念。無奈店主家嚴肅無隙。這酒傭遂結交了五六個弟兄,大哥就是 千里見,二哥就是百里聞,還有兩三個。他諢名酒傭,真名實姓喚叫馬義。為此投托入 伙,在三尖嶺盜劫,希圖趁便搶擄店主的三女。誰料二盜被尊者度化回心,眾盜散去, 這酒傭只得回家。又誰料女子已招有別婿。酒傭正忿忿不平,恰遇著尊者路過到此。他 隨這村坊人眾來看和尚,卻原來就是尊者。他見了不勝忿恨,暗想道:「這破人好事, 仇恨不可不報!」便對店主說道:「這兩位高僧,我久知他為人禳災祈福,薦祖超亡, 十分靈驗。」店主聽得大喜,說道:「我正要請僧超亡薦祖,祈福消災,卻也遇巧。」 乃向純一備細說出前情。純一笑道:「從來施主有功德齋醮,都是我小道等做,今承款 留,正該效勞。乃欲絕僧功德,置小道於何地?」店主方沉吟遲疑,無奈酒傭一心要算 計尊者師徒,極力暗薦。 且說純一自顧不暇,豈能為人祈禳!內外對他求說方允。店主把尊者請入內堂潔淨處, 設起道場,漂水花燈,一依法事。至夜尊者方入靜時,忽見黑氣侵入道場,頃刻白雲裹 去。尊者把慧光一照,忖道:「堂中善事,怎有淫妖邪念,破戒污齋情因?雖有白雲解 散,只恐元通弟子不知防範。」乃向元通說破情景,元通拜受。後有說禎祥妖孽俱有先 兆、惟聖神早見七言四句。詩曰: 世間妖孽與禎祥,都有先機果異常。 君子前知惟善改,凡愚縱惡入淪亡。 話說酒傭馬義,只因尊者勸化二盜回心,解散他眾伙,不得遂他私淫惡念,忿恨僧人, 今見了僧人,突生惡計,卻又是梵志留下了幻法防人。他在三尖嶺見尊者師徒不飲酒茹 葷,突生一計,忖道:「五百大戒酒為尊,我今乘他素供內暗著幾點葷油窨酒在內,破 了他戒,再作計較。」哪知聖僧高道自有臨齋護法。那店主祖先於靜定之初,拜禮尊者 之前,道:「承二位師父經功懺法,幽魂超度,但酒傭奸計暗傷戒行,不但於幽魂相礙 ,且於功德大損。僧家一沾染曲櫱,萬種塵情敗壞於此。二位師父當謹防範。」尊者把 心印結起,說道:「汝等但候生方,我們自有準備。」那幽魂謝去。 尊者一夕靜定功完,店主已擺列下齋供。尊者與元通只吃清茶淡飯。店主進食,尊得辭 謝道:「貧僧俱是一味清齋,暫不重品。」主人再三苦勸,師徒毫不沾唇。 酒傭奸計不行,乃復生一計,悄入婦房,盜婦白金戒指,戴在自己指上,從堂外窗隙伸 將入來,卻扯元通禪衣。不意店主傍過,誤扯其衣。驚見窗隙戒指,女手入窗,大駭, 忖道:「婦人淫亂至此!」乃解身縧,扣住其手,牢拴窗內。忙出堂看,卻是酒傭之手 ,頓時痛打大罵。尊者師徒反行勸解。道場事畢。辭別純一。純一道:「小庵復得,皆 賴師尊。雖遠不能屈轉雲軺,請乞少留一日,以伸私謝。」尊得哪裡肯,正待辭行,只 見店主樓上已設備清茗蔬食,苦求尊者登樓敘別。元通力辭,說:「家師自不登酒樓花 塢,就是小僧也隨師受戒,不敢違犯。」店主哪裡肯,那純一師徒,強把尊者、元通衣 袖扯著上樓。尊得只得和容,隨著眾意,上得樓來。方才獻茶奉食,只見兩個紅裙妖妖 嬈嬈,走近席前,拜了幾拜,便坐下,敲著板兒,歌唱起來。這卻是幻法根由,哪裡知 高僧道行。尊者啜一杯清茶,吃了幾品蔬食,隨起身下樓,給眾人與店主再留幻法。那 妖妖嬈嬈、裊嫋娜娜、邪邪媚媚兩個婦人要來扯留尊者。哪知護法緊隨,靈道虛應,那 兩婦一似膠黏的手,釘住的腳,怎近得僧身!尊者下得樓,辭別眾人,方才展開腳步, 望前大路行去。 卻說酒傭馬義暗害高僧,被店主識破,打罵一番,頓時逐出店去。這酒傭忿不解,跟隨 尊得後塵而來。元通正在路間,問師父:「適早店樓污穢婦女邪氛,在弟子心胸渾擾, 雖然驅除得去,只是也被她侵擾了一番。」尊者答道:「早間何處店樓,哪裡婦女?我 便未曾登、未曾見也。倒是茶食飽心,尚懷著那眾人之敬。」元通聽了,稽首謝師。只 聽後路酒傭叫道:「師父且慢慢走,待小子一同前行。」元通駐足,酒傭走近前說道: 「夜來偶戲誤犯,卻被店主打罵趕逐,不容在店。今只得前途再尋投托度日。料師父們 出家方便,慈悲宥過。」尊者笑道:「我僧家不但無怨無惡,且亦無煩無擾。夜來何事 誤戲,並不知也。」又問道:「此去前途,何處地方?」酒傭答道:「此去還是這花柳 店一處地方。這地方名喚一體村,有三家店,昨日師父功德處是一家店。此去乃二家, 卻是店主第二個女婿開的。過去還有三家店,乃店主的大女婿。兩店小人俱幫作過。昨 店主既不留我,古語說的好:』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二位師父既往前行,小人 自當陪伴。若到前店宿歇,當照顧些清淨茶飯。」尊者道:「多承,多謝。」大抵人生 一種機械,便生一種愆尤。這酒傭懷著忿恨,口裡甜言,心下卻想道:「二家店夫婦, 兩個面貌醜陋,心性兇惡,每每不喜人低頭不視。若是看他的,他道不嫌丑便心喜,茶 飯件件小心奉承。若是不看他的,他道憎他陋便性惡,不但茶飯粗惡,還要下毒藥害人 。」酒傭懷恨,便生出一種機械,向元通說道:「前去二家店,茶飯清潔,店主賢德, 只是有一件毛病,他夫婦貌丑,最怪人看他,若是看了他的,茶飯就不潔。師父出家人 ,料是不看婦女,便是這店主也不有視。」元通道:「我們出家不惹煩惱,過去古廟深 林也寄一宿。」酒傭道:「這卻又難,我這地方,虎狼夜出,庵廟稀少,只有這店。他 夫婦不許行商過客他宿,恐惹出事來連累。」尊者說:「便住他店有何礙!」元通乃隨 著酒傭引路,看看來到二家店,只見村口也掛著一面招牌,上寫著:「獨角店中真美酒 ,一體村處最佳餚。」尊者與元通說:「酒肴店我們不便投止,過去卻又無處安身,你 可問他有潔淨素飯?」元通聽說,隨酒傭入得店來,果然夫妻二人面貌醜陋,乃忖道: 「酒傭之言未足深信。」乃和色歡容,向他夫妻問道:「遠方吃素僧人,葷酒有戒,店 主可有潔淨飯食?」兩眼頻看,那店主便答道:「有潔淨的。請坐,請坐。」尊者入門 ,卻與元通不同。那夫妻喜喜歡歡,正要起伙茶飯,只見尊者低頭不視,便起毒心,將 飯中下了些蒙汗藥,要害尊者。他哪裡知道聖僧前知。飯方擺下,師徒念動咒食真言, 尊者把手一招,那婦人捧著幾碗飯,叫丈夫與酒傭吃,又將幾碗送在尊者面前。師徒吃 罷無恙,進屋去打坐。只見酒傭與女人丈夫,迷困伏幾。女人把繩索將丈夫、酒傭反捆 推入屋內。比及天明,尊者師徒收拾起程,婦人驚疑去看,捆縛的卻是丈夫、酒傭。兩 個沉迷不醒。婦人連聲叫苦,急解繩索,用藥解醒。二人心明問故,婦人道:「我為怪 老和尚,明明藥他二人,如何錯投你碗?且連人都更變,這記分明是聖僧顯化。我夫妻 兩個,平日毒人,做此歹事。」酒傭笑道:「哪有此理!明是你為一店逐我,故意不留 ,用此卻人計策,我便去罷。」遂出店門而去。夫婦兩個乃向尊者拜跪道:「凡人不識 聖僧,平日過惡,望乞開赦。」尊者問道:「店主,你平日有何過惡?」夫婦齊答道: 「我夫婦只因生得醜陋,憎人低頭不視,便起忌妒。行商過客投宿的,不知多少被我愚 夫婦噁心毒害。昨見師父低頭,故此行出惡事。不知反著在自己人身上。只恐這過惡, 將來還有報應。」尊得聽了,笑道:「算人算己,自作自受。將來報應更大。你夫婦此 悔心一動,將來美心遂意,卻不在面貌醜陋也。貧僧行道心急,不暇細說,有四句偈留 與你,你二人當謹記在心。」店主夫婦拜謝:「願聞師偈。」尊者乃說偈曰: 貌陋心良,諸凶化祥。 心惡貌美,妖屍魑鬼。 話說酒傭兩計不成,雖疑丑婦不留,乃忿心益動。出得店門道:「一不做,二不休。和 尚此去,必往三店投宿。須率再算一遭,料他就是活佛,也難逃我這計策。如今且坐在 這大道路口,等待和尚。」尊者師徒行至路口,酒傭見了,便陪著笑臉,說道:「店家 婦人恨丈夫留住他家,逐出工人,卻連夫帶我一起捆縛,我只得出他店門,再尋別路。 想起有一親戚,在三店居鄰,三店夫婦極賢,平日最敬僧道,房屋又潔,飯食更精。二 位師父必從他店投宿,我親與店比鄰,叫他看份上,外加些款待。」元通聽了,向尊者 說:「此人語又是奸魔來了。」尊者說:「浮雲蔽天,青空自在。汝慮道,莫慮魔。」 元通道:「師父,何以驅除?」尊者說:「我於未始有魔來已知魔去。這癡漢徒自魔耳 。」尊者口雖教誨元通,心裡恐元通道力尚淺,乃把慧眼遙觀,果見前有個三家店,店 內一婦,嬌妍異常,恐徒弟亂了道心。卻好近店有座傾頹古廟,僅存半廈,幾塊頑石, 尚存基址。尊者道力無邊,把手一指,只見金烏西墜,玉免東升,天色黃昏,煙雲暗淡 。前途樹杪,明見一個招牌有字,茅屋數間相連。酒傭一見,便道:「二位師父,那前 面是三家店,我小子先去探親,你們慢慢走來。我叫店中燒下好茶等候。」酒傭那裡是 探親,燒下好清茶,卻是設計愚僧,先送信。怎見得,下回分曉。 第八回 巫師假托白鰻怪 尊者慈仁螻蟻生 話說酒傭先行,要騙和尚。他哪裡知道尊者道力宏深,手指處,古廟店家都是化現假設 。酒傭只道是真,一直奔來。是屋婦人毫不差異,他從後門而入,只見店中婦人獨坐, 見了酒傭歡天喜地,便叫一聲:「馬義哥!久不見你,何處行走?」酒傭道:「在你娘 家幫作。」乃問:「娘子如何獨自在店?丈夫哪裡去了?」婦人道:「丈夫邀游東印度 國,去久未回。這店我自支持,正此無人,想個幫手。你來甚巧,我看你少壯伶俐,便 做個夫妻也好。」酒傭大喜道:「多謝娘子美意,只是有件不平的事在心,今夜要報復 他。」婦人問:「何事不平?」酒傭道:「我當初在你花柳店幫工,其實要貪你三妹, 豈知你家嚴肅,乃結交幾個弟兄,入伙劫盜,指望擄成婿。不料國度中來了兩個和尚, 勸化了寨主,解散了眾伙。我事不成,忿恨和尚。誰想他一路來投宿兩店,我兩次報他 仇恨,都未遂計。今幸路過此處,必然投你店中,指望你夫婦替我報這仇恨。誰想你孤 身在家。」婦人道:「此事何難?和尚們哪個不貪色,待他來,我把個風流態賣弄出來 ,你可尋幾個強鄰來,捉拿出氣。但如今丈夫未回,我且與你權做個夫妻。」酒傭聽了 這話,動了欲心,哪顧人言,就同婦人入內屋同寢。這哪裡是三家店裡一佳人,卻是五 戒門中千變化。後人有幾句說明尊者聖僧,哪會欺人幻術,只因人心險,便有人心印。 尊者之心,坦然明白在耳。詩曰: 禪心原不幻,安有幻弄人? 只為人情幻,因開幻化門。 如如常自在,妙妙莫須真。 嗟彼凡愚漢,徒勞精氣神。 按下酒傭與婦人入屋同寢。且說尊者,只因酒傭計較、元通說魔,道力自然變化出廟宇 、村店現前。酒傭見了飛走先去。尊者卻與元通慢慢行來。天色尚明,偶遇一老漢子, 雪鬢蓬鬆,麻鞋竹杖,走近前來,道:「二位師父,天色將昏,欲往何處?」元通答道 :「東行化緣,少不得望門投止。」老漢道:「我地人家稀少,往來只有一個三家店住 宿。此店夫婦非良,卻不是你出家歇的。」尊者道:「前有古廟可安。」老漢道:「頹 廟難存,怎禁風露?不棄草茅小舍,暫留一宿,便齋不潔,聊供行廚,有何不可?」尊 者合掌稱謝。師徒隨著老漢到得他家,便問道:「二位師父哪裡來?到何處去?」元通 備細說了一番,隨問老漢姓名。老漢笑道:「我姓鄭名修,世居此鄉,耕種為業。」一 面說名姓,一面修齋款留,收拾淨室,安宿師徒住下。那酒傭被婦人扯入臥房,恍恍惚 惚,歪纏了一夜,及到天明,睜眼看時,哪裡是客房三殿,原來半廈廟堂,婦人是一塊 大石,壓著他身,哪裡掙扎得動。叫喊無人,苦惱萬狀,方才想起長老必是高僧。一念 歸正,叫了一聲:「救苦慈尊屍這尊者正在老漢淨室裡打坐,偶然叫苦的「慈尊」二字 入尊者之耳,偶向元通說道:「業障自作,當須自受,何人苦你。悲哉!悲哉!是你添 了我這一種因緣,反反覆復。元通,你可往村店之後,古廟半廈之間,方便癡愚,無礙 普度。」元通領師旨,走到古廟半廈處,果見酒傭被石壓住。遠通用力掀石救起,酒傭 拜倒在地,口口聲聲只問:「老師父哪裡?」隨著元通到尊者面前,磕頭謝罪,說:「 小人惡念害僧,自作罪孽,願師尊赦宥。」尊者答道:「汝投幻妄,吾自無心,既悔前 非,即是善己。」酒傭拜謝而去。後人有感頌尊者普度七言四句。詩曰: 石頭原是石頭塊,破廟如何有婦人? 想因普度成功德,感動高僧護道神。 且說尊者在鄭修家裡度化了酒傭,早起要行。老漢願留供養幾日。尊者見他意誠心敬, 便住下不提。 且說梵志師徒在花柳樓混擾一番,恐徒弟不守道范,生出事來,乃繞一彎,迂逕小路而 走。讓過三家店,卻來到一邊海的地方,問鄉里居人,復找大路。居人說道:「師父們 ,你錯走徑路;反遠正途。我這地方喚做巨鼋港,一向好行,近日只因海洋潮發,擁來 一條白鰻,約有五丈餘長,十圍粗大。這鰻,也不敢說它。」本定便問:「怎麼不敢說 它?」居人道:「厲害,厲害。說起來神通廣大,變化莫測,卻不是鰻,竟成魚怪。我 鄉村居人,若是不說它,敬奉它,便求它降些好事,一一依你。若是慢了它,再說它, 就怒起來,丫頭孩子,也吃你一兩個。」本智聽了,向師父說:「想是個精怪。我們既 聞知,須要與地方除害。」梵志道:「事便好,只是行路之人管這閒事?」本智說道: 「師父差矣!我們為甚出家?遇害不除,逢災不救,空為慕道。」本慧道:「本智說的 是。」乃向居人說:「我們出家人,極善驅邪縛魅,便與你鄉村掃除患害,也是功德。 但只是借那空閒居宅一住,方便行事。」居人不敢應承。少頃,聽見的傳說,就來了十 餘居人,這人方敢悄悄說出。眾居人內中有一老者說道:「遊方僧道,多有除妖捉怪的 ,也是緣法。大著膽尋間屋,住下這四個師父,再作計較。」本定道:「作甚計較?」 老者也捫口不言。居人說:「老頭子,你講又不講明,難道我們是不怕的。」本智笑道 :「且依老翁借空屋住下再議。」師徒乃問:「宅子何處?」居人趑趄,欲走不走,待 言不言,總是乍相逢,不識眾道神通,怕口快,惹惱妖精作怪。等了半日,方才領著師 徒到一空宅。梵志住下,便問老者:「白鰻如何作怪?」老者道:「離村五里,就是巨 鼋港。這港口有個巫師居住,專與居人禳解災福。只因潮擁這鰻來,成精作怪,居人被 它害得不安。若是師父有本事,可除得,便去惹它。若無本事,莫動它也罷。」梵志道 :「可有廟宇麼?」老者道:「無廟宇。若有廟宇,居人侍奉,便是降福正神。他卻只 附著一個巫師。惱了它,只求巫師,方才免得。」梵志聽得老者之言,乃向徒弟說道: 「這巫師便是怪鰻使從,要除它,須探巫師的來歷。」當下居人收拾齋供,師徒住在空 宅不提。 卻說哪裡是白鰻作怪,原來是巫師有些幻法,煉的耳報,但凡居人有甚事情,這耳報便 向巫師報說,因此居人若說他不是,便作威福,騙人祭祀,假托白鰻獲利。這日,巫師 正與人祈禳,耳邊忽報:「地方遠來了四個遊方道眾,計較要除妖滅怪。」巫師聽得耳 報,大驚,忖道:「好好的生意,何處道眾來此攪擾屍隨使一法,叫兩個徒弟,帶了四 把鐵鉤子,走到梵志空宅處,把師徒四人,方才要鉤著頭髮扯去。哪知他四人都會法術 ,手眼快的,一轉變,倒把兩個徒弟四腳四手倒吊起來。好本智,手執著一條大棍,盤 問他:「白鰻何故成精作怪?你們何故聽他役使?」巫師徒弟泣道:「哪裡甚白鰻,皆 是我巫師設騙村人。師父們饒了我罷。我巫師卻也有些本事,只恐他不饒你。」本智笑 道:「也罷,放你回去報信。」乃將鉤子放下,三人得命奔回,備細說出。巫師卻早已 有耳報先知,大怒道:「何處野道,如此無禮!若不處他,怎在地方行教?」隨在港內 取了些蚯蚓,共有二三十條,叫一聲:「變!」都變成大蛇,直奔梵志住宅,把一個宅 子填塞將滿,都張牙吐燄,向師弟四個逼來。本定、本慧未曾提防,被蛇束手足,裹腰 腹,掙扎不得。梵志與本智便使出法來,就把他前來鉤子一撒,叫聲:「變!」只見那 鉤子,一把變十把,將蛇條條鉤出門外。卻不曾救得本慧二人,被那蛇纏縛住了,不由 得自己走出宅門,望港上巫師處去。居人不見是蛇,只見兩個小道捆手縛膊,就如妖精 捉去的一般。梵志與本智見了,沒法救援,只得隨著本意二人,也來到港口。但見巫師 立個壇場,坐在壇內,叫道:「白鰻大王吩咐,把遠來侮慢大王的野道,送入港內深水 ,賞賜小鰻。」跟去看的與居人老者,都上前哀求,說道:「遠來道眾經過此方,不識 威靈,冒犯獲罪,望乞赦宥。居人願備牲醴祭奠謝過。」巫師道:「大王發怒,說爾等 容留野道,亦當加罪。還為方便,太是無知。」說畢,又叫快把野道推入港內。只見本 慧二人昏昏沉沉,兩眼看著師父。梵志忽然叫一聲:「本慧徒弟,何不仗出慧劍!本定 徒弟,切莫要亂了刀哇!」又看著本智道:「徒弟,你為何不放出大光明來?」梵志一 面說,一面口中唸唸有詞,把手望東連招了幾招,只見海港上陡然狂風大作。眾居人看 了,個個立不住腳,都叫:「好大風!」怎見得?但見: 吼聲震地,聒耳轟雷,海揚波浪滾千層,樹連根葉飄萬疊。屋瓦飛空成蝶舞,行人竄耳 作獐慌。那裡是:千林靜息鳥和鳴,但見的:八面威揚妖盡掃。 大風刮處,陡然本慧跳鑽走起,打得個壇場舉物粉碎。本定雄赳赳發作,倒把那巫師背 捆起來。本智執著大棒叫:「巫師!你何處學來手段,敢在我們跟前鬥寶?」巫師卻也 不慌不忙,把肩背一抖,猛然手內也執著一根大棒舞將起來,照著本智一棒打來。本智 掄著棒劈空迎去。他兩個在港岸上使出武藝,只見本智氣餒棒亂。這舞槍弄刀,卻是本 慧二人原來在家本事,近又習學了法術,便掣出劍來,望巫師斲去。巫師徒弟甚多,一 齊簇擁上前。梵志也拔出慧劍相敵,眾人攪鬧一團。眾居人看著說道:「原來都是些成 精作怪的,冤家撞著對頭,必定看兩家誰勝誰負。」看著巫師敵不過本智,眾徒棄棒要 走,被梵志使了一個縛魅神通,帶了巫師歸來空宅,審白鰻來歷。巫師乃實說道:「假 托鰻精,要求祭祀「。眾居人方才明白,卻又替巫師告饒。巫師只是磕頭求釋,情願入 門為個弟子。眾居人備齋拜謝。 梵志師徒辭別要行,乃問大路。居人指引:「過了巨鼋港,轉過一山,山有重關,便通 紅牆廟路前行。」梵志謝了眾居人。巫師惶恐,再不講白鰻舊話,卻隨著本智,要做個 弟子。梵志說道:「汝要皈依,吾亦不拒。但只是門徒已多,行道不便。汝既發心,此 去到了大路。凡見青鸞摩雲,或是道士尋徒,你當為吾輸力。吾自有報於汝。」乃附耳 向巫師云云而去。後有譏梵志一心只是不忘趕道童者五言四句。詩曰: 長途行已遠,門弟久既收。 青鸞無翅跡,何苦法頻留? 按下梵志師徒問道前行。且說尊者在鄭修老漢家,連住旬日。老漢見尊者開度酒傭這件 奇事,乃閒相問道:「酒傭何故石壓?師尊道力卻也甚深。老漢日前也有兩件奇事請教 。」尊者答道:「酒傭機械迭出,欲傷人,卻先害自己。世事以無端出,自無端人,釐 毫不差。倒不知老叟兩件奇事何也。」鄭修蹙著眉道:「老漢平生辛苦,掙得幾畝田產 ,耕種度日。村間有一豪強大戶,倚勢凌弱,每每侵占許多,他家益富,我地日削,天 理不知何處。日前我這屋後,當初不知何地,偶鑿池塘,掘出金銀一甕,當時鄰眾皆知 ,便各爭搶。忽然金銀盡變為魚蝦,眾心駭異。就是老漢為此著惱成病。師尊有何道教 我,且療這病。」尊者聽了,合掌道:「善哉!善哉!勢利迷人,乃人自迷,奪人之有 ,終有人奪。」鄭老又問道:「病卻何療?」尊者答道:「元無有病,又從何療?還以 無療,其病自愈。」鄭老不解,乃問元通。元通答曰:「吾師之意,明明說莫仗勢侵, 冥自有報,莫迷財利,最是病人。」鄭老笑道:「老漢終是不解。」元通答曰:「只當 原來無有。」鄭老方才點頭明白。師徒一日與鄭老閒行田間,徑路小道,草茨亂生。尊 者舉步輕慢,一步數觀。鄭老問道:「師尊你一步三看地,且行慢足輕,何故?」尊者 道:「荒田徑道,人無足跡,多有螻蟻。重足急行,所傷實多。貧僧心念在此,故不覺 舉步輕慢。」鄭老歎道:「不踐生草,不履生蟲,仁獸且然,況有靈者?師尊善念,老 漢敬仰。」又行幾步,見一池塘,涸乾徹底。尊者道:「天旱無雨,池塘乾涸。」鄭老 道:「我這村有雨不旱,且是水窪污地,只因當年畜養魚蝦,被人偷取。老漢恨忿罵道 :』魚賊你只偷個有,若池無魚,你有何竅?『古怪古怪,自發此言,三載蝦也不生一 個。雖絕了偷的,卻害了畜的,如今池水也不存。師尊,這段情理何故?」尊者答道: 「魚蝦雖濕化,亦秉性靈。你畜種殺機,他盜種惡業。只因你巧中一語,咒罵兩種惡消 。池乎,涸乎,成就善知識的功德。」鄭老問道:「師尊,這功德何見?」尊者答道: 「如水灌禾,為日漸長,自見在老叟之子孫。」鄭老聽了,把手一指道:「師尊!你且 看那前邊高房大屋,氣燄騰騰,子孫蕃衍,善功何在?若論種惡,卻也說他不盡。」尊 者舉眼觀看,只見那高屋上,祥雲卷出,瑞氣飛揚。尊者道:「這人家善解不祥,何言 種惡?」鄭老道:「這就是侵占我產之家,受他害者莫不欲食他之肉。」尊者道:「惡 固如老叟之說,但不知他曾行有何善?」鄭老想了一想,道:「他也曾行了一件善事, 未必就解了他惡。」元通道:「老叟,這家卻行了一件甚善事?」鄭老將欲說,只見遠 遠一人走來,乃道:「要知是甚善事,老漢記不切,問這來人自曉。」來者卻是何人, 知他何事,下回自曉。 第九回 擾靜功頑石化婦 報仇忿眾惡當關 卻說尊者與鄭老,正講那大戶一件善事,遠來了一人,乃是大戶家僕。元通便問此人: 「你家主,鄭叟說他過惡甚多,卻曾行了一善,乃是何事?」僕人道:「若論我家主, 侵入田地,奪人家產,過惡真說不盡。只因往年一僧到門,叫他莫絕人後,我主人問僧 :』怎叫莫絕人後?『僧說:』老施主,你家僕若無妻室的,當娶與他;若無弟兄的, 當使還族。『我主人一時感動,果依僧言,散了三五家僕,止留有弟兄宗族的使喚。後 僧復來,甚稱功德。」尊者聽了,合掌稱贊道:「如此善行,不小不小。侵奪損人,尚 然昌後,況正人善信陰功,寧有窮際?」尊者與元通贊歎一番,回到鄭老家中。方入靜 定,只見元通身體動搖,卻似心意不寧之狀。尊者乃喚了一聲:「元通徒弟!何故把持 不定?」元通答道:「弟子方人靜定,恍惚坐中見一婦近前,說:』何故破我姻緣,揭 吾身體。『弟子問其根由,他道:』與酒傭漢子邂逅廈中,被你拆散。今夜孤形隻影, 荒涼破廈,誰之罪過?『弟子聽了他詞,乃說他是頹廟頑石,怎幻化人形,以迷人性。 今復以幻生幻,亂吾靜功,反說誰之罪過。其婦復向弟子說道:』石自石,婦自婦,誰 幻生幻?只因僧動傭嗔,惹出這段姻緣。你快還我酒傭漢子。『弟子正與他爭講,師父 喚醒。不知弟子何故生出這段根因,總是返照未充。師父何以垂教?」尊者答曰:「徒 弟何得把持不住?頑石化婦,本吾充滿化緣,以懲惡業,今酒傭業解,石當還石,婦宜 還婦。何乃入徒弟將定未定之中,又示出個出幻入幻之境?何不充滿返照,見怪不怪, 怪自壞矣。」尊者說畢,乃以手向空一指,說一偈曰: 幻自歸幻,空自還空。 原若本來,本來原若。 尊者說罷偈語,與元通安然各自入定。次日出靜,辭別鄭老,望東行去。此時正值春光 明媚,物色鮮妍,師徒行在途中,見樹木綠襯紅芳,禽鳥聲相和應。元通向尊者問道: 「師父,這時光物景,較那酷暑隆寒,人情物理,自是不同。你看往來道路行人,這心 舒意暢,從何處發來?」尊者聽得,把手內數珠看了一眼,半字也不答。元通即悟,隨 又問道:「師父,暑往寒來,皆是天地自然的氣化,怎麼烈風淫雨,時復變更?」尊者 也不答,卻把手內數珠,掛在項上而走。元通道:「弟子了明也!」正走間,只見後有 三五個人,急喘喘,氣騰騰,趕道而來。這幾個人哪裡顧甚麼春光,聽甚麼鳥韻,他心 裡惟恨路長,又恐怕力倦。且說這幾個人是何人?卻是巫師帶領著幾個徒弟,趲路趕梵 志師徒。為何趕他?只為梵志師徒攪擾了這一番,村居人識破了他詐偽,存身不住。又 且壇場興建不起,那耳報又不靈。這徒弟幾個向巫師說道:「師父,你在這鄉村做壇場 一番,卻被過往野道攪擾道法,你既不能報仇,反要投他做弟子。他臨去耳邊咕咕噥噥 ,又不知與你說甚麼秘密招兒。你安然受冷淡,我徒弟們也甘不得這般寂寞。你拜野道 為師,我們便降了一等,卻是他徒孫了。這氣難忍!」巫師道:「汝等意見卻要如何? 」徒弟道:「我等意欲尋兩個舊契弟兄,到前途攔阻他去路,結果了他師徒,以報這一 番仇恨。」巫師道:「正是。我一時也只為法力不如他,省這口氣,說投入門為弟子, 哄他傳法些術。看他臨去,耳邊叫我但遇過往僧道,若是找尋道童徒弟的,看青鸞摩空 為記,便與他隨機應變,弄個神通,阻回他去。這等看來,也非出家正道。依你徒弟計 較甚好。只是你尋那個舊契弟兄,設何計策,到前路何處地方阻攔,怎個法兒把他們結 果?」只見一個徒弟說道:「弟子往日結義相交兩三個弟兄,一個叫做雨裡霧,一個叫 雲裡雨,一個叫做沙裡淘,便是小徒弟也與這三個排個名字,結誓為盟,患難相顧。不 料他三個外游,聞說在甚靈通關做些買賣,因此小徒投入師父門下。今日師父遇著這樣 嘔氣事情,好歹趕上他,傳信我那弟兄,叫攔阻結果了他,與師父出這口氣。」巫師道 :「我一向也不知你這些事情。便是你與三個,排行叫做甚名?」徒弟道:「弟子排行 ,叫做膽裡生。就是同在師父門下這幾個弟兄,都隨著弟子,受不過那野道這一番欺侮 。」這說得巫師動了報仇的心腸,同著眾人,從小路抄大道,來趕梵志師徒。到這地方 ,遇見尊者師徒行路,他急喘喘也不顧道途遠近,氣哼哼只是奮勇前奔。尊者見了,與 元通道:「徒弟,你看這幾個人氣燄光景、狀貌情形,我知他皆非心腸中潔白。讓他前 行,莫要招惹。」元通領諾,師徒緩步徐行。忽然見一座石橋接路,橋下流水清淺,僧 家無纓可濯,有渴可消,乃走近橋上,扶欄觀望。但見: 路接長堤,溪流淺水,往來彼通此達,多少東向西奔。盡是磨磚砌就,白石裝成;真個 徒槓利人,徒梁濟道。巧工創就渡頭船,善信洪開方便路。 尊者師徒觀望一番,便坐倚石欄憩息。卻說東行梵志師徒,前走到一個地方,名喚靈通 關。這關卻是一山險道,十里高崗。那高崗裡,隱著幾戶人家,都做些不良的買賣,剪 逕為生,截路過活。就是巫師徒弟結交的那雨裡霧、雲裡雨、沙裡淘,這三人聚黨成群 ,專一白日劫商,黑夜截客。一日正在崗子里計較劫人,只見關前幾個人洶洶飛步奔來 。雨裡霧看見,對雲裡雨說道:「崗前來人何洶?想到買賣到了。」正要上前捉住,看 來乃是膽裡生。見了便問道:「兄弟別來日久,何處安身?聞道你在巨鼋港投師行教, 卻怎得暇前來?這幾位何人?」膽裡生道:「這是巫師並我師兄師弟。只因前日有幾個 過路道眾,道又非道,破了我師壇場,受了他一番磨折,今想著眾位契兄,必能為我報 怨,因此遠奔投托。料他必經過此道,所以抄小路而來,急騰騰,哪顧氣喘喘。不知這 起道眾可曾過此?」雨裡霧答道:「這道眾還未曾到,只是聞得你巫師有耳報通神,你 們也有些法術手段,如何就敵不過他們?」膽裡生把眉蹙著,說:「他們手段法術更高 ,敵他不過。」雨裡霧道:「莫要怕,我們弟兄便不濟,卻有一個新結義的哥哥,叫做 賽新園,他離十里崗五里廟修行,我這位哥哥手段甚高,若喚來,料道眾怎生敵得,便 是結果他何難屍膽裡生聽了,便問道:「這哥怎喚做賽新園?」雨裡霧答道:「我這崗 頭,有一個大戶,造了一座花園,樓閣花榭,極工甚麗,名喚新園。我這哥偶在園戲耍 ,園主怪他往來頻擾,閉門不納。他便顯個手段,在崗頭堆了幾塊磚石,插了幾枝花木 ,吹了一口氣,揮了幾揮手,說著變出一座花園來,地方哪個不去戲耍!便起他名,叫 做賽新園。」說畢,才請過巫師,眾弟子相見敘禮,到雨裡霧眾人家裡,燒茶煮飯,釃 酒烹肴,大吃大嚼,一心等候梵志師徒。 卻說楚志師徒依居人指路前行。一則辛苦,一則逢春遇景,師徒們登眺行遲。走了兩日 ,方到這山崗,要過靈通關去。有人傳到雨裡霧家,說:「崗前來了幾個道眾。」膽裡 生便惡狠狠起來,叫聲:「師父,你仇人來也。」巫師帶應不應。他因何不應?只因他 手段不甚高強,又為日前磕頭謝罪,弱了些氣兒,且許做徒弟,故此同眾徒弟,來便來 了,心尚有些怯懦。當時雨裡霧率領三個弟兄走到關前,見梵志們坐在地下石頭上,恰 好本智一個在關側淨處出恭、撒溺。雲裡雨瞥見,便使個潑天網罩將下來,把個本智蓋 在網裡。才要捆手縛足,哪知本智原是個伶俐道童,雖然被雲裡雨罩住,他卻手段高強 ,把身子一撐,兩手一扯,網破數窟,走到關前,見本定與本慧各各裝束,要與雨裡霧 、沙裡淘廝打。卻便叫道:「師弟,莫要輕敵,這來頭卻大。」梵志道:「徒弟,怎見 得來頭大?」本智道:「他會使潑天網兒,徒弟方才撒溺,幾被他溺也撒不成。」本定 聽得,向本慧說道:「我們須要在撒溺處防他的潑天網漫空罩下。」本慧笑道:「我不 撒溺,任他網來。」師徒正商議間,只見雨裡霧執著大棍喝道:「大膽野道,敢闖此關 屍那膽裡生便也喝道:「前日受了你們凶毆,今日卻也到此。早早把行囊卸下,叩首關 前,饒你的性命!」梵志便問道:「你是何人?阻擋行客,執棍傷人,豈無王法?」雨 裡霧哪裡理睬,掄棍只要打來。好本定,裝束了,也執一根棒,上前抵敵。雨裡霧便問 :「來道何人?」本定答道:「你要識何人,聽我講來。」雨裡霧將棍架著棒,道:「 你講來,講來。」本定道:「我講,你聽著。」乃講道: 自小生來瀟灑性,年未三旬正當令。 平生好使棒一根,刀槍劍戟都相稱。 爺娘管我莫持凶,師父傳來越添勁。 使出蛟龍不敢侵,打進虎狼誰敢近! 岐岐路裡遇吾師,跟隨出家到東境, 純一庵中救道人,巨鼋港處饒巫命。 有些道法治強梁,吃得軟來不怕硬。 有齋趁早去烹庖,有鈔獻來說你敬。 若還怠慢我師徒,你這山崗沒趣興, 往來買賣做不成,結伙弟兄都要病。 你今問我甚姓名,半路出家名本定。 本定執棒,也架著雨裡霧棍,說道:「你叫做甚麼姓名,也須通報與我。」雨裡霧便道 :「我也有姓名,你聽我道。」乃道: 情性從來我最憨,終朝曲櫱口中貪。 曾向蜜淋淋打辣,也曾茅草釀中山; 也曾麻姑謁中聖,也曾香藥造還丹。 陶潛白社愁眉解,樊噲鴻門仗劍談。 腰下金貂須可換,甕邊吏部不須攙。 穆生懷忿辭丹陛,太白酣醺寫黑蠻。 能使英雄生俠氣,從教蹙額解和顏, 相逢不飲空回去,洞口桃花也笑姍。 若問我名並我姓,聖君曾惡不須甘。 蕩著棍兒教你倒,難過崗中第一關。 本定聽了笑道:「原來你是個囊包。」雨裡霧道:「且請教你是哪裡人氏,何方鄉語? 囊包是罵,是稱?」本定笑道:「我與你異鄉各地,談說不明。只就中華土語,你是飯 袋的弟,醉漢的兄。我也不怕你。若不是我出家心性,一口吞的你無影無蹤。」雨裡霧 道:「口說無憑,量你吃不下。」本定也微微冷笑道:「包你有憑,吃得下你。」便將 棒去直打,關前大鬧一會。雨裡霧漸漸力弱,叫一聲:「雲裡雨兄弟,上前相助!」雲 裡雨乃舞動那把刀,奮身照本定砍來。本慧見了,忙挺長槍,直撞上去。雲裡雨見了本 意,便也問道:「來道何人?」本意答道:「你要問我姓名,聽著我說。」雲裡雨道: 「說來,說來。」本慧乃說道: 我乃岐岐路少年,家中頗有幾文錢。 不宗經史學文字,情性生來好走拳。 打盡世間無敵手,名聞海內不須言。 刀槍使得風難透,棍棒開來浪不漩。 正在村鄉演手段,遇我明師把道傳。 也會唸經並禮懺,也會遊方去化緣。 巨鼋港上傳名姓,降了巫師拜我賢。 要往東行過此路,何物妖魔擋住關? 有禮送行須早辦,折乾也是你心虔。 若問我名並我姓,灑家本意姓辛田。 本慧說罷,把長槍也架著雲裡雨那把刀,道:「你這淫污惡物,須也有個姓名,早早報 來!」雲裡雨道:「我也有名,說來你聽。」本慧道:「你說,你說。」雲裡雨乃說道 : 問我名須也有名,平生好樂不邪淫。 假做陽台夢裡會,巫山借喻雨和云。 曾把千金買一笑,莫須妖冶說傾城。 餘挑食處楚王憂,書簡傳來君瑞情。 只因結契三兄弟,靈通關上阻人行。 兩把鋼刀腰下係,守關鼙鼓夜間鳴。 誰敢關前誇好漢,快輸珍寶與金銀。 莫教惱了兄和弟,手內鋼刀不奉承。 活捉道徒名本意,還拿師父捆麻繩。 休說雨裡雲名姓,說起當關第一人。 本慧聽了笑道:「你原來是個饞癆,只可恨當時何人把你譬喻。這兩字名姓,傷毀好人 ,損壞天理,今日好好備辦齋供,送我等過關,便饒你性命。」雲裡雨將刀直斲,本慧 挺槍相迎,兩個戰了半晌,雲裡雨漸漸刀法亂了。沙裡淘忙掣劍在手,舞上前來。這裡 本智也舞起青鋒寶劍,上前對敵。沙裡淘見了本智,便問道:「野道莫要亂舞亂斲,我 也聞知你名姓,你只把你武藝法術說來我聽。」本智道:「我的名姓如何你知?」沙裡 淘道:「你師父附耳說與巫師知道,明明叫來找尋你的,因此知道。」本智笑道:「你 要知我手段,我說你聽。」沙裡淘道:「你說我聽。」本智乃說道: 手段生來我最強,十八般藝出遊方。 煉就渾身生鐵柱,打成道體發金光。 只因騎鶴臨法會,蜃氣妖氛弄海洋; 為貪景致投它腹,混攪三軍鬧一場。 降卻蜃妖離海島,遠隨師父走村鄉。 若說法術無邊妙,應變隨機件件長。 入水不沉火不毀,刀槍劍戟怎能傷? 來到此關你說峻,我心覷作矮垣牆。 莫教使出神通手,快早低頭來受降! 本智說畢,把劍停著,道:「你這髒物,也通個名姓來。我卻不知你的神通手段。」沙 裡淘笑道:「說我名姓,真真嚇壞了你,卻又喜壞了你。」本智道:「既嚇壞,如何又 喜壞?」沙裡淘道:「我說你聽。」卻低頭不說,思思想想。怎麼思想不說,下回自曉 。 第十回 賽新園巫師釋道 靈通關商客持經 話說本智停著雙劍,聽沙裡淘說名姓,他低頭不語。本智道:「髒物,你便說罷,何故 低頭沉思不語?」沙裡淘道:「我的名姓,說了也要想,想了也要說,便是你伶俐聰明 、術精藝妙,聽我說出,也要思想。」本智喝一聲道:「說便說罷!我們出家人不想, 想便亂了道行。」沙裡淘笑道:「莫騙我,只恐你們想了又想。」本智怒起,把劍就斲 去。沙裡淘道:「莫性急,難道我終不說,我說你聽。」 我名那個不深知?走盡乾坤東與西。 有我寒冬如挾纊,歲荒枵腹不能饑。 戲能逆兒成孝子,我能妒婦作良妻, 弟兄有我相和睦,朋友有我不奸欺。 有我安康無疾病,有我憂愁轉笑嘻。 我有雕樑並畫閣,我有牛馬與豬雞; 我有莊田多僕妾,我有林木共山溪; 我有綾羅綢緞錦,我有金石寶珠犀。 說起我名誰不想,尊富榮華無盡期。 本智聽了,」啊「了一聲,道:「你原來是個虛利阿堵,我本智與你再續兩句。」沙裡 淘道:「你怎與我續兩句?」本智道:「君子固窮誰想你,小人貪你反增淒。」他六個 人在關前大鬧。沙裡淘也劍法亂了,膽裡生看見,便惡狠狠鼓起胸膛,怒洶洶睜著兩眼 ,口裡噴出一道煙,肚內忉量三穴狡,思量也要執一根棍,去幫助三個弟兄。又見梵志 雄赳赳模樣,也像要尋敵手似的,乃忖道:「巨鼋港巫師輸了與這幾人,特來煩弟兄們 報仇,卻又輸了,怎像模樣?」想起救兵,早早去尋賽新園師父來救。膽裡生離關方行 了半里,卻好賽新園這道人,正在他十里崗頭五里廟內打坐,猛然想起雨裡霧弟兄,崗 中有人傳來關前敵鬥。他便取了幾件法具,走近關前,卻好遇見膽裡生。相見後,-- 面敘久闊私情,一面說當關急難。賽新園聽了道:「阿弟休要怕,待我去救。」飛步到 關前,只見他六個人轉燈兒相鬥。賽新園袖中忙取出一個小瓶子,往上一擲,只見那瓶 變得缸大,把本定當頭罩下。本定措手不及,倒悶在瓶下。道人又將袖子裡綿索一根, 往空一擲,那索飛空而下,把本意捆倒在地。又在袖中摸出幾塊鋼鐵金銀大塊,把本智 亂打,三個人無法施展。梵志見了,叫徒弟何不使法術,三個徒弟同口一詞,說道:「 師父,弟子們不拘甚利害能解,惟有這三宗沒法驅除,望師父解救解救。」梵志便怒道 :「這三宗不能解脫,還出甚家!」隨口中唸唸有詞,自己頃刻變得赤面紅腮、圓眼耷 耳,口裡噴出火燄,萬道毫光,那三個徒弟越發叫:「不濟,不濟。瓶索銅塊愈加緊了 。」梵志道:「誰人緊你?你自己放鬆些才是。」當時急得三個人抓耳撓腮。 道人賽新園也口中唸唸有詞,只見梵志那噴出來的火燄,漸漸消滅。三個徒弟道:「好 了,好了,師父口裡沒有火燄,我們徒弟日子這回好過了。」膽裡生仍要賽新園道人作 法,說:「把這四個野道,結果了罷。」道人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巫師便也 說道:「刀下且留人,想當日巨鼋港,也只因我假設白鰻作懌,愚騙居人,惹動這道徒 惡狠,雖然惡狠,他也是為居人縛魅驅邪。況我那時投誠降服,他就好意寬恕。今日徒 弟膽裡生苦苦要結果他們報仇,也沒甚來由。古語說得好:』省一時,免百日。『依我 巫師,饒恕他過關去罷。我當日也有些法術弄他們,他們法術也不小,他今日弭耳攢蹄 ,只恐假詐。」賽新園便把繩瓶收了。只見本智三個人好好的站起,立在關前。梵志道 :「徒弟何故不使出手段?」本智答道:「這道人仗著他四個弟兄,勢力惡狠狠,這關 無法打得過,好歹忍受他些兒,哄過關去,再作理會。」梵志道:「便是我心也如此。 」巫師見賽新園收了法術,梵志師徒卻小心下志,上前躬身道:「列位若要金寶,我們 設法不難,只怕哄你們不得。若要行囊,料值不多。若是要報仇,我們與列位無干。就 是相逢列位,必然恭敬。」雨裡霧道:「你們時常遠慢我等,今日過關,敵我弟兄不過 ,說出好看話兒。依我膽裡生兄弟,定要結果你們,出他一腔仇恨。依我巫師,念你日 前放他,他今日反來勸我們饒你。也罷,放便放你們過此關,只是莫冷淡我們弟兄。」 梵志道:「我貧道既過貴關急切,與列位相逢甚少,冷淡時有。」雨裡霧道:「別方遠 處,有相知相厚,作成親熱,莫要說破戒,便就不是冷淡。」梵志道:「領命,領命。 」兩下講和。巫師依舊請了梵志師徒,到賽新園道人小廟,設備齋供。雨裡霧弟兄哪裡 肯吃素齋,乃治辦葷食,要強梵志師徒們吃。梵志不肯,力辭道:「若是開了齋素,便 難過貴關。」沙裡淘笑道:「只要有小弟,怕甚關難過屍眾人吃了齋供,梵志辭行。巫 師遠送幾里,回到關下,眾兄弟便留住巫師。巫師忽然耳報說道:「關前有幾個販珍珠 瑪瑙商客,要過關去。」巫師笑道:「你如何幾日不報事,哪裡去來?」耳報道:「只 因梵志師徒在此,我邪不敢犯。」巫師道:「他們也非正。」耳報道:「雖然他們今受 了些妖法,卻日後要遇正還真。」巫師聽了耳報之說,隨說與雨裡霧弟兄。眾人便知巫 師有先知之術,因此留在賽新園廟住。 卻說國度中這起商販珍寶客人,各販貨物在身,要過靈通關。也聞得關前有截路剪逕強 人。這離關三里,卻有一大戶人家,眾商計議先來投托,借勢過關。這大戶卻是鄭修的 兄弟,名喚鄭齊,此人家累千金,田園頗富,俱是倚強凌弱,占奪起的。年近六旬,尚 無子嗣。一日正坐在家,計算人頭上花利。家僮忽報,南路有幾個商客拜訪。鄭齊聽了 ,忙出戶相見,各敘賓主之禮。鄭齊開口問道:「列位到舍,有何見教?」眾客答道: 「小子們販得些珍寶,要過此關,久聞關前有伙截路惡人,不敢輕過,願借勢力保護過 關。謹備薄禮相酬。」鄭齊聽了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勞厚禮!便是保護過關, 有何難處!」眾客大喜。鄭齊隨備酒飯款留眾客,把行囊俱放在鄭齊家,少歇一日兩夜 。哪知鄭齊未曾保護,先起奸貪,暗約歹人要劫商寶。這商客中卻有一人,平生吃素, 好誦經文,早起望空禮拜。這善心感動天地,幽冥中卻有保護之人。卻是何人?乃是尊 者師徒,正別了鄭修。鄭修臨別,卻也說道:「我有一弟,在靈通關住,平日心術不正 ,師父們若過關,可會則會,如不可會,便過關去罷,不要沾惹他更好。」此時尊者一 面叫元通記了,一面行路,卻又見三五個趕路之人,便稍停緩步,或歇息林間,或棲遲 道路。恰好離關前三五里遠,只見一個高房大屋人家,隱隱在林中現出。元通向尊者說 道:「師父,高大房屋,想必是鄭老弟家。他叫我們不要會他。如今趁早過關去罷。」 尊者聽了元通之說,抬頭觀看,果然高房大屋,在那深林密樹中隱隱現出。怎見?但見 : 瓦獸雄飛,粉牆迭出,層樓巨閣連雲,峻宇高垣接漢。居非府第,總是村落沒遮攔;家 有金錢,且做快心違制屋。 尊者看見大屋,向元通說道:「徒弟,依鄭老之言,可以不會。論普度之心,怎教放下 ?我且見那大屋之上,若似日前那還僕繼後的祥煙,卻又伏著闇昧妖邪的氣燄,我且與 你到他家,探望一番亦可。」當時元通便隨著尊者,走到大屋門前,只聽得屋裡誦經聲 出。尊者乃道:「善哉!人傳鄭惡,怎有善行?」正說間,內裡卻走出兩個客商來,見 了尊者,便問:「長老尋誰?」尊者答道:「施主莫非地主?」商人道:「我等非言, 乃是過客。長老要謁地主,少待家僕傳報,主人自是相見。」尊者依言,便坐在大門外 首。果然,少頃家僕出來,尊者便煩他通報。那鄭齊心方在算計商客,又聽得遠來和尚 ,不知是化緣的,還是販寶的,便延捱不出。師徒聽這誦經聲止,乃有一人走出,也是 個商客。他見了僧人,與他誦經吃齋情意搭合,便邀尊者到他客寓,備問師徒來歷。尊 者一一答應,卻兩眼看那客人,面帶暗晦氣色,乃問道:「客官有甚心情?貧僧望色而 見。」客人便把過關的情由說了一遍。尊者聽了,暗記在心,只候主人出會。少頃,鄭 齊出屋。見尊者師徒莊嚴相貌,不同凡僧,乃延人正廳堂上,敘問來歷。尊者備細說了 一番,卻說到鄭修身上,與那侵占他產的大戶,縱還家僕繼人後嗣的功果。鄭齊便笑道 :「功果之說,似有似無。且問師父,比如一人饑餓,為因無粟;一人飽足,乃是多金 。得金易粟,怎教人不攫金?攫金換飽,怎便就無功果?」尊者笑道:「人人依施主這 說,白晝所以有傷害之事,罪惡無端,何言功果?」鄭齊問道:「功果可有報?罪惡可 有應?」尊者不答,只合掌誦了一聲:「善哉!善哉!」鄭齊不能解,兩眼卻看著元通 笑道:「長老合掌怎說善哉?我卻莫解。」元通乃答道:「我師父已是明白說與施主了 。」鄭齊大笑起來,說道:「往常見僧道們說啞謎、糊塗話,令人猜解,愚昧的解不來 。」便磕頭禮拜說:「長老師父度化他了,他哪裡知道都是他暗裡起發佈施的行頭。」 只這一句,尊者就答應道:「施主,這講道理說糊塗,雖是闇昧,比那闇昧使心、用奸 騙人的,大不相同。」鄭齊道:「闇昧使心,怎麼不同?」尊者道:「施主備細問小徒 自知。」鄭齊乃問元通。元通答道:「使心闇昧在冥間,報應昭彰在世上。小僧有幾句 三字語,施主須聽。」鄭齊道:「小師父,你說來我聽。」元通乃說道:「施主,小僧 隨便說,你莫怪和尚家多口饒舌。」鄭齊道:「任小師父饒舌。」元通乃說道: 漫饒舌,三字勸,願仁人,端正念。富休奢,貴休僭,勢毋驕,貧毋怨。德莫忘,愛莫 戀。創業勤,處家儉。禁邪私,謹災患。若瞞心,將人騙,財貨侵,田產占,起奸謀, 暗裡算,天不高,舉頭見;神不欺,目如電。自禍淫,必惡套。怎如心,一慈善。子子 孫,永無間,高門楣,增福算。 元通說罷,鄭齊忽然自忖道:「僧家說話,卻也明白。若果有善惡報應,何苦我闇昧存 心!」乃口中說道:「師父講便講的有理,只是人面不同,有如其心。我以善待人,人 卻不以好待我。俗語說得好:』虎無傷人意,人有傷虎心。」元通道:「畢竟人遭虎啖 ,哪曾有虎被人吞!」鄭齊笑道:「人多食虎。」元通道:「虎不能逃人機阱,終是獵 家食。獵家多是遇著大蟲,卻也放它不過。」鄭齊道:「解脫何如?」元通道:「不如 莫生機阱。」兩個辯難了半晌。鄭齊心地覺明,便道:「小子且留二位師父在舍;多住 幾日,願聞教誨。」當下家僕擺出素齋,款待師徒,收拾靜室留住。 卻說鄭齊心裡要串同雨裡霧這一伙人,阻截商客,被元通一番三字勸語,開明瞭他心意 ,自想道:「我生平侵占人田產,謀騙人錢財,雖然積累富饒,叵奈尚無子嗣。」又想 :「和尚在哥哥鄭修家,說那縱放家僕、不絕人後的子孫蕃衍,我今日卻又暗算商客, 天理何在?」這心腸想便想的端正了,只是三心二意,善根還不堅固。一面且不行暗約 串同之計,一面且徘徊睡臥之間。這夜就做了一夢,明明夢中見他亡過祖父,托夢叫道 :「鄭齊,你惡滿災殃大至,何不勇往遵奉僧言,急早回心瑩白,廣修方便善事,不但 免墮輪回,必且後接榮昌。」鄭齊聽得「後接榮昌」四字,便想起自家六旬尚無子嗣, 一念動了善心,道:「謹領夢中之言。」早起安排飯食,請客商人屋內,寫了數字帖兒 ,付與商客道:「過關若遇強梁,此帖必能解救。」眾商接帖,吃了飯食,辭謝方行。 只見那誦經商客忙忙入屋,到靜室中來謝尊者,說道:「夜於夢中見一僧人,持一卷經 授我道:『勿間誦念之功,自有風波不擾,虎豹強梁不加害之報。』暗想得過此關,卻 要借賴師父之力。」尊者與元通以好言回答,這眾客方才欣然而去。眾商客辭別時,鄭 齊又叮嚀附耳幾句,明說「莫忘了簡帖中話。」商客謝了又謝。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十一回 凶黨回心因善解 牛童正念轉輪回 話說鄭齊聽了元通三字善言,感動良心,丟開奸計,寫了一個帖兒,付與商客過關。商 客謝他禮物,一毫也不受,臨行耳邊仍與他說幾句附耳低言。這商客持著帖子,大著膽 兒,行到關前。只見把關的說道:「客商們過關須要小心些,我這地方卻有不良之人乘 黑剪逕。」商客聽了,口裡答謝,心裡驚怕。那吃齋的客商,口裡咕咕噥噥只念著佛。 眾人走過關來,天色黃昏,正欲前奔宿店,只見深林裡走出幾個人來,一個丟瓶,一個 擲索,一個打磚石,一個開口叫道:「走路的,好生看傢伙!」商客把眼一看,只道是 槍刀棍棒,卻原來這樣傢伙。心裡雖然不比器械驚人,卻又不知這傢伙怎樣厲害。只見 那傢伙,套的套,拴的拴,打的打,把客商行囊搶去,卻丟下這客商在僻路之中,奔店 又遠,退走又遲,只得坐在深林地下。這幾個人搶了行囊回到家裡,開了一看,只見一 紙簡帖兒,卻是寫與賽新園的。上寫著:「今有客親眷過關,其中有一商人修善,感動 高僧神力警戒,小子已回心向善,道兄可方便這商客過關,日下商僧過關,再圖面謝。 」這幾個人,卻就是雨裡霧等等,見了書簡是鄭齊的,乃道:「癡客如何不當面說出鄭 姓親眷?既是有來歷,便將行囊仍包封起來,送到林間,付與眾商,叫他往大道去罷。 」 卻說眾商得了行囊貨物,心喜神歡。他怎的不說出鄭齊名姓?只因鄭齊臨行,附耳叫他 不要提名道姓,使眾各爭奪行李,所以商客不言,反得方便過關。雖然是鄭齊的方便, 卻感激長老功德。畢竟是商中一人誦經的報應。詬人有四句五言贊歎靈異。 莫異誦經文,紙上空聒聒。 善念到靈通,神哉諸惡化。 卻說鄭齊方便了眾商客過關前去,留著尊者師徒,在家敬奉齋供,誦唸經文,懺悔平日 過惡。尊者要辭行,鄭齊道:「家兄處師父也多住旬,小子處便求多住幾朝,未為不可 。只是褻慢高賢,得罪得罪。」尊者稱謝。一日,與元通到村鄉善信人家,課誦經懺, 歸來天晚,只見遠遠有幾個人,來的氣燄兇惡。尊者乃向元通道:「天色夜晚,前面人 來的氣燄不良,多是關前截路剪逕之輩,我與你當迴避。」元通道:「此地都說不良的 多,弟子與師父也不當夜晚歸來。」尊者道:「為人功課,須當盡心。完了齋醮法事, 豈有為天晚路遙,便怠慢簡略善事?」乃與元通避於深林大樹之後偷看。那幾個人手執 著兇器,口裡罵的卻是鄭齊侵占他田地,欺厚他弟男。怒氣衝衝,要去報仇。這幾人前 走,後邊卻跟隨著許多兇暴惡怪,那形狀真是怕人!尊者向元通悄悄說道:「善哉!善 哉!徒弟,你看做歹事的凶徒,後邊就跟著些兇惡。」元通答道:「師父,這兇惡既去 害鄭齊施主,我們當去救護他。」尊者道:「出家人如何救護?手不能格猛,身不帶寸 鐵,鄭施主惡結日久,勸化已遲。況這兇惡不可近,萬一遷怒我們,反為無益。我這幾 日見商客去後,鄭施主面色光彩,覺似有些善念感發,定然不招兇惡。你與我且歇息深 林,聽這究竟。」元通領了尊者之言,雖打坐林中,卻也心神不靜。怎似尊者,如常入 定,跏跌而坐。卻說這兇人持械直奔鄭齊家來,要把鄭齊快心泄忿。恰好走至大門前面 ,只見他家門首兩個勇猛大將,頂盔貫甲,把住門口。這幾人看見,嚇了一驚。只見那 兩個大將怒眼環睜,虎鬚倒插,若有吞牛食虎之狀,宛然天丁力士之形。眾人心怕起來 ,說道:「鄭家如何有人防範我們?想是他平日結交的好漢。」及抬頭望上一看,又見 他房屋上,祥光瑞氣蒸蒸現出,都在那尊者靜室之處。內中就有一個計較道:「列位且 不消動手打進他門,聞他近日留著路過僧人在家修善,這祥光是僧人臥房。又聞道僧人 有手段法術,萬一弄出事來,非但不能報仇,恐反害己。」眾人也有見大將怕的,也有 聽聞僧人手段的。既說到僧人身上,便也有悔心要做好事的。一時各相息忿,道:「且 回家去,再作計較。」眾人回到深林前過,這元通哪裡打坐,只在林前窺探。忽然眾凶 回來,元通忙入樹後偷看。只見眾人頭頂上祥光爍爍,後面卻跟著些善眉善眼福神,待 那起人過去,乃走到尊者前。恰好尊者也出靜,元通乃問道:「師父,方才徒弟見那起 人都回來,後邊跟隨,不是前邊兇暴惡怪,都換了善相福神。又聽得他內中說道:『鄭 齊家門前有防守的頂盔貫甲大將,房屋上有騰起的瑞氣祥云。』這是怎說?」尊者微微 笑道:「這就是解也。只是解便解了,還要費我們一片苦心,方能成就他無窮的功德。 」元通問道:「師父一片苦心,卻是師父開度的美意,無窮的功德。卻是怎說?」尊者 隨說了四句偈語道: 天地無窮盡,善根無了期。 人能常固守,葉底又生枝。 元通覺悟。當時天漸明亮,師徒乃回鄭齊靜室。此時鄭齊尚寢未起,只見鄭家一牛童走 出屋來,向尊者說道:「師父,我有一件事情,敢請師父去看。」尊者問道:「何事? 」牛童道:「事卻在靈通關前一座破庵堂內,請師父去看。」尊者道:「有事便講。」 牛童哪裡肯講,只要尊者同去看。尊者見他意專,卻又是庵堂內事,便叫元通同他去。 元通同牛童到得破庵堂前,只見庵久頹傾殿塌,聖像風雨淋漓毀壞。牛童便向元通說道 :「師父,小子別無他說,只因往日放牛,遇雨躲避這殿中,見雨淋聖像,小於不忍, 發了個心願,欲修理這殿,裝塑聖像。叵奈無有錢財,意欲煩師父們轉說知主人,把一 二年放牛的工銀先借出,修理這一件事情。」元通聽了牛童此話,合掌向聖像念一聲「 彌陀」,滿口應承,回見尊者,備說這一件事情。師徒歎道:「一個村野牛童小子,起 這一片善心,鄉村多少富室大戶,偏無一人動念。」乃隨候鄭齊出屋,相見了。鄭齊問 道:「二位師父,昨日歸來天晚,卻在何處經宿?」尊者答道:「便是昨夜歸來天晚, 昏暗難行。貧僧師徒,只得在深林打坐,天明方來。」鄭齊道:「深林恐有蛇蟲虎豹, 師父們不當住此。」尊者笑道:「貧僧出家人,隨所住處常安。但只有一件奇怪事情, 小徒於黑夜間,見有數人,各執兇器,口稱報仇,往林邊過去復來。小徒見這數人去時 ,身後有許多兇惡邪怪隨著,回來便換了許多福善人形。這人卻是何處行兇,要報哪個 仇恨?貧僧想:這兇人去時一種惡意,便是一種惡報的怪孽;回來時必是事未曾遂,悔 心發萌,便是一種福善隨身。但不知貴村鄉,誰與人仇?誰存惡念?老施主若知些緣由 ,也當暗行勸解,免教積忿,生出這種根因,不但後悔已遲,且於陰功亦損。」鄭齊聽 了,渾身冷汗交流,一心小鹿兒亂撞,便道:「半夜犬吠,想是此因。」半日沉吟,乃 向尊者前稽首,說道:「實不瞞師父,此事情亦幾乎弄出。明明夜夢祖先說道:『不遇 二位師尊,此惡怎解?』卻實實是小子平日中了些惡毒與前村這幾家人也。但此事如何 化解,望師父指教個良策。」尊者道:「語云:『一善能解百惡』。施主但行一善事, 自然化解。試想你平日,與你結仇的何事?懷忿的何人?天地間,財產容易得,便虧欠 了些微,也是小失,萬一傷損了心術,占奪了人便宜,弄出惡報,為害不小。」鄭齊點 頭說道:「而今而後,小子知過隨改。」元通乃開口說:「施主,如今卻有一件事情, 要施主慨然行去。」鄭齊問道:「甚事要小子行去?莫不是有甚緣要化?小子一一奉承 。」元通就把牛童的心腸說出來。鄭齊慨然道:「這個愚蠢牛童,怎麼發出這點心腸! 小子既承師父說,一一應承,把三年顧他工錢算明與他。」這牛童接了工錢,便遞與元 通道:「師父,你便與我計算裝修聖像工價。」元通道:「這還是你家主計算興工為便 。」乃擇日興工修理。後有誇牛童感發善心五言四句。詩曰: 嗟彼放牛童,而有此發善。 富貴具鬚眉,陰功能幾勸? 話說冥有報應神司,專掌人間善惡。這神司卻是楚大夫伍員,生為忠義,死做神靈。一 日,正檢善惡報應簿籍,見上面鄭齊過惡多端,當遭凶害,只因毀心救放商客,受僧教 戒,且解凶報,卻又成就牛童一點善心,遂查他身後根因,當作何報。見他注下尚無子 嗣,遂降他一子。正吩咐侍從,將應脫生人類的,送令投鄭婦之腹。忽然西邊毫光爍爍 ,金甲護教神人下降,神司執香拜迎。只見那神人說道:「報內司神,既查出鄭齊修善 解凶,成就牛童功德,如何不查牛童,善心作何報應?他以愚蠢傭兒,發大善行,當從 厚報。」神司接了護教旨意,隨查牛童前世,乃奸盜詐偽之屬,身死名滅已兩世,水淹 虎咬報應矣。這轉應當同鄭齊受殺傷兇惡之報。鄭齊以供奉聖僧,受教行善,解化凶徒 。牛童尚未勘報,將有兵刑之加,卻喜他發了這件善念,當免其死於兵刑也。護教聽得 神司之說,乃道:「裝修聖像,苫蓋神殿,其功德非小,今鄭齊既無嗣,應給其子。何 不便把牛童為其後裔。」神司領旨,護教金光從西而去。有此一段根因,這鄭齊與元通 到得破庵堂,看見聖像雨淋毀壞,殿宇風打傾頹,自己也動了不忍心腸。隨喚木匠、泥 工、裝塑匠人,估工修理。便傳到大村小裡,老幼婦女齊來觀看,莫不稱贊道:「鄭家 一個愚蠢牛童,發這一種善念。」各各捐錢鈔的,施米谷的,同他一樣斲柴牧羊的孩子 ,也出心來幫拾磚瓦,運漿泥,成就這件功果。不數日功完。這村裡善信人等,見鄭家 做這好事,又有尊者師徒在其中化緣幫助,便商議,功完做個圓滿道場。尊者依擬行數 ,遂修建善事。這日,村裡大小婦女、老幼男子,齊來隨喜道場。只見牛童歡歡喜喜到 庵堂禮拜聖像,忽然倒地,奄奄絕氣身死,把村裡眾人歎的歎,說道:「好心的如何沒 好報?」笑的笑,說道:「牛童微賤,有何力量做此僭妄之事,褻瀆聖賢?」惟有尊者 微笑不言,把慧眼四面一望,向元通道:「善哉!善哉!報應神速,亦至於此。」元通 問道:「師父,這牛童事奇怪,灰了眾心,如之奈何?」尊者道:「頃刻自明,眾心自 解。」卻說鄭齊的妻子久未懷孕,十月之前,懷著一個積惡來的冤家,只因善根充滿, 牛童忽死,隨投其腹。鄭齊正坐在廳上,忽見牛童從門外直入,鄭齊見了,說道:「庵 堂道場善事,你在彼處瞻拜,如何回家?」那牛童全然不答不睬,直入臥內。鄭齊疑怪 ,隨後跟入。牛童忽然不見,只聽得哇哇之聲,出自臥內。婢妾歡天喜地,說道:「孺 人生產個小員外來也。」鄭齊一面大喜,卻又疑牛童入內不見何說。正忖度間,尊者師 徒道場事畢回來,鄭齊出會。元通不知鄭齊生子,便把牛童身故事情說出。鄭齊聽得, 吃了一驚,向尊者說道:「這事卻蹺蹊古怪,奈之何也!」尊者問道:「施主何事蹺蹊 ?怎生古怪?」鄭齊便把牛童入內之話說出。尊者合掌道:「善哉!善哉!施主作福有 種,行善有根也。這事也不消貧僧細說,料施主心地自明。」鄭齊也合掌稱揚尊者功德 。元通道:「施主生子陰騭,卻不是與貧僧稱揚功德的。」當下鄭齊備齋供款待尊者師 徒。因此鄉村傳開,都說牛童行善,鄭齊得子,牛童死時,入鄭齊臥內,這善功感應真 實不妄。那執兇器要報仇的眾人,不但懷忿頓消,且各各暗地稱贊。又遇著鄭齊被尊者 師徒勸化,他把侵占人的田產,盡行退讓還人,以此好名反震動鄉村遠近,都稱鄭齊為 老佛。尊者見鄭齊行善聲聞村裡,乃與元通辭行,鄭齊苦留不住。師徒決意前行,方近 靈通關口,只見四個人捧著香爐,上前問道:「二位師父,可是在鄭員外家裡來的?」 元通答道:「貧僧二人便是鄭員外家裡來的。」這四個人執香拜倒關口。尊者忙答禮, 說道:「眾善信何為恭禮貧僧至此?」眾人道:「凡愚墮落火坑,無從解脫,聞鄭員外 供養高僧,成就了無邊善果,解釋了萬種冤愆,某等欲遠投瞻仰,只為塵情羈絆,今日 幸得寶蓋遙臨,故此焚香迎接。望發慈仁,降臨敝處,開度愚蒙,幸甚!幸甚!」尊者 但拱手謙讓。元通乃暗向尊者說:「弟子聞關前有一伙剪逕歹人,這眾人形貌卻像,語 言何文理溫恭?」尊者道:「這言辭情景,正是此輩著人的去處。」卻是何事著人,下 回自曉。 第十二回 元通說破靈通關 梵志擴充法裡法 話說這眾人說了些溫和道理言辭,把香爐焚著沉檀速降,往前引導,尊者師徒只得舉步 隨行。到了一處,崗子林深,茅屋數楹,眾人請尊者入內。卻早有兩個道者出現。尊者 師徒看那道者,打扮得齊齊整整,舉止卻肅肅雍雍,上前恭迎道:「久仰高僧功德道行 ,今見莊嚴色相,果然人聖。」尊者亦以禮答。坐定,尊者乃問道:「檀越高姓大名? 從未識荊,何緣過辱迎侍?」只見兩個道者答道:「小道一個喚做巫師,一個喚做賽新 園。這四個,一喚雨裡霧,一喚雲裡雨,一喚沙裡淘,一喚膽裡生。」尊者聽得,已知 這幾個行徑,平日攔阻過客,劫掠行人,今日如何謙恭下氣,接待我等。想是鄭齊的交 契,曾有幾行信寄先容。乃正色問道:「久聞列位洪名美譽,未曾會面,今覿英風偉貌 ,果是名不虛傳。只是貧僧師徒借行關前,直探大道,望列位關照一二。」賽新園便開 口說道:「小道與這幾弟兄,結納契交,只因這膽裡生兄弟,有些小忿到此。如今忿已 解去,終日與巫師在此。因見雨裡霧弟兄,雖日日相逢,過往不虛,未免勞憂度日。小 道與巫師閒居在此,也虛度了時光。聞二位師父在鄭員外家大開方便,感化有情,伏望 不吝慈航,一垂普度。」尊者聽得,一句不答,只把手內數珠兒輪著。賽新園叩問再三 ,元通見尊者不答,心已了明師意,但新園等不解,便把眼看那新園,貌似蓮花,形同 菡萏,不像個五蘊皆空,倒似有百千變化。更見他那三寸舌爽朗高談,把幾個人行藏盡 吐。他便指著雨裡霧,向元通說道:「師父,你看我這契弟,他性秉醇濃,情高放達, 待人真是識冷暖,行事卻也甚和同。只因他與人過於情愛,壯添顏色,反使人顛狂忿戾 ,今日請教個解脫,意欲與師父結個契交。」元通答道:「雨裡霧檀越,莫怪貧僧說, 你今後只一味淡淡相識,薄薄時光,令那受你惠愛的不困,得你情意的不見罪於你,莫 造鴆毒傷人,釀作極佳待客,自是人不病你。你多與人有益。」雨裡霧聽了,便拱手說 道:「師父可謂知己,小子欲與你結個往還兄弟。」元通道:「貧僧出家人,局量褊淺 ,久已謝絕交情,不敢攀援親近。」雨裡霧聽了惶恐,起身道:「空費了虛文,接待這 沒緣法的和尚,不如離了這關,再尋度量大的去也。」乃避席飛走而去。賽新園又指著 雲裡雨,說道:「你看我這個契弟,他態度風流,情懷嫻雅,常結交幾許同氣連枝,亦 且成就人家佳偶。也只因人為他縱情過度,逞慾勞傷,反使人荒亡多病。今日請教個解 脫,意欲與師父結個婚姻。」元通答道:「雲裡雨檀越,莫怪貧僧說,你今後只是正心 寡慾,保命養神,令那愛你的毋勞其形,貪你的毋搖其精。你勿作邪荒嬌媚,勾引浪蕩 春心,自是落花流水,兩作無情。」雲裡雨聽了,便整衣上前道:「師父可謂情深,小 子與你結個通家契合。元通道:「貧僧方外人,嗜慾不染,淫私無挾,難做通家契合。 」雲裡雨聽了,羞澀滿面,道:「沒趣,沒趣。可惜興頭,空與這和尚講,不如棄了這 關,另尋婚媾去也。」乃慚面汗顏而去。 賽新園卻又指著沙裡淘說道:「你看我這個契弟,他生來富家大戶,貴重華美,常托忖 著幾個貪戀儉嗇之交,壯了人多少顏色膽子。也只因他勢利炎涼,嫌貧愛富,反令人驕 傲的輕狂,窘乏的寂寞。今日請教個解脫,意欲與師父結個神交。」元通答道:「沙裡 淘檀越,莫怪貧僧說,你今後只如貧賤交情,潔廉自守,勿做孔方兄之勢,免教人間堵 物之稱。任人滿櫃盈箱,只當空囊竭橐,自是說伊有禮。」沙裡淘聽了,便和容悅色說 道:「師父,足見你語言寬裕,小子欲與你結個忘懷合意。」元通道:「貧僧已超塵外 ,久處空門,不慕奢華,焉敢趨教?」沙裡淘聽了,斂容屏息,道:「著甚來由,不自 安享充饒,與這和尚搶白一場?不如別了這關,附個鄙吝哥哥去也。」乃抱頭竄耳而走 。 賽新園見他三個都被僧人參破,使性而去,把手將欲指膽裡生,說他生平來歷。只見膽 裡生豎起兩道眉,橫睜一雙眼,大叫道:「師兄不必說我的行徑,說起來,這長老難免 一番騰騰火性,直燒岩廟,我敢不能忍一朝忿忿不平,赳赳心腸。」賽新園只得吞聲忍 耐,不敢多談。卻惹得元通和顏悅色,降心縛志,說道:「膽裡生檀越,你莫怪貧僧說 。只因你見理不透,不忍一朝之忿,行事欠明,頓發五內之煙,不是傷了交情和好,便 是損了頤養天真,浩然空做了暴戾睚眥,一腔盡成了強梁跋扈。萬一遇著英雄豪輩,豈 不鼓動彼此閒爭?戒之!戒之!少年免淘勿鬥。」膽裡生聽了,笑將起來:「師父你教 誨極切骨入髓,真淪肌洽膚,小子實是敬服。欲要與你結納攀援,無奈你坦然謝卻。也 罷,既承點化,我也難據此關。別處去投個暴躁心性、不忍耐的弟兄去也。」急走如飛 ,不顧而去。 元通見這四人遽然而走,便辭賽新園與巫師,要過關前去。只見巫師向賽新園說道:「 我與師兄往日會著的那道徒,雖說逞妖弄法,卻還有些情意,與我們結個師徒交契。今 日這長老們,把我們幾個結交,都說得沒興趣去了。只有膽裡生是我個徒弟,他如何也 離關而走?」賽新園道:「正是,正是。如今之計,孤立無伴,在此地無用,不如我與 師兄往東趕那道眾去罷。」說了一聲,二人不顧尊者與元通,往關前直走而去。元通見 二人逕去不顧,乃向尊者問道:「適才弟子與這幾個阻關之眾講辯,這一番都離開散去 。師父以為何如?」尊者但答道:「是你做徒弟的本來,是那阻關的去往。他們既去, 我且與你暫留住空宅,明早東行。」 卻說巫師與賽新園離關往東路趕長爪梵志,巫師道:「他們前去已遠,怎趕得上?」賽 新園道:「趕路隨路,再作道理。」正說間,只見雲端裡兩隻青鸞飛來飛去,當初原是 一隻青鸞,尋取道童,如今緣何兩隻?這一隻,原來是梵志摘的樹枝葉幻化的青鸞,與 假道童騎回。兩個拴縛林間,真假莫辨,被尊者解救。那真的,一心要尋道童,未歸海 島,在這雲間飛來飛去。巫師見了,便與賽新園說道:「當日在巨鼋港我拜梵師,他托 我留了幻法,但逢青鸞便教阻攔,莫令東飛。今我與道兄既趕梵師,何不就借鸞作馭去 趕?」新園聽了,抬頭果見兩隻青鸞雲端裡雙飛,卻向巫師說道:「好一對青鸞!」你 看它:彩翎鋪錦,青翮凌雲,乘風蕭蕭,參差上下,摩空對對,並偶和鳴。雙足直逼翅 間,兩眸遍觀宇內。一隻是:海島奉真仙令旨迎童;一隻是:樹林被道人變成幻化。他 兩隻巧遇有心情,這二人恰逢多罣礙。 話說賽新園抬頭果見兩隻青鸞,聽了巫師說話,把手一招,只見兩隻青鸞雙雙飛落在地 。他二人各跨一隻,飛騰霄漢,往前直趕梵志師徒。梵志師徒自離了靈通關往東行走, 正走間,只見雲端裡雙鸞飛來,卻跨著兩個道士。梵志見了,向本智說道:「罷了,那 海島老仙兒來也。」本智道:「來也無用,弟子久已隨師,無心舊業。師父何不仗一法 術,使他迴鸞而去?」梵志聽得,忖道:「本智既發此念,我且使個神通,把飛鸞攝下 ,叫他跨鸞的跌下半空。」一口氣望空吹去,哪知假鸞跨著新園,真鸞騎著巫師,真鸞 那口氣不下來,假鸞原是林葉,被梵志一口氣,原來還歸原去,把個新園半空跌將下地 。也是新園晦氣,跌得頭破血流,及使法術,已遲不及。那巫師跨著真鸞,在雲端裡見 新園跌下受傷,忙從空飛下。梵志師徒見了,笑道:「原來是巫師兩人。」急救起新園 ,新園陡然發起怒道:「我有情奔你,你如何不以禮待,卻弄術傷人?」把眼看那青鸞 ,卻是樹枝枯葉。他從地上跳將起來,分明是賽新園,卻把臉一抹,就變了個海島玄隱 道士的模樣,叫罵起來道:「何處山野村夫,如何把我道童徒弟拐騙前來?」梵志見了 ,也只道是真玄隱假托新園來尋取徒弟,卻又見巫師近旁解勸。只有本智,他原跟隨玄 隱師父日久,雖然被蜃氣妖氛迷亂真元,卻還認得舊師道貌,且忖道:「吾舊師道力洪 深,大宗正乙,他怎肯跨假鸞被梵師使法跌落?定然是新園使法。他既會弄神通,難道 我偏不會?」也便弄法,只見賽新園抹臉假變玄隱,一面嚷著,一面看著本智道:「你 是我道童徒弟,如何忘卻舊恩,不歸海島?」 本智也把臉一抹,隨變了個新園,道:「你是哪裡來的無名野道,妄認徒弟?」兩個渾 吵亂爭,巫師哪裡分辨真假,只是心疑亂勸,與梵志幫著本智假變的新園,反來攻說假 變的玄隱。這賽新園見了本智變的卻是自己,笑了一聲道:「晦氣,真渾帳,如何他卻 是我,我卻是誰?」只因一笑,就復了本像。本智也笑了一聲,復了本像。 巫師方才明白。梵志師徒都笑將起來,乃問道:「二位緣何跨鸞趕來?」巫師半句不提 尊者師徒事情,只答道:「雨裡霧四個離關各散,我與新園道兄思慕師父道范,特地趕 來,不意兩隻青鸞飛空,借他四翮遙臨,卻怎一隻枯葉、一隻又騰空而去?」梵志道: 「我以假渾真,纏繞他忘歸海島,你今誇真,他見假,自然揚去。只是新園誤跌,反為 我等之罪。」新園方知這情節,心方息忿,說道:「弟子二人願隨師父前行,伏乞教誨 ,乃求不隱。」 正說間,忽見前村路口有個界石,乃是海外印度國五處通道。師徒們往東行去,見一村 落人家,彩幡高掛,鐘鼓聲聞,卻是許多火居道人,輪修法會。梵志眾人見了,逕奔前 來。道人們見了梵志師徒,便邀入堂中,各相敘禮,乃問道:「眾師何方來?欲往何方 去?還是禪宗,還是道教?」梵志答道:「吾門傳教,不論禪宗道教,俱在修行。」眾 道人道:「師父既不論何宗教,請問可會甚法術麼?」梵志道:「乍爾相逢,怎便問起 法術?」道人說:「我這地方,常常有遊方異人到此,弄甚障眼法,使甚五遁術,因此 我等也學習了幾樁,在此輪流作會。若是師父們有甚神通妙法,使一兩樁與我等一看, 我們卻也不敢怠慢。」梵志聽了不言。只見本智答應道:「法術我們也會得三兩樁,不 知道眾友要如何作起?」眾道說:「我這村裡,人人都知弄法,卻只是一法,不能法裡 通法。師父們若能法裡通法,便請試一二。」本智不知,兩眼看著本慧、本定,他二人 也不知,卻看著梵志。梵志笑道:「這有何難?」乃向賽新園說道:「此法裡通法,道 友知否?」新園答道:「知道,知道。但被假鸞跌損,不能神運,乞借梵師法力顯示。 」梵志乃對眾道說:「貧道能法裡通法,就請道友示個法來,貧道能通。」只見眾道中 一人說道:「我等請師父示一法。」梵志乃叫本慧:「汝試演一法。」本慧不敢違教, 隨演出一法,只見茫茫大海現前。眾道人齊稱:「好大海水!」梵志卻叫:「誰人能法 裡通法?」眾皆不應。梵志仍叫本意:「汝能麼?」本慧也不答應。梵志隨把手一指, 只見水中一隻老虎咆哮出來。眾道人看見那虎,金睛白額,鐵踞斑毛,吼一聲,威震山 谷;跳兩步,勢搖林莽。眾人且驚且喜。驚的是,惡狠狠狀若撲人;喜的是,氣馴馴形 如蹲伏。莫不稱:「師父好法裡法也。」眾道中一人道:「再求一法。」梵志便教本定 :「汝試演一法。」本定也不辭,隨演一法。只見騰騰烈燄燒來。眾人齊道:「好大火 燄!」便求師父也示個法裡通法。梵志不辭,把手一指,只見火裡一條赤龍盤旋出來。 眾道人看那赤龍,紅鬣金鱗,赤須白角,舒四爪,柱若擎天;展雙眼,光如飛電。眾人 齊誇齊看。看的是,從來未見火中鱗;誇的是,梵師好個法裡法。」只見眾道人中,又 有一個問道:「師父的法裡通法,我等盡見,不知此外更有何法?」梵志答道:「吾法 無窮,各隨理現,這才龍向火裡,虎出水中,若要推廣,自有妙道。」本智便向眾道人 說:「小道能推廣吾師法外之法。」道人便問道:「師兄以何法推廣?」本智道:「誰 能再演出火龍、水虎。小水道試演一法,請看。」賽新園道:「我能演。」乃口中唸唸 有詞,只見半空火龍出現,水虎示形。本智把手一指,那龍現處彤雲飛漢,虎嘯處烈風 揚空。把眾道喜得聲聲叫喚:「好妙法!」梵志見眾道叫好,便說道:「貧道遊方過此 ,豈在試演無用幻法,實欲借勢修行。眾位道人不修些有用的道理,卻只教貧道演法, 非貧道遊方之本意也。」眾道聽了梵志之言,乃斂手問道:「師父欲借何勢修行?」梵 志答道:「貧道說來,乞眾位垂聽。」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十三回 指迷人回頭苦海 持正念靜浪平風 話說梵志見眾道人乃習俗染成,好奇弄法,雖然敲鐘打鼓,結彩揚幡,卻是個燈燭的道 場,那裡做得實用因果。見這眾道人齊齊整整,威儀體面,都是有家私勢利的,可以借 些來歷,遂他遊方修行之志。乃乘他誇好道妙,就跟進一步說道:「修些有用的道理, 必須借勢能行。」眾道人問:「道何勢?」梵志乃說道:「貧道欲借個大大施主、富貴 檀越,與貧道成就了這九轉還丹、一真合聖的功德。」眾道人聽了,個個不答。梵志復 又說道:「如眾位力量不能一人成就,便是三五人共力合成也可。」只見道人中一人答 道:「師父,你要尋大頭腦施主,我這村卻少,往東百里,有一村,名喚勢裡。這裡中 富貴人多,有一廟叫做通神廟,廟有一僧在內出家,頗知道術。師父們若到彼處,可以 如意。我等此地結會,不過是火居有家眷,焚香課誦,修祈來世因果,況師父說的九轉 ,不知還甚麼丹?一真,不知合誰家聖?」梵志聽了他言,笑了一笑,便起身辭謝要行 。眾道說:「師父既來,請安坐。待我們供奉素齋而去。」梵志師徒聽得前行百里,有 勢裡、通神廟,哪裡肯久住,吃了些素齋,師徒們往前行去。後有指明水火龍虎道法詩 。詩曰: 火屬心兮水屬腎,龍虎坎離交相認。 風從虎嘯雲從龍,識得玄詮當謹慎。 按下梵志師徒往勢裡行來。且說密多尊者與元通在靈通關度化了雨裡霧四人,暫住空宅 ,次早東行在路,師弟子閒敘一路來相逢的人物事跡。元通乃問道:「師父,我等離國 度行來,並未見個光明正大善人君子,都逢著些瑣瑣屑屑。如昨日這關前一起有姓名的 眾人,雖被弟子說破了他去,他這心腸,生來不悔,又不知何處去算人!可憐愚昧的, 被他勾結坑陷,怎是師父法力,驅除了這業障。」尊者答道:「徒弟,我若不言,你卻 怎曉!我若說出,此業人了昏愚,殊為可憫。我如今言與不言,只教你自省悟。」師徒 閒敘間,卻走到一處,見四面沒有行人,乃是荒沙去所。尊者道:「徒弟,怎麼這路的 大道只因講話迷失?」元通道:「徒弟看來。」元通左望右顧,找尋大路,卻走到一處 海沙淺處,見一人踉蹌在水中行走,漸入深洋,若艱難形狀。乃想道:「海中行走,莫 非捕魚?試叫他--聲,問個路境。」大叫數聲,那人不應。元通又想道:「此不像捕 魚,莫非泅水?卻又如何掙掙銼銼、踉踉蹌蹌,宛似迷路失水,無目之人?他一心驚恐 ,何暇答我!」乃裸衣人海去扯這人。這人摸著元通之手,方才開口,氣喘喘的說道: 「老哥救命!我是個聾瞽之人,往時到海邊,等販海的商船,乞化些錢來。今早到此, 被狂風把我刮倒,不知如何失腳海中。只因雙目不見,哪知東西南北!兩耳不聞,怎聽 水響人聲!進前不敢,退後不能,往左不知,往右不識,驚惶苦惱,怕的淹沒死亡。大 哥救我登岸,得了殘生,陰功保你福壽。」元通聽了他說,便扯他手,引上海岸。這人 上得岸來,謝了元通,就問道:「大哥,哪裡是紅牆廟?」元通問道:「哪個紅牆廟? 」這人聽不見,只問紅牆廟,兩個正渾問莫解,卻好尊者近前。元通把這人失水聾瞽事 情,說知尊者。尊者道:「此人為利失水於茫茫苦海,何不探水勢早早回頭是岸!他既 遇救得生,尋家找道,幸喜還不昧良心。這紅牆廟必是他來的路境,指與迷人,便就還 了我們大道。」元通聽得尊者之言,乃登阜處,向四面觀望,果然見南來東往,正中左 處一座紅牆小廟,便引著這深深拜謝。後人有五言四句叫明。詩曰: 茫茫苦海內,世法迷昧多。 岸頭有紅廟,取道必須摸。 話說聾瞽人摸著廟牆,便大膽前走,行近半里,就有人來,見這人渾身水濕,便問情由 。元通卻把前情說出,因說他耳目不見不聞,失水的寒冷苦楚。行人歎息,因問元通來 歷。元通說出東行迷失途路。行人道:「師父,你們走雖大道,此去東路迂遠。近來因 人奔新開邪逕,便迷失此途。不是此紅廟尚存,行商過客誰不錯入迷途。前走卻無處棲 止,須是這紅廟清淨可住。」元通聽得,與尊者回走紅牆廟來。遠看窄隘,近前卻也不 小。高門大殿,宛然一座禪林;邃宇重楹,卻是滿堂聖像。師徒進了廟門,只見殿內走 出一個僧人,相見敘禮,便問尊者來歷。尊者一一答應,因問僧人道號。僧人答道:「 弟子法名正持。」也敘出家始末。尊者見廟臨海岸,果是塵情不擾,主僧賢德,可共安 居,便與元通住下。日間化緣,夜裡打坐。卻說這正持和尚,與尊者師徒終日講些靜定 工夫,他方知空門的實行,乃向尊者說道:「弟子雖披剃多年,終日只知接待施主,有 時誦唸經文,叫行者敲鐘打鼓,喚沙彌點燭燒香。今朝方識得修行的本業。卻只是有一 件,請教師父。弟子禪關未透,凡念每生,習靜不靜,求靜反抗。這卻怎生持守?」尊 者答道:「師父?你思名顧義,入道何難?你若求靜,其心即動。」這正持和尚哪裡解 悟尊者玄旨,卻又夜夜隨著習靜。一日打坐天明,尊者見他色相變常,靈光卻似入幻景 象,乃與元通說道:「正持入定不出,必是業魔纏繞。」元通答道:「正持入定不出, 正乃得彼常清,何為業繞?」尊者答曰:「色相失了真常,靈光必有他向。」元通問道 :「師何以度?」尊者答曰:「待他出靜,吾自有度。」後有說: 化緣禪和子,幾個識修真? 靜修識得處,須忘貪與嗔。 卻說這正持僧人,雖是披剃出家,終日忙忙應教,哪裡知道靜定工夫。只因伴師徒學習 ,勉強跏跌,便成幻境。卻說他靜中,一靈飛越,有如駕霧騰空;五體端凝,卻似木雕 泥塑。忽來嶺畔,偶見白鶴凌霄,遂賞心樂事,誇道:「好白鶴!」怎見得好?看他: 毳毛弄雪,丹頂呈珠。摶風摹漢,上盤桓於九天;展翅垂眸,下瞻視乎四野。山明水秀 ,都在他頡頏之下;樹頭林杪,盡教的俯仰之間。 這正持方誇揚好鶴,不覺便入了鶴竅,卻飛在半空,遍觀海島。恰好玄隱洞間那一隻病 鶴,正在青鬆深處,白石洞前,往來行走,見了正持這靈人的白鶴,意氣相投,便抖擻 六翮,屈伸雙足,一翅直上虛空。他兩個翱翔霄漢,俯仰乾坤,見山林樹木蔥翠,崗阜 巔巒凸凹,賞心樂處雖多,卻有一纖介意。雌鳴雄不應,乃是一種伴道根因;彼樂此不 知,只因兩意不通言語。正持化鶴,雖遂了誇揚心腸,卻入了邪迷境界。又因這心中喜 悅,樂處不似人能言語,說出最樂極佳,乃是個不言語的物類,把心一急,便出定覺來 。見尊者師徒在堂中對坐,方才說出這段情景。尊者不言,元通乃笑道:「正持,你持 守不正,已入幻門,幾成物化。」正持也笑道:「弟子們出家在這廟內,只曉撞鐘打鼓 ,念佛看經,答應一村施主,收些月米齋糧,哪知止靜坐禪,祛魔絕妄。」尊者聽得, 也微微笑道:「坐禪止靜,正是僧家本領,脫卻生死機關。若只攻鐘鼓香花,化緣秉教 ,便與在家凡俗,只多了幾根鬚髮。」正持了悟,稽道謝教。 一日,與元通海岸閒行,見大海汪洋遼闊,正持乃問元通道:「師兄,你看大海茫茫, 無涯無際,世間可有與他比並的?」元通答道:「我與你心胸寬廣,比並也無差。只是 莫生風浪。」正持問道:「怎麼莫生風浪?」無通答道:「廣大光明,怎麼教他波濤光 湧嚴正說間,只見兩三個海鷗飛來飛去,隨波上下。正持便問:「海鷗來往,是戀海不 去,還是海戀鷗來?」元通答道:「還是海鷗相戀。」正持答道:「鷗戀海,海豈戀鷗 ?」元通也笑道:「如何叫海闊從他來往,有以使他不去?」忽然風生浪湧,見兩隻海 舟泊淺。正持又問道:「舟人在海裡,還是海在舟人眼裡?」元通答道:「總是海、舟 、人都在這裡。」正持不能解。卻好尊者見二僧閒行海岸不歸,恐其世事觸目亂心,乃 步至海邊。果見他二僧站立海之上,見了尊者,端莊恭伺。尊者便問:「正持師有見解 否?」正持答道:「弟子與元通師兄,正在此辯難不解。」尊者道:「何事辯問?」正 持道:「弟子說:『大海茫茫無邊無岸,世間可有與他比並的?』師兄道:『我與你心 胸廣闊可比。」』尊者笑道:「此內大包,法界比不得,比不得。」正持道:「弟子見 海鷗來來去去,狀如不捨,不知是海戀鷗、鷗戀海。師兄道是海鷗相戀。」尊者道:「 誰教海引鷗、鷗來海、你二人戀戀。」正持又道:「舟人在海裡,還是海在舟人眼裡。 師兄說:『總是海、舟、人都在這裡。」』尊者道:「誰教你我都在這裡?」尊者與元 通、正持三個海岸上閒講。 只見海舟裡幾個客人,見海岸三個和尚站立,俱各猜疑。一個說是抄化的,一個說是做 道場、吃了齋閒走消食的,一個說是庵廟裡招商接客的。只見一個客人道:「何必猜疑 ,淺沙可登上岸,相會一問自知。」眾客上得岸來,彼此敘禮。客人便問:「三位長老 站立海岸,講論何事?」正持便說:「紅牆廟住處化緣貧僧。」尊者也答應:「附搭在 廟居住,欲東行前去。」客人道:「小子們卻也東行販賣貨物,偶遇風波,暫泊在此。 二位師父必善法事,便順搭小舟,我等正欲修一善功,祈保風恬浪靜。」尊者聽了,順 舟東行。一面謝辭正持,一面附搭海舟。上得船裡,狂風不息,尊者合掌,念了一聲佛 號,頃刻風靜浪平。眾客大喜。後有稱揚尊者登舟、平風息浪功德五言四句。詩曰: 海浪洶洶日,天風烈烈時。 慈悲有尊者,靜定仗阿彌。 風既平,浪自息,舟人駕船東撐,卻來到一海洋港口。客商要停泊販賣貨物,尊者便辭 別舟人登岸。客商見尊者平定風,同聲乞求道力,擁護行舟。尊者乃將經文一卷,送客 供奉。客商方捧經在手,果然天風效靈,轉順而去。尊者上得岸來,方欲問東行大路, 只見港口一座牌樓,上有三字篆文。元通識得,向尊者說道:「東行有了路頭。師父, 我們行舟,搖搖心倦,且在這牌樓下,少歇息片時再走。」尊者道:「正是,正是。你 可將經文取出,誦念幾卷。」元通依言,取出經文,方展卷誦念,便引動港內多人都來 聚觀。只見高樹枝頭,一個烏鴉聲叫不休。眾聽經的擲石打飛鴉去。傾又飛一靈鵲來枝 ,聲叫不住。眾人聽經如故,毫不介意。經文誦畢,尊者乃問元通:「徒弟,你見鴉鵲 枝頭同一聲叫。緣何眾人,一惡擲石打鴉,一喜任鵲聒噪?」元通答道:「眾心惡鴉聲 惡,故擲石打鴉。眾心喜鵲聲好,故任其噪。」尊者道:「汝言又拘在海舟,都在這裡 ,哪裡知道善惡?在鴉自取好善,惡惡出自人心,鴉豈自知?況它乃無心音聲,便動了 十方法界之憎;人若有心作惡,未有不動了萬年之臭也。」 正說間,只見鴉鵲去又復來,那聽經多人又擲石打鴉,連鵲都驚飛而去。元通偶發一言 說:「列位善人,由它罷了。或者禽鳥也來隨喜。」只見眾人中一個老者說道:「你這 和尚,怎麼說鴉鵲也來隨喜?我等在此隨喜,便也是禽類也。」元通忙陪笑說道:「貧 僧也只為說,人與禽鳥,各隨其性,既飛來,卻被善人以石打去。這其間根因,便有個 兩失其性也。」老者道:「如何兩失其性?」元通道:「鴉鵲被石驚去,善人因鳥怪貧 僧一言之犯。」那老者聽了元通之說,笑道:「這和尚講的倒也有理。」把手望空一指 ,說道:「長老,我便還了你個兩全其性。」只見空中飛來兩個鴉鵲,連聲不住。眾人 聽得,齊叫:「好老道!」尊者見了,把慧眼一看,對元通道:「此幻法也。海港老人 ,如何會法?」乃把一手捻了個心印,只見那鴉鵲,化了兩塊石頭落地。老者怒起,說 道:「和尚!如何破了我法?」元通笑容恭敬起來,道:「老善人,貧僧往東行度,偶 順海船,到貴方化緣,少坐歇息,有何力量敢破老善人之法?且問老善人,何等道法被 貧僧們破了?」老者道:「我們有幾個會友,都是在家修行火居道人,平日雖結會焚香 課誦,卻人人都拜了師,習學幾種法術。方才見長老坐地誦經,走來觀聽,只因鴉鵲根 由,是我偶施小法,怎麼仍還化石?必定長老又有高出我的手段,破了我法。既說東行 化緣開度,且請到小村,與我眾道友相會,供奉些素齋,指一條大路前行。」尊者聽了 ,便起身跟隨老者,過長街,轉小道,卻來到一座高門大戶人家。果然有幾個火居道人 ,在門前站立講話。見了尊者師徒,都迎入屋內查敘來歷。尊者便說出名號、東行緣由 。眾道乃問同來老者,如何得遇二位長老。老者方說出鴉鵲根因。只見一道人說道:「 遊方僧道法術手段,強中更有強中手。比如我們有幾件法兒,哪曉得有個法裡法,如前 日去的那幾位道眾。」只這一句,有分教,惹出慈悲念度,盡有情因,下回自曉。 第十四回 破幻法一句真詮 妙禪機五空覺悟 卻說道人說了日前過去的幾位道眾,又誇自己有幾件法兒。尊者見他弄幻術,以石化鵲 ,便忖道:「這起人聚會講法,必定是方才那石化鴉鵲的術兒。卻又說日前過去的道眾 ,想也是走方耍戲、撮桶子的。且問他個明白,方好度他。」乃問道眾:「有幾件甚法 ,貧僧們卻不知,可見得麼?」眾道答道:「長老有甚奇妙法術,請試演幾個我們-看 。」尊者道:「貧僧卻不曉得法術,只知誦唸經文,化緣行度。」眾道說:「誦唸經文 ,我等全曉。化緣是長老的疏頭,行度卻是何法?」尊者道:「比如道眾會法,貧僧就 會隨你法類行度。」眾道說:「隨類而度,可礙我法?」尊者道:「只恐貧僧行度,你 法就不靈。」眾道說:「這等講來,卻比那法裡通法又高出一等。」尊者便問道:「如 何法裡通法?」眾道說:「日前有幾個道友過此,我等行一法,他便推廣一法。如大海 汪洋,乃我等演出的法,他就海中咆哮猛虎。我等演出大火烈燄,他就火裡盤旋蛟龍。 」尊者道:「這何足奇!若是貧僧,虎裡還有水,龍裡還有火。」眾道笑道:「長老這 是何說?」尊者道:「水原還水,火原還火。但使水火各安,莫叫彼此爭勝。」只見一 道說:「長老誇張,隨口答應,我等既學習了幾分法裡法,便演出來,看他們如何抵對 ?」尊者聽得,乃向元通耳邊說了一句真詮。元通點首道:「謹領師旨。」這眾道中一 人說道:「長老,我如今先演一法,你卻莫要心慌。」元通答道:「貧僧不慌。」只見 那道人口中唸唸有詞,頃刻天昏地暗,烈風暴雨,轟雷掣電。眾道一面誇揚好法,一面 心驚膽顫起來。尊者閉目靜坐,那雷電直近元通身來。元通只把左手一張開,頃刻風雨 靜息,依舊白日。又一道人,口中也唸唸有詞,頃刻狂風大作,黑霧漫空,見幾個兇神 惡鬼,手持軍械枷鎖,直奔元通,若似捉拿之狀。元通卻把右手一張開,頃刻兇惡消散 ,依舊青天。 二道方演了兩法兒,皆被元通破了,便拜跪在尊者面前,說道:「老師尊,我等已知你 神通高大,只求你方才與高徒耳邊說的一句,不知是甚話。我等法術,入火不毀,入水 不沉,怎麼到得高徒身邊,只見他把手一張開,法便解散?」尊者答道:「貧僧閉目靜 坐,便就是妙法,也未嘗見。若是附耳一句言語,問我元通徒弟自知。」二道方跪在元 通面前,求說明張開手是何法。元通被二道乞求不過,只得把手張開與二道一看,那左 右手心中,卻是二字。道人齊來觀看,墨跡未乾,乃」忠孝「二字顯明手心。眾道不解 ,齊向尊者說道:「求明附耳一句話說。」元通忙答道:「列位道者,何必深求!我師 父附耳一句,叫我徒弟應答眾法,只鬚髮見一個正大光明心腸。小僧想來正大光明,莫 過忠孝,一時便填寫手心之內,卻也不知怎便解了妙法。」二道聽得,頓首說道:「忠 孝二字,果是正大光明,連我等法也破了,又何必結社做會?只是有一件,拜求師尊說 明了罷。」尊者道:「何事又要說明?」二道說:「為官的須要盡忠,有父母的須要盡 孝。我等鄉村小民,哪裡去盡忠?久失雙親,哪裡去盡孝?」尊者不答。二道叩問不已 。尊者道:「還去問吾徒。」二道乃問元通。元通笑道:「何必為官,豈拘親在?與人 謀盡己即忠,終身不忘於親即孝。」二道點首。尊者乃向元通說:「和尚家何必嘵曉呶 呶、講文說理,入了學士家風,為此耳提面命?只就你手內二字,任他百種幻法、萬句 經文,都叫他遠退千里。」眾道齊齊拜謝,半字也不敢說會使法了。 尊者見眾道了明正道,方才問:「日前何處道眾路過貴方?能演甚法裡通法,誤了列位 向道之心?」那石化鵲的老者,便道出梵志師徒的行徑。尊者聽得,說道:「貧僧離了 印度國中,正要普度化緣,可不知何處遊方行教,不做修行實果,敗壞玄門釋教!貧僧 本當住此,與眾道講究玄理,只恐旁門惑亂正宗,少不得前行開導。且問道友:這眾道 從何處去也?」眾道說:「去日已久,趕恐莫及。只是他要尋大檀越施主,前往勢裡行 去。」尊者聽得,便辭眾道,欲投勢里路走。眾道苦留,要做個課誦功果,尊者只得留 住。道人中有一個老者問道:「師父,我見幻法無用,一心要拜投你做個師父,與我弟 子剃個光頭,披師父這件衣服,隨你方外化緣。只是一件,我年過六旬,恐已老邁,若 是師父不拒我這點真心,收做個老大徒弟。」說了便跪拜在地。尊者忙扯起老者來,說 道:「出家,在家,總是一件道理。年老,年少,不過這點真心。你老人家,若把三惑 輕看,便就五空不擾。剃這幾根短白頭毛何用?披我這一件破緇布衲何為?」尊者說畢 ,只見眾道說:「師父,你便收這老徒弟也好。這老者生有五六個子女,俱各自衣食, 一個也不供贍他。他每每要包個布巾出外求食。」尊者只聽了這幾句話,便動起慈心, 說道:「你眾道叫貧僧收他做徒弟,卻帶他去不得。我們饑餐渴飲,曉行露宿,老者如 何行得?」眾道齊聲道:「若是師父肯收他,我等各捐資財,啟建一座小庵,與他出家 。況我這地方,只因好弄法術,故此無個庵廟。尊者依允,便與老道披剃出家,揀個良 辰,修建善事。一時傳到鄉村大家小戶,都來佈施。尊者師徒為此多留旬日。只見眾道 說:「師父,既收了徒弟,也當與他起個法名,受他個戒行。」尊者聽了,乃道:「我 前說他老人家若把三惑輕看,便就五空不擾。可叫做法名『五空』。這三惑,即是戒行 。」眾道不解,求尊者指明。尊者乃說一偈: 酒色財三惑,雖然老者輕。 尚有未了者,五蘊怎空清? 按下尊者與老和尚起名受戒。且說梵志師徒,聽了往東百里村鄉有大頭腦人家,便趲步 前行。到得村口,問人地名,指說勢裡,就問通神廟。村人指道:「前轉彎,後抹角, 自知廟所。」梵志聽了,同眾徒找路走來,果見一座廟宇,在那勢裡鬧處。正走間,遠 遠只見一個僧人來迎接,道:「列位師父,是投小僧廟裡來的?遠路辛苦,小僧有失遠 迎,得罪得罪。」梵志聽了,一面答謝,一面與本智說:「這僧卻有些古怪,怎麼先知 我等,遠來迎接。且到廟中,再查他來歷。」入得廟中,參禮聖像,即與僧人稽首。梵 志便問:「師父法號?」僧人答道:「小僧法名妙虛,在此通神廟出家已久。」便問梵 志師徒名號,梵志一一答知。反問妙虛上人,往來的施主何等名第。妙虛一一說出,盡 是些富貴高門,這就欣動了梵志們的心腸。卻說這勢裡高門大戶,第一有個趙一品,第 二個有個錢百萬,卻常與妙虛講究,也只因這和尚有些道術。一日,正在家閒暇,思欲 到廟走走,忽家僕報道:「廟裡來了幾個非僧非道之人,狀貌不凡。」趙一品聽了,即 傳與錢百萬知道。他兩家來廟,便引動多人,內中也有富貴的,也有貧寒的,入得廟門 ,妙虛長老只向那富貴的趨迎,把貧寒的怠慢。梵志見這光景,便也動了勢利心腸,向 那趙、錢起敬起畏,把貧寒的藐視不睬。卻不知本慧、本定原是個豪俠少年,出家隨行 梵師,並未曾見這勢利態度,今偶然見了,兩人暗說道:「原來梵師尋問大頭腦只為勢 利。勢利二字,豈是修行出家本意?我們既為他弟子,怎好參破了他?不如試一個小法 兒取笑。」正在妙虛敬那富貴的之際,慢那貧寒的之時,他二人看他情景,便使出一法 ,只見一個寒士坐在堂中,衣衫襤褸,面貌慘淒,眾不為禮。被本慧把手從外門一指, 本定袖中扯幾塊碎紙飛出,頃刻,門外車馬僕從填門,擁入廟堂,見寒士跪倒,口稱: 「奉印度國王旨令,幣聘先生,入朝講道。」這朝士便更衣冠,那眾人陡然刮目,趙、 錢二家乃近前盡禮,那廟主何等樣奉承。只有梵志見了,微微笑道:「徒弟,饒人不當 如是,夠了夠了。我師父倒受你教誨了。」賽新園也笑道:「一家人算一家。」巫師說 :「這叫做師不明,弟子拙。」本智道:「師怎不明?弟子怎拙?」正講笑處,只因一 笑,那法便解了。車馬僕從頃刻無蹤,寒士情形依然傍坐。 眾人正疑,妙虛陡然發笑道:「原來梵師高徒捉弄妙法,貧僧也知一二。」梵志道:「 妙虛師父,你既知一二法術,我徒弟們便也與你賽個玄妙。」妙虛道:「小僧試演一法 。」把口望香爐吹了去,只見那爐煙騰起半空,化成紅霞萬道。這裡本定也把口望空吹 去,只見狂風大作,把紅霞刮散。本慧把衣袖一指,頃刻只見堂前變成一沼紅蓮。妙虛 也把袖一指,那沼內紅蓮盡化作錦雞飛去,原是廟前階地。妙虛卻又喝一聲:「金刀子 何在?」只見廟堂屋內,飛出兩個紫燕,雙飛雙舞,漸漸飛近本智頭上,化成兩把刀子 ,去剃本智鬚髮。本智也不慌,便叫一聲:「葫蘆兒何在?」只見天井中葫蘆架子上, 跳下一個大葫蘆,直去撞那妙虛的頭。妙虛也不忙,叫一聲:「金刀子,快快剃他鬚髮 !」本智也不急,叫一聲:「葫蘆,著實撞他頭腦!」眾人看見,齊聲喝采。也有那眼 乖的,只看見剃鬚髮;也有那近覷眼,把耳聽,只聽得撞頭聲。笑得個趙一品、錢百萬 隻叫:「好手段!收了罷,莫當真剃光了!」眾人有笑倒的,說道:「好神通!再變別 項罷,莫要撞破光頭。」梵志見幾個鬥法,心裡也要弄個手段。妙虛卻早先知,只叫一 聲:「青鸞跨著一個道土來尋徒弟了!」只這一聲叫,打動了本智真情,駭倒了梵志舊 念,把眼望空四方一看,哪裡有甚青鸞跨著道士!乃笑容向妙虛問道:「師父,你的法 術固高,小徒們也鬥賽得過。只是你緣何叫出青鸞跨著道士來,搜出我們師徒的根腳。 」妙虛道:「實不相瞞,貧僧有個未卜先知的法術。比如師父未來時,我便知你到廟前 ,故此離廟遠接。」梵志聽得,乃稽首請教,問道:「玄隱道士可來?」妙虛道:「來 便來,尚早。只是我輩有兩個從後而來。」梵志問道:「這兩個從後來何事?何人來也 ?」妙虛道:「禪機未可盡泄,小僧有幾句話兒,當作偈語,師父留驗。」說道: 相彼白毫光,騰騰高法界。 此際動王公,徒勞頂禮拜。 梵志聽了,不解其意,要妙虛說明。妙虛道:「貧僧受這法,未曾修到靈通處,只能說 出,卻不能解。若能解,便成超凡入聖也。」梵志道:「比如前知小道來,又知青鸞事 ,這卻如何又說能驗?」妙虛答道:「小事則能。」梵志乃請教前途去事。妙虛只念這 四句偈語。卻好趙一品見了梵志眾徒演弄幻法妙處,方才問梵志來歷。梵志乃說,修行 實事,不在這設奇弄詭的法兒,卻要尋個大頭腦的外戶。趙一品笑道:「我便肯與你做 個外戶,只是外戶也做了幾次,俱未成的。」錢百萬笑道:「要成的,我也千千萬了。 」梵志聽了,也笑道:「一位也做不得大頭腦。」趙一品道:「你說我們做不得大頭腦 ,卻做個小施主麼?」梵志道:「貧道不求小施主。」一品道:「比如東印度國,有個 左相,他執掌國度之綱,把握王侯之紀,此人可做得麼?」梵志道:「差不多可以做得 。」一品道:「左相與我契交,我以一紙薦引,何難得個外戶。」梵志聽了大喜,當時 便乞求一品薦引書簡。一品道:「薦書容易,只是法術再請師徒饒幾宗兒我等一看。」 梵志道:「我門下法術頗多,哪裡演試得盡!」一品道:「有數目麼?」梵志道:「有 數的,三千八百。」錢百萬道:「只求再試三兩件罷。」梵志聽了,便叫巫師:「你也 有些手段,莫教空游此處。」巫師道:「弟子便演個金寶法罷。」把手一指,只見廟門 外山崗,盡變做金山銀嶺。眾人看見,莫不歡欣鼓舞。惟有錢百萬面帶愁容,你道他為 何愁容,後有猜著他的,賦一《西江月》說道:百萬貲財不少,此何山積饒多。顯他不 顯我如何,怎得這山幾座? 趙一品見了道:「師父,你們既有這手段,何不收貯,自家做個大頭腦?」巫師道:「 我這是眼前虛幻,沒用的。」一品道:「再求那一位試一法。」梵志便叫賽新園:「你 也有些手段,莫使人笑你不能。」新園道:「小道便演個天人法罷。」把手望空一指, 只見白雲天際,碧漢空中,現出玉橋金殿。眾人看見,個個稱奇道好。一品卻悶悶不言 。你道他為何悶悶,後有猜著他的,也賦一《西江月》說道: 一品當朝極貴,榮華也有歸期,暗思昔日拜彤墀,今日閒居家地。 錢百萬見了道:「原來天宮景象這等榮華。我空有百萬,怎能夠腳踏金階,山呼舞蹈? 」趙一品道:「我卻見過,不如你多得幾貫。」一時收了幻法。一品寫了薦書付與梵志 ,辭別妙虛,離了勢裡,望東前進。師徒們在路,只見三春花紅柳綠,許多遊人玩景, 雖然異鄉花木,外國時光,辨理譯音,也有吟詩作句。梵志因也賦出七言四句。詩曰: 紅桃綠柳應春妍,粉蝶游蜂未許閒。 只有道人心緒淡,任教妝點兩眸前。 第十五回 茶杯入見度家僧 一品遺書薦梵志 且說尊者收了老道,披剃做了個和尚,起法名叫做五空。眾道要與他建個小庵廟,他不 肯,說道:「我現有子女,如何住庵廟,惹人笑子不養。」乃拜禮尊者,問道:「弟子 既披剃出家,必須也要明白些禪機玄妙道理。若徒在庵廟,如常敲鐘打鼓,禮懺誦經, 有何用處?」尊者答道:「汝手能敲鐘打鼓,口能禮懺誦經,便是禪機,自有用處。」 五空言下大悟,稽首拜謝。眾道卻不解,乃問五空:「你為何往日愚昧,今日做了和尚 ,就明白師父禪機妙理?」五空答道:「經文內多少禪機,口能誦,難道心不想?鐘鼓 響多少叫醒,手能打,難道耳不聽?」眾道中也有點頭的,也有笑的。點頭的說:「我 明白。」笑的說:「我尚不知。」五空說:「道友,只恐你打不得、誦不得,那時要打 要誦,遲了無用。」眾道齊叫:「明白!明白!」尊者見五空受度,又想前行有弄法術 變壞人心的,卻辭眾道東行。五空要隨行,只因披剃為僧,便動了他子女本來天性,哭 泣不捨,各相供養,遂別了尊者。 尊者與元通趲步趕行,來到一處地方,四顧荒僻,不覺腹中饑餓,乃叫元通尋個人煙去 處,抄化一齋。元通道:「師父且在這路頭少坐,徒弟去尋些齋供。」卻走得一處,平 平山逕,漸入鬆林,望那深處,卻似人家。走近來看,乃是山堂空屋。急回舊路,只見 一個兔子奔來,直向元通身袖鑽入,似有躲避之狀。元通想道:「莫不是人家養的家兔 ?」乃坐地摸那兔子,哪裡肯出袖。忽然兩個獵人從山逕走來,見元通坐地,問道:「 長老,見一隻兔子來麼?」元通就知兔子是獵人趕捉,慌來躲入袖中,乃答道:「小僧 未見有甚兔子。」獵人道:「明明兔子入這林內,莫非長老藏了?」一個道:「我們鷹 犬弩矢,尚不能捉住這狡兔,長老空拳,量怎捉他?」元通道:「善人說的正是。動問 善人,小僧是東行道遠,無人煙處所化齋,不知何處方有人家。」獵人道:「此荒僻去 處,哪有人家?往東十餘里,到大灣口,方才人煙輻輳。」說罷,獵人走去。元通卻摸 袖中兔子,兔子已閉息死在袖中,扯將出來,僵死不動。元通歎道:「兔子,想你是畏 獵奔來,破膽喪氣,能知我僧救你,不知你喪在袖中。如今棄你林內,只恐為鷹犬所食 。欲帶你去,僧家又無用處。也罷,掘地藏埋,使你原歸於土。」元通乃掘地,把兔子 埋藏,又把往生咒語念了一遍。哪知狡兔臨埋,忽然脫手飛走。元通見了,一面心喜, 一面心歎。喜的是慈悲心見兔復生,歎的是想物情這般狡詐。後有比喻世情狡詐,豈止 一兔貪生,總是一般仁人,當行惻隱,五言八句: 狡詐在心間,豈止一兔子。 蟲蟻豈作僵,蜘蛛善裝死。 蠢物尚如斯,人情豈無此! 念我同生人,惻隱推元始。 元通歎了一回,復走到尊者前,說:「此荒僻處所,無有人煙,再行十餘里,到大灣口 ,便人煙輻輳。」尊者乃與元通前行五六里,到一水涯去處,三五隻漁艇泊岸。元通近 前,只見男女相雜說笑:「兩個和尚來了。」元通乃上前說道:「小僧們乃東行的,腹 中饑餓,此地沒有人家,善人舟中可有便齋,願化一餐?」漁艇上無一人答應。元通與 尊者只得在岸上打坐片時。漁艇上來一漁人問道:「長老們果然饑餓,我這魚籃內,有 小魚食,胡亂吃幾尾充饑。」元通道:「善人,我們出家人不吃魚腥。」漁人道:「你 不吃魚腥,卻吃何物?」元通說:「只吃水飯素食。」漁人道:「為甚只吃水飯素食? 」元通說:「出家人念佛看經,五葷三魘不染,況魚蝦乃是血肉活物,與人共一生靈, 食它肉,害它生,僧家不忍。」漁人道:「魚蝦乃水中無知蠢類,應該人食。若依你僧 說不吃,則我等無此何以資生?」元通道:「善人,莫說蠢類無知,它在這水涯中,洋 洋知樂,涸水處,乞憐知苦。驚人駭影知避,畏冷附泥知暖。怎說它無知?可憐它只為 貪餌被釣,誤入網罟,坑於漁公之手,為人之食。」漁人笑道:「長老,你說的雖是, 怎曉得世間物物相食甚多,我們食魚蝦,魚蝦食水蛭,大的吞小的,強的食弱的,總是 天地間消長道理。無生不滅,無滅不生。若依長老不食,反於生機窮矣。」元通被漁人 說得不能答。尊者乃向漁人說道:「善人,你說食魚總是力,我徒弟說不食總是心。食 也罷,不食也罷,何必連累了心力!」乃謝漁人,起身行去。卻到了一個大灣口,果然 人煙輻輳。師徒方到村邊,見一老者撚鬚坦腹,立於戶外,見了尊者師徒二人,趨迎上 前,問道:「二位師父,往何處去?」元通答道:「貧僧欲往東印度去,順過寶方,偶 因行路饑餒,便齋乞化一餐。」老者乃請尊者入屋,喚家童烹茶、具齋供奉,便問師父 道號來歷。尊者一一答應,隨問老善人姓名。老者答道:「老漢姓名叫做家僧,只因喜 談禪理,未曾削髮,又有這世法難丟,在家結幾個老友做會。雖然在家出家,興味蕭然 ,卻也不異。」乃手捧一杯清茶奉尊者,尊者方接茶在手,家僧隨問道:「師父,道從 何處見?」尊者隨答道:「從茶裡見。」家僧又問:「從何處入?」尊者道:「從茶裡 入。」家僧道:「老拙未曾見,卻怎生入?」尊者答道:「善人,未曾入卻怎生見?」 家僧忙向尊者茶杯內一看,照見鬚眉,笑道:「老拙見了入了。」尊者搖首道:「未真 見,豈能真入?」家僧聽了,隨拜於地,道:「老拙求師父開度。」尊者道:「貧僧已 開度了善人也。」後有贊歎尊者答禪開度五言八句說道: 杯影見人道,鬚眉豈是真。 離卻杯中影,又侵物外因。 杯中與物外,總歸仁者心。 慈悲贊尊者,開度實恩深。 家僧感尊者開度,一時傳知老友說:「東行的長老講道參禪,大有見解。」許多老友齊 到家僧堂上,相會尊者。見其狀貌莊嚴,都說:「比趙一品舉薦那起道眾不同。」元通 聽了,乃問:「趙一品是何人?那起道眾是誰處來的?」家僧便答道:「日前有幾位道 眾路過前村,卻都有手段法術,在通神廟住了旬日,與廟僧賽鬥,卻也無窮妙處。」元 通便問:「前村何處地方?廟僧何名?」家僧道:「離此三十里,地名勢裡,廟僧叫做 妙虛。這師父有無限量的道法,卻有一件最神的是先知,比如師父們在這裡,不想到他 廟去便罷,如一心要去,他便未卜先知。你來歷若是有些勢頭,便遠遠來迎接。」元通 聽了道:「這等說來,廟僧卻有些勢利了。」家僧笑道:「正是,正是。這廟僧卻也有 些道行,怎麼勢利,想是地名風俗使他如此。」元通道:「貧僧也少不得路過彼處,與 他相會。」尊者道:「徒弟,那廟僧既有先知法術,我等不當預期到彼,入他術中。」 家僧道:「師父你一意到彼,他便前知。」尊者說:「正是。莫先舉意,他自然不得前 知。貧僧也有使他不得先知的道力。」家僧聽得,忙合掌求尊者破解。尊者乃合掌說了 四句偈語,說道: 五內我不出,一外人怎知? 於我且不知,靈通自莫測。 按下尊者在家僧屋裡與眾道友講論不提。且說梵志師徒離了勢裡,望東前進。當春花柳 鮮妍,不覺賦詩幾句。有遊人聽聞,便道遊方道人也解吟詩,卻傳語一個公子,這公子 叫家僕來請。梵志師徒借此便前去,到得一座花園,甚是華麗。怎見得?但見: 百畝垣圍,千林逕接。朱門內,藏著萬卉奇葩;粉牆中,長成千竿嫩竹。薔薇架繞層台 ,芍藥亭連邃閣,綠樹深蔭,黃鸝聲巧,紅芳簇錦,粉蝶飛忙。荷香池裡錦鱗游,柳色 堤邊玉驄係。假山石排列雕欄,流水橋清分玉砌。真是數不盡的畫樓朱檻,看不了的當 景名花。 梵志師徒進得園來,公子卻也有禮,見他師徒狀貌不凡,便問其來歷。梵志一一道出名 姓,卻才問公子姓名。公子答道:「某係當國左相之子,偶爾遊春郊外,適間眾道吟詠 甚工,故此令家僕奉請。」梵志聽得是左相公子,便說出趙一品現有薦書,即時取出, 遞與公子一看。公子見有一紙薦書,乃留梵志師徒在園居住,款待齋供。帶書回衙,傳 報左相。左相拆書讀過,把書往幾上一擲,說道:「趙通家閒居,何不親近些正人賢士 ,怎麼與方外僧道往來?就是與僧道來往,必擇高僧高道、了明玄理的,為何書中誇揚 他丹汞。且說他的法術玄奇,若不接待他,又恐一品體面。也罷,且從容相會,再作計 較。」梵志師徒在公子園中居住,連謁左相,只推政事不暇。公子供奉有限,一日巫師 與梵志計議說:「師父,我等久候左相消息,供給不支,俗語說得好:『三日賣不得一 件真,一日賣了三件假。』想我徒弟在巨鼋港,假托白鰻,哄誘村裡多少財物,今日也 說不得弄個玄虛,哄騙些金寶度日也可。」梵志笑道:「往日雖弄法術,不過物來順應 。人以法愚我,我以法弄人。今日卻教我先設幻詐人,情理有礙,豈是你我出家人做的 ?況我有大道在手,如何性急!料左相事暇,自然容見。他縱拒人千里,難道不看一品 之面?」梵志雖說,無奈這眾徒弟各動了邪心,借口外游,都去賣弄手段。只有本智, 他原是海島真仙道童,立心還正,終日隨師守法。這巫師與本慧、本定、新園哪裡熬得 寂寞!巫師和了些泥丸,賽新園熬了些膏藥,本慧去做戲法,本定去撮桶子。 且說東印度國中,往來稠人廣眾,都來看本慧做戲法。只見本慧當場把一枝枯樹叫一聲 「開花」,頃刻枯枝發蕊,開了滿枝桃花。又叫一聲「結果」,頃刻花落,結成滿枝桃 子。摘將下來,賣與看的眾人。眾人爭買,將口去吃,都咬著手指。本慧頃刻得了許多 錢。本定見本慧手段,便把兩個桶子放在地下,望東取了一口氣吹入,只見桶子裡飛禽 走獸陣陣出來。本定去要看的出錢,方才弄法。一時好勝的,便爭相出錢。本定得了錢 ,與本慧歸來甚喜。那巫師與新園泥丸子膏藥,賣了一日,哪有人要!二人見本慧、本 定弄幻法得錢,忿忿不平,道:「你會弄法,偏我們不會?」 次日,本慧二人又當場作戲。巫師與新園雜在眾人中去看。恰好本慧又將樹枝插在地上 ,叫一聲:「開花!」只見枝上桃蕊密密匝匝,頃刻花開。巫師與新園齊誇道:「卻也 好手段,莫要與他騙人錢鈔,待我破他的!」把口氣吹去,只見本慧正叫「結果」,那 花落處,卻不結桃子,都變做大蜂,飛擁去亂叮人。眾看的一齊驚笑飛走。本慧見了, 忖道:「是哪個破了我法?」把枯樹枝撥起來,望空一擲,那樹枝即變做狼牙棘刺,逕 去尋破法的頭面上亂刺。卻不知是巫師。巫師眼快,便使個五遁法,把身子一抖,樹枝 哪裡尋得著。便是本慧,也看不見巫師在眾人內。本定見本慧桃花落處,盡變了大毒蜂 ,知他法做不來,乃將桶子放在地上,望東取了一口氣,叫一聲:「飛禽走來!」只見 桶子裡飛出黃鶯兒對對,紫燕兒雙雙。眾人喝采。新園與巫師說道:「他們原來弄這妙 術騙錢,待我也破了他的。」本定正看著桶子,叫一聲:「走獸出來!」新園忙也吹口 氣去,本定連叫幾聲,哪裡有個走獸出桶子?只見鑽出一條大花蛇,張牙吐燄,眾人害 怕起來。有的說道:「昨日飛禽出後,便是兔子、獾兒出桶。今日如何這等惡蛇,好怕 人!」看的走了大半。本定見了不靈,知有人破法。忙把桶子望空一擲,那桶子即變做 大鐵罩,從空尋破法的罩將下來。賽新園卻因騎了假青鸞跌傷,眼害花蒙朧,一時照顧 不到,卻被鐵罩罩將下來,把個新園罩在地下。眾看的驚走散去。本定卻把桶子揭起來 ,口裡罵著:「破我法的,破我生意,你卻也被我桶子罩住了。且拿出你來打一頓,消 這一口氣。」揭起桶子,原來是新園,二人大笑,說道:「本慧師兄桃花變蜂,必也是 你,如何棘刺卻不尋你,想是棘刺傷了你頭面眼睛,故此看不見桶子罩下。」新園道: 「桃花變蜂,乃是巫師。」本慧聽了說:「他如今想是刺截了去也。」本定說:「刺若 截了他,怎肯放他去。想是先去了。」哪知巫師仗著隱身法,與他三人對面站著,便說 道:「先去了不是好漢,被刺截著的也不是好漢。」本慧聽到巫師聲音,說:「破人生 意的卻在哪裡說話?」三人齊看不見,巫師只一聲笑,便現了本相。四個人正講笑間, 不防對面樓閣上,有一人看見他們這樣手段,歸家說與妻妾,妻妾們聽得,都悄悄出來 ,觀看撮戲法。不是看戲法。有分教:邪迷奪卻本來面,點化弘開善度門。那樓閣上看 的卻是何人,下回自曉。 第十六回 弄戲法暗調佳麗 降甘霖眾感巫師 話說本慧四個瞞著師父進城,鬧熱去處使弄戲法,騙人錢鈔。一時傳到左公子耳內,叫 家僕尋一樓閣,卻好本慧們弄法。公子登樓看見,誇妙道奇,歸家說與妻妾,都來登樓 觀看。其中卻有兩個美妾,一個喚做天香,一個喚做國色。他兩個偏好賣嬌妝俏,占眾 妾之前,露出頭面出那高樓之外。這本慧、本定二人,卻是在花柳店被歌婦引惹過的心 腸,一時見了,把持不住,就動了邪心,放蕩禮法之外,不記修行此中。他兩個手裡弄 法,眼裡瞥樓,乃對巫師二人說道:「泥丸子膏藥,師兄們既賣不得,又忿忿不平我二 人弄法。我如今把這變桃撮桶的法兒,料你俱會,且讓你做出騙錢,我二人卻把你丸子 膏藥到城外賣去。」巫師、新園不知他二人卸擔子與他,便答道:「好情,好情。」把 丸子膏藥交付與本慧二人。二人接了丸子膏藥,哪裡城外去賣,走到樓前,便一個隱身 法,他便見人,人卻不見他。走進大門,直奔樓上。見兩妾一貌如花,花不如貌。他二 人飽看了一會,說道:「徒看何用?不如耍她二人,回去房櫳裡再作計較。」乃取兩丸 泥丸,變做兩個磕睡蟲兒,飛入二妾鼻孔,兩個即盹睡起來,便回衙去了。本慧、本定 仍仗著隱身法,直跟入臥房。兩妾是公子寵愛的,見他盹睡歸衙,隨跟入臥內。本慧二 人只得隱身等候,怎敢戲弄!他為甚不敢戲弄?豈無幻法算公子?只因同伴的能中有能 ,恐又被巫師們忌妒,知道了,又來算他,只這一個心腸,也是二妾不該點染。卻好本 智在梵志面前忽然想起四個人,終日外游,做的何事。乃向師父說道:「本慧四人瞞師 外游,聞知弄法騙錢,萬一惹出事來,與師不便。徒弟去探訪看來。」梵志道:「正是 ,你去看來。」本智出得園門,進入城內,四處探訪,只見巫師與新園在熱鬧街市賣桃 撮桶,賺哄人錢。卻不見本慧、本定二人。他一壁廂怪巫師弄法,一壁廂找尋慧定二人 。找尋不見,只得見了巫師,盤問詳情。賽新園道:「我們作法,對面樓上有美貌婦女 觀看,本慧二人眼不住的睃看,莫不是動了春心,去弄巧術?」本智道:「這二人日前 曾在花柳村店,若非我看破,幾乎壞了門風。我與你到那美婦處探個消息。」當下巫師 收了戲法,同本智、新園到得樓前,找問誰家婦女。有人說是公子衙內。本智與巫師計 議:「門第深邃,如何尋訪?」乃作起隱身法,逕入內宅。會法的便看見本慧二人,在 臥房伺候公子動身。公子坐久不出,他兩個將膏藥變做兩個大蝴蝶,飛到房內,又飛出 房外。那公子見蝶,心裡喜愛,出房來看。蝴蝶飛飛引引,直出堂外。公子跟隨出堂。 他二人正要假變公子調弄美妾,卻未防巫師。巫師把臉一抹,變出公子的正妻,帶著丫 環進房來。本定見了,卻是巫師假變,大家一笑,即現出本像。這驚得兩婦大叫起來: 「有賊!」只見房外走了幾個家婢來,慌得本智、本慧、本定三人忙使隱身法,往外走 了。只丟下賽新園,被婢妾們拿住。新園如何被捉?只因笑不休,便隱不著。眾婢捉扯 到公子處,問他來歷,新園乃招出是梵志的徒弟,只因做戲法,誤入衙內。公子聽得是 梵志徒弟,不便處治,乃帶到園中。本智此時已回園與本慧三人方便,瞞過梵師。只有 新園被公子帶到園中。他想有何面目見師父,把身一抖,騰空一路煙飛星馳去了。公子 見沒有對證,不如不言,只得飲忍氣回衙。後有誇眾道徒弄法虛幻真乃妙術七言八句: 道有法兮真玄幻,人有靈兮神萬變。 化羊跨鶴太史慈,籠鵝吐婦稱陽羨。 長房騎竹化條龍,隱娘神劍飛雙燕。 莊周夢蝶莫言虛,雙鳧化履人曾見。 按下梵志與徒弟在園中,只候左相一會,也知眾徒生事,賽新園逃走,進退正在無計。 卻遇著東印度天氣亢旱,人民望雨。一日,國王坐殿,執事官奏王,國中無雨。王問: 「無雨當作何事?」左相奏道:「當竭誠祈禱。」王曰:「祈禱上在予,下在各臣修省 。」左相奏道:「我王固要修省,還須著令僧道祈禳。」執事官道:「近日國中僧道有 道行的少,往年旱澇,畢竟是我王虔誠,祈求得雨。」王曰:「一面予自修省,一面出 令,不拘遠近僧道,會祈禱的,令來求雨。」當下執事官朝散,寫一張榜文,令有遠近 不論僧道,能祈求雨澤的,准來祈禱。榜文張掛,卻好巫師見了,到園與梵師說知。梵 志大喜道:「大頭腦檀越,可相會也。」乃令巫師揭下榜文,傳入王內,執事官乃喚巫 師,問其來歷,合用壇場器物。巫師道:「俱各不用,只求我王,誠心朝天叩拜,焚一 炷香,大雨隨到。」執事官聽得說道:「往日祈禱雨澤,僧人道士設壇行法,這個道人 如何俱不用?」一時傳到國城內外,都來看道人祈雨。公子卻也到園中,看梵志師徒如 何祈禱。只見巫師手執楊枝,口裡念著經咒,從園門出去,遍走國城裡外街坊,頃刻雲 霾蔽日,大雨淋漓。那雨隨著巫師大下一日一夜。人民哪個不稱好道人。國王大喜。因 此,公子在左相面前舉薦道:「趙一品薦來道家,果是道行不凡。」左相聽說,乃到園 中相會梵志,請到衙內,大設齋供款待。因講些修煉丹汞工夫,說些保和性命的道理。 原來這梵志是個旁門外道,口能講得天花亂墜,哪裡有半分道行,專靠著些障眼幻法, 引動到處人心。這左相只聽得他講的合道,遂留他衙內,終日談論。後有譏外道惑人五 言四句。詩曰: 道原不可道,講論何所稽。 只因愚不悟,多被外旁欺。 按下梵志在左相衙終日談論內外事理不提。且說海島玄隱道士丹鼎已成,將證真仙,偶 出洞門觀看,見白鶴形孤,青鸞影絕,乃想起道童久逃在外,心裡卻也知他誤入旁門, 乃又憐他邪迷歸路。把慧眼一觀,歎道:「這劣徒,原來在東印度國。我若不度他回島 ,豈不叫他入了邪宗?」乃將仙丹一粒,先度了白鶴,只見白鶴得丹,抖一抖羽毛,一 翅直入雲端,頃刻把青鸞引歸。玄隱正欲跨鶴來尋道童,只見毫光朗耀,一個童子從蓬 萊仙境處來,坐於鬆蔭之下。玄隱道士看那童子,年紀不過十六七歲,頭挽著個小髻兒 ,身穿件百衲衣,項上掛一串纓絡,只疑是道童歸來,近前卻不是。乃問:「童子,何 方來的?」童子便答道:「何方來的。」玄隱把慧眼一看,隨稽首道:「童子往何方去 ?」童子便答道:「往何方去。」玄隱也不問,卻把青鸞喚過來,道:「童子,我小道 知你東方去,順便青鸞奉騎。只是一事敢求。小徒道童得度,乞度他回島,料童子慈悲 ,定然不拒。」童子只聽了一聲「慈悲」二字,也不問,也不辭,跨上青鸞,向東而去 。玄隱依舊洞中高臥。 這童子跨鸞直到東印度國中,遊行間裡,乞化齋供,昂昂氣象,不同塵俗,行路如飛。 人問他姓名,答道:「與汝同姓。」人問他:「你行何急。」答道:「你行何慢。」人 見他語言隨口而答,必要問他名姓。童子道:「何必苦苦詢名問姓?只我這纓絡,便是 名姓。」人遂稱叫做「纓絡童子」。一日,梵志同著本智閒遊城中,童子見了本智,笑 道:「這道童迷癡在腹,怎怪他忘卻舊境?」乃將手把本智腦後一打,說道:「玄隱道 士尋汝。」本智聽了,陡然喚醒,道:「呀!我如何忘卻海島,只管浪遊在此?」也不 問童子來歷,把眼望空一看,只見一隻青鸞從天飛下,本智即跨上青鸞,飛騰霄漢,望 海島而去。梵志見本智跨鸞飛去,知是日前光景,隨手路旁取樹葉化鸞,叫本定變做本 智,依舊去趕。哪知纓絡神通廣大,把手一指,那海洋即現出一座海島,也有一個本智 ,跨只青鸞。真假渾攪海島空中。本定眼看海島在前,越奔越遠。梵志見本定去久不回 ,心內疑惑,把幻法收來,只指望本定與假鸞飛回,哪知本定被假樹葉墜地,化作南柯 一夢,脫胎換骨,又入了別姓人家去也。梵志見本定不回,悶悶不樂,回到左衙與巫師 、本慧商議,說道:「新園走了,本智、本定無蹤,左相道心未見堅固,如今不如遠去 名山,再作修行之計。」巫師道:「弟子祈了一場雨澤,功德及民,難道國王不加獎賞 ?」師徒正議,只見左相出得朝來,與梵志說:「國王要喚祈雨道人,想必有執事官來 宣你。」梵志聽得,忖道:「除非這個施主,方才算大。」果然執事官到了左衙,傳國 王令旨,著梵志進朝。 梵志領旨,次日換件道服,頭垂半發,進朝國王。王見梵志,狀貌卻也昂揚,舉止卻也 端莊。乃問道:「汝出家幾載?」梵志奏道:「貧道出家五十載。」王曰:「汝年歲多 少?」梵志答道:「貧道八十春秋。」王曰:「觀汝面貌,不過四五十歲,乃云八十, 以何修如此?」梵志答道:「貧道性命雙修。」王曰:「修性何如?」梵志答道:「天 如賦,使常醒。」王曰:「修命如何?」梵志答道:「人所稟,使常保。」王曰:「汝 當傳予雙修之術,予試學習。」梵志答道:「貧道欲傳不能傳,我王雖學不能學。」王 曰:「何為不能傳,不能學?」梵志答道:「貧道所修,即父不能傳之子,子不能學之 父。道家說得好:『萬兩黃金買不得,十字街頭送於人。」 王聽了梵志之言,乃笑道:「予不能解,汝還有他道麼?」梵志答道:「貧道有三千八 百種道,惟王意取。」左相在旁奏道:「王欲學道,不當空言,必須以師禮相待,然後 道可授受。」王聽左相之言,即令執事官,擇日設壇郊外,拜梵志為師。一時鼓動大小 臣工民庶,僧尼道俗,都來瞻仰敬禮。梵志洋洋得意遂原。且莫說投教拜門的接踵,只 說饋金獻幣的填門。後有誇梵志得時、又悲他未能證道七言四句。詩曰: 論道非難體道難,得時正好證三三。 想因未諳玄玄理,空負當年郊外壇。  按下東印度王師事梵志不提。且說尊者度了家僧師徒,要趲路前行,家僧道:「前去三 十里便是勢裡,這裡中富貴之家不少。聞日前經過的僧道,俱到通神廟住幾日,講經論 道,師父必須去隨緣一遇。」尊者道:「出家人隨路遇緣,不當預設何處。」家僧口雖 答應,心裡只要往通神廟去。元通也只得隨走。 到得勢裡村口,妙虛早已迎接,說道:「久已知這位師父同家僧老施主到來,小僧有失 遠接。」說罷,看著尊者不言,暗想:「這個老師父從何處來,怎我便不先知?」乃問 家僧:「這老師父從何處來?」家僧道:「同來的便是這位師尊。」妙虛疑道:「小僧 因何不知?」進得廟中,再敘來歷。妙虛一面獻齋,一面恭敬家僧與尊者,禮貌甚隆, 哪裡簡略。元通乃忖道:「人言此僧勢利,僧豈勢利?人有取世的勢利,比如天地生物 ,載者培,傾者覆。即人之養嘉禾、去稂莠,理之自然。吾等莊嚴,不同凡俗體貌,自 爾起人之敬。」元通私自忖度,尊者見了他思思想想,乃微微笑道:「徒弟動了妄想, 妙虛師遠事且知,難道近事不知也。」妙虛聽了,乃稽首問道:「老師父,弟子先知, 何不知師來歷?今乃知師天人佛也。元通師兄私議非妄,委實是天地間一派正理。」乃 向家僧說道:「小僧向來原不以勢利待人,實欲人自警省,把生人事業,努力向上做一 番,莫要使人以勢利加我,亦勸化世情耳。」家僧聽了,乃向尊者問道:「妙虛之言, 老師尊信其是否?」尊者答道:「出家人自有真知。」妙虛拜謝,方才認尊者天人,以 師禮稱拜。 正說間,只見妙虛忽然道:「弟子失陪,廟外一品、百萬來也。」忙出迎接。家僧乃問 尊者:「妙虛百事先知,如何師尊來便不知?尊者道:「他亦知我,只是我在汝家,汝 說他有先知,我便示他一個無始有的道理,他便不知也。」家僧聽了不解。尊者道:「 汝若不解。」便把幾上香丁一把,不知其數,遞與家僧,說:「妙虛進來時,汝將此香 暗令他射猜。」家僧依言,只見妙虛迎接一品、百萬入得堂來,與尊者各相敘禮畢,家 僧便把手中香丁與妙虛猜。妙虛笑道:「此香丁也。」家僧道:「既是香丁,卻有多少 數?」妙虛不能猜,口中渾答。家僧乃向尊者拜謝道:「妙虛先知,弟子解也。」一品 與百萬聽了,乃問家僧:「你解的卻是甚理?」家僧乃向他二老說道:「解的是無始有 的理。」卻是怎麼無始有,下回自曉。 第十七回 賽新園復修舊廟 東印度重禮真僧 卻說尊者以無始有的道理,度明家僧。一品不解,問家僧,家僧既悟,乃向一品說道: 「先神先鬼,先稽我智,我智乃我知。我知,即始有;我不知,乃無始有。無始有,天 地也不知。妙虛不過一幻法,焉能知道?」一品聽了,乃問元通:「家僧這議論可是? 」元通答道:「是則是矣,恐未盡是。」家僧乃向尊得稽首請教,尊者不答,但說一偈 。偈曰: 未始有無始,無始猶然後。 盡此是仍非,知悟總皆謬。 尊者說偈畢,只見妙虛垂膝而坐,仰望尊者道:「師父,弟子此時五內若蒙,不復知來 事矣。」尊者見他垂下一膝,乃答道:「妙師,你這會蒙然垂膝處,便得了無始有未始 矣。」妙虛點首謝度。趙一品乃說出梵志在東印度,國王以師禮拜他,眾徒弟法術高妙 的一席話。百萬也說是一品薦書、左相引進這一種的根由。尊者只是捻著指珠兒不答, 一面辭謝眾人,一面與元通往東印度國行來不提。 且說賽新園被公子捉住,怒他弄障眼法隱身入他妾室房內,到園中來見梵志。新園心愧 ,使了一個脫殼金蟬法,一路煙飛星走了。他卻走到靈通關,原住在崗前小廟兒裡。乃 收拾廟堂,打掃房屋,說道:「我久離廟內,你看這鼠穴蛛絲,把個房屋傾頹,可見要 人居住。」乃歎了幾句。後人遂為新園代作了古風一律,說道: 生來有房屋,居此屋者誰? 靜省三更夢,安常四序時。 晨修明德廡,久輯太平基。 屬耳休頹壞,明堂未可倚。 毋令鼠作穴,莫使蛛網絲。 勤勤時灑掃,刻刻莫輕離。 百年常固守,合宅得撐持。 奈何人好動,鑽穴隙相窺。 傷卻原來宅,仳離故遷移。 久去不復返,致令房屋虧。 牆垣頹乃塌,樓閣參且差。 及時忘葺輯,老大徒傷悲。 寄信知音者,克復莫教遲。 重整百年業,安居永不衰。 話說新園復歸舊廟,意欲再尋雨裡霧弟兄,據獎隘處。忽然陰風慘慘,形影淒淒,一個 人魂立於其前。新園喝道:「吾久未歸廟,何處精靈,敢侵吾廟宇?舊主已歸,尚敢白 日現形?」這個魂漸漸顯明,答道:「新園別來不復相識耶?」新園定睛一看,原來是 本定,忙驚道:「師兄,我為遁法一時計拙,幾弄出丑。惶愧隨那梵師,故不辭,逃復 舊廟。你緣何不跟隨梵師,來此何干?想是梵師不棄我新園,或者公子不執我作對,使 你來尋我?卻如何藏藏躲躲,弄些悽慘陰風。」本定乃泣道:「青鸞假馭樹葉不靈,跌 落塵埃,南柯夢裡,想梵師迷入外道,眾徒誤入,怎得超凡?我如今四大無收,想你為 吾指個脫離,故此來尋契交。」新園笑道:「師兄,你當初如何投拜,卻為的何事?既 入梵師之門,做的卻是何道?今日所欲脫離,何等方向,你自不明說,我如何指你個路 境?」本定道:師兄我不說,果然你不知。你聽我道: 當年生長岐岐路,未識人倫把自誤。 拳打高山猛虎降,劍揮大海蛟龍怖。 只因戲法賽神通,要學修行拜師父。 三尖嶺上救道人,花柳樓上原吃素。 巨鼋港裡戰巫師,撮桶街前迷美婦。 樹葉兩扮假青鸞,前趕獐兒後失兔。 法收樹葉復原來,一夢南柯本定數。 本定說畢,新園笑道:「師兄,原來苦苦為弄幻,誤投門路,我新園自己尚錯,今日方 整理舊屋,有甚教誨指你!你莫若權安小廟,待有行教的,不拘僧道,指點你個方向可 也。」本定聽了,忽然不見。新園歎怪嗟異不提。 且說東印度國王名堅固,我國王愛民禮賢,素稱有道。既為雨澤蒼生,聽左相薦引梵志 ,立壇瞻禮。一日坐朝,梵師上殿不趨,國王迎侍恐後,乃設玉團花寶座,尊梵志坐了 。國王問道:「國師所談的性命雙修,予一時未便得就會。聞說你道法能指滄海變桑田 ,指高山成平地,予欲國師演試一二觀看。」梵志道:「我王畏修道之難,欲觀法術。 不知這法術,只可愚凡俗,未可使於王所。」國王不聽,再三要觀。梵志乃喚徒弟演法 。徒弟只有本慧、巫師在旁侍立,乃問道:「師父叫弟子演個甚法?」梵志道:「就把 王言滄海桑田、高山平地,試一法來。」只見本慧把手一指,階前茫茫大海,汪洋邈闊 。本慧卻又一指,只見波浪洶湧,即時變阡陌井畝。那桑田中人民濟濟,分勞任苦。巫 師也就把手一指,只見那桑田即時變成高山,巍峨形勢,險峻崗巒。又把手一指,依舊 桑田平壤。國王一見,說道:「國師且休作法,予聞桑田乃民生大事,予見此法,雖說 是變幻虛設,卻動了予憫念人民分勞任苦。」乃即傳命執事官,排齊鸞駕,出郊勸課農 桑。執事官奏道:「桑田乃海變平壤,法術假托。」國王道:「汝道說假,予心卻真。 」乃命駕出郊,與梵志同車共輦。正行之際,只見城外白氣漫漫,自南而東,貫於上下 。王見了,問梵志:「此何祥瑞?」梵志早已知是尊者自南來,將入國境。恐怕國王改 了念頭,懈怠拜師的禮節,乃佯言答道:「這白氣蔽空,毫光直射,哪裡是祥瑞,是魔 王妖氣耳。王可傳諭各門城外,但有外來僧人,即是此妖魔來到,勿容其入。」王依梵 志之言,即傳諭四門,勿得縱放外來僧道。四門把守官役遵諭,但遇僧人,更加盤詰。 國王退朝入內。梵志乃歸私寓,對巫師、本慧說道:「勢裡妙虛曾遺四句偈語,說出白 毫光事。今日與王出遊,見南來白氣,果應此偈。我想自岐岐路收你本慧,本定不知駕 青鸞作何究竟,新園又愧心逃走,如今門徒寥若晨星,這般稀少,萬一南來僧道應此白 毫,我等事體必被他奪。汝二徒有何計策,能阻逐他去?」本慧道:「師父不必多慮, 料小徒法術能驅逐他去,何足為患!」巫師道:「不然,往日有本智、本定、新園眾弟 子,今日五去其三,勢孤力寡。萬一來的妖魔力大,可不徒勞了國王這一番頂禮!」巫 師只這一句,便動了梵志凝心,說:「徒弟,你言越合妙虛之偈。如今之計,只得能中 顯能。你與本慧,多方延攬幾個徒弟,演習些法裡通法,阻遏南來的僧人道士,堅確王 心,勿使更改。」巫師依梵師之言,便設方法延攬弟子。這城中只因巫師祈禱雨澤,哪 一個不認得,且眾見國王師事,往日要入門為弟子不可得,今見巫師明言廣收博錄,一 時便動了那少年浪蕩游閒、不顧父母之養的,或博奕飲酒、花費了家產的,或無計資身 、有過欲逃罪躲避的,紛紛亂投。一時便動了纓絡童子憫眾之心,也隨著這些投名拜門 的眾等,混入郊壇。 巫師正入壇場,端坐問道:「汝等欲拜師學道,心各不同。只是吾師以大道傳度入門的 弟子,汝等以何智力進門?」眾人哪裡悟巫師的言語,各各面視不答。纓絡童子便越次 答道:「我等以正進門,以大求教。」巫師道:「何為而正?」童子道:「不外不旁便 正。」巫師道:「何為而大?」童子道:「盡卻生人,皈依無量。」巫師聽了,忙下座 來,一手扯著童子說道:「吾師得汝,傳道有人矣。」扯衣要走。那眾人見了,齊齊說 道:「師父,你廣收博攬門徒,緣何不容我等,只扯著一個童子?」巫師道:「汝等來 意在外,我便知內,做不得吾師門徒,就是我也不收你等。惟這童子,可以收入門中, 做個徒弟。」巫師正說畢,要起身,只見童子說道:「我非投師,實來收徒弟的。」巫 師聽了道:「童子如何說此妄言?你有何能,敢誇大口!」童子道:「你便是妄收徒弟 ,徒誇大口!」巫師道:「汝敢比法較術麼?」童子道:「比較便生嗔心,法術豈為正 大?」巫師哪裡覺悟,把手丟了童子衣袖,只一指,只見黑氣漫空,對面莫見。少頃那 黑洞洞處,青面朱發,山精水怪,無數見前,嚇得眾做徒弟的,走不敢走,站不敢站, 只叫:「好師父,怪道,祈雨頃刻就風雲雷電,若像這樣神通,便是真仙活佛。」童子 見了,把手也一指,黑氣即變做金光,青面朱發即變做善男信女,各引著寶蓋長幡。乃 喚眾人道:「你們從哪門投入?」眾人見了道:「爺爺呀,怎麼巫師見的那等惡?童子 見的這等善?惡的嚇人,善的快意。罷,罷,罷!我等隨童子去罷。」童子見眾人要隨 去,乃飛走離壇,眾人趕來,哪裡得近!巫師也顧不得,喝一聲:「疾風快云何在?」 只見風從壇起,雲自空生,巫師駕風雲,直追南向,哪裡見個童子!只見尊者師徒行來 ,將近國城之外,白毫光頂上騰騰,緇色衲風前擺擺。巫師忖道:「這光景,便是師父 那樁兒事也。」他不趕童子,竟回梵志寓處,備將這事說出。梵志沒奈何,只得靜聽。 後有替揚惟天惟地乃正大功果五言四句:詩曰: 玄黃正之色,洪荒大之形。 於此有功果,昭昭屬聖人。 話說尊者與元通走近國城,只見宮牆黑氣騰騰,乃對元通說:「弟子,你可見宮牆黑氣 麼?」元通答道:「弟子目見,但不知主何兆?」尊者微微笑道:「妖孽計吾等小難耳 ,何足介意!」乃大踏步入城。把門人明明看見兩個僧人入城,正欲攔阻,卻又不見僧 人,只見兩個執事官員把僧人且迎接過去。尊者直至王所,國王忽然見了尊者莊嚴色相 ,也不疑怪,便問道:「師來何為?」尊者答曰:「將度眾生。」王曰:「以何法度? 」尊者答曰:「各以其類度之。」國王聽了,方才叫執事官供具素齋在朝堂正殿。只見 梵志進入朝堂,見了國王,卻與尊者稽首,隨問道:「僧人到此何事?」尊者也把答王 的話說出。梵志聽了,不勝大怒,說道:「何方野僧,敢到此誇張大話!」便叫本慧徒 弟:「何不以法壓之!」只見本慧把手一指,頃刻化了一座大山現前。怎見得大山?但 見: 巔巒接漢,崗阜齊云。高聳不說須彌,廣闊過如泰岳。登峰嶺,只訝天低;覽形勝,偏 嫌地小。飛漢倒影,宛似萬丈懸岩壓下;峭壁層巒,有如一天泰岳飛來。 尊者見這大山,漸漸從天壓將下來,只把手一指,那山忽然皆從梵志師徒頭上壓去。梵 志慌了,忙跑在地,道:「凡道不識聖僧,望賜指教。」尊者憫其愚感,再以手一指, 那山隨滅。國王見尊者開度梵志,便問道:「梵師誨予性命雙修,此道非道麼?」尊者 合掌答道:「性命雙修,他原未嘗非道。只是有道修,要有道行。口能言,而心不能應 ,徒自遠道耳。」王曰:「心何為應?」尊者答道:「王所為問,即是應己。」王聞尊 者之言,乃拜尊者為師,願聞其法。尊者曰:「王欲問法,法有法要。」王曰:「願聞 法要。」尊者曰:「當趣真乘,即是要己。」國王信受回宮,著令執事官役修葺潔淨寺 院,延尊者師徒居住。後有僧名懶雲,歎是法要,因贊一偈。偈曰: 本無有為法,如何為有要? 如如何為如,即是法要己。 卻說梵志聽了尊者法要,又見本慧、巫師幻法不能阻真,辭王從海島而去。本慧與巫師 ,不忿尊者指破他化山,他卻也不隨梵師,各自懷忿散去不提。 且說本智,原是玄隱道真的道童,只因誤入蜃氛,迷了原性,忘卻舊師,跟隨梵志為徒 弟子。梵志道術原來也正,只因他門類繁多,時演幻術,亂收徒弟,遂入旁門。道童跟 隨著他,起了法名本智,兩次青鸞接引他回島,只為蜃氛堅固,且以幻法迷留,今既為 纓絡童子度脫,復明原宗,遂跨著青鸞,回歸洞裡,謁見玄隱真師。玄隱見了道童回還 ,憫其誤被蜃氛,妄宗外道,今感纓絡度回,他卻知纓絡非凡,且令道童仍守丹爐,卻 往蓬萊赴會。後有妙真道士贊歎五言四句。詩曰: 妖氣聚仍散,道童去復還。 不教仙聖引,迷昧怎超凡? 話說東印度國王重禮真僧,一日聽尊者說法,要論真乘,心地了明。忽然左相朝王,說 出城市中有纓絡童子,遊行閭裡,莊嚴色相,若常不輕。市有人見他臨水欲渡,棄履赤 足,浮水而行,登高山嶺,未見跋涉,突然行於巔上。閭裡焚燒,能輕身入救不毀。見 孤苦乞兒,乃哀憐說道:「汝如風刮楊花,入投糞穢,雖然是你遭遇,卻也有一種惡孽 因緣積來。」市人與的飯食即施與乞者。王聽得左相之說,乃問尊者:「有此事麼?」 尊者答道:「此國中當有聖人繼我,即是此婆羅門子也。」國王乃吩咐排列車輦,與尊 者共轅而出。正才到通衢大路,只見一人,直闖車前,左右哪裡阻遏得住。卻是何人, 下回自曉。 第十八回 二十七祖傳大法 達摩老祖度元通 尊者正與國王同車在道,忽然纓絡童子立於車前,望著國王與尊者稽首。尊者一見,便 問道:「汝憶往事否?」童子答曰:「我念遠劫中與師同居。師演摩訶般若,我轉甚深 修多羅。今日之事,蓋契前因。」尊者點首,乃顧謂王曰:「此童子非他人,即大勢至 菩薩是也。此聖人之後,復出二人,一人化南印度,一人緣在震旦。四五年內,卻返此 方。」國王聽罷,隨下車敬禮。童子復向尊者求度,尊者乃以昔因,遂呼童子名為般若 多羅,說道:「吾為普度化緣特行到東,來來路路,世法紛紛,度不能盡。我於光中已 知我國後有東度之人,能繼我志,願汝其留意。」隨付法眼藏偈曰: 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 應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 尊者付法眼與般若多羅畢,乃辭王曰:「貧僧化緣已終,當歸寂滅,願王於最上一乘, 毋忘外護。」王聽了尊者之說,乃道:「師何遽然辭去?我方欲大建道場,奉師廣演上 乘,普度群生,以昌國運。」尊者道:「法器吾已付般若多羅,道場功果尚有元通。」 元通聽得,亦求終始度脫。尊者道:「汝尚有東來一路因緣,返國須當收拾,莫遺因中 之因,以造未完之度。」元通志記了。國王乃命車載般若多羅,同歸國內。尊者到得國 內,入得寓中,即還本座,跏趺而逝。國王之下無不悲泣。元通亦慘然落淚。惟有般若 多羅說道:「我王不必悲泣,元通也未可哀號,俱是滯泥凡情,未曾燭照。吾師已返未 始有始,到彼極樂世界。我王當以龕輿送出南郊,吾師自有神化。」國王乃造木龕送尊 者郊外。元通等香花圍繞,只見龕中尊者化火自焚。王乃收其舍利,造塔瘞之。後有僧 名覺義贊歎一偈曰: 本來何處,既往何處。 未始有始,是往去往。 話說東印度王安瘞了密多尊者,乃建道場,崇修佛典,拜般若多羅尊者傳度國中。多羅 尊者辭謝王曰:「吾師原自南印度來,今彼度復有聖出,吾當行化彼度,這道場當付元 通主之。」言罷,向王一稽首,如風行電掣而去。元通只得完了道場別王,王亦以禮送 出東郊,辭謝方行,回歸南印度。時德勝王已賓天,繼國度後王,名香至,賢明好道, 崇奉佛乘,尊重供養度越倫等眾僧。一日查閱庫藏,見有無價寶球,乃命臣工佈施僧眾 ,有此功德。國王先是生有二子,長名月淨多羅,次名功德多羅。這日元通回朝,王問 不如密多尊者東度事跡。元通一一啟王。王聽畢,合掌稱贊。忽然後宮祥光繞殿,異香 襲人。宮人來報,生產一子,國王大喜。當時起名菩提多羅。賞賜一領錦斕袈裟與元通 ,令其淨剎養道不提。 且說香至王自生了三子,長大卻與兩子不同,穎悟非常,仁賢出眾,一心只要出家為僧 。父王及妃嬪屢勸不從。一日到淨剎中閒行,見元通閉關入定,乃問左右服侍行者,都 說:「師尊自隨二十六祖東度歸來,多年閉關入定。」王子聽了,把手指彈關門四下, 不言而回。左右不敢啟問。卻說香至王喜捨寶珠,忽然一個僧人來乞寶珠,口稱自東印 度來,且求會三個殿下。國王隨傳諭三個王子,迎進僧人,入得朝堂,望上稽首。國王 答禮賜座,問其法號。僧人答道:「貧僧法號般若多羅。」國王聽了,合掌道:「原來 就是吾國不如密多尊者法嗣。元通禪師回國,備稱功德。」隨奉寶珠,尊者接了寶珠。 三位王子出得宮來,見了尊者。尊者欲試其所得,乃以所受寶珠,問三位王子:「此寶 光有能及此否?」第一月淨多羅與第二功德多羅同聲答道:「此寶七寶中貴重無二,非 尊者道光力,孰能受之?」惟第三菩提多羅答道:「此是世寶,未足為上;於眾寶中法 寶為上。此是世光,未足為上;於眾光中智為上。師如有道,其寶自光;眾生有道,心 寶亦然。」尊者歎其辨慧,乃復問道:「於諸物中何物無相?」答曰:「於諸物中不起 無相。」尊者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高?」答曰:「於諸物中人我最高。」又問:「 於諸物中何物最大?」答曰:「於諸物中法性最大。」尊者知是法嗣,以時尚未至,且 默而混之。即以寶珠拜還王所,不受。稽首辭王並三位王子,出朝飛步而去。後有贊揚 菩提多羅三殿下辨慧五言四句。詩曰: 莫載惟法性,人我皆具中。 天生菩提祖,獨悟無上宗。 卻說三王子,自與般若多羅尊者辨論法性,尊者知是法嗣,辭謝王去後,他卻在宮朝夕 只是打坐修道。一日,香至王厭世,二王及諸妃嬪等號泣欲絕。惟獨三王子在父王柩前 入定七日七夜,出定來,對眾說道:「汝等休要悲號太過,當盡事死事生的道理。我於 定中已知父王賢聖,上登極樂。」眾方安慰。三王子乃求出家,二王苦留不住。正才出 得國門,忽遇般若多羅尊者,道:「汝來也。」三王子喜不自勝,乃拜尊者,從行到淨 剎中,受具戒。尊者告曰:「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如是輾轉,乃至於我。我今囑汝 聽吾偈曰: 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 果滿菩提園,葉開世界起。 卻說三王子菩提多羅,正名開士,非他凡等,乃是初祖達摩大師。般若多羅便是二十七 祖。般若尊者既以大法付達摩祖師,祖師因問尊者說:「弟子得法後,宜化何國?」尊 者答日:「汝得法後,俟吾滅度六十餘年,當往震旦國闡化。」祖師曰:「彼有法器, 堪繼吾宗,千載之下,有留難否?」尊者答曰:「汝所演化方,得菩提者,不可勝數。 吾滅度後,彼有劫難。水中文部,善自降之。汝至時,南方不可久留。聽吾偈曰: 路行跨水復逢羊,獨自淒淒暗渡江。 日下可憐雙象馬,二株嫩桂久昌昌。 尊者說偈,一日呼達摩近前,復演八偈,皆預為訐言。即於座上起立,舒左右手,各放 光明二十七道,五色光耀人目。踴身虛空高七多羅樹,化火自焚。空中舍利如雨。當時 眾信收了舍利,建塔安瘞。達摩祖師自尊者示寂,乃於國中尋得一清寧觀宇,在內面壁 而坐,按下不提。卻說元通自受了不如密多尊者度語,回國閉關入定多年,被祖師彈關 四下,不言而去。一日關內有聲。左右行者忙啟關,只見元通開眸問道:「誰到此動吾 關門?」行者答道:「有三王殿下到此,手彈關門四下。」元通道:「曾說何話?」行 者道:「不言而去。」元通合掌道:「善哉!善哉!吾師昔日示寂,已盡言矣,吾豈忘 失?」行者便問師尊:「這是何意?」元通答曰:「吾昔年遠隨吾師東行,化緣普度, 一路根因緣識,尚有未盡變化。乃今閉關,非示寂忘卻前因以遺後也。正為了明此緣, 尚留世法。殿下之四彈關門者,教吾不忘四緣不了之因也。」行者聽得,又問師尊哪四 緣。元通答道:「汝等只知出家雖然是了生死大事,哪裡知道是報四重大恩。」行者問 道:「何謂四重大恩,我等不解。」元通答道:「人生在世,要知天地蓋載之恩,日月 照臨之恩,皇王水土之恩,父母養育之恩。若不知報此四重大恩,出家何用?」行者道 :「我等出家念佛修善,就是報恩。」元通道:「這雖是,未盡為是。」行者道:「如 何方盡了是?」元通答道:「只要莫使人說我等不忠君王,不孝父母,只要我等苦行實 修,要完全了這』忠孝『二字。」行者聽了,合掌稱贊。又問道:「師尊,殿下彈關, 豈止這四重大恩一件,卻還有他意否?」元通道:「四彈之意,四事之教我者頗多,非 汝等所知。我自收拾於不言不知之境,所以殿下不言,正謂他不言之教耳。」元通言畢 ,依舊閉目入定。左右行者仍閉關門。 這元通哪裡是入定為自己成就功行,卻乃為東行完了未結之局。四彈之教,他卻推廣到 「四里」身上,說:「我當初隨師到靈通關,說破了那雨裡霧四人。彼時雖開度了他, 只恐他們尚未盡化,流蕩著在不明人心地。我如今只得神行遠近道路村落,把個寡慾廉 靜四德,變更這』四里『心情,方為不滲漏的功德。」只這一片心性,假作閉關,乃神 遊道路,卻來到昔日惺惺裡中,見卜漁父、卜公平已故。漁父之子,得了笑不老靜定之 方,弱體復壯。卜公平之子,只因他父刻薄,不明心地,雖得了靜定功夫,卻又時作時 輟,那刻薄舊病兒尚然未改。既故了,留害其子,蒙然愚昧。況又是那奸巧海蜃輪回化 生。元通神遊到得裡中,雖說是神遊,他卻不是凡人陰魂,乃是久修和尚,陽神顯化有 形。這愚昧之子雖然頑冥不靈,卻因其父在日,得僧普度微力,偶發一念,與漁父之子 說道:「往劫真僧將復至此,當修齋供以待。」漁父之子信其言,乃設齋供。次日,果 有一僧到門。卜家大小都說:「呆子說話,今日如何奇中?」漁父之子見和尚進門,便 把呆子話向元通和尚說道:「我家有一個愚昧之人,卻說了一句奇中話,今日果驗。」 和尚問道:「何言奇中?」答曰:「他說道:』往劫真僧,將復至此,當修齋供以待。 『今日師父到來,想是前因。」和尚笑道:「果是前因。」漁父之子乃問道:「師父法 號?從何方來?」和尚答道:「山僧無號,只以和尚稱便是。-若問我何方,也無定處 。且問施主何姓何名?」漁父之子答道:「小子姓卜名垢,這是我族弟名淨。曾聞先世 有聖僧過,度脫父老輩。不知師父到此何事?」和尚答道:「山僧有未了之願欲完,路 過到此,因而化緣。」卜垢道:「已設下齋供,請師父少留一飯。」卜淨見了,卻又昏 昧,問道:「和尚哪裡來的?因何留他齋飯?」卜垢笑道:「真是愚頑!早時說的,此 時如何便忘?和尚道:「闇昧覺照反覆,俱從未淨根因。」卜垢問道:「師父,根因何 在?」和尚乃合掌,口誦一聲」彌陀佛「!那卜淨也隨著和尚,口念了一聲,便破愚頑 而啟慧,開昏昧而成聰,乃向和尚稽首道:「小子生來黯昧,惟知饑索食、寒索衣,不 知天高地厚,安識古往今來?今聞師父一聲佛號,便似幽谷見天,寒霜遇日。往昔根因 ,從此識也。」和尚道:「你既識了根因,能歸淨業,行行不昧,真如自成正覺,若忘 彌陀正念,恐又復障礙。」卜淨稽首禮謝。後有贊歎一聲佛號頓開愚蒙小贊: 佛即是心,無心佛在何處?心即是佛,有心佛又非真。有有無無,何處是佛?只在那一 聲感應,便啟愚還覺;又恐定靜不常,昏愚復昧,所以千聲萬句,念念叫省。 卜垢見卜淨禮謝和尚,說的言語合理,且是明白,便也合掌稱誦功德,說道:「蒙然蠢 陋,承師一言,大開覺悟。小子不知此大因緣自何感召,卻是靈通垂庇,卻是眾生有緣 ,還是偶然奇中?」和尚道:「感召之因,為義最大,說之則小。凡惟慧照,自得其因 。」和尚說畢,齋供已備。吃了齋飯,忽然屋裡走出一個老婦人來,向和尚說道:「師 父,我方才午困,見卜公平丈夫托夢與我說,只因他在日刻薄,自恃伶俐太過,當有此 子,往劫就是師父點明他定靜功夫,他不當時行時止,這刻薄依舊未改。今承師父道力 宏深,得度明瞭他子,叫他又不可復恃伶俐刻薄,又使他不能往生善地。」和尚道:「 汝不夢不說,山僧已久知這段因果。只是靜定功德,汝等到今尚復知否?」卜垢道:「 小子深知。」卜淨道:「小子卻未深知。」和尚道:「往業未消,空費口傳心授。」這 卜淨勉強習學跏趺,妄演靜定,方才閉目端坐,忽然似夢非夢,見兩個赤發藍面精怪, 一個口稱渾沌子,一個口稱睿智生,兩個在卜淨面前,爭鬧不息。只聽得混沌子把睿智 生罵道:「你這精細怪,怎麼斲破我本來囫圇竅?」那睿智生也罵道:「你這愚蠢物, 怎麼蒙蔽我虛靈不昧真?」一個道:「你馳神耗精,聰明何用?」一個道:「你幽昧昏 暗,懞懂何知?」一個道:「我悖慤自守,一任春秋來往,被你開發得知來知往。」一 個道:「我推測為用,頗知上下古今,被你蒙蔽得遺今忘古。」一個道:「操戈逐儒生 ,只因你提撕警覺。」一個道:「朽木比宰予,只為你寤寐晨昏。」一個道:「似我樸 素渾堅,乃入道之質,比你澆漓成性,天真喪而壽算虧,豈能長生不老?」一個道:「 似我靈通虛應,乃察理之姿,比你魯鈍癡呆,穎悟少而智識昏,怎能參玄了道?」混沌 子大怒起來,罵道:「你誇圓活,乃是個雞卵,外活潑而中混沌。」睿智生暴躁起來, 罵道:「你逞堅確,乃是那翁仲,外人類總塊石頭。」混沌子道:「我是石頭壓卵,彼 惡敢當我?」睿智生道:「我雞卵樣鐵錘,把石頭擊成齏粉也。」和尚見卜淨眼前現了 這段情景,便看著卜垢,他卻綿綿若存,寂然不動,便叫一聲:「卜垢!清寧觀宇,靜 剎關中,自有你功果!」把卜淨也喝一聲道:「蜃妖兀自留氛,你不九轉彌陀,其如怎 成淨業?」和尚說畢,倏忽不見。他兩個都坐地驚醒,卻不見了和尚。卜垢於定中,明 明聽得和尚說:「清寧觀宇,靜剎關中,自有功果「,乃默記在心。這卜靜被兩怪爭鬧 了一番,便復昏憒,懨懨成病,反恨和尚糊塗說壞,遂而一劫遠投,按下不提。 且說卜垢得了和尚靜定功果,一心想起淨剎清寧去處。知國度中有,乃離家別業,走到 國中,訪入淨剎。只見一個行者,守著個禪關,他便問行者:「關內師尊可得瞻仰否? 」行者道:「師尊有戒,我不敢啟關與你瞻仰。」卜垢只得在關門前稽首。方才禮畢, 只見半空中一道毫光,自個觀宇處飛騰而起。卻是哪座觀宇,下回自曉。 第十九回 清寧觀道副投師 輪轉司元通閱卷 卻說達摩祖師在清寧觀中,面壁而坐,忽然出定起來,向聖像前叫一聲:「當仁樣子。 」乃想起四彈老和尚關門,卻是教他不能完普度之局,當指引四個向道之人。元通和尚 推原雖錯,因緣卻也自然湊成。祖師叫畢一聲,只見聖像頂上放大毫光,騰騰如白練虛 空。卜垢見到毫光,遂隨光處找道而來,乃是清寧觀內。入得觀來,見祖師跏趺坐於蒲 團之上。卜垢稽首師前。祖師便問:「汝自何來?」卜垢答道:「未明來處,止識惺惺 。」祖師又問:「汝今何往?」卜垢道:「未知所往,志願皈依。」祖師道:「時日尚 早,汝且到廚房,吃常住齋飯去。」卜垢復稽首,求立法名。祖師乃與他起個法名」道 副「。卜垢當時三稽首。祖師道:「汝三稽首,乃三皈依也。」道副拜求問道:「弟子 止知今皈依我師也。」祖師曰:「佛法僧,汝今從此進步。」道副拜謝,方才到廚房吃 齋,晨夕侍奉祖師之側。後有稱揚卜垢皈依正覺五言四句: 佛法僧三寶,總是一皈依。 一從何處入,豈南北東西。 按下祖師收了道副大弟子。且說人情本來清靜中和,能知恬澹自守,不汨於私欲,不迷 於貪嗔。綱常倫理,是人性份中物,能不虧缺;富貴貧窮,是世間儻來的遇,一任有無 。卻也古怪,能盡了本來自然,便成個富貴延年注福,毫髮不爽。有等貪戀私欲,鑿喪 本真,使盡心機,希圖富貴,逞剛愎不仁,動暴戾不忿。卻又古怪,冥冥就有地獄,劫 劫便入輪回,一入輪回,豈無主宰?這輪回的,比如有這理,就有這事;有這事,就有 這事的根由。卻說元通和尚神遊十方法界,天堂地府一任他往來探視。他自指引了卜垢 ,警戒了卜淨,逍遙雲際,忽然俯觀,見一座大第公廳。老和尚到得面前觀看,只見那 大第: 巍巍閥閱,聳聳門楣,鹿角分排八字,螭頭高列兩楹。白茫茫玉砌長階,綠蔭蔭鬆連甬 道。東西廊廡,列著許多青衣牙皂;南北坐向,儼然一個赤服郎官。案頭堆集,山樣公 文;廳下輪旋,風車物件。元通進得門來,見了這風車兒物件,心下不識,便大踏步直 上廳來。只見赤服主者忙下廳迎接,各相舉手。主者便問:「高僧來自何處?有何事故 到我敝廳?」元通和尚答道:「老僧只因未完普度,偶爾神遊到此,見貴廳傍列旋轉車 輪,從來不識,故此直趨台階,唐突威靈,慚懼惶恐。」主者微笑答道:「此世間生人 善惡輪轉,高僧未見,難道不知?」元通道:「老僧久識在心,頗知其理,但未見其事 ,未觀其物。今神遊物接,願明府把風車兒輪轉幾轉,老僧一看。」主者笑道:「高僧 久見性明心,寧不知這輪轉一轉,即是世人善善惡惡,一劫死生。比如善心一轉,自下 而上,你看那金童玉女,長幡寶蓋,在車輪頂上,這就是三十三天、王侯將相、富貴福 壽的境界。比如惡念一轉,自中而下,你看那牛頭馬面,長槍大戟,在車輪底下,就是 十八層地獄、疲癃喑啞、貧窮苦惱的行頭。」老和尚聽了主者之言,合掌稱道:「善哉 !善哉!一至於此。」便問道:「據明府所說,山僧所見,如是凜凜可畏,那世人愚昧 的怎得曉?明府卻不明明的與他說,乃暗暗的變化,這一件形象兒世人怎知怎見?」主 者大笑起來,說道:「高僧,這何必要我細說!難道世間一個睜著眼,觀盡色相,何等 爽心!一個閉著目,不睹光明,何等苦悶!若想生前,寧無來歷?」老和尚聽了,又合 掌道:「善哉!善哉!無病無災,便無眼界,猶還是好。有一等饑寒困苦,又有一等遭 刑受法,看起來,這分明說白了,叫他回頭一看。再請問明府,可憐世人受此苦惱,可 有個解救的方法?」主者道:「有個解救的方法,也只在他自己。我當初自他脫生人道 時,便就與了他一個風車兒輪轉樣子隨身,他如是能自家往上轉,莫下轉,自然下的往 上,便離了苦惱。若是上的不回頭,把那下的比並一比並,說他也是生來秉受,我也是 秉受生來,他如何這愈趨愈下,我必定要越轉越高,這便是我明明白白與他說了。」老 和尚只是合掌道:「善哉!善哉!果然不是暗暗變化,真乃明明說知。只是老僧從東度 ,見了些善善惡惡之輩,不知可曾輪轉?」主者笑道:「輪轉一日,百千萬億,善惡各 有其類。高僧既要知,卻也不在你那東度,一時能有幾件!」乃喚旁邊吏役:「可將那 善惡文卷,取過來看。」老和尚展開來一視,乃合掌念了一聲佛號,道:「世事人心, 幽幽曲折,有如此瑣瑣細細開注在此。乃有一善至百千萬善,小善大善的,有一惡至百 千萬惡,小惡大惡的。有一善解了百惡的,有一惡壞了千善的。有有心為善的,有無心 作惡的。有他人善,在自己的;有自己善,在他人的;有他人惡,在自身的;有自己惡 ,在他人的。俱無富貴貧賤異等,卻有尊卑大小殊途。」老和尚見了,又念一聲佛,乃 去尋那南印度自東行的善惡人文卷。見那紛紛錯錯,四海九州,昆蟲鳥獸也載在上面, 哪裡去尋一個舊知故識!便向主者又念了一聲佛號,問道:「老僧閱卷,萬國九州,廣 注善惡生人,如何不見一個知識?」主者道:「人有一聲彌陀,改了一劫惡業,不曾往 上往下,尚在五行中,未超三界外的。即就高僧這一聲,看來文卷便注著惺惺裡卜淨的 根因。只因他父刻薄,生他愚昧,又以一聲佛號度脫原來,雖免惡道,他卻未堅信心, 又復障礙。」元通和尚閱得文卷根因,乃乞求與他輪轉個善地,使他完了度脫之局。主 者道:「高僧德力,便轉他善地,卻要他堅心修行,莫教怠惰前因。若是舊惡不改,孽 障再新,縱是彌陀萬句,怎得上通天界,必定下墮地獄。」老和尚合掌稱謝,說道:「 老僧也是神遊奇遇,望明府把這百千萬億大善小善、大惡小惡賜教,何者為大,何者為 小,何者一善解得百惡,何者一惡壞了千善,怎的叫做有心無心,怎的叫做他人自己, 明分細剖,不獨老僧受教,且利益眾生。」主者笑道:「高僧要知大善,無如綱常倫理 、子孝臣忠,小善便是安分守己、濟人利物。能安分守己,何惡不消?不能濟人利物, 何善能稱?有心求佛佛也靈,無心之過過即改。種種根因,高僧豈不久識,何須問我? 」老和尚道:「他人自己,老僧卻尚未知,望明府備賜教言。」主者聽了,便往廳上把 手一拱,道:「高僧,你明明知識,故意呶呶問我,你豈不知善積兒孫,惡辱宗祖?」 說罷,把袖一拂,竟入廳去了。元通和尚心生歡喜,喜的是出家,得證了慧覺;又動哀 憐,哀的是愚昧,不種下善根。後有清溪道人發明善惡、輪轉在心五言八句。詩曰: 天堂問何在?在此靈明中。 地獄問何在?在此闇昧中。 靈明與闇昧,俱在轉輪中。 惟有善知識,不墮惡趣中。 話說元通和尚識了風車兒輪轉根因,俱是世間善惡輪回、百千萬劫,他的慈悲心腸,怎 得家傳戶喻?叫醒了凡愚,無奈天地遼闊,生人繁多。只這慈心卻復到靈通關上,想起 昔日度脫的」四里「因緣。只見賽新園仍居廟內,乃到廟相見。賽新園一見元通老和尚 非復昔日,老和尚見新園也不似日前,兩人俱熬過春秋 。雖是出家道體,卻也改變了些形容。話敘生平,便入玄論。新園乃問道:「師父你到 何處化緣?見了些何方的光景?」元通和尚答道:「老僧實不相瞞,隨師功行已滿,只 是願未終消,東行道路光景,料師兄也遊覽過。只是善根惡孽,師兄恐未盡知。」新園 道:「地方風景不殊,果是善惡根因,真未盡曉。」老和尚便把輪轉司的話,備細說了 一番。剛剛說到卜淨的因果,只見卜淨與本定兩個站立廟廡之下,齊道了一聲:「師父 ,你修道的陽神安逸快樂,我二人迷昧的陰魄苦惱悽惶,望乞慈仁,指明超脫。」老和 尚見了,笑道:「誰教你一個誤入旁門,一個佛心不固。若知修省,還可度;終若不悟 ,只恐你再墮無明,便沉苦海。」兩個聽了,口應心卻懷疑。頃刻只見陰雲漠漠,黑氣 蒙蒙,兩個辭別新園與和尚,道:「生方去也。」臨行,和尚囑他勿忘正念,他恍恍惚 惚,化一陣業風而去。元通和尚微笑了一笑,乃問新園:「四里形跡,尚在何方?」新 園道:「這』四里『弟兄輩,無形少跡,到處便安。他卻哪裡顧甚人情物理,只是要陷 害生人。師兄若要滿遂化緣,完了師尊的普度,說不得借勞神力,廣尋遠找,莫使他昧 了大道,阻了善心。我弟子也要探尋我師真並同門的道友,叫他要知風車兒輪轉惡業, 莫昧了大道善根。」老和尚道:「正是,正是。」說罷,倏忽陽神起在半空,莊嚴色相 。賽新園道:「呀!原來是元通師父顯靈塵世,想是本定師兄脫生人天去也。我在這廟 中,徒老歲月,不如再探梵志師弟們下落。」說罷,鎖了廟門,方才要走,只見雲端裡 老和尚道:「新園哪裡走!前已一誤,安可再誤?清寧觀宇,勝似山崗小廟,何不往 正路?」說罷不見。新園一念警省,離了廟門,過了山崗,四下裡找問清寧觀宇。有人 指說,國度中有座清寧觀,新園乃飛奔前來。入得觀內,見一僧侍立雲堂之上,蒲團上 坐著一個禪師,閉目入定。新園乃向僧稽首,問:「打坐禪師是誰?」僧答道:「吾師 入定,汝從何來?」新園道:「小道從靈通關來。」僧問:「到此何事?」新園道:「 有舊識僧人指引清寧觀宇,來投正路。僧何法號?」答道:「小僧法名道副,入定禪師 乃吾師,道號達摩大師。汝若要投拜,當俟出定。」新園將」元通指引「四字說出,道 副方知是老和尚度來,乃道:「大師出定尚早。元通禪師在靜剎閉關,汝當趨拜。」新 園聽了,便往淨剎投來,只見老和尚緊閉關門,他兩廡叩問,只得暫住淨剎,寄食行者 。見行者們晨夕課誦如來,新園偶生歡喜,隨行者晨夕焚修。一日,走到清寧觀中,適 遇祖師出定,新園上前稽首,備細說出來歷。祖師道:「我豈不知汝來,但你一片塵情 未化,不是你入淨剎焚修,把念頭歸正,安可與語?只是吾教無言,汝當自悟。」新園 想了一會,雙膝跪地道:「祖師不言,弟子終是不悟。」祖師不言,依舊把壁手彈了四 下,道:「汝在這裡清寧了道,吾方納汝。如不能了,終是不納。」說罷,又復入 新園依舊不悟,苦苦哀求道副度脫。道副卻也不解師言,新園只得暫住觀中,又隨著道 副晨夕功課,曉夜思想祖師彈壁四下。忽然想起元通老和尚在廟講到」四里「根因, 發一念道:「是了,是了。祖師之意,叫我清寧了』四里『因緣,方才收我歸正。想這 』四里『弟兄,泛泛萍蹤,何有定跡,何處尋他?怎生勸化?說不得還尋我往日梵師、 同門舊友,求他們幫助勸化了他。」乃向祖師前稽首,辭別了道副,出了清寧觀,走得 力倦,坐在地下,猛然想道:「向來全仗些幻法飛空,只因要歸正棄了,今到此勞倦, 且要找尋舊日師友,只得重理法術。當時在地上練一個天馬行空之法,氣厲青雲,便飛 騰直上,來得疾,去得快,不勞剎那之間,便歷山海之內。他抬頭一望,只見個青鸞與 白鶴盤桓鬆蔭之下,乃想起昔日乘假鸞誤跌情由,因知本智歸島事跡。乃按落雲頭,下 臨鬆嶺,只見白鶴叫了一聲,那洞裡走出一個小道士,新園見他打扮整齊,玄巾道服, 真乃神仙中人。聽得那小道士口裡唱幾句道情,新園躲於鬆蔭,聽他唱的哪裡是道情曲 兒,原來是仙家道語。他唱道: 養氣忘言字,降心為不為。 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 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 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 氣回丹自結,壺中配坎離。 陰陽生返復,普化一聲雷。 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 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 坐聽無弦曲,明通造化機。 都來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那小道士唱了念,念了唱,似歌非歌,似曲非曲。總是怡情養性,逍遙在洞口。新園聽 了,卻走出鬆林,上前一看,原來那小道士不是別人。乃是那個,下回自曉。 第二十回 陶情逞能誇造酒 風魔設法警陶情 話說新園上前看那小道士,原來是本智。本智卻也認得新園,兩個笑敘別來多時。本智 道:「師兄因何憔悴,不似往日?」新園道:「自弄法入公子衙被獲,無顏見師,走回 小廟,見本定陰靈,備知他被假鸞誤墜而殞。今與一卜淨墮入輪回。小弟得元通和尚指 引清寧觀,投歸正覺,那祖師又不納,教我幾句法言,尚未明悉,細想莫非叫我勸化』 四里『舊交。我一人哪裡去找尋這』四里『,望師兄指教幫助。」本智道:「我只因妄 投蜃腹,迷了道心,撇卻舊師,誤隨旁門,今承師真度脫,復歸島隨師,日守丹爐,怎 得閒暇幫助?況那』四里『,見了我等,遠避不敢相親,師兄既無投托,何不候我師真 蓬萊會回,求賜收納,做個徒弟。」新園大喜。正敘間,只見鸞鶴飛鳴,舞跳起來,彩 雲靄靄,果然玄隱道真回島。本智接了,便引新園上前稽首。玄隱問是何人,小道士備 言來歷。玄隱聽得,笑了一笑,說道:「這』四里『行蹤,我已洞曉。收服極難,勸化 怎解?你不該設新園而弄幻,投左道而迷真,聖僧不納,也為此一件。只是你有一點道 緣,我且指汝個投向。我於八極普照見這』四里『,各分境界,迷惑人情。汝一人力量 ,焉能開化?還當仗托老和尚高僧道力,方得度脫。」新園拜倒在地道:「師真,弟子 也不願去找尋這』四里『,也不能開化這』四里『良心。方才在前聽得小師兄唱念的詩 句兒,其實有味。望傳授了弟子,且暫借這海島閒洞,待弟子且做個閒散逍遙也罷。」 道真聽了,笑道:「小徒自與汝等渾跡東行回來,想是學得我仙家些妙訣,閒吟歌唱, 汝既要學,當叫他授你。只是我這海島,汝在小廟止可暫居,只恐』四里『未化,終是 汝要勤勞一番。」新園拜謝,在海島暫居。 且說這「四里」,自靈通關被和尚參破,各自離關,分頭散去。那雨裡霧走了些地方, 沒個資生道路,一日來到一國度鄉村,他迷失路頭,只見鄉村人煙鬧熱,許多人叢雜生 理,都是牛羊豆谷交易,往往來來。自思:「我遠投到此,又無個知識投托,欲待要交 易些市物,又少本錢。」四面看了一回,猛然想起,說道:「這個鬧熱村鄉,人煙這等 叢雜,卻怎麼沒一個酒肆茶坊?我想我生平技藝,會造醇酒美釀,何不設法弄幾斛豆谷 ,造成些春夏秋冬美味,滑辣香甜好酒,賣與這鄉村人家受用?」雨裡霧想了一會,恰 好一個老漢子坐在那市上,手裡拿著一杯水吃。雨裡霧看見道:「這老漢子吃的不是茶 ,定然是酒。」乃上前問道:「老尊長吃的是茶還是酒?」老漢答道:「老兄說甚茶酒 ,我這地方,不長茶芽,無人吃酒。老漢杯中吃的是些白水。」雨裡霧道:「地方無茶 ,也難怪你。豆谷頗多,為何不造些酒賣?」老漢道:「我這地方原不吃酒。」雨裡霧 道:「酒乃世間一件美物,如何不吃?」老漢道:「這東西為何是世間美物?」雨裡霧 道:「老尊長不信,我有四句古詩說得好。」說道: 酒是人間祿,神仙祖代留。 三杯和萬事,一醉解千愁。 老漢聽了笑道:「你誇酒好,其如我這鄉村不吃,奈何!」雨裡霧道:「老尊長,你這 鄉村難道一個人也不吃?」老漢道:「不但不吃,還有聞名不知是甚物的。只我老漢曉 得,不吃他。」雨裡霧又道:「老尊長,你為甚不吃?」老漢道:「酒乃爛腸之物,伐 性之斧,吃了它,顛狂放蕩,助火傷神,好好的一個白面郎君,頃刻成一條赤臉漢子。 蕩著些兒,不是踢腳掄拳,便是拿刀弄杖。」雨裡霧笑道:「我聞糟物能久不壞,何云 爛腸?散悶陶情,怎說伐性?佳人一朵,桃花上臉;好漢三杯,壯起威風。合歡、結盟 ,哪個不要他兩相和好,卻怎說踢腳掄拳、拿刀弄杖?」老漢道:「這還是小事,還有 幾件大事,都是它弄出來的。」雨裡霧道:「甚大事,請老尊長說了罷。」老漢道:「 干名犯義,都是它弄出來;爭強鬥勇,都是它使出來;傷災害病,都是它生出來;倒街 臥巷,都是它發出來。」雨裡霧道:「倒街臥巷,小事小事,怎麼也說大事?」老漢道 :「你卻原來不知,威儀濟楚,倒街像甚模樣?街頭破面臥巷,成甚男子?」雨裡霧聽 了道:「實不瞞老尊長,小子路過到此,見交易處這等熱鬧,如何不沽釀賣酒?小子卻 會造曲櫱,釀蜜淋,只少些本錢,老尊長若肯扶持,我逆旅窮途,有這造酒手段,假貸 幾貫,備辦傢伙,倩間房屋,開一個酒肆,得以資生,便是大恩大德。」老漢聽得道: 「老兄,莫怪莫怪,我這國度中,原禁吃酒,便是我這地方,個個莫說不吃,連酒字也 不出口。其實安你不得,且要快快走去,莫教有道行的知了,把你指做酒頭,不打逐你 ,便送了你性命。」雨裡霧聽了,涕泣起來,道:「老尊長,你可憐我窮途逆旅,懷抱 不開,不肯借本經營,求指引個吃酒的地界。」老漢聽了道:「鄰我這國吃酒的,我還 要勸化他,如何反指引你?快去,快去!莫要撞著天性不吃的來。」老漢說罷,忽然不 見。雨裡霧把眼四下一望,只見半空裡卻是一個老和尚,雲端現身。他定睛一看,卻認 得是靈通關被他說散的僧人,乃道:「走罷,走罷,莫要又惹他了。」後有士人說酒可 飲不可飲的五言四句,說道: 漫道酒爛腸,伐性亂方寸。 能調五臟和,智者不為困。 雨裡霧見這鄉村不吃酒,卻是元通老和尚化做老漢子,又與他辯駁這一番。乃想道:「 我當初不該起這個霧字名姓,惹那和尚惡到底,走到這個地方,他又來撥嘴撥舌。不如 改個名姓,過了這國度,到個吃酒的所在,或是自造,巧立個名色,寫在招牌,引人來 賣。或是零買治備些肴饌,引那饞嘴見菜來沽。」想了一會,乃自己起了一個名姓,叫 做「陶情」。他一路走去,未過十餘里,只見漸漸有醺酣之人,陶情乃上前,聞那人口 內,噴出一團酒氣,便扯他衣袖要問個路境,那人袖內卻藏著一個酒瓶。陶情見了,怎 肯放過他,說道:「你這村鄉不吃酒,你如何酒氣噴噴,袖裡又籠著壺瓶?」那人慌了 ,答道:「老兄,你休怪我。我是沒奈何,好吃一杯的。只因我村鄉不吃酒,有戒,漸 漸過來,便有偷著吃些的。再過百十餘里,就通行大飲。此去十里,也有零沽藏賣,小 子悄悄偷買些吃。不想撞著老兄,莫怪!莫怪!」陶情聽得,滿心歡喜道:「不吃酒村 中尚有偷吃的,那通行大飲地方,不知吃得怎個樣子?」乃忖道:「我一個孤身,又無 資本,不如扯著這人,做個伙計生理。」乃問道:「老兄高姓大名?」那人道:「漢子 問我名姓做甚?」陶情道:「小子會造酒,欲到前村去賣,實不相瞞,孤身無本。若老 兄方便,做個伙計甚好。」那人聽得,笑道:「小子姓吳名厭,平生好吃一杯,只因居 住不吃酒村鄉,沒奈何,袖著壺瓶做個小人計較。老兄既是高手,會造佳釀,正遂我心 。願出資本,伙計管生,落得終朝痛飲,早晚醺酣。強似在家裡,躲躲拽拽,吃不快活 !」陶情大喜,隨到吳厭家裡。吳厭收拾些本錢,與陶情出門,望前路走去。行到百里 境界,卻又是個國度地方,他二人辛苦道途,正思吃這幾杯,卻好樹蔭下一個牌坊,上 寫著兩行字。陶情近前看那兩行字,說道: 過客聞香駐馬,遊人知味停舟。 二人走入樹蔭深處,卻好一個酒家。入得門來,吳厭道:「有好酒釃來!」店家忙釃暖 酒,擺出些下酒肴饌,他二人輪杯把盞。只見陶情攢著兩道眉,摸著一個胸,說道:「 哎啊!蜇殺人也,脹壞人也!」吳厭問道:「老兄如何這等模樣?」陶情道:「掛真牌 ,賣假酒,這壺中,精精是醋,活活是水,怎生叫我吃得?」店家聽得,忙走到二人面 前,說道:「二位,吃我這好酒,比眾店不同,如何說是醋、是水?」陶情道:「比如 你這酒,造作可有個舊方?」店家道:「怎無舊方?」陶情道:「我那敝地舊方,卻是 一斗糟。」店家道:「是一斗糟。」陶情道:「便是三擔水。」店主道:「也是三擔水 。」陶情道:「卻要一擔穀。」店主道:「便是只少這一擔物件。」吳厭笑道:「這等 還喜得一斗糟不少,才有這些些酸味。」大家笑了一回。店家便問陶情來歷。陶情才把 會造酒,與吳厭做伙計的話說出。店主便道:「小店雖開,來沽的甚稀,想因造作不如 法。陶兄如肯與小店代造幾甕,若是生意通行,卻也不忘大德。我這國裡,都卻會吃, 只要造得有些名頭。名頭若好,便是』金生麗『,也要來買些嚐嚐。」陶情道:「我小 子造出來的,名頭卻也多。」店主問道:「請說幾樣一聽。」陶情乃說道: 蜜淋淋,打辣酥,燒壇時細並麻姑。 蒲桃釀,薏苡香,金華蘇壽各村鄉。 惠泉白,狀元紅,茅柴中聖不相同。 珍珠露,琥珀漿,玉蘭金橘果然香。 店主聽了陶情這許多酒名,大喜道:「老兄有這手段,小子願把店中傢伙本錢,交付與 你,大張起個門面,攜帶小子起個家業,襯個興頭。」陶情應允。當時就寫立一紙券約 ,糴谷造酒,開張發市。一時吃了陶情的美酒,大家小戶,遠鄉近裡,都來買酒,真是 填門塞巷。吳厭把些本錢,也交付陶情,他只是終朝要吃,醉了便去,羅攬事端,卻好 逞醉在那街坊生事。只見一個風魔道士,似醉非醉,如癡非癡,手內拿著一個葫蘆,口 中叫賣幾丸靈藥。吳厭也不管個好歹,向前把葫蘆搶入手裡,便倒那丸藥。那道士笑了 一笑,把拂塵一揮,只見那葫蘆中倒出許多大胡蜂,滿頭滿臉,把吳厭蜇得手慌腳忙, 那裡趕得他去!那葫蘆如火熱,丟又不得脫手,只叫:「好道士,饒了我罷!」街市眾 人看見,齊來幫助吳厭,說道:「你這風魔道士,如何使障眼法兒,捉弄我們地方酒客 ?」陶情與店主知道,也來看吳厭,被道士的葫蘆兒黏著手掌,火燒般痛。那吳厭始初 還求饒,見燒的又痛,胡蜂蜇得又狠,越發怒罵起來。道士只是大笑道:「只蜇得你酒 醒,蕩得你住口,方才饒你。」眾人與陶情都怒道:「這風魔道士好生無禮,不打他, 怎生饒恕!」你一拳,我一腳,頓時把個道士打得直僵僵無氣。 哪知國法不饒,那村鄉卻有官長,即時把吳厭拿去,供說是陶情酒櫱致醉,致生出一種 事端。一時把陶情也捉將到官,五刑三拷。可憐陶情那裡叫屈,係在獄中。他猛然想起 ,在靈通關賽新園與他結義,遇僧人一番議論,在前村中那老漢化出和尚的根因,便道 了一聲:「新園道兄,你如在此,可也與你道友說個方便,饒了胡蜂火葫蘆,也不使吳 厭醉狂,惹出這一番禍害。」正才說了,忽然市上來報官長,說風魔道士活了。官長乃 押著陶情去看,只見那道士把臉一摸,叫一聲:「雨裡霧契兄,及早改業,訪問高僧, 莫叫墮落,作吳厭干連。」陶情一看,原來是賽新園道士。他乘此機會,只答應了一聲 ,問也不問,一陣煙飛星去了,丟下個吳厭,到店家去住。風魔道士昂昂而去。後有歎 逞醉生非弄出禍害,都是這陶情釀美酒五言四句說道: 萬事無過酒,生非惹事端。 不飲從他美,安居天地寬。 卻說元通老和尚,一心悟那彈關之教,只是運陽神尋那四種根因。見陶情國度鄉村造酒 ,卻有那新園得真仙妙訣,也能變化,去度他,可怪他迷尚不悟,得道士救了,便飛星 逃走。恰好老和尚在雲端遇見新園道士,說:「雨裡霧更名陶情,這一番事跡。如今他 不悟玄機道性,犯戒生非,不如罰他到輪轉司,與他個異劫警省,這卻又不是我僧家慈 悲方便。」新園道:「師兄此言,也是成就他的方便。不似我們門中正法剿除。」元通 老和尚聽得,只念了一句梵語,頃刻陶情被神司捉到。陶情見是昔日辯論的僧人,便說 道:「小子不曾違背了昔日之盟,雖然廣造多方博名的飲,原教人薄薄酒勝茶湯,誰教 那吳厭醉狂,惹出禍害。」老和尚道:「雖是你自作自造,未嘗叫人生事,怎教你造出 醇櫱,使那吳厭顛狂?我如今不教如來,只戒得沙門弟子,卻也難禁世人。你且去輪轉 司,異變一劫,不飲人天。那時也注個無量功德。」陶情不敢作聲,抱頭竄耳,跟著神 司,直到那輪轉司。主者正在那裡閱寶卷瓊書,查世間有情無情、機緣脫化,乃查到垢 信道不篤,本定幻法迷真,一個尚有一句彌陀救解,一個也有梵師雙修的玄功。主者查 到此有情,說:「叫轉輪使者,且把他二人輪轉中上,一個不離道岸,一個不出僧門。 」使者方才要把那風車兒左轉,只見級下神司押著陶情。主者見了,怒道:「你這業障 ,坑陷了多少風流浪蕩,鼓動了無限暴戾顛狂,應付異劫漂沉。」陶情泣道:「信如官 長之言,只是陶情卻也有一種好陰功善果。」主者道:「汝有何功果?」陶情道:「散 抑鬱不伸之氣,救好了無限災屯,解吳越莫大之仇,合歡了兩家世好。」主者聽了,笑 道:「也只因你有這一種功勞,便救了你萬分的罪案。你既說有功,便查你的功罪。」 叫吏役取過化卷來看,其中卻也載著百千億萬,功是功,罪是罪。主者乃叫開注明白, 自有處分。卻是如何處分,下回自曉。 第二十一回 妾婦備細說衷腸 王范相逢謀道路   話說戎狄造酒、大禹惡之者,恐後世被它迷亂,乃酒固迷亂人性,卻是世間一件要物。僧家戒它,正為亂性。世間又有一等豪放縱恣,哺糟啜釀,飲無曉夕,沉湎荒淫,不但迷亂,而且為害不小。惟有仲尼至聖,說「惟酒無量不及亂」,又曰「不為酒困」。大哉聖言!界於可飲不可縱之間矣,誰叫人縱飲,入於迷亂,造下這輪轉之業!再說冥司主者處分陶情,將他功罪查勘。罪大則輪轉自中而下,功大則輪轉自中而上。司吏執卷,主者展開,從無始以至於今,世人被他迷亂,放肆邪移,無所不為,卻也盈盈滿卷。主者怒目視著陶情,說道:「你造出這等惡業,罪如丘山,怎肯輕恕!」叫把陶情推入輪轉而下。陶情哪裡肯服,說道:「官長以罪加陶情,造此惡業,卻也要說出何業。」主者便把文卷中注載的,念與他聽。說某人酗亂逆親,皆因陶情所造。主者只念了這一宗文卷,便恨了一聲道:「罪何大於此!以下注載百千萬宗,卻也不小,左右可把陶情推入輪轉!」陶情又辯道:「逆親的,王法不赦。這一宗,卻也消磨了。」主者道:「王法所誅的是故犯的,還有溺愛的、柔懦的,不曾犯出。幽有鬼神,怎肯輕恕!」   正叫牛頭執叉,馬面操戟,來推陶情,只見西邊白毫光燦燦飛來,黃封冊明明投下。主者忙恭禮仰視,見一個神司,說:「陶情功可折罪。」主者拆開黃封,上注著:「孝子慈孫祭奠祖考,酹地獻神,一種誠敬,都在陶情所造將出。」主者道:「他逆親以下注的違法,百千萬宗不小。」神司道:「他誠敬之外,解鬱卻病,和餌療人,卻也百千萬宗不少。」主者聽得,回嗔拱手,謝去神司,隨把陶情放了,道:「諸事且看黃封赦你。只有你有』四里『,俱係一黨,在世弄人,惟有雲裡雨、膽裡生,皆是你造出他迷人惡業。我如今且放你,速去改正了他們。這綱常倫理所關,保命護身所係,都在你就正他不小。若是他縱欲敗度,好勇鬥狠,不就你的規正,或你故違,有以使詐鼓舞他,罪卻也在你不輕。」陶情口裡連聲答應,心裡卻有幾分狐疑猶豫,忖道:「天生我這個招風惹草的惰性,撞著我的,能有幾個斯文典雅?入我門來,投了意氣,便是斯文典雅,不覺的手舞足蹈。如今要脫離這輪轉,只得且口應了主者而去。」方離了大第公廳,走未十里,陶情見一人踉踉蹌蹌走將近來,後邊跟著四五個美貌婦女、清俊兒郎。陶情想道:「這人跟隨許多男女,若是妻子,也該攙扶他。若是僕婢,便是富家,也該用個轎馬。若是同行走路,怎麼讓他慢慢行走,卻都退後?」正在疑猜,恰好那人遠遠望見陶情,叫道:「舊相契!你何處來也?」陶情方才睜眼看明,道:「原來是雲裡雨契兄,你如何這樣瘦弱伶仃、行步踉蹌?一向何處安身?」雲裡雨愁著眉,苦著臉,答道:「小弟自靈通關被那和尚瑣瑣碎碎說得沒趣,離了關,走到甚麼巫山地方,遇著高唐、孟禮兩個男女,惹了些風月機關,撞著甚麼冰人月老,把我勾引到一處,叫做甚麼陽台地界。沒奈何,只得跟隨著這幾個,在那地界做了幾載伐柯生理。誰想這買賣順利,便起了千百兩家產,沒來由,自恃有幾貫錢鈔,動了那風月情懷,今朝娶一個美妾,明朝買一個侍兒,被他們朝也來尋雲,暮也來尋雨,便惹了個門戶在身。這門戶難當,弄得鼻塌嘴歪。裹了幾兩銀子出外,別尋個事業,他們如今還跟著我不放。我再三苦苦哀求,饒了我罷,他們越不肯放,口裡還說,要押解我到甚麼超生地界。正在此噓噓氣喘,懨懨要病,卻喜幸逢舊契。沒奈何,替小弟方便一聲,到此地界,饒了我罷。」陶情聽得,笑道:「老兄原來有此苦情,何不當初緊咬牙關,強制慾火,莫做這超生的買賣,怎得到這個境界!你放心放心,待小弟與你說個方便,叫他們放鬆你些兒罷。」乃問跟隨的婦女侍兒,方才要開口,但見那婦女侍兒果然生得美麗:   一個個,千嬌百媚,多趣多情。烏雲半垂雙飛,粉黛淡妝濃抹。十指露纖纖春筍,兩鞋尖寸寸金蓮。一個個,藕絲嫩織羅裳,蘭蕙香熏玉袖。不說,蕭娘風韻,真堪楚女標題。   陶情見了,上前唱了一個喏,說道:「眾位娘子,為甚跟隨我這契兄不放?」婦女道:「誰叫他狂蕩不禁?」陶情道:「難道是他鑽穴相窺?」婦女道:「他縱不是鑽隙相窺,誰叫他房櫳充棟?」陶情道:「齊人丐子,也有一妻一妾。」婦女道:「宋弘義士,生平只個糟糠。」陶情道:「他居累千章,便多置幾寵也無害。」婦女聽得,把眉一攢,道:「你這引頭奪脆的,都是烘動他淫心,勾惹他春興,害得他如此。你哪裡知道世間陰陽配合,男女婚姻,只該一夫一婦處室,誰叫他吃一看二。你怎知,他多占了我們一個,世上就有個鰥夫。」陶情道:「自古一妻三媵,原該有的,假如人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娶妾生子,理該情當。這難道不許他?」婦女道:「許便許,你卻不知嫡妻生妒,能有幾個得完全的?」陶情道:「這完全的道理,我陶情倒不知,請說!請說!」婦女愁著眉說道:「娶妾納寵,你道世間最樂?殊不知其間傷害倫理處,十有七八,最苦最苦。嫡妻賢德,知自不育,為丈夫捐簪珥,納妾生子,以繼公姑之脈,以續丈夫之嗣。若是不賢德,悍婦不容娶,淫婦心不忿,妒婦生謀害,惡婦動鞭楚。可憐人生嬌生嬌養,也是父娘一塊肉。或為官錢私債,沒奈何嫁了人家做妾。且莫說這女子做了人妾,不能夠一夫一婦,白頭廝守,心腸裡怨恨,只說遭逢嫡婦妒惡,百般樣欺凌,千般樣謀害,這其間說不盡的苦惱,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染病亡身,也不知多少。」陶情笑道:「做男子的,只要自家風流,哪管妻妾相妒!還有一等嫡妻良善,寵妾惡狠,再加丈夫愛俏喜新,寵妾嫌妻,難道做妾的只是苦惱?」婦女道:「這越不好。男子寵妾,傷害了正嫡,夫婦倫虧,本當有子,只就這倫理虧處,便生了個絕滅根因。多妾必多欲,多欲便傷精耗神,身心失養,這叫做粉骷髏伴著死骷髏。」   婦女說罷,陶情又把眼看那侍兒,哪裡是侍婢丫環,卻是幾個龍陽小子。陶情看著他,也裝媚做嬌,便向雲裡雨說道:「這卻是老兄放蕩禮法之外,損傷元氣之根。怎怪他們齊齊押送你不放?」乃對婦女道:「小子聽了眾位娘子的言語,實是有理,千萬隻看他平日恩情,饒了他押解罷。看起來,為後嗣娶一個偏房,也是情理所該,比如一妾不生,再娶一個,也未為傷害倫理。」婦女道:「你此話差了!一個不生,再娶一個,便替他淫欲開門路。娶一個,可該打發那不生的出門,與他個門路。誰叫他三個五個都留在家?這其間許多不完全處。」陶情道:「又有甚不完全,請說完了罷。」婦女道:「老夫不能遍及少妾,間有調私,其中還有妾妾相妒不容,怎得完全?」陶情聽了,方才點頭。只見那婦女侍兒彼此亂打起來,你道是我不容你,我道是你不容我,你打我,我打你,先把侍兒打得一陣風去了。婦女只剩了一個,看著雲裡雨說道:「我叫你寡慾養心,節欲生子,你不依勸,以至於此!」雲裡雨答道:「從今依你,只是免押解,就得生路。」那婦人又看著陶情說道:「十個九家,都是你使作的他淫心,助起他的春興,以後他也該節,你也該戒。」說罷,那婦人把臉一抹,哪裡是婦人,原來是賽新園道士。陶情見了,笑將起來道:「師兄,你活活騙殺人!我前開店被你把吳厭捉弄一番,帶累我費了多少磨折。今日卻又來捉弄雲裡雨契弟。」雲裡雨也說道:「娶妾近侍兒,雖也是小弟近日病根,只是婦女們哪裡會多嘴饒舌,與陶情兄辯論這一番,卻原來都是你。我想靈通關自被那和尚辯難了幾句,便別了道兄,你如何今日有這等法術神通,能變婦女,說一派道理的話?」新園答道:「話長,話長。」陶情道:「便是長腳話,也請說來一聽。」新園乃說道:   自從別卻靈通關,投托梵師為徒弟。   巫師與我同入門,共師還有意定智。   修行本欲證大羅,誤入旁門終未濟。   跨鸞幾被假鸞傷,隱身法調佳人麗。   弄術迷人自著迷,左衙偶被公子係。   愧心怕見那梵師,一路煙走知迴避。   小廟久離狐鼠傾,重新再整安居計。   因懲本定墜鸞亡,清寧觀裡求了義。   僧家不納道緣深,海島相逢舊結契。   歌吟指出大丹歌,暫居洞谷真師地。   元通和尚出陽神,將吾摩頂授四記。   普願勸化「四里」身,寡慾廉靜保精氣   假婦化身說盡情,特來度你無他意!   新園說罷,一陣風蹤影不見。陶情也要走去,雲裡雨說道:「契兄,當初也是你作成,入這門路,雖然道士教誨這一番,只他個個離了我身,莫說免了押解,便是心腸也快活許多。但好言好語聽了,也該三思省改。只是我生成骨格,長成心性,鰥寡難過,慾火又騰,說不得學老兄,也改個名姓,前途再更換個計較,完此一世事業。」陶情道:「事便是好,只是我改名換姓,做了一番事業,倒墮入輪轉。主司責我勸化你等回心向善,方才饒我。今若依你,又隨你計較個事業去做,萬一再犯,如之奈何?」雲裡雨笑道:「料你事也只如此,有罪過,卻也有功勞。只是我弄得小男幼女沒顛沒倒,畢竟要完全了一樁事業。」陶情道:「你正該在幼小時養精蓄力,莫要弄到老來精力衰朽,悔之晚矣。」雲裡雨只是不聽。陶情道:「你且三思,我如今要去勸化浪裡淘、膽裡生兩個去哩。」說罷飛走。雲裡雨乃改個名姓,叫做「王陽」,他只因婦女侍兒離了他身,心裡又不愁這幾個押解他超生的地界,一時便四體舒暢,大脈平和,哪再踉踉蹌蹌。他走步如飛,往前行去。後有說婦女侍兒離身、便康健善走兩個歎世《西江月》說道:   可歎人生在世,遭逢美色無情。火坑明曉要邪行,多少因他成病。者遠離保命,寡慾百體康寧。東山健步藥雖靈,怎比這神藥性!   話說雲裡雨不聽陶情勸化,改名王陽,獨自一個走在路途,想一世的事業。走了十餘里,見一人獨坐在路口小亭子上呻吟,若有所思。王陽也來亭子上坐。那人問道:「何處去的?」王陽答道:「小子原離此處百里,一向伐柯生理,頗賺了幾文,娶了幾房家小,門戶難當,裹得幾貫出來,要尋些一世的事業。請問老兄何方人氏?獨坐在此,若有所思何意?」那人答道:「小子名喚范俏,也為裹幾貫鈔,出外尋個事業。叵奈這地方近日事業難做,正在此思量。老兄若是有高見,小子倒與你計較個事兒去做。」王陽答道:「三百六十行,小子都會,只是勞碌辛苦。倒是當年做伐柯生理,見有等快活道路,思想這事倒做得。」范俏道:「甚快活道路?」王陽道:「如今不如買幾個婦人女子,販賣與江湖上做妓為娼,盡有些利錢,還討些好便宜。」范俏道:「有甚利錢便宜?」王陽道:「比如人家有好婦人女子,或是有丈夫的貧窘,養持妻子不能,央求伐柯,賣與外方客人,明說為妻作妾;或是女子父母欠了官錢,少了私債,也圖幾兩銀子,賣與遠鄉人氏,明說做妾為妻。買將過來,帶到別地,賣與娼家,買一販三,利錢頗多。那明說的意思,卻是買過來,一日未轉販,權且一日做夫妻。這卻是便宜幾倍。」范俏聽了,笑道:「原來老兄道路,就是小子道路。今日正在此想,一向這道路傷害天理,比如窮迫賣妻,貧窘鬻女,這個苦惱情景,莫說那骨肉兩分異鄉,生死莫得再面。只說這賣與娼家,老媽子要他接客,婦女非他親生骨血,若有不順她心情,棒打鞭敲,苦情向誰說訴?」王陽道:「既接客,便有客人的情意,妓女可以說訴,計較逃走的,也是娟妓的常事。」范俏道:「老兄莫要說這計較逃走,娟家老媽兒心計逆料,卻也周密。比如買得一個婦女,叫他接客,訪他向來細說鄉土姓名來歷,乃叫伙中假裝嫖客情厚,詐出婦女實言。老媽兒次日說破,痛打三番兩次,便真客情實探問,婦女也不敢說。」王陽道:「我做了一生伐柯生理,便不知這情由。可憐,可憐!」范俏道:「老兄若憐她,這道路卻真做不得。」王陽道:「我想有個憐她的道路。」卻是何道路,下回自曉。 第二十二回 詠月王陽招諷誚 載酒陶情說轉輪   話說范俏、王陽他兩個計較販賣的事業,說出買良為娟婦女的苦情,老鴇兒的行徑。王陽想了個憐婦女的道路,范俏聽得,便問:「老兄憐她,有何道路?」王陽答道:「買良為娟,明有王法,只要個清廉官府,搜奸剔弊。」范俏道:「哪個地方沒有廉明執法?怎奈作姦犯科的智藏巧隱。」王陽笑道:「說起來,這個道路,不如不去謀他做到,也免傷天理。」范俏道:「正是。我見傷了這天理的,縱然逃了王法,卻也逃不過幽譴鬼責。報應卻也多有,不是官非,便是疾病。或者逃亡死故,把本錢都消折。」王陽聽了,把頭一搖,打了個寒噤,說道:「這生理做不得!便是我當年做伐柯生理,與他天理一般傷了多少!」范俏道:「正是,正是。我們做媒引頭,比他販的還大。」王陽笑道:「話便是這般講,腰囊這幾貫,怎生與老兄計較?」范俏道:「買幾畝田地,耕種度日去罷。」王陽笑道:「這固是老兄本份事業,只是小子心性與他的情景婦女侍兒,種出來的根因。如今既無事業可做,老兄無事,地方可有勾欄院,不如去做個風流嫖客。」范俏答道:「老兄,這嫖客有甚好?且莫說他破財損鈔,蕩費家業,親友笑恥,妻妾憎嫌,玷厚了門風,傷壞了宗祖。只說他貪風流可意,愛美麗春情,涸髓枯脂,耗神喪智,受片時有限淫樂,討一世無窮苦楚。我這地方,既無勾欄,哪有行院,小子也不會做這引頭經紀,伴客幫嫖。」王陽笑道:「地方既無勾欄,或者老兄相知相識,闇昧巢窩,得以了卻小子這一腔春興、半日情懷,便花費了這裹來囊橐,也無悔無怨。」范俏聽了,把眉頭一蹙,說道:「老兄,這事越做不得,耗財損神,事還是小,便生出一宗大禍害,傷天理,更甚更甚。」王陽問道:「怎便傷天理,大禍害?」范俏道:「我小子有幾句口號說與老兄一聽。」說道:   世間男女原有別,男效材良女貞潔。   鑽穴相窺天理傷,逾牆相從人倫滅。   男兒百行備於身,女子耽兮不可說。   閉戶不納誦賢良,坐懷不亂真清白。   斷髮劓鼻女丈夫,秉燭待旦真英杰。   清風萬古正綱常,大節無虧上帝悅。   可怪夫婦愚不知,奸私邪淫大道絕。   摟其處子逾東牆,不惜身中精氣血。   明有國憲幽有神,報應昭彰墮惡業。   范俏說罷,王陽聽了笑道:「老兄也是一個買賣道路與小子同行,這會怎說出這許多道理文辭?」范俏道:「老兄實不瞞你,我小子名叫做富有,托名范俏,乃適早一人路往這村過,說後有一人,來尋事業做,只是腰裹幾貫,平生酷受風流,把老兄來歷備細說出,托小子勸化你回心,莫要愛那風流,貽累他人了輪轉。」王陽道:「原來老兄有人囑托你。如今世上,能有幾個清白賢良,不愛風流?便將地獄放在他眼前,推春磨磨,與他明看,他若是心地不明,怎知保守?我小子非不領教,只是這幾貫在腰,少不得要往前途,再作計較。」說罷,方欲辭富有,只見遠遠一人飛奔前來。見了王陽,大笑起來說道:「阿兄別來無恙?」王陽見了,便道:「原來是浪裡淘阿弟,自靈通關別後,一向在何處?」浪裡淘道:「小弟久已改了名姓,叫做艾多。這富有乃我近日結交的契弟。想我自那日別來,被一個相知留我在家,始初敬重,如膠似漆,終日不離,我替他引類呼朋,成了一個大家行止,誰料他刻薄寡恩,把我幽禁起來,鎖在個庫房之內數載,天日也不得見。」王陽道:「阿弟,你卻怎得出來?」艾多道:「只因他恃財倚富,生事凌人,惹出禍端,要我們解救,方才出得他庫房門外,到得這鄉村,結交富有契弟。日前聞知陶兄與阿兄勸解免押解等情,方才知你路過到此,故此他托這契弟假名托姓,勸化你少愛風流,節省精力。」王陽聽了道:「陶情大兄到此,阿弟卻怎不留他,如何又放他去了?」艾多說:「他來時,我被那相知幽禁不得出,陶兄千方百計要我相會,送相知錫壺、銀盞也不收,惠泉、金華也不受。」王陽道:「送的可謂精妙貴重,他如何不受?」艾多道:「他生平不飲,且不延客,所謂齊王好竿,客來鼓瑟,禮物雖精,其如王之不好!故此陶兄未得相會。幸喜我這富契弟與陶兄相合,日日共飲,刻刻銜杯,卻又引得這村鄉典衣當物,花費無算。陶兄自知,說道:』莫叫又犯了甚麼文卷?『打聽膽裡生契弟,在甚麼分心寨做強人,他到彼處去了。既然阿兄到此,細想我們』四里『弟兄,不可久拋各散,趁此囊中有餘,且往分心寨探望一番。」王陽道:「有理,有理。」乃別了富有,與艾多找路行來。時當三五良宵,見一輪明月中天,他兩個走到一村店人家,王陽只是想著偎紅倚翠,艾多見他念念不絕於口,乃叫店家沽得一壺酒,說道:「阿兄,客邸無聊,你且收拾起春心,飲一杯解興。小弟自離關,虧了這緣法,淘得多金,相處些山人墨客,學得幾句詩詞。你看今夕明月,試題一個小詞你下酒。」王陽道:「阿弟,你試題來。」艾多乃題出一個詞兒,卻是個《念奴嬌》牌兒,名詠月。他題道:   今夕何夕?豈尋常三五,青空遼闊。看那雲收星曜斂,何人玉盤推轉。照我金樽,清香獨滿。有藥得長生,煉起丹爐,萬斛珠璣,黃金一點。   王陽聽了艾多題詠,笑道:「阿弟,我雖不知詞句,細玩你丹爐一點,明明的發你衷情,難道我的心情,可辜負這一天皓月?依經傍注,也學你韻一個。」乃吟道:   煙村靜息,扶疏桂影滿,素娥煉就。怎生簫鼓環佩遠,教人單吹玉管。年少追歡,空忍繾綣。縱然滿樽前,何處嫦娥,枉作雲收,爭如霧卷。   王陽吟罷,艾多笑道:「總是你一派心情有所出,只恐不能遂你衷腸。」二人正把杯,再欲歌吟,只見店家一個老漢走將出來,說道:「二位哪裡來的?吃酒把杯,吟風詠月,人誰管你?只是這一位吟出來,句句都是淫風邪韻,我老漢聽著何妨,小男婦女鄰坊聽了,豈不敗壞他心腸?從古到今,淫詞豔句,勾引出傷風敗俗之事,為害不小。老漢願二位守目前本份,飲一杯客邸清醪,莫要邪思亂想,胡歌野叫,非理言語,調引春心。」王陽笑道:「老人家七顛八倒,妄譏亂誚,責備行客。我們路逢,到你店中,偶酌兩杯,見此明月歌吟幾句小詞,賞心樂事,有何勾引傷風敗俗之事?況窈窕之句,明月之章,亦是古人寄吟豪興,我們便歌唱侑酒,有何傷害?」老漢道:「古人樂而不淫,歌吟何害!只是人口是心非,言端行違,尚然作罪。老兄你借擬嫦娥,寄情繾綣,不可!不可!」王陽被這老漢說得閉口藏舌。艾多乃問道:「老尊長,我動問你一聲,分心寨在何處?離此坊有多少路程?」老漢答道:「二位客官,你問這分心寨做甚麼?」艾多道:「我們要找尋個契弟。」老漢道:「分心寨,原是我這國度地方,叫做分中河,五處分界,只因河道淤塞,長起平灘,地界荒僻,不知何處來了幾個人,為首的一個叫做膽裡生,他在此剪逕,自稱做分心魔王,便立名叫分心寨。這魔王好剛使氣,人有過路,遇著他的,一時激義,便和好相待,還給你路費銀錢。若是遇著他一時心裡不平,暴躁起來,卻也厲害。」艾多道:「正是膽裡生,便是我契弟。」老漢道:「老兄,我看你一貌堂堂,行端表正,卻怎麼與這魔王結為契弟?」艾多道:「老尊長,我不說你不知。我們弟兄四個,大兄叫做雨裡霧,後改名陶情。第二叫做雲裡雨,便是這王陽二兄。第三就是小子,叫做浪裡淘,因也改名艾多。這膽裡生,便是四契弟。當年我四人在一處地方,叫做靈通關,也做些不要本錢的生理。後來遇著兩個僧人,被他三言兩語,把我們弟兄說散了,各尋頭路。到如今東三西四,你無我不成,我無你不成。我想起來,相歡相聚,還須要我,何患不成!所以今日要找尋我這契兄弟,但不知分心寨離此處有多少路。」老漢道:「不遠,不遠,半路程。」說完,二人到客房宿歇。那老漢猶自咕咕噥噥,自言自語,說道:「風騷人何苦吟風弄月,歌那邪詞豔句,惱亂人腸,造下風流罪孽!」艾多聽了,對王陽說道:「二兄,你聽這老漢還不住口,只是在你身上發揮。我小弟想,你也該自悔生前不自好德,造下這風流罪孽。」王陽被說,使起性子,大叫道:「生來骨格,情性難改。阿弟,由我罷屍艾多笑道:「由便由你,只恐押解的又來,陶情哥不在,無人說方便。」王陽道:「三弟睡罷,莫要饒舌。我如今又要想到高唐、孟禮處去也。」艾多不言而臥。後人有說淫詞喪德五言四句:   麗句工詞藻,德言養道心。   胡為風俗惡,邪語誨人淫。   按下王陽、艾多在殿過宿,次日找路前行。卻說膽裡生自被元通和尚說破了他,離了靈通關,四下裡尋個道路。他哪裡知道,為人到處俱要心地和平,度量寬厚,四海春風,何人不敬?哪個不容?這膽裡生只因存心窄小,性度躁急,半步不能容物,一時難忍吞聲,四下裡交情觸著他性,便怒從心上,惡向膽邊,故此沒個道路。偶然走到這分中河地方,招集了幾個嘍囉,立個寨柵,起名叫做分心寨魔王。在這道路把截,生事招非。過客有忍得他的,讓他惡狠,獻他些金寶。有不忿他的,與他抵敵,爭鬧一場,倒搶奪他些財鈔。一日正坐在寨內,嘍囉報道:「寨前有個販酒的客人,推著一輛小車子,載著幾十瓶打辣酥。」魔王聽得,隨叫嘍囉搶來。嘍囉聽令,走出寨門,方欲去搶,那客人道:「好漢莫要搶!便搶了去,也只是吃。若是魔王刻薄,你搶了去,他獨自受用,一滴也不與你下小沾唇。不如待我開瓶,與你們吃些倒好。」嘍囉聽了,便問道:「這酒可是一樣的?」客人道:「幾等幾樣。」乃開了一瓶,道:「這一樣是五香藥燒酒。你們好漢吃了,許多好處。」嘍囉問道:「怎見得許多好處?」客人說道:「有個誇頭你聽。」造出五香美味,甘鬆官桂良姜。陳皮薄荷與飴糖,吃了渾身和暢。   嘍囉聽了,有的說,且拿去獻魔王;有的說,依客人好言,且吃一瓶看。一時,四五個嘍囉,吃了藥酒,個個倒地,昏沉不醒。魔王見嘍囉出寨無回信,差盡左右,都被酒醉倒。乃發起怒來,自出寨外。卻原來客人乃是陶情。二人大笑起來,各相進寨,敘說別後衷情。陶情卻把改名換姓的事,備細說來,說到輪轉司叫他勸化幾個的話,魔王聽得大忿起來,說道:「人生在世,孰五個剛強不餒的情性?怎教我做個委靡不振的懦夫?誰來干犯我,難免撲簌簌怒填胸臆。」陶情道:「丈夫志意充滿浩然,誰不誇你得所養!或騰青雲,或衝牛鬥,不縮不餒,為國家鼓出些英雄豪邁。你卻不如此,往往匹夫為諒,競短爭長,不忍一朝,陡生五內,為爭名也是,為爭利也是,小不忍也是,報不平也是。還有鬱鬱莫伸,懨懨成病,都是阿弟忍耐不住。仔細忖量,倒不如吃我陶情兩杯,消磨了這衷腸悶損。」二人正在寨中講論,那嘍囉忽然醒覺,一個道:「誤事,誤事!貪這瓶中,忘了寨令。」一個道:「好酒,好酒!吃兩杯,益壽延年。」一個道:「沒情,沒情!醉得我昏昏睡夢。」一個道:「有趣,有趣!能使我解悶消愁。」嘍囉們你長我短,說笑不了。忽然寨前來了兩個客人,問道:「這寨可是分心魔王住所?」嘍囉見了兩個客人,笑道:「自來衣食,往常過客聞風遠離,這兩個癡客反上門惹事。」幾個嘍囉扯拽兩客,到得寨內。陶情一見,原來是王陽、艾多二人,一齊笑了起來,說道:「久別多載,幸喜今日此地相逢屍分心魔王便叫嘍囉擺起筵席,大吹大擂,吃了一夜。次早相聚寨中,只見陶情開口說道:「列位弟兄,我有一句話兒奉勸,若是肯聽依從,不獨免遭輪轉,大眾有益,不動無明。」王陽便答道:「大兄有何事見教,請說!」陶情乃撫掌高談。卻是何話,下回自曉。 第二十三回 貪嗔癡路過分心 清寧觀僧投老祖   話說陶情撫掌高談,說道:「我們四個弟兄,在人世間也是個好漢子,怎麼心情都不一?好酒貪花,逐利逞忿,終日營營,在我們自己身上,只當原來不曾有也罷了,怎麼結構在世人心上,叫他生出許多禍害?我日前分明做我本等生理,苦被個吳厭伙計,朝夕酩酊,放肆顛狂,惹出莫大事來,連累我官司受拷,逃不過明有王法。卻又被冥官較個功罪,幾乎轉推到地獄,受無限苦楚。幸虧神司黃封冊籍解救,叫我勸化列位弟兄,各各心歸於正,勿苦了自身,兼害了他人。列位契兄弟,若肯聽我勸,小弟從今日守我本份,做些淡薄生理。王陽阿弟也寡慾養心,葆合太和,資些壽命。艾多阿弟量人為出,無吝無奢,一任天生,莫多克己。惟有阿弟,你這分心魔王做不得,做不得。大則性命不保,小則災殃受苦,都是你忿忿不平,自家惹出。依我說,今後放個汪洋度量、闊大心情,自然人親人愛,果是虛懷善柔。」王陽聽了,拍手笑道:「阿兄,你可謂恕己責人,口是心非。我們三人個個都是你勾引。只說小弟日前在客店,偶見明月,只因沽得一壺,便惹動數句,扯出一段情詞,受那老漢咕噥了半夜。」艾多道:「便是小弟,也只因你這三盞,想起那萬斛。」魔王道:「不消講,只方才嘍囉被阿兄這瓶兒,弄得七顛八倒。」三個人把個陶情說得主意不定,恍恍惚惚,說道:「是我勾引。我那車子上瓶堆瓶滿,一發取來,我們弟兄盡醉方休,且在這分心寨盤桓幾日,再作理會。」正說間,只見嘍囉來報,寨前又來了三個客人。魔王便叫:「拿了他來屍嘍囉方才去拿,卻被這三人打倒。魔王聽得大怒,執了一根棒,走出寨門,大喝一聲:「何處行人,不獻金寶,反恃眾生事!」這三個客人也大喝一聲道:「我們也是世間好漢,去尋些買賣做的。你是何人,有金寶快早獻些出來,與我過客做贐禮,便饒你這毛賊性命!」分心魔王聽了,道:「哎呀!倒騙起我們來了。你是甚好漢,也留個名姓。」只見三個客人,一個開口說道:「你問我有名,說與你聽。」   好漢名兒說你知,世間有我正當時。   利名場裡稱獨好,富貴叢中肯讓誰?   偏多那敢爭吾少,計較誰能把我欺?   飲酒從來先我醉,逢財到處佔便宜。   尋花問柳般般耍,美味珍饈件件齊。   喜我盈廂並滿庫,教人退讓且差池。   弟兄三個人間世,一個真強一不癡。   你如問我名和姓,吳厭名兒說與伊。   魔王聽了,笑道:「原來是一個害不足症候的客官,倒想我們的金寶。」吳厭也問 道:「你是甚人,阻我行客?通個名姓來!」魔王道:「問我名姓也有,我說你聽。」   我姓名兒天下曉,父娘生來出世早,   從來心性不和平,蕩著些兒便作惱。   也曾仗劍鬥牛衝,也曾衝鋒山嶽倒,   也曾浩然塞兩間,也曾怒髮安屍掃。   誇我好剛使出來,說我逞忿動不了。   那知我是英雄豪,赫赫威風真不小。   靈通關上知我名,分心寨內要金寶。   結交四個契弟兄,名喚分心老太保。   兩個通名道姓,正要動手動腳,爭打起來,卻好陶情在寨前看見,道:「休要動手!原來是吳厭老伙計。」吳厭見了陶情,笑道:「老伙計,你如何在這裡剪逕寨中?」陶情便把別他的事情說了一番,乃問道:「老兄,你別後在店家,還是開店?還是另尋生理?杯中物還是終日不離麼?」吳厭道:「自別了老兄,終日醺醺,也還仍舊,把幾貫本錢,也只為這些忍不住,都消磨了,無計資生,懊悔不及。因此前往遠方外國,尋些生理,卻遇著這兩個朋友,也是無策度日,我三人遂結納做個忘年友,離了家鄉,投托個人家過活也好。」陶情問道:「怎叫做忘年友?」吳厭道:「這-個朋友,說起來與你分心兄弟性格差不多。也只因他著怒好惱,少年心情慣了。這一個朋友秉性愚拙,站便站個呆,坐便坐個呆,他年紀老大,有幾分直樸,故此不論老少結交,所以謂之忘年友。」陶情聽罷,便請三人入寨,尚有餘瓶,隨排小宴。大家計較本分生理,卻沒本錢,都看著艾多,說道:「如今要生理,非艾多兄弟設處,斷乎不能。」艾多道:「本錢不難,只是要尋個地方。」吳厭道:「小弟也訪得有個國度中,盡好做生意。」陶情道:「哪個國度中?」吳厭道:「離此數百里,有個震旦國度,人民廣眾,三百六十行,件件可做。」陶情道:「便散了這寨中嘍囉,守本分生理,是個千穩萬穩上計。」分心魔王依從,一時散了眾嘍囉,燒燬了寨柵,裹了些金寶本錢,前往國度中走。他七個人正走上路頭,便錯了行境。恰好一個白鬚老漢走近前來,陶情便問道:「老翁,我們是往國度中尋生理的,錯了路境,請問一聲:「這幾條路從哪條走是正道大路?」老漢道:「從中走是大道,這幾條是小路。近來地方人要近便,皆從小路,把個大道不走,他說大道迂遠,殊不知大道坦坦,該走該走。小路兒雖近便,卻邪僻險峻,天氣晴明,尚有高低難走,天陰雨雪泥泞,其實難行。你列位卻是做甚生理的?」陶情便把本行說出。老漢聽了,便罵道:「你這傷天理的,只圖賺人錢鈔,哪裡管人損傷!且莫說你一心忠厚,把醇釀美味賣與人,那人貪你美味,多少傾家害病!只說你們,不忠厚的,把水攙和在內,吃了你的,淡薄可當,泄瀉難忍,破人腸腹,致人疾病,罪過萬千。可恨!可惱屍老漢說了,不顧而去。陶情笑道:「真正晦氣,方才出門,便撞著這個撥嘴老漢。」吳厭道:「陶兄,倒是我與你做過伙計,知道攙水情弊,哪裡就有百千罪過?世間做假攙水的生理甚多,難道都是罪過?」陶情道:「正是。莫說吹肉、灌魚、挑蔥、賣菜和水,就是販綾鬻緞也用些水,何獨責備酒家作罪?」王陽笑道:「這些和水不傷人,惟酒卻滲人腸腹,罪過在此。」艾多道:「誰教吃它,又費了我?若知情不隱,便攙盡井泉,何有於我!」七人口說步亂,便不覺走人邪僻小路,按下不提。後人有七言四句嘲飲水酒說道:   饞口流涎貪味美,圖錢害理攙和水。   費財腸腹又遭傷,不飲免教醉後悔。   按下陶情眾人行走僻路小道,前往國度中各相尋生理。他其中卻有生平不善經營,專廠倚靠人身過活;學好本份,把主人件件做來合當;不學好挾邪,把主人種種行去逆理。按下眾人在路不提。且說元通老和尚陽神廣照,見」四里「改名換姓遠投異鄉去了,他四彈之教已明,普度之因既了,入定關中,一塵不擾。一日,在淨剎中,偶然出靜,吩咐行者:「是日當淨掃焚香,只恐國王到來。」說罷,仍復入定。那行者偶然失記,地也未掃,香也未焚。卻說國王,名號異見王,乃是達摩老祖之姪。王素不重釋門,一日命執事官導引,到清寧觀裡看叔。老祖知其來意,乃命徒弟道副出觀迎接。不意王先到淨剎裡來,看見剎中行者懈怠,不掃殿焚香,大怒,便問:「主剎僧道是誰?」行者答道:「只有老和尚閉關入定。」王走至關前,見關門封閉,乃叫左右啟關。只見老和尚盤膝閉目,端坐關中。王一時怒起,叫左右打關,剎外用火焚燒。左右把關扛出剎外空地,行者泣哀求饒,王怒不解,方才叫左右舉火,只見那關內,火騰騰燄起自焚。火光中一朵白蓮現出,蓮開,一個和尚望空而去。當時左右回報,異見王不信,喝令將報信執事官拿下拷罪。一時便驚動了達摩老祖,正在觀中,命徒弟道副接王,忽然叫一聲:「徒弟,我姪王懷不信心,焚了元通和尚。他那裡知正當和尚示寂,化火自焚?左右回報,王即將其欺,下執事於獄,汝能救否?」道副答道:「弟子雖有救心,卻無救計,料王駕來,我師會面,自有方便。 」   正說間,只見一個僧人走入門來,向老祖恭禮三拜。老祖見了,便問:「汝自何來?」僧人答道:「弟子自震旦國來,名喚波羅提,以夙因得投師門下,望賜收錄,備弟子數。」老祖道:「夙因果是不虛,只是汝方來此,便有一事用汝。汝能正王不信三寶、救下報信官之拷麼?」波羅提答道:「師命不敢違,願往救正。」老祖問道:「汝以何計救正?」答曰:「世人不信,總自懷疑。火裡生蓮,道本不謬,蓮開見僧,理實不虛。只以未始有見,因以啟疑。弟子微以神通力攝他歸正。」老祖點首道:「事成而返,當以功錄。」當下波羅提即走至淨剎。時王在剎中,正吩咐駕臨清寧觀,只見一個和尚立於階前,望王稽首。左右都不知僧從何來,王越發大怒,左右不報。僧即言曰:「臣僧能上不自天,下不自地,左右前後,四方不自。我王左右,怎得知而報?」王曰:「誰也?人不有實立之地,怎生而來?汝見立階前,何云下不自地?」波羅提聽得,即踴身而起,浮於空中,道:「我王見臣僧所從何處來否?」王一見,即舉手招僧,說道:「予知僧神力矣,司下地相與一談。」波羅提乃自空而下,問道:「我王疑和尚化火自焚,火裡蓮生,蓮中僧見,下報事者於獄,有之乎?」王答曰:「予正謂其誑。」波羅提乃把手一指,只見空中大火炎炎,光內蓮花百千萬朵,朵朵上都現出僧人,盤膝而坐。王見了,笑道:「此空幻耳,豈為實有!」波羅提答道:「世事未見,原屬空幻;見後又豈為實有?比如王不焚關,空也;焚關,後空也;執事未報,空也;報而王疑,疑而拷,後空也。即王駕坐剎中為有,返駕而回,皆屬空幻。」王笑曰:「此論可推廣否?」波羅提曰:「可推而廣。比如王前齋供,食畢放箸即空。只是懷不信而拷執事,雖說空而可憐,執事蒙不白疑冤,受諸苦惱,願王發信心,開天宥,原屬空來,著些實報耳。」王曰:「既屬空幻,又何實報?」波羅提答道:「一慈著善,善自有種,種善得善,即是報也。」王笑起來,吩咐饒了報信之拷,駕臨清寧觀看叔,仍命僧眾與元通和尚修齋,令波羅提主壇。後人有談萬法皆空五言四句:   萬法眼前實,過眼即皆空。   只有善因果,報應不空中。   卻說達摩老祖令波羅提救正,國王不信,去後乃面壁入定。左右到觀中,見老祖入定,隨報王:「老祖入定。」王此時便信左右之言,回殿而去。波羅提主壇,齋事既畢,回觀適遇老祖出靜,波羅提上前參拜。老祖道:「我知汝微現神力,正王信心,他日演化功成,自見汝一臂之力。今日吾徒道副修持,當借汝切磋功果。」波羅提拜受。老祖又問:「汝自震旦國來,彼國秉教善良否?」答曰:「善良固多,作業時有。非師大闡化緣,只恐迷而不悟,眾生染著,墮入無明,多生障礙。」老祖道:「一切惡業,不獨異國眾生,誤造迷染,便是本國多有。予欲演化本國,賴汝首開方便之功。」波羅提聽受謝退,老祖面壁而坐,二師各歸靜室。正才放參,只聽得半空笙簫聲響而來。道副聽得,便問波羅提道:「師兄,你聞得樂音否?」波羅提道:「聞在師兄之問後,不聞在樂音之響先。」道副道:「既已聞音,響來何處?師兄能辨其音,作何凶吉?」答曰:「響自空來,其音多吉,近地必有喜慶之事。我以神力通聞,其乃送子於善門者乎?」道副問道:「人間育子,空動笙簫,何人吹送?」答曰:「積善應以和風,萬籟自成佳韻。積惡應以厲氣,一門必有怪征。壽夭貴賤,皆兆於此。」道副聽得,合掌誦了一聲:「祖師,積善降祥,積惡降殃,人可不知修積?我當於靜定中,游觀善因何在。」說罷,波羅提一笑而去。   卻說道副發了這游觀善因志願,果於定中根尋笙簫音響之處。他縹縹緲緲在虛空中,果見祥雲靄靄,一簇長幡寶蓋,躋躋人來。乃上前觀看,見無數童男童女,擺列前行,後邊一位神司押著。道副稽首問道:「神司押這些童男童女何處去?」神司答道:「此皆善人所積,吾今送與他為子為孫。」道副道:「僧聞世有善人,亡後自歸善道。比如那善人,不論士農工商,富貴貧窮,卻都是些長者,怎麼俱是些童男童女?」神司答道:「此未始有劫也。比如善人尚存在世,只就他善功一造,善念一舉,冥官注筆應有子孫,隨降誕佳兒佳女。待他積善不倦,且莫說他長生注福,只說他百年回首。卻是輪轉後劫,前亡後化的司主。」道副又問道:「比如這童男童女,俱是一般形貌,其中寧五個大小高下、參差不等的?」神司道:「又在他善功大小,自成個高下。只要世人固守善因,莫教悔改。」道副合掌念了一聲佛號,說道:「此是現在善功,僧知報應神速,如此不差。若是世間為惡的,卻是怎樣送子送孫與他?」神司聽了道副這一句,便皺著雙眉,卻又怒恨了一聲,說道:「我已說與你僧人,惡的自有轉輪一劫,這其中條款卻多,僧且靜聽吾說。」乃是幾般條款,下回自曉。 第二十四回 神司善惡送投生 和尚風魔警破戒   神司乃說道:「作惡也有大小,冥間報應條款卻也不少。有等應送幾個子孫與他,只因惡減其少,或少滅其無,甚且奪其已有,或送幾個頑劣的與他。若是送頑劣的與他,還是照他惡根頑劣,也還他個頑劣。此又冥報之小者。」道副又問道:「世間大惡小惡,想必有個條款?」神司道:「大小果是有條款。」道副問道:「大的何惡?」神司又恨了一聲道:「不忠君王,不孝父母,不敬日月三光,不義昆弟,不和夫婦,如種種十惡不赦之大。」道副聽了道:「善哉!善哉!信如神司之言,只說作惡之大,神必不肯送子孫與他。比如他已有多子多孫在先,卻作了大惡在後,如何奪得了?」神司聽了道:「僧何魯鈍至此!只就個不忠君王罪惡最大的,王法可饒他一個?」道副聽了,便稽首稱謝,說道:「小僧知也。還有小惡條款,望神司說了罷。」神司道:「小惡多端,如何說得盡!只是世間,凡有逆理,便是過惡。」道副又問道:「大惡無可解救,小惡可有解救麼?」神司道:「早知不做,便是大惡也可救。若是明知故為,便是小惡也莫解。」道副道:「大惡斷乎莫救,除是不做。只是小惡,世人或有不知誤做的,卻如何解救?」神司道:「不知誤為,知道即改,罪可消除,仍復無惡。」道副連拜三首,道:「神司,請教個小惡能解的道理。」神司道:「僧人靜聽,我說解救的道理。」說道:   莫雲惡小為,些小不可作。   種種自招尤,造罪無可活。   有等無心愆,良心須早覺,   改過不宜遲,舊污一旦濯。   嗟哉此冤纏,世或多染著。   惟願我仁人,一惡一善奪。   比如貪嗔癡,廉靜能分豁;   比如驕傲奢,寧我安舒約;   比如奸狡私,須存正大樂。   種種眾惡生,種種眾善駁。   寧使一理明,莫教一欲潑。   神司最聰明,報應無擔擱。   諸惡永消除,種子長生藥。   神司說罷,道副道:「善惡大小,僧備知矣。善能解惡,僧知理矣。只是輪轉這惡 業與那轉輪這善信,僧卻未知。」神司把手一指道:「我要送善知識家孝子慈孫去,無 暇工夫與僧談也。你看那黑氣漫漫在下,便是造惡業赴輪轉;那白光爍爍在上,便是修 善行赴轉輪。」神司說罷,笙簫音響、幡蓋飄搖半空而去。道副停住了腳頭,定睛看 那白光冉冉,隨著神司也去了。只見那黑氣悠悠不散,飛卷前來。把眼一看,黑氣中無 數的軍械枷鎖、男女哭泣,那苦惱情狀,真是難觀。道副方才合掌念佛,只見那黑氣 分開,那些男女分頭往下方各處散去,其後卻也有位神司押著。道副見這神司,比前那 一位形像大不相同。只見他:   赤發金冠頂束,皂袍鐵甲身披。手持利器怒威威,專押心瞞己昧。   神司見了道副,怒容轉變笑顏,道:「僧自何來,攔吾去路?」道副稽首答道: 「小僧偶聞音樂之聲,暫發游觀之意,妄觸雲軺,罪過!罪過!請問神司,方才這些男 女,情態十分兇惡,僧已知是輪轉變化,但不知分頭散去,何處脫生?作何究竟?」神 司道:「此時世間作孽惡因誇原該轉輪自下再下,入於六道末處。只因他尚有可原處, 故此押他生方還在人道。只待他悔過前非,一孽有一善解來,仍復還他個樂境!若是一 誤再誤,便是吾神也不知他究竟也。」道副道:「這等說來,於眾男女還是小惡,從 他改行從善;若是大惡,久已入六道之末矣。」神司道:「正是,正是。」道副方欲再 問何處去,那神司鞭風駕雲,去如火速,便道了一聲:「去的路境,僧師自識。」道副 聽罷,忽然出定,道:「哎呀!我只因笙簫音響根因,便入了塵情夢幻,染此一番境 界,這卻也顯明。莫謂塵情夢幻,果是真實不虛的根因,吾已久歷師門,怎還有這一番 夢覺?」說罷,天明到得祖師座前,只見老祖出靜,轉過身來,見道副侍立在旁;乃對 道副說道:「波羅提曾云震旦國度善惡根因,吾於此度中緣熱,今欲與汝到彼演化,恐 汝又多了一番塵擾。」道副答道:「恩師演化,正當攜弟子們知識。」祖師道:「汝於 靜中已自知識,又何必外游,把眼見反作空花?」道副聽了祖師參明瞭靜中知識,便跪 倒說:「弟子隨師外游,怎麼眼見反做空化?祖師道:「徒弟,你眼見後何殊夢幻?」 道副答道:「實理卻在於斯。」道副這一句,祖師便知他覺悟,乃問道:「汝既知非 夢幻,便知塵世真因。」道副答道:「弟子知也。師以何法令眾生不染?」祖師道: 「吾止有演化普度之願。願化本國一切有情,各發善心,成就無上菩提歹共登彼岸, 然後再化他國,以消滅惡業真因。」道副乃拜受而退,卻得了波羅提指授許多道術, 便欲隨祖師演化本國不提。後人有眾生幸聞真因、願復正覺五言四句。詩曰:   菩提具妙法,萬劫最難逢。   幸有聞見者,莊嚴與佛同。   話說東晉孝武帝改元寧康年間,有北魏拓跋氏國王名硅,一日坐朝,群臣見畢,王 問道:「天時當夏,酷暑蒸人,予欲尋個清涼地界;避此炎熱,汝等臣眾有知何處清 涼,可堪避暑?」當下一臣奏道:「近地有座名山,名曰五台。這山高出雲表,廣占方 輿,上有石洞遮蔭,松筠蔽日。王欲避暑,此地實便。」王聽了,乃發騶從車輿,到得 山間,設起錦幕,鋪著繡墩,正才高坐,與臣下談經邦正務,講治國嘉猷。忽然一個梵 僧來到王前,朝上稽首頂禮,乞化一坐具之地,以創修行之所。王聽了道:「僧人,你 要創個修行之所,須也要十餘畝之山。一坐具不過一蒲團,寧有幾許?便鋪具自坐,何 必來向予乞化?」梵僧答道:「寸山尺土,皆王所有。臣僧不明白乞化,是欺占也。 」王遂允其化,說道:「一坐具之地,恁你自便。」梵僧乃謝王退去,把蒲團鋪於山巔 之上。次日只見那蒲團,頭出星辰,尾搖日月,方圓五百餘里。臣下見了,忙來奏王 ,說道:「梵僧鋪坐具在山,甚是廣大,周圍丈量,不止五百餘里。」王聽了,說道: 「此必聖僧,予已允乞施地。但不知此僧何聖也。」乃下令,有識得此聖僧的說來。 臣下哪有人知?只見一臣奏道:「我王要知聖僧來歷,臣有一知識僧人,法名神元,見 在山腳下,結丈餘草屋修行。王可召他來問。」王依言,召神元來問。神元到得王前, 說:「臣僧只聞得坐具鋪山,卻也未知梵僧何聖。」王曰:「汝既是僧,如何不識?必 要汝去查來,勿使予心疑惑。 」   正說間,只見半空中祥雲靄靄,梵僧顯化法身,莊嚴坐於獅子身上。眾臣與王都 見。神元忙下拜頂禮,少頃不見。神元乃奏王說道:「臣僧知是文殊菩薩化現也。」王 乃令臣下焚香禮拜,即傳令啟建寺院,修演道場。王回朝稱贊不已。寺院道場事故,皆 付與神元料理。當時便有好善士民,發心捐金的,捨身披剃出家的。工程卻也浩大,寺 院卻也不小。神元做了方丈住持,工完事畢,朝見國王,國王乃命神元與晉通聘不提。 卻說輪轉司自放了陶情,叫他勸化「四里」,便查卷內有情無情、應轉因緣,有六道四 生,上自天人道,下至畜生道,各有個去向。也有一念善解諸惡業的,也有一念惡仍悔 了善因的。分項各投生在人間,仍看他造作更改。卻有卜淨、本定一類的,冥司說他信 道不堅,發他陽世,若再造作惡業,便墮入惡道;若改修善行,還復他福緣。卜淨領著 百千一類,卻脫生在晉、魏二國之間。這些性靈,那裡知識本來善行固有,惡念不無。 晉國中就有一所庵寺,名喚湛虛院。院內有一僧,名猶然,他便是卜淨後身。只因他蜃 化迷真,後有一聲彌陀之解,仍還他這一善根因。誰想他妖氛猶未淨蕩,名在院出家, 依舊不守僧戒,外示人齋戒,暗實茹葷,貪財好色,不說俗人。一日,正在院門外立, 只見一個僧人,跟隨一個行者,近前稽首,說道:「老師父,我弟子是外國而來,朝聘帝主的,欲借上剎,暫住旬日。」猶然見這僧自遠來,行囊富麗,又聽得是朝聘僧人,便邀人方丈,彼此通問法號。僧人乃答道:「弟子係魏主遣來上國通聘,法名神元。請問師父,上剎何名?道號何稱?」猶然答道:「小庵名』湛虛『,猶然便是弟子法名也。」當下備齋相留神元,次早報名朝見孝武帝。帝問僧人:「汝國有多少寺院?」神元答道:「臣僧國內無有寺院。」帝問:「如何無寺院?」神元答道:「臣國自來未聞佛,止臣僧一人,原係南朝,遊行北地。只因國王避暑五台,感動菩薩,乞化山地。創建寺院,實始臣僧。今特通聘修好。」武帝聽了,令臣下賜宴管待,給與來文。神元拜謝辭朝,回到院中,猶然接著。兩僧正講菩薩化現、道場功果,只見院門外走進一個風魔和尚來化齋。猶然便將款待神元的素齋與他。這風魔和尚將素齋傾落在地,說道:「我不吃素,有葷食,快將些出來。」猶然變色,說道:「我院中皆齋僧,哪有葷食?」和尚笑道:「明齋暗葷,瞞得他人,怎欺得我?只說你吃葷一罪,欺瞞二罪,墮此惡孽,還不省改?輪轉卷上分明,不淨因中怎解?」猶然聽了,哪裡肯認,便怒起來,說道:「何處顛僧,破我清行!」神元也說道:「和尚,你要葷吃,這明是犯戒,且又冤人。我在此客寓,如何有葷你吃?」風魔笑道:「你是胎素,我自知你。他是口齋,我豈冤他!」乃叫一聲:「黃犬何不銜出骨來!」只見一隻狗子從門外飛走入猶然臥內,銜出幾塊肉骨。神元見了心疑,猶然赧顏覺愧,便發起怒來:「這顛和尚,不知是哪家狗子,從外銜了肉骨,卻來此處冤我!」和尚笑道:「你自作孽,何人冤你?」猶然師徒不忿,便把和尚推打。和尚乃問神元:「汝那方可有這明齋暗葷的僧人?」神元道:「我處無僧。便是有,也只是我寺幾個初入禪門弟子。」和尚笑了一聲道:「休推休打,我去也!」忽然化一道毫光而去,嚇得猶然跪在地下,只是磕頭,口稱:「弟 子再不敢也。」神元方才說道:「猶然師父,這分明顯化,不是你藏肉在內,必是你徒 弟如葷。急早回心,莫造惡孽!」猶然信服謝教。一時坊中僧俗,便就知風魔點化,猶 然明吃素、暗茹葷,把他行止傳壞,立身不住,乃候神元出境三五里遙,他便同著三兩 個徒弟趕上前來,道:「師父,我弟子們要到貴地一遊,望乞攜帶攜帶。」神元知他來意,卻也不辭。   眾僧往前行走,天色黃昏,看看月起,猶然便問神元說:「師父,天色已晚,怎無 個住頭宿店?」神元答道:「我來時算定地方,有個住宿村店,卻怎不見?莫非往來人稀,我與你錯走了路頭?」方才說講,只見前面現出村落人家,神元道:「此是住處了。」乃趲步上前,越走越遠,月色明而復晦,不覺黑暗難行。走到一個店家門首,那店外點著一盞燈籠,上寫著「安歇客商」。眾僧進得店門,方才打點了宿歇之處,擺出些素食饃饃。猶然忽叫腹痛,要尋地方便,乃出店家後門,只見門後兩個男女,哼哼唧唧,若有苦楚情狀,向前跪倒,叫一聲:「師父,救我二人性命!」猶然問道:「你二人何事求救於我?」男女道:「實不相瞞,我二人往年負欠店主些錢債,好意今歲來還,已算償不少,他卻幽閉我二人,要害性命。師父出家人,若肯救生,決然報德!」猶然聽了,問道:「你往年欠店家甚債?今歲如何還他?既已算償不少,卻怎要害你性命?」男女道:「實不瞞師父說,我二人當年路過到此,借寓一宵,吃了他兩次饃饃飯食,只因他客眾人多,渾騙了一宵錢鈔。偶然今復過此,被他拿住,我二人產了幾個小男女,被店主算了個利上起利,盡被他賣了,如今還要計害。」猶然方才答應。忽然,門旁一個黑漢子出來,把男女罵了一聲道:「你這作怪的,騙了他飯錢事小,你卻騙食了他二卵情深。比如我不欠他債,在此吃了他些無功之食,也遭他一日之害。」說罷,把眼看了猶然一看,便上前來扯衣,說道:「你這和尚,是我仇人,如何到此?你可記得你口食甚美,不念我死者甚苦,你方且要填還我命,尚能與人救生。」猶然聽了,嚇得把手將那黑漢一推,往前邊飛走,便把這情節說與神元。神元聽得,忖道:「這店家必是個不良善之家,謀害過客的。」乃秉燭往後門去看,哪裡有甚男女,也無個黑漢,只見一個罩內兩隻肥雞,半堵土牆,一豬倒臥。神元看了道:「是也,是也!猶然道行不備,遇此種因,求救是僧人形貌,說仇乃銜骨根因。」隨出得堂前,把二雞一豕事情,說與猶然師徒。他半信半疑,全未有個慈悲之念;一驚一怕,都存著個畏懼之心,巴不得天明起身,離店前去。此時卻動了神元向道心腸,乃向店家說道:「小僧有件事兒,欲與店主商量。」店主問道:「何事商量?」神元道:「今已暮夜,待明日說罷。」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第二十五回 神元捐金救雞豕 道士設法試尼僧   眾僧宿了一夜,次早起來,神元乃向店主說道:「世上有一種往因,店主可信?」店主道:「師父,甚麼往因?」神元道:「比如騙挾人財物,負欠人債垛,當世不還,劫後須償。」店主笑道:「人欠人財,人還人債,世上有的,小子如何不信?只是當世不曾還,劫後怎生償,這卻難信。即如我被人騙,安知非劫前我欠他未償?師父,你且說劫後償還的當作何狀?」神元道:「俗世說得好,』欠債變驢變馬填還『。譬如店主家有驢馬,甚至犬豕雞鴨,應與你賣錢食用,都是負欠不還根因業障。」店主道:「師父,你僧家議論太迂,信定了個往劫,那裡知財寶為世資有無通義,若負欠了不還,便變人畜生道。這等果報,是個陷人機阱,不太刻薄至此!」神元笑道:「店主人,你只知有無通義,那裡知騙挾機深,變畜填還,不在那不還債負,卻在這害人的機心。人心善良,無奸無狡,便是佛祖。人心奸狡,有債有負,便入輪回。我小僧在你後屋,見雞豕在圈,偶動慈心,只恐是來還你夙債,我願代還,免它殺害。」店主道:「師父,我今日正要殺雞宰豬延客,且後池尚有魚蝦千百,你能盡免得他今日之網否?」神元道:「小僧願捐金救免。」店主道:「我這地方雞豬少有,魚蝦無多,便受你金也要尋買,萬一無得,何以延客?這難從命。」神元見他堅執不從,只得念了一聲「彌陀」,出店門前行去了。這店主果是延客,盡將雞豕宰殺,又網盡池內魚蝦,只希圖充滿食前杯盤,哪知根因果報。這果報根因,卻有不同,豈是食一牲物就有一牲根因,乃是殺一性命便有一命果報。這根因果報,後有知其義的老衲,說了幾句偈,道:   論根因,有果報,老僧說與人知道。那裡是:食他肉便就還他,那裡是:殺他性命他也要,總是憐他一氣生,也是陰陽成鑄造。把豬圈,將雞罩,他也識憂愁並安樂。人因故殺害慈仁,人因特殺供心好,殺機一動血淋漓,物豈無人這靈竅。求不饒,苦誰告?仇恨冤愆終報效。一還一報總關心,是以仁人遠廚灶。   卻說神元意欲捐金免雞豕生命,店主堅執不允,一念慈心,無處能用,只得同猶然師徒並隨侍行者,趲路前行。在路卻才與猶然講論吃齋不茹葷這一片善心。猶然道:「師父,你說得固是,只是世間豪門富屋,珍饈百味,殺牲宰豕,充滿五齊,誰不說天生物以養人!比如禽獸昆蟲,大食小,強食弱,俱隨口豢。」神元道:「天地生物之心,豈不願人物各安其生。你說大食小,強食弱,不過以力勝。猛虎食人,豈是天生人以養虎?人力不能勝虎,便為虎食耳。」猶然又道:「不生不滅,不滅不生,生生滅滅,如四時迭運,二氣流行。只生不滅,萬年賢聖猶存。只滅不生,一去陰陽頓息。不幾於把化機窒了?」神元道:「聖賢有這仁物之心,雖萬劫不滅。凡俗無這慈祥之念,便沉淪不返。我釋門專以果報根因勸人,畢竟是為法門開個方便。」猶然的徒弟也多嘴饒舌,說道:「師父,人靈物蠢,見刀杖何知死具,說精魄也不甚多,豈比得生人性命?」神元笑道:「你等淺識,安知大義?獨不見傷弓之鳥高飛,漏網之魚遠逝,鼯鼠五技何心,狡免三穴何意。物既有性命所關,人豈無慈仁共視?」神元說了這一番,猶然師徒也有點頭的,也有口應的。   眾人走了一日,看看天晚,到得一村店人家,神元進得店門,只見一個老漢迎著,叫了幾聲:「好師父!請人內上房住宿。」便說道:「老漢合家是吃素的,敬僧的,今日遇著師父們,好,好。」神元道:「客店來往,豈皆必其食素?」老漢道:「正是。吃葷的客到此,見小店無葷,多是外市買來。昨日幾個客人買來一隻活雞要殺,老漢見雞有悲鳴之狀,不忍,勸客莫殺,寧可以飯食准算求換,可喜客有慈心肯換,此雞得免殺戮。師父,你聽五更雞鳴求曉,也是個活潑潑的性命。」神元合掌稱善。正說間,只見一人敲門求宿,老漢開了店門,那人入得門來,看見上房宿的是僧人,各屋尋了一番,道:「善根!善根!」往門外走去。猶然見這人光景,便跟出門來看。只見那人前走,後邊跟著幾個黑漢,無數男女往前飛去,口裡尚說:「善根!善根!便少這一個也罷。」猶然疑懼,進得屋來,與老漢說了,又與神元說。神元聽得,乃向老漢說道:「這一雞善根,不知救了老店主家中甚麼性命。」老漢答道:「一雞怎麼救了小店性命?」神元道:「老店主方才說,昨日救得客人一雞性命。方才這人進門,各房尋看說:』善根!善根!『猶然出門,見他跟著許多黑漢男女,便是昨店後門一類根因。猶然師父,你兩次警戒,我見你師徒心葷未化。老店主,你一雞之善,寧無家中事故可征?」老漢道:「師父,你不說,我不知。自昨日救了這雞,我一女久病,昨忽少安。」神元道:「此即是征。」老漢笑道:「師父,難道一隻雞,便救了一女?」神元道:「還不止,還不止。」老漢道:「怎麼不止?」神元道:「一女尚不足報你一念慈仁。」猶然道:「師父說的,無乃太甚?」神元道:「猶然,你獨不知干城棄於二卵?」老漢道:「這卻何解?」神元道:「古有干城大將,吃了人二雞子,便使主疑見殺;救了一雞,其功大矣。」神元說罷,老漢善心越堅 。   眾人住宿,次早辭店前行。旬日,神元卻早到了國中,朝見了國王。國王備問通聘事實,神元一一奏稱,卻好說到風魔和尚警戒猶然僧吃葷之話,國王大異。便敬信沙門,一時興建寺院,就有三萬餘所;遠近人民披削緇發,不止二百餘萬;譯經律論一千九百餘卷。自古佛塔之盛,無出於此。後人有說道:「為僧超九祖」;又說道:「為僧病四民」。獨有九九老人五言四句說道:   予不勸人僧,亦不於僧妒。   惟願僧人心,無忘君與父。   話說長爪梵志得不如密多尊者度化,離了東印度國,從海島遠去尋訪高真了道去訖,遺下本慧、巫師二人,也各自尋路。只因這二人弄幻出拙,誤入旁門,少不得輪回劫轉,卻又記恨尊者指破化山,滅了他手段,這一種恚忿根因,便思想個報復的究竟,他二人物化一靈,向方復歸人道。卻說拓跋氏傳至太武燾,即位年間,嵩山有一道士姓寇,名謙之,字輔真,卻是本慧更生。他早年心慕仙道,術修張魯,服食餌藥,歷年無效。他在雍州市上賣藥濟人,尤善祝由科,與人騙病。但凡有疾病的,吃他藥不效,便行祝由科,畫一道靈符,吞了便愈。或是人家有邪魅攪擾,便求他靈符驅逐。一日,正在街市賣符,卻遇一個漢子,近前道:「師們,你這符可驅得白日拋磚擲瓦精怪麼?」謙之道:「我的靈符專一治此。」漢子買了一張回家,貼在堂中。次日到謙之處,說道:「師父,你的符不靈,精怪更甚。」謙之不信,親自到漢子家來看,進得門,方才開口,只見屋內大磚大瓦拋打出來。謙之忙念咒步罡,哪裡治得!磚瓦越打得緊,幾被打傷。急出來,叫漢子閉門方止。謙之心裡疑懼,忖道:「我的符法怎麼不驗?」正在思想,只見一個道人在街市上化緣。謙之見那道人打扮卻也整齊,相貌卻也古怪。怎見得?但見:   青廂白道服,蜜褐黃絲縧。   沉香冠籠發,棕草履懸腰。   葫蘆拴竹杖,符藥裹綿包。   為何雙足赤?好去捉精妖!   謙之見了這道人生得古怪,便上前稽首道:「師父何處來的?要往何方去?弟子也是在道的,望乞垂教。」道人道:「觀子一貌清奇,是個修真人物,為何面貌清奇中卻帶些驚懼顏色?且問你名姓何稱?一向做的何事?」謙之答道:「弟子姓寇,謙之名也。幼慕仙道,未遇真師,日以符藥資生。今日正為一件異事不能驅除,所以心情見面。請問道師名號。」道人答道:「吾名喚成公興,修真年久,頗有呼風喚雨手段,驅邪縛魅神通,驚人法術也說不盡。吾觀子貌,可喜為徒弟子。且問你今日有甚異事,不能驅除?」謙之便把漢子家打磚擲瓦精怪說了一番。成公興笑道:「諒此小事,何足介意!」便在那綿包內取了一張符,遞與漢子。漢子接了符,方才開門,那大磚一下打出來,把張符都打破。漢子飛走過來,看著兩個道人,說道:「越發不濟,不濟。磚瓦連符打破了!」成公興聽了,把竹杖變做一桿長槍,左手執著葫蘆,右手執槍,赤著雙足,飛走入漢子之門。那磚依舊打出,被道人把葫蘆迎著,塊塊磚瓦,都收入葫蘆,只收得磚瓦打盡。道人兩個打進房裡,哪裡有個妖怪!卻原來是個奸盜賊頭,見人往房上去了。公興見了這個情景,已知其故,乃將符焚了一張,只見那屋內黑漫漫,若似個妖怪模樣,被符驅逐,行空走了。便向漢子道:「汝婦被邪,吾已驅去,只是速把婦移他所,以防復來。吾自有法與汝,驅逐其後。」漢子與鄰人都知屋內妖氣逐去,盛稱感謝成公興。只有謙之背說:「師父法術,葫蘆收磚神妙;明見奸賊,怎麼指做妖氛?卻又與婦人掩護?」成公興道:「我等修行人,心地要好,便就是常俗人心,也要為人掩垢隱患。我方才若明出奸賊,不但壞了婦行,且是傷了漢子名聲。汝遇這樣事情,當存方便。」謙之道:「師父說的固是,無奈婦不守節,奸又復來,卻不虛負這一番法術?」成公興道:「婦不守節,自有惡報,萬萬不差。奸賊得來,只是要費吾一妙法術,永絕其根。」乃將葫蘆內磚瓦盡倒出來,叫一聲:「變!」那磚瓦盡變做狼牙鹿角尖刺,叫漢子鋪在房簷臥內,道:「此物防妖,偏能捉怪。」漢子拜謝。   成公興與謙之離了他門,望著路行走,到得一座庵前,謙之叩開大門,內走出一個比丘尼來,道:「我這是個尼庵,師父們請山門少坐,不敢留入庵內。」成公興見那尼生得青年貌美,乃忖道:「謙之道貌雖近,道心未知。」乃把自己面一摸,卻又把謙之面也一抹,頃刻二人嬌滴滴、如花似朵起來,對尼說道:「我二人也是兩個道姑,今有公子衙內夫人外游,喚我們陪伴,迷失了路頭,望尼師容留少住。」尼僧茫然忽略,便邀人庵內。眾尼齊相見了,敘其來歷,成公卻也伶俐,對答不差。尼僧即具素食,他二人卻也不辭。吃了,看看天晚,兩個只是不出庵,說道:「路遠,怎衙內不見人找尋而來?沒奈何,求尼師借宿一宵。」尼僧慨然留宿,公興卻又把謙之吹了一口氣,只見謙之頃刻燈下變了一個俊俏道士。那少年尼僧見了,都走入房去,道:「怪哉!怎麼道姑這會卻是道士也?男女有別,況我等既已離父母,不慕丈夫,入了空門,皈依三寶,當謹守禪規,牢持節介,莫教男女混雜,玷厚清修。」真好貞潔尼姑,個個躲入臥內,只剩了老小兩個,在外支應。公興待謙之打坐,他卻變那青年尼僧,執著一枝燈燭;走近謙之前,問道:「師父,老師父前堂打坐,你卻在此。若是嫌僻靜寒冷,我屋內可以避寒。」謙之聽得,正襟端坐,作色道:「優婆尼,你說的何話?小道因天晚借宿,彼此都為何事出家,既已絕欲修道,不但不可發此言,當不可舉此意,須要端正了身心,勿要犯了暮夜四知,入了姦淫十惡。」尼僧道:「我見師兄是個道姑,你卻是個道士。我只曉得春心一點,哪曉得甚麼暮夜四知?」謙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傷風敗俗的事,做不得!」謙之越辭,那尼姑越嬌嬌媚媚起來。謙之心不覺也動,忽然想道:「成師父會弄假裝幻,萬一他假尼試我,豈不自壞家風?」乃真作怒容,堅心辭絕。成公興見他正氣,乃把臉一抹,現了本來面目。謙之忙起身投拜,道:「師父捉弄弟子,實是度脫弟子。」公興笑道:「我觀汝貌,今見汝心。」乃各相打坐,天明辭尼出庵。那尼姑見是兩個道士,懊悔在心,卻又見他們變化多端,疑神疑怪,不敢怠慢,送出庵門,緊閉入內。成公興乃稱道:「好貞潔尼僧!」謙之道:「師父,果然這庵尼貞吉。世可有一等不貞潔的。」公興道:「有貞潔二字,原對著沒貞潔一惡,這惡,作罪不小,比那在家沒貞潔更大。」謙之道:「總是一般過惡,如何更大?」公興道:「他污穢禪門,比玷厚夫綱更過,所以不小。」謙之道:「師言至教。」公興道:「汝聽我言,不但戒尼,亦且自戒。我於那試你之際,也曾見你到了個把持不住的境界。那時虧你一轉念返正,如今才生出這一番隨緣論道的功果。只要你從今以後,更要蕩滌到個純一不亂的境界;便入了修行正宗。」謙之唯唯聽教。後有說:「色慾迷人,人若能咬定牙關,只在那相逢一刻之時正了念頭,便過後無災罪惡。」有八句詩說得好:   人情多愛色,淫欲總皆癡。   貪戀成災罪,清貞免禍危。   牙關牢咬定,心地緊修持。   不獨僧和道;還戒比丘尼。 第二十六回 公興五試寇謙之 正乙一科真福國   話說成公興道士與寇謙之離了尼庵,一路講論一番道理。謙之問道:「師父,弟子投拜入門,只為往年慕道無功。今日願求個不老長生方法。」成公興答道:「弟子你既要求長生不老方法,須是到個山中靜室,修煉服食藥餌,方得不老長生。我聞華山僻靜,當與汝封彼處藏修。」謙之拜謝,當時隨著成公興師父取道而行,到了華山腳下。只見那山:   巍巍頂接碧天齊,鬆檜森森路境迷。   鶴唳猿啼禽鳥噪,雪深石峻洞幽淒。   成公興與謙之到了山下,公興想道:「謙之雖然投拜我為弟子,他道心真實,尚未深知,不三番五試,這道術萬一妄授匪人,彼此罪過不小。」公興乃把手一指,只見那山腳下,隱藏著一座茅草小屋,門外立著一個老婆子。成公興到得面前,向那婆子問道:「老婆婆,借問你一聲,這山上可有狼蟲虎豹麼?」婆子道:「有的。」又問道:「可有寺觀麼?」婆子答道:「沒有寺觀,捉有仙人留下的石室,又問道:「石室可有人住麼?」婆子道:「無人住。」;又問道:「上山到石室有多少路?」婆子道:「二三十里近路,只是過兩條嶺阜。」公興聽了,便叫謙之:「你可上山,看石室可潔淨幽僻;堪以居住?我因走來倦怠,且借茅屋暫歇。」謙之聽從,乃登岩涉嶺,上得山來,越走越遠,腹中又饑,思量進前力倦,退後不能。他正在嗟怨之時,只見一個山猿,在那石磴之上蹲著,見了謙之,攀援鬆檜枝上,望著謙之,唧唧噥噥。鬆下頃刻一隻白鶴,蹁躚跳舞。謙之也坐於石磴之上,觀聽那猿啼鶴舞,不覺脫了雙履,盤膝磴間。方閉目,不知那猿跳下樹來,悄悄把雙履拿去。謙之開眼見了,不覺怒從心起,道:「山猴孽畜!你拿了履去,我卻如何走這山嶺石逕?」乃去趕猿,這猴子趕便走,不趕又住,只把雙履穿上又脫,脫了又穿,及至謙之走近,他又往那峻石險崖飛越蹲著。謙之急得紅汗交流,乃怨道:「師父要我上山,他卻在婆子茅屋安坐,這回吃茶吃飯,叫我忍餓受苦。卻又被這孽畜偷了履去,如何走路!」   正怨間,只見公興走近前來,說道:「徒弟,為何不尋石室,卻在這裡閒坐?教我茅屋久等。」謙之道:「師父,我弟子只因山嶺險峻又遠,力倦腹饑,坐此石上少歇,苦被猴子竊去雙履,在此沒計奈何。」公興笑道:「出家人時時謹戒,刻刻提防,雙履是身外之物,你未免不因它動了身內之火。如今你雙履在何處?」謙之乃指道:「那猴子在那裡穿穿脫脫的便是。」公興見了,便把自己的雙履脫將下來,望平坦嶺傍一擲,那猴子見了,也把雙履脫下來,望嶺傍一擲。公興乃叫謙之取履,謙之方才取得雙履,師徒穿上,過得嶺來。謙之問道:「師父,以你的道法幻術,諒一個猴子如何難治!為何把雙履設個狡計算它?」公興笑道:「弟子,你既知狡計何異幻法,總屬欺詐。目前不是個正大修行,人有個自然道理,你時尚未至,心地未堅,且自安常取順。」謙之拜謝,乃道:「師父,弟子走了許多遠嶺,腹中饑餓。公興把手一指,只見嶺下青茸茸細草,公興先拔了一束自啖,卻叫道:「徒弟,此草可以充饑。」謙之依言,彩而食下,即時腹飽,雖膏梁不美過草。師徒正行,只見峭壁懸岩處一個洞門,公興道:「此石室也。」乃與謙之入得洞來,只見洞裡幽僻潔淨,卻似個仙家屋室。怎見得?有《西江月》二律說道:   石室幽深淨潔,石牀石磴依台。仙人居處有誰來?洞卷白雲自在。簾掛珍珠滴漏,棋分青白安排。丹成瀟灑任徘徊,都是仙家境界。   卻說海島真仙玄隱道士,一日赴蓬萊會去,吩咐道童徒弟謹守洞門,叫新園收服這些邪魔外道,不得渾亂正大真機。新園道:「弟子心願收服邪魔,只是道力微小,望師真傳授幾般微妙正法。」玄隱道:「仙機高妙正法,輕易難聞,汝非修立藥餌丹爐、九轉純一,何由得道?」又對道童說:「自汝復歸正乙,已自了明大道,尚差片步未登,將也有授受因緣。只是勿傳下土。」玄隱說罷,駕鶴凌空赴會。道童卻與新園思想,也要招個門下徒子徒孫。新園忽然一想,與道童說道:「本智師兄,我於往昔會中,見』四里『遠投異度,擾亂人心情性,都叫人迷了這酒色財氣。近又附合了貪嗔癡,敗壞禪門,我力不能驅逐,想昔本定轉劫,卜淨投生,或可點化歸真,當圖共力。」道童道:「非人莫傳,師有明戒。師兄須要慎重。」新園點首。   卻說謙之得了公興指的青草,彩食不饑。一日向公興說道:「師父,弟子久隨師父,每患肚饑,即得草食,止可因饑得飽,不能長飽無饑。」公興笑曰:「汝欲長飽不饑,亦非此草。」乃將手望鬆樹下一指,只見那鬆下長出許多茯苓藥草,叫謙之服食。謙之道:「師父,這物徒弟常賣市間,豈足以服了不饑!還求些異味。」公興道:「飽腹豈獨茯苓,長生還須柏葉。便是柏葉,也堪服食。」謙之不信,還求師異味飽腹。公興道:「我姑試汝,卻也不甚差訛,奈汝不信。也罷,吾昔有一師修行海島,能修藥餌,若得他傳授,修煉服食,可以延年無算。」謙之欣然,求師訪海島真仙。一時二人離了華山石室,望海島趨來,渡海盤山,也不記時日。二人到得海島,依崖而上,只見洞門深鎖,道童本智門外兀坐。公興與謙之上前詢問真仙。道童道:「吾師赴會未回。二位問的何人?」公興道:「吾昔有賽師,法號新園,久未會晤,聞他近在海島,故此來投。」本智道:「新園亦吾師。令吾暫留此地,責令收服邪魔歸正。他因想也要尋個門徒弟子,向在此間,今往別山去也。二位當於他處找尋。」公興便把謙之饑餓求飽的情由說出。道童道:「吾門謀道,自有餌藥,若為饑餓求謀,便是誠心未至。吾師回洞無期,便是我也不授這般弟子。當速尋新園,他只恐也不收為饑飽的弟子。」道童說罷,把衫袖一拂,煩刻那海島洞谷形跡連道童均不見,只見懸崖峭壁,密樹叢林,沒有路逕人跡。二人只得望洋四顧,公興看著謙之道:「到此光景,只得駕個幻雲,回華山石室。」乃作起法術,駕雲起在半空,公興低頭一看,說道:「吾師在此山也。」謙之也低頭一看,果見一座大山在海,二人停雲落阜,依舊住足山腳下。謙之道:「師父,腹饑了,此地無那草,便是柏葉也無,如之奈何?」公興把手一指,地間忽然長出那青草,叫謙之彩吃。謙之不肯去彩,道:「弟子吃此,日久厭心,且問師父:這山是何處?遠近可有人家化緣賣藥,可以充腹?」公興道:「此嵩山也。我與汝登高峰,尋石洞,恐新園賽師在此,未可知也。」   二人上得高峰、果見石洞裡坐著一個全真。公興上前拜倒,說:「弟子有失瞻依,為罪萬千。」全真曰:「與汝別久,正你懸想。」乃顧謙之曰:「此為誰?」公興答曰:「弟子招來徒弟。」全真曰:「既是新招徒弟,乃吾徒孫,只是以孫名汝,失了劫前相共患難之義。汝今來意,卻是為何?」公興又說謙之腹饑欲飽之意。全真道:「汝既為此,當以長生不饑藥餌之。」公興曰:「正惟師望。」全真乃具藥食。謙之一見,嚇得魂飛天外,膽顫心驚,向公興說道:「師父,怎麼是些毒蟲惡物?臭穢不堪,看著嚇人,還要入口!」自忖此非全真,必是山妖石怪,乃往外就走;全真見謙之要走,把口吹了一氣,只見石洞就有幾十層,全真與公興都不見了。謙之哪裡出得洞來,心慌跪地,叫:「成師父救我!」只見公興在石洞之外,遠遠聲應洞中,說道:「徒弟,你未可成批止可為國王卿師相。」言畢,公興也不見。謙之獨自在石洞中,只得打坐修煉,想道:公興師父三番五次試我,我不能專心致志,只在個饑飽。今在這洞中,如何得食?」正然心慮,只見那柏葉青草,廉蒙茸茸,長入洞來。他彩麵食之,得以不饑。   一日,正在洞中修心養性,忽然那洞開峻石,謙之走將出來,見一大神,乘雲駕龍,導從百靈;集於瞄便,啟稱太上老君,謂謙之曰:「自天師道陵升遐以來,地上曠職,汝文身直理吾故授汝王師之位,賜汝雲中新科二十卷。自開闢以來,不傳於世,汝宣吾新科,清整道教,除去偽法、租米錢稅及男子合氣之術,大道清虛,寧有斯事!專以正大禮度為首務,加之以服食閉煉。」使玉女九疑十二人授謙之導引口訣。謙之拜受忽然大神不見。謙之乃奉法辟谷,不復言饑。年餘,在石洞中,精神色澤大異昔時。一日,自想居此山中無事,乃出洞閒步,忽然見山憐之上,又有一個神人端坐,旁有童子,執著許多經冊籍。謙之投拜嶺下,請問:「上聖何神,顯化弟子?」神人答曰:「吾乃老子孫,名號李譜文,因見子有仙風道骨,特齎圖篆真經、天宮靜輪之法與妝,汝若能敬奉正教,恪守真科,福國利民,永持善道,吾當與上界天仙導引汝超凡成聖。若或離經叛道,不但奪汝之祿,且有降罰於汝。」乃以經文六十卷賜謙之,謙之既拜受了圖篆真經,隨離了嵩山,望魏地而來。到得-座寺院門前,只見幾個僧人,在山門之下立地閒談。謙之近前,聽那僧人講談的不是別話,乃是迎接官府。謙之乃問道:「列位禪師講接官府,卻是哪位官府?」僧人見謙之是個道流羽士,衣衫卻因久在洞谷不甚整齊,便輕易答:「接官府是個官府。」謙之一時便忍耐不住,說道:「世俗炎涼,只敬衣衫,不敬人品,且是勢利。官府管得他著,便伺候迎接。我無干礙。便答應,也沒好言。」乃弄個幻法,猛然換了一個整齊全真。那眾僧見他:   仙冠道服,白拂黃縧,兩道眉清分八行,一雙手長尖十指。體貌如蓬萊道眾,丰神似大羅真仙。小童兒捧著經文,大體面妝來圈套。   眾僧一時忽略,見道士人物整齊,衣衫新麗,便起敬起畏,躬身上前問道:「老師真何處降臨?請入方丈隨喜。」謙之答道:「吾乃官府相邀到來,僧人迎接的便是。」一面說,一面往山門,搖搖擺擺進來,後便跟隨兩個和尚,一個說到小房少坐,一個說到山居奉茶。謙之到得方丈,只見一個行者捧著一杯茶來。謙之接茶在手,不覺笑了一笑。行者瘋瘋顛顛的問道:「老師父笑誰?」謙之道:「世態炎涼,後恭前倨。」行者也笑了一笑,道:「誰教狡詐?病則一般。」謙之聽了驚異,方欲再問,那行者聽得山門外清道聲傳,往外飛走,說:「官府來也!」只見眾僧凜凜排班迎接,那官府昂昂直進方丈而來。眾僧只道是官府邀請來的全真,不敢叫謙之迴避,哪知是謙之詐言!這官府卻是魏朝官長,姓崔名皓,進得方丈,見個道士坐在堂中,那謙之卻又弄個法兒,依舊是洞中出來的破服。崔皓見了怒起,便叫左右,一邊捉串道士,一邊睬過僧人。方才開口,謙之聽得,便叫:「官長休得囉唣!貧道不是與你捉拿的。」崔皓問道:「你是哪裡來的?」謙之道:「官長若問我貧道,聽我說來。」說道:   家住嵩山石洞裡,清淨幽深無可比,   饑餐洞口萬年鬆,渴飲山頭一澗水。   我師公興本姓成,傳教譜文名說李,   煉就金丹得九還,能延壽算成千紀。   賜我圖篆與真經,掃除偽法租錢米,   雲中新科二十宗,開闢以來不傳起。   謙之道士是吾名,特到塵凡來度你。   崔皓聽得,隨叫左右備車馬,把謙之請到府中,盤問他三藥二火之微妙,六時百日之深功。謙之隨問隨答。當時崔皓大喜,納頭便拜,請謙之的科儀圖篆、真經等卷看閱。謙之答道:「官長要看貧道這科儀等項,卻不是輕易看的。」怎生樣看,下回自曉。 第二十七回 行者點化崔夫人 魏王約束中軍令   卻說崔皓要看科儀等項,謙之道:「官長要看,須是齋戒沐浴,拜入道門為個弟子,方才看得。」崔皓哪裡肯依謙之之言,只是要看。謙之見不肯依言,乃使法術,只見空中黃巾力士,擁護著焚香童子,捧著許多經卷,只是在雲端現出,卻不下來。崔皓見了,方才下拜,願意尊謙之為師。謙之乃招手,叫童子捧經卷下來。那空中童子,方才落下彩云。崔皓一一看閱科儀等項,稱贊禮謝。後有說道法真偽總在道者之心五言四句:   大道原非假,清虛果是真。   但問修行者,可是道真心?   卻說拓跋氏太武燾臨朝,執事官奏道:「今有臣下崔皓上書,陳啟嵩山道士寇謙之道法靈異,圖篆經卷非世所有,且辟谷輕身,若欲修仙學道,非此人導引不可。」太武准奏,即令臣下召謙之入朝。崔皓又啟道:「這道士高傲自重,非可呼召而至,望王以禮待他。」太武依言,隨令謁者、執事官厚幣延來。只見執事官與謁者領了王命,備齊金緞表禮,兩員官私自一個說道:「王聽崔官長書薦一個山野道士,如何不召而禮請?若是禮請,這道士必是個公相,有經國安邦之略,治眾牧民之才,我們也安心上門去敦請。」一個道:「不然,賢能之士,養高抱道,厚幣延請固是。若是有道的全真,他能呼吸陰陽,旋轉造化,運神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便是以禮延請,要學他長生不老,這也說不得奉令莫辭勞苦。只是如今有道的,他不在深山窮谷完他的修行,來你這塵凡作甚?」一個說:「修仙之人也有尋外戶的。只是這一件外戶之事,便就生出多少奸狡,壞了教門宗旨,那知道些法術,曉得些內養。他便裝體面,立崖岸,做模做樣。若是不知道的,與他相親,便就化緣,要佈施。」兩個執事官,說一回,笑一回。只見左右捧表禮的一個隨從人聽了,說道:「小的知這道士有道行,有法術,不肯輕易見人,便面也難會。」執事官聽了,乃問道:「你如何知這道士有法術?」從人答道:「這道士能驅邪縛魅,降怪除妖。」執事官聽了道:「我正有一怪事,他若能除,也不枉了奉令禮請。」謁者便問道:「先生有何怪事?」執事官答道:「山妻近日懷孕,臨盆之日,夢有四個漢子,領著無數孩童,口裡說道:』分門散戶與人家鞠養。『這無數孩童,都是醜陋惡像,並無一個清秀容顏。山妻檢得一個,生下來,卻是精怪一般,不吃乳,不食飯,如今只要葷酒吃,便止啼哭。若是道士有法術,也要問他個原來情節。」   當下執事官與謁者到得崔皓府中,通知謙之說:「國王表禮延請師真赴朝。」謙之哪裡肯行,說道:「吾未別謝嵩山,安可輕造王朝?」乃出府門,說道:「且回山去也。」執事官只得回奏。國王問崔皓,說道:「予以禮請道士,如何不來?」崔皓道:「道士曾說,未辭謝嵩山石洞,未便入朝。」國王乃命執事官同崔皓奉玉帛牲牢,往祭嵩岳,仍命禮官鼓吹,迎謙之於平城之南,起建天師道場重台五級。一時招集道徒眾盛,國王遂改稱太平真君,親至道壇受箓。崔皓既薦寇謙之,大得寵於國王,晉封官秩。二人得國王寵幸,終日講談法術。國王一日問謙之:「道場法事這等齊備誠敬,天神可來享受?」謙之道:「不來享受是臣道與王徒修虛設也。」國王道:「既是來享受,凡人可見得麼?」謙之道:「見得,見得。」國王道:「既是見得,道師何不施一法術,使予與那天神交接見面,這才見費了許多醮事,不虛設逐日功果。」謙之答道:「王欲交接天神,必須要起建個宮殿在半空裡,雞犬音聲不聞,凡俗法氣不犯,天神方肯下降,王方得交接。」國王聽了大喜,隨命崔皓督工,以國城東南之地,建座道院,起名靚輪天宮,令極高大,不聞雞犬之音,勿近凡濁之氣。當下興工。土木之費,工力之作,不說千百萬計,小民力竭,百姓愁怨,道蹄興嗟。卻有個瘋顛行者走到崔皓府前,口裡說的是瘋顛話,手裡捧的是一卷《金剛經》,要見崔皓。卻遇著崔皓公出,夫人郭氏偶在堂前,這瘋行者一直走近堂前,左右把門人役哪裡阻攔得住!夫人見了行者,問道:「行者何處來的?」行者道:「我道人有處來,只恐夫人沒處去。」夫人怪怒起來,道:「這瘋道人說瘋話,我一封誥夫人,官長又是當朝顯秩,怎麼沒處去?」行者道:「夫人,你聽我道人說幾句瘋話。」   說瘋話,不是瘋,卻是幾句正道宗。執笏當朝官長事,脫簪直諫你家風。罵汝夫,理不通,薦寇道,建天宮,民力繁傷怨氣衝。福國安民有正乙,一誠感格在心中。哪有天神來接見,徒高台殿在虛空。沒處去,你夫翁,急早回頭秉至公。我有彌陀經一卷,能保夫人得所終。   郭夫人聽了,方才叫侍婢接得行者手中經卷,行者化一陣風,影跡不見。夫人望空下拜,取經一看,乃是一卷《金剛經》,便供奉家堂,時時看誦。卻說這瘋顛行者是何人?便是那寺中捧茶,說謙之狡詐的行者,呼犬銜骨的瘋魔,總是隨密多尊者、未了普度的元通。他雖被印度國王焚化,陽神卻也週遊世間,他見國王寵幸崔、寇二人,那執事官說的許多玢門散戶孩童,都是那輪轉的貪嗔癡等一派,吳厭、陶情等眾脫生,恐引壞了這方僧人吃葷酒,破戒行,做出墮地獄的根因,故此屢屢顯化度人。   卻說崔、寇二人得國王寵幸,一個專恃威權,一個矜驕傲慢,朝臣大小無不怨懟。一日,二人正在靚輪天宮下來,到得府中,私說宮殿這等高廣,科儀這般誠敬,卻不見神人交接,恐王說道不靈。二人正議,忽然陰風晦晝,目不見人,只聽得空中若忽聲言說:「汝等當竭忠事主,正道安民。吾奉正教仙戒汝等以正,則順而獲祥,以邪則逆而受禍。赫赫正氣,豈容汝等怙寵驕恣!」崔皓見了這光景,往內堂抹壁飛走。寇謙之聽得這音聲,把案一拍道:「吾自有法!」只見聲止風息,依然白晝。崔皓進得內堂,見夫人在堂中諷誦經文,聽得卻是釋門品第,乃問此經卷何自而來。夫人便將瘋顛行者說話備道一番。崔皓哪裡肯信,隨把經文焚毀,叫投諸廁內。只見那火燄飛空,化作祥去西去。郭氏無奈,只得退歸閨閫。後有說崔皓焚經、獲罪根因果報不小五言數句,說道:   佛開方便門,演此真經寶。   見聞得受持,消災增壽考。   奈何崔皓愚,偏邪信妖狡。   焚毀投廁中,造孽非輕小,   一朝寵幸衰,王怒檻車討。   按罪投廁坑,道涂以溺攪。   自悔溺經因,傷心已遲了。   卻說崔皓毀溺經文,造下無邊罪孽不知,乃與謙之專尋僧家過失。一日,正相談論在府內,忽左右傳稟,有執事官王炫要見寇師。崔皓令其入。王炫參謁了崔皓,便以常禮相見寇謙之。謙之恃寵驕傲,心中不快,便問道:「先生顧我,有甚事情?」王炫道:「久聞師真除妖降怪,小官家有一怪事,只因山妻懷孕,臨盆之日,夜夢四個漢子領著無數孩童,口裡說道:』把這孩子分門散戶,都與人家鞠養。『便把一個醜惡的與山妻。山妻嫌其陋,再四揀擇,哪有一個可觀,不得已受了一個。生出來,果是醜陋惡像,如精似怪。如今卻不吃飯食,專要葷酒。如無,啼哭不止。為此求師真鑒別何因,可有個法術懲治?」謙之聽了,答道:「這事情必有根因,吾有道法,只是不輕易為人驅除。先生須是費百千金寶,建一個九轉大大道場,方能知這詳細,救解汝子葷酒啼泣。」王炫聽了,說:「小官職卑俸薄,哪有百千金寶,望師真從簡行事,也是莫大恩功。」謙之面允,王炫退去。謙之乃向崔皓說道:「執事官卑,傲慢見我,我以厚費難他,仍要查他家門產子果是何怪。」隨畫了一道符焚去,只見符使喚得四個漢子到來。謙之乃問王炫孩子事情。四漢齊齊答道:「我等皆前劫』四里『,輪轉未了根因。能亂正而卻畏正,能導邪而復陷邪。」謙之聽了,說道:「汝等我已知矣,只是昔日寺僧炎涼,今日王炫傲慢,行者兩次弄瘋作顛,來侵吾教,吾今本當用剿,只得留汝,報復那驕傲、炎涼。」四漢道:「我等也只因渾亂人情,重罰輪回異劫。今道師正當存正大光明,以修真教。不當以些微小忿,希圖報復,甚失出家修行之體。」謙之不聽,乃復問王炫孩子如何不吃飯食,專以葷酒免啼。四漢道:「師真既已知我等情由,只因王炫妻平日妒潑,他生產臨盆,惡氣上升,邪氛入念,夢寐不自悔改,產育自是怪妖。」謙之道:「吾且不治汝以邪投他,且令汝去把他邪陷。」四漢唯唯退去。卻早王炫復來,泣拜謙之前,說:「小官無禮,望師真開宥。」謙之回嗔作喜,說道:「先生,莫非孩子有說麼?」王炫泣道:「孩子連葷酒不吃,只啼不止。」謙之笑道:「無慮,我有一符,可執回宅,焚之自安。」乃以符與王炫。王炫依言焚符,其孩不啼,吃飯。因此,國人皆曰:「寇道師不可輕慢,國王且師事,況臣下乎?」」一符除怪,止卻孩啼,真好道法!」紛紛嚷嚷,遍滿國城內外。   哪知元通和尚屢屢顯化陽神,一則為普度之已完、未結,已完的,是密多尊者前度化緣;未完的,乃達摩老祖四彈之教。四彈乃無言之秘,叫和尚一靈,作不了之因。卻不知謙之道名雖大,而心地欠明,附和著一個偏僻挾邪的崔皓。元通和尚陽神雖遍徹有情,只可惜不能操輪轉劫奪,挽回那狡詐心腸。這和尚苦了神魂,那邪的恣其心性。元通長者憫他異劫漂沉,有生居釋流,不明禪戒;有長在道品,不諳仙宗。又見謙之、崔皓挾偏樹黨,仇懟空門,並那行者規諷,攪亂閫中,只這一種深仇,便成矛盾。無奈海島真仙與正道蓬萊赴會,達摩老祖又面壁多時,那輪轉冥司止據陰陽往返、善惡輪回,一死一生,不虛時刻。這」四里「哪管甚九流三教,六道四生,沾著有情,便迷其性。此時若不是聖人道治、仙佛陰功,妖魔怎生蕩定!卻說長安之西,山野之僻,有賊叛名喚蓋吳。這伙人不知父母生身,當保首領為孝,王法嚴,宜安本份為良,苦被四孽轉劫得這一派惡迷,導引得稱兵為亂。可憐涸轍鮒魚,自取糜爛,只是有道仁心,於茲甚憫。卻說神元聘晉回還之日,魏地創寺之多,有道真僧不遭三途之陷,卻也有萬萬千千。那更與」四里「為契的,卻也有千千萬萬。這崔皓既師拜謙之,敬尊他法,便與釋僧有如仇敵。神元是一個過世僧靈,怎敵見生官貴!且是被迷塵情之眾,一靈難挽。如是因緣結構人世,便有一種么魔小丑。這蓋吳稱亂山野,魏主興師親伐,當日傳令三帥,統馭五兵,果是整肅的弓刀,犀利的劍戟,堂堂陣擁旌旗,烈烈炮轟天地。左列著崔、寇,僭擬軍師;右擺著孫、吳,盡皆贊畫。當下魏主傳令中軍,兵將靜聽約束。卻傳的何令?他傳道:   兵戰場中止屍地,王師所誅為不義。   勿恣擄掠劫民財,勿肆傷殘將人斃。   可憐兵火到村鄉,夫妻子母驚逃避。   割恩割愛哭啼啼,死別生離無解計。   家園田產且丟開,寶貝金珠難帶去。   奔逃漫說貴為官,號泣難誇勢與利。   願爾枕席過王師,凱歌此去先得意。   卻說魏主興兵親伐蓋吳,傳令五兵免恣屠戮,兵到叛賊即除。真也是義師所指,反側自安。不想兵師住紮在一座大寺院相近,這寺院方丈卻是神元通晉帶來的茹葷長者。風魔戒諭不改,店肆警省不悛,留下業障,積出冤愆,卻遇著統兵來的官員,叫方丈設席會客。方丈辭稟說:「僧房長素,不便治葷。」這統兵官有甚忌諱,便鋪設酒饌,酒酣,推入方丈小門,逼近僧臥房密地,見有兵器陳設。再通小屋,一石磬傍懸,兵官擊了一下,只見小屋門開,一個丫鬟出來,見是官員,即閉門入內,隨把僧人扭到崔皓軍前。僧人口口申冤。怎禁謙之在旁,指唆成案,啟知魏王。魏王大怒,說道:「丫鬟之事,雖稱冤,白誣猶可。陳設兵器,此明明與蓋吳同謀為亂。」隨命有司按誅寺眾,執事官抄沒僧人財產。見家家俱有釀具酒器,及州郡富家大戶寄頓財物,不說萬計,又為窟室藏匿婦人,又使崔皓之讒得以信王。乃進說曰:「佛法虛誕,為世道害。況此沙門藏匿兵器,犯此大戮,宜悉除之。」魏王信崔皓之言,乃盡毀經像,芟夷長安沙門,回宮敕台下四方,命一依長安法,詔曰: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偽,以亂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未嘗有此。誇誕大言,不本人情,叔考之世,莫不眩焉。由是政化不行,禮義大壞,九服之內,掬為丘墟。朕欲除偽定真,復羲農之治,其餘一切蕩除。有司宜告征鎮將軍刺史,諸有浮圖形像及一切經卷,悉皆破毀;沙門無少長,悉坑除之。   魏王將頒詔,只見寇謙之諫王詔且莫要下頒。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二十八回 崔寇惡報遭磨滅 忠孝投師入法門   話說魏王將頒詔滅僧,寇謙之上前諫曰:「臣蒙主公信重,感崔官長薦引,敢不奉詔!但西方實有聖僧,即臣教實有道祖。重此輕彼,恐非立教之意。」崔皓在旁說道:「寇師差矣!仗吾正,應合祛邪。不當互操兩可。」寇謙之向崔皓私說:「司徒不可偏執太甚,安僧實所以固道。」崔皓只是勸王莫聽。只見階下跪著一人涕泣。魏王問是何人,左右奏說是太子晃見王。王問:「有何事奏?」晃曰:「臣聞西方聖人果是慈悲,救度眾生,宣揚正教,供奉猶恐未盡一誠之感,況可滅乎?我王不可聽信崔皓,有傷釋教。」魏主只是不聽。太子見諫不從,乃退與近臣計議,將詔書緩宣遲發,使遠近寺院僧人預先知道,躲避為計。沙門因此多獲救免,收藏經像,只是塔廟在魏地者殘毀殆盡。後人有詩說道:   佛法原無厄,惟僧自召災。   不因藏婦窟,怎惹禍根來?   清溪道人歎盛衰八句,說神元聘晉,僧寺太盛,乃有此衰。說道:   世事有盛衰,陰陽成反覆。   倏爾春冬寒,忽然夏秋酷。   憂樂自何常,有餘生不足。   惟有這光明,正大長生福。   卻說太子晃諫王莫聽奸臣崔皓之言,傷滅釋教。這惹惱了崔皓,他乘著太子緩宣遲發,向魏主說道:「太子違詔,私與沙門交結。」魏主大怒,把太子幽禁起來,將欲賜死。太子果師事一僧人法名玄高,這僧卻也非凡,能知過去未來善行妙法。太子事急,求救玄高。玄高曰:「王信崔皓之讒,禍及太子,皆因沙門被酒色,起釁非小。吾有懺法,能解救其難。」太子道:「懺法如何解難?」玄高曰:「吾懺名金光明法,能使王回心轉意,自是讒言不入,其罪得免。」乃咒水獻花,禮佛作懺,果然魏主夜至三更,夢其先祖責魏主曰:「太子仁孝,汝何聽信讒言,疑害太子?若太子有差,吾當禍汝。」魏王驚醒,隨喚群臣,說夢中先祖之言。群臣皆稱太子無過。魏王乃釋放太子,待之更厚。太子得免於罪,乃謝玄高。玄高曰:「太子罪解,只恐奸佞讒及吾僧,吾其不免!」果然,崔皓在府中與寇謙之講論道法,崔皓問謙之說道:「師真,你的道法,吾見其外,未見其內。」謙之道:「信如官長之言,科儀經皆外也,修性立命卻是在內真功。」崔皓道:「這真功如何修立?」謙之道:「此功非靜養深山僻谷、煉精化氣成神,如何能得?若是司徒,營營祿位,便見了也無用。」   二人正講論之間,家僕忽來報太子免罪,崔皓聽得驚問道:「他緩宣遲發,是我奏王,怒他違詔幽禁著他,為何赦免?」家僕道:「聞說太子師事一個僧人,這僧道法甚高,能使王夜夢警戒,故此太子得免於罪。」崔皓聽得,隨差左右打聽太子與哪個和尚謀免。左右探聽的確,把玄高禮懺情由,魏王做夢事實,一一報與崔皓。崔皓大怒,隨白知魏主曰:「前違詔書,私與和尚交結,暗行妖術,致令先祖托夢恐嚇我王。若不早除,恐為大害。」王聽崔皓之言,乃命執法官收玄高。玄高早已知覺,恰遇著太子到來,乃叫一聲:「殿下,吾數當不寂,只是吾徒弟玄暢居於雲中,離此六百餘里,半晌如何得到?」正說間,執法官奉王命將玄高拿去。玄高到了法台,卻跏跌而坐,那些刑具毫不沾身,閉目示寂。忽然一個和尚走至面前,泣曰:「和尚神力,當為我起。」忽然,玄高開眸,說道:「大法應化,隨緣盛衰,盛衰在跡,理恒亙然。但惜汝等行如我耳,或恐過之矣。惟玄暢戶,渡,汝等死後,法當更興,善自修心,毋令中悔。」言訖即化。眾徒弟哀泣號呼曰:「聖僧去世,我等何用生為?」只見玄高現形雲中,說道:「吾不忘一切,寧獨棄汝?」眾徒曰:「和尚當生何所?」玄高曰:「我往惡處救護眾生。」言旋不見。崔皓既讒害了玄高,乃勸王盡除釋氏經像。王聽其言,可憐沙門大遭屠戮。   卻說元通老和尚神遊八極,見沙門在遠近寺院持齋修行的,被茹葷破戒的連累,都是那陶情等一班勾引壞教。他已知盛時如彼,衰時乃此,雖然都是不守戲的做出,卻難道不動慈悲!雲間見這戮僧光景,乃顯神通,附靈於一個沙門,法號元會,名曇,振錫到魏宮門。魏主見了,即傳武士斬之。武士奉令,刀斲不入。王乃自抽佩劍去斲,毫不能傷,劍微有痕如線。隨令武士收捕,投入虎檻中,虎皆怖伏,不敢瞬目。左右請以謙之試之。王准奏,隨召寇謙之入虎檻,虎即咆吼起來。魏主始大驚,延元會上殿,再拜謝過,送元會於近城寺中。元通老和尚陽神仍返清虛極樂,不提。   卻說崔皓專恃威權,魏主太武以皓為監秘書郎官。一日,其僚屬姓閔名湛,勸皓刊刻所撰國史於石,以彰直筆。皓從之,乃令工人刊石,立於郊壇,書魏先世事跡詳實。往來見者咸以為言,國人無干忿恨,相與讒皓於魏主太武,以為暴揚國惡。太武大怒,使執法按皓罪狀,崔皓惶惑不能對。乃執皓檻車,置於城南道廁,使衛士路人行溺其面,呼聲嗷嗷,徹於道路。皓乃歎曰:「此吾投經溺像之報也。」盡法以處,仍坐收僚屬百殺人,寇謙之並坐。其黨正要弄幻法逃生,忽然雲端裡見玄隱道真帶著道童本智多人,道:「吾奉正乙驅除嚴惡。」謙之求饒,說道:「小道也曾受圖箓、崇正教。」玄隱道:「正為你假正入邪,壞吾道教。」道真說畢不見。謙之遂罹於崔黨之害。後人有說報應善惡、禍福不差五言八句:   崔皓興讒日,沙門被害時。   善有福善應,惡有惡神知。   經像何冤溺,科儀空受持。   寇崔遭業報,糜潰不收屍。   話說達摩老祖在清寧觀,一心只要普度有情,演化本國。一日,卻與弟子道副說道:「我本天竺南印度王子,出家修繼多羅大法,今吾師已滅度六十餘年,聞知震旦國眾生,若被邪魔擾正,以及東土諸有情破戒毀教,吾欲自西而東,隨緣度化,須是擇吉日良時,辭別姪王,然後啟行。」道副唯唯奉教。忽然見一人自外而入,見了老祖,哀哀泣跪於地。老祖憫其情景,乃問道:「善男子何為哀泣,卑禮師前?」這人說道:「小子幼失怙恃,長又無能撐達,欲報父母深思,無由可報。千思萬想,惟有投拜佛門,做一個和尚,報答生身養育。」老祖聽了,說道:「一子出家,九祖超脫,固是善功。只是你父母望你生生繼後,一入佛門,便守戒行,恐於繼續有礙,反稱不孝之大。」這人說道:「小子家有弟兄,或可為繼,望祖師憐情收錄。」老祖聽他言辭正大,來意真誠,便欲收做弟子,但不知他意向可專不變,乃令道副以法試其心志。   道副領了老祖法旨,隨向這人說道:「出家不難守戒難,你既要投托佛門,須先在廚房供行者之役。」這人聽了,隨走入廚房,劈柴運水,便問道:「師兄,你說出家不難守戒難。我想出家,是我一心要報父娘恩。發了這願,就離了家園,到此觀中,做個行者。挑水也不難,劈柴也不難,便是敲梆念佛也不難。卻不知守戒難,守的何戒?怎便叫難?」道副說道:「出家人既入佛門,便要遵守禪規,堅持戒行,不飲酒,不茹葷,不淫欲,不偷盜,不妄念,不貪嗔。雖說五戒八戒,卻也種種甚多。你若能持守,不犯這戒,便是真心出家。若是不能持守,一犯了這戒,比那在家罪孽更大。人心變幻,見了這種種淫欲易亂,所以說守戒難。」行者道:「我只是把報父娘恩的心腸,時時警省,說為何出家,為何又犯戒。師兄,你說這個可難?」道副道:「是,這卻不難。比如劈柴挑水,還要費力。這持守戒行,只在這心一主定不亂,不費工夫,不勞力氣,何難之有!」行者道:「師兄,我從今以後,只是存著這個心罷。」當時道副把行者這話向老祖說明。老祖道:「萬法千緣總在這一點。彼既說言相合,可喚他來,收為弟子。」道副乃喚行者至老祖前,老祖道:「汝為父母出家,只這一念與那為生死出家的,公私略異。但由此入彼,進步更順。今起汝法名尼總持,披剃隨時,汝既知戒,當無變亂。」總持拜受,退與道副靜室悟坐禪之理,習入定之功。後有贊總持出家念正五言四句說道:   出家為生死,誰為報親恩?   知得身從出,總持一念真。   話說尼總持拜受老祖教戒,擇個吉日,披剃為僧。清寧觀僧眾及地方善男子善女人,得聞喜捨,都來慶賀。觀僧諸眾遂建道場佛會。只見善男子中一人,向道副問道:「尼總持師父為父娘恩出家,我小子也有一種恩未報,不知老祖可收留做個徒弟?」道副答道:「善男子有何恩未報?」善男子道:「我家自祖到今,歷過十餘世,都在這村宗族同居,耕種的國王田地,代代不絕衣食、供納錢糧。若遇著荒旱,便赦了免征。算計到今,田產日增,人口益眾。只說我父母弟兄,享莊家豐年富足之樂,卻也不知是哪個賜汝。往日有幾個賊盜來村攪擾,一村性命幾乎傷害。感得官長髮倉給廩,招集兵馬驅除,一時把些賊盜平服,我村得以安堵,大家小捨得保守了田園性命。這都是國王的深恩。我想受了這恩,要盡個忠心報國,我卻又無官職,不如削髮為僧,做一個報君恩的和尚。師祖若是肯收留,我小子情願入佛門為弟子。」道副聽了,說道:「你可謂不忘根本,真乃善良,待我轉達祖師,與你說個方便。」乃向祖師把這善男子的話稟知祖師。祖師笑道:「遵守王法,勤耕田地,莫拖官府錢糧,孝順見在父母,便是報答國恩。何必削髮為僧乃為報答?」祖師正才與道副講說,只見這男子雙膝跪於老祖之前,說道:「祖師所言至教,只是弟子心堅於此,望乞收留。」祖師笑道:「也罷,汝心既堅,汝願頗正,由此正願入門,堅心向道,彼岸何難登到!」乃喚道副:「乘此道場功果,與總持一同披剃,起法名道育。」當日眾心無不歡悅。後有贊道育出家心堅五言四句說道:   佛法無難入,端在一心堅。   師言皆至教,帝德實無邊。   按下祖師收得二徒弟子在觀,欲要辭王演化別國不提。且說西竺勝地,原是佛祖成道國度聖境。一日,佛在祗園聚集菩薩聖眾,演說無上甚深微妙法寶,天花繽紛,異香繚繞,旁列著十八位阿羅尊者,得以聽聞。偶然世尊發一句慈悲功德,說道:「吾於未來世已知竊名逃俗、七情染惹、六欲交攻、因邪害正、作諸惡業之眾,誰能解救,度脫這苦等等?」只見十八位尊者齊發弘深正願,合掌長跪,向世尊作禮說道:「諸弟子於慧光中已知魏法滅僧,非魏之過,乃奸皓之讒,實逃俗竊名、有傷釋教的和尚自作孽耳。今有達摩演化,收錄忠孝入門這一種正大光明,正好乘他有東度之願,與他解救可也。」世尊道:「他一人素聞緘默,欲仲無言之教,怎肯盡紛紜辨析之勞?」尊者齊道:「彼有三大弟子,皆明正道,頗通妙法,縱有紛紜析辨、水火文部之難,善自降伏。」世尊道:「雖然這三大弟子有能,只恐他法力尚微,道心未固,汝等當為一試,用助其普行東度之功。」當下眾尊者拜謝世尊,願遵法旨,各於鷲嶺顯靈,乘雲駕霧,到得下方,互相計議說道:「世尊以慈悲方便,念諸有情,自取罪業,令我等協力助成高僧演化之功。但崔寇已滅,釋教復興,其興吾等自知有神僧力,只是三僧演化東度之願當令助成。但恐他隨行,道心法力尚淺,未入精微,道路迂遠,邪魔頗多,萬一被迷,演化功阻,而東度之願何能成就?我等當隨方以試,三弟子果具神通力,能降眾邪魔,便助他演化前行。」眾尊者各發無上聖心,齊聲道:「善哉!善哉!」當時眾尊者,隨問第一位尊者以何法試。卻如何答,下回自曉。 第二十九回 扶演化阿羅說偈 尼總持擾靜赴齋   話說眾舉第一位尊者,問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趺跏正坐,旁有一蠻奴侍立,有鬼使者稽顙於前,侍者取其書通之。尊者乃說一偈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書所通。   魔邪呈色相,葷擾靜定中。   第一位尊者說偈畢,便問第二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合掌趺坐,有蠻奴捧牘於前,老人發之,中有琉璃器,貯舍利十數。尊者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舍利寶。   光中生覺悟,因以度諸老。   第二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三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扶烏木養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獻果,侍者執盤受之。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獻果中。   辭廉知供養,頓教地獄通。   第三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四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側坐,屈三指,答胡人之問,下有蠻奴捧函、童子戲捕龜者。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三摜答。   明指在指端,大道從茲發。   第四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五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臨淵濤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蠻奴受其書。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神女出。   兩處試禪心,道心無言觸。   第五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六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右手支頤,左手拊稚獅子,顧視侍者,擇瓜而剖之。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獻瓜因。   昆弟既和合,總歸愛敬心。   第六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七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臨水側坐,有龍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錫杖,蠻奴捧缽而立。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法器內。   衣缽不相爭,清廉出智慧。   第七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八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並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過前,有神人湧出於地,捧盤獻寶。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獻寶盤。   清流供祖飲,不受望外貪。   第八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九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食已撲缽,持數珠誦咒而坐。下有童子構火具茶,又有埋筒注水蓮池中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沙老僧。   贈以寶瓶茗,滅卻怪獰猙。   第九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執經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於前。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執經地。   仙人侍女香,誦經解不義。   第十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一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見世因。   數珠作舍利,助化噁心人。   第十一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二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有神騰出於上,有大蟒出其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前世定。   枯木有神騰,大蟒亦云性。   第十二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三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倚杖,垂足側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過前,有童子怖匿而竊視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度猛獸。   性善能皈依,人天可成就。   第十三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四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持鈴杵,正坐誦咒,侍者整衣於右,胡人橫短錫,跪坐於左,有虯一角,若仰訴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雲端內。   多保誦如來,免致傷物類。   第十四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五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鬚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於前,蠻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而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靜定因。   為解諸冤業,指明淺與深。   第十五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六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橫如意趺坐,下有童子發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供花心。   童子發香篆,指明果報因。   第十六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七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臨水側坐,仰觀飛鶴,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籃,取果實投水中。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靜中覓。   無言勝有言,為上乘第一。   第十七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八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植拂支頤,瞪目而坐。下有二童,破石榴以獻。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佛會中。   荒沙流墨跡,福善助成功。   眾尊者說偈畢,慧光遍照萬方,神力永扶九有。照萬方,眾生仰福;扶九有,萬壽無疆。各生歡喜之心,以成東度之願,專視達摩老祖演化、三弟子隨師功果。按下不提。   且說祖師在清寧觀宇,一日出定,對三弟子說道:「吾觀國度眾生因緣情識,多被眾欲交功,致使罪孽牽纏,吾心甚憫。今欲辭諸姪王群臣,往彼震旦國中,隨緣而化。汝等當白王吾行之日。」三弟子唯命,白知異見王。王於老祖行日,枉駕來臨,老祖因與王說道:「王當勤修福行,護持三寶。吾去非晚,一九即回。」異見王聽了,涕泣揮淚曰:「叔既有緣,在震旦國非吾所留,惟願不忘父母之國,演化事畢,早早迴旋,免懸吾望。」老祖點首,當時辭別姪王及眾宰職,離了清寧觀宇,前出城郭,望東大路而行。王又具大舟,實以眾寶,泊於海濱,聽老祖泛海而駕。後人有五言八句贊揚祖師東行普度。詩曰:   佛子何因緣,而為眾生度。   慈悲具提撕,有情生覺悟。   一覺悔前非,一悟知來路。   萬劫不沉淪,人天一轉步。   話說祖師法駕一動,人天歡喜無窮,邪魔亂性有正,盡在這慈悲普度之行,演化眾生之願。師徒出得郭內,到了一處郊外地界,只見一座寺院。道副上前觀看,見那座寺門上懸一匾,大書」萬聖禪林「。祖師進得寺內,參謁聖像,方丈眾僧迎接師徒堂中坐下。尚有遠送眾等辭別回去。按下師徒在萬聖寺住下。且說紅塵擾擾,人心鑿去本來;世事紛紛,邪魅偏來亂正。人若不堅持正大光明,以完生人大道,誰不被那邪魔引惹,喪了本來,迷了天性?小則災疾相纏,大則性命不保。這邪魅豈能亂人?都是世人持守不固。   卻說陶情、吳厭這些七情六欲,劫劫輪轉,不分等等。世人投入心胸,便亂人智慮,引邪了崔、寇諸人,迷害了不明僧眾。當時守戒的得緩宣逃救,孑巳戒的遭業障亡身。這些業障紛紛亂竄,仍要迷人。卻聞得普度演化真僧東來,乃生計阻,哪知邪不勝正,魔豈敵真?邪正相並,如紅爐燎毛,沸湯化雪,自取滅耳。祖師師徒駐足萬聖禪林,傍晚各自習靜。乃有一魔擾道副靜中,道副見其人生得怪形異貌,手持書簡,向道副說道:「我城外官長,為父母建延生大會,禮請十方僧眾享三晝之齋,備一縑之贈。聞知師眾道高德重,特遣小人持書禮請。」道副於靜定功久,哪裡聽聞!這人書如電光一掣,他卻端坐不動。魔見道副不理,即去祖師身前,但見祖師端坐,如太陽正照,陰霾哪敢近侵!卻又去尼總持身前,持書也照前說了遍,只見尼總持雖是為孝出家,但未久入菩提門路,道心尚未堅真,只因請者為父母延生一句,便答了一聲:「我等初出郭門,焉敢妄叨齋供?」魔道:「逢道場隨喜,是僧家因緣;我官長以書簡奉請,乃是敬禮真僧聖眾。還有一等僧人,聞風赴會,遠路找來,受享齋供,飽上求飽,雖然似饞口餓眼,總是成就檀越善功。」尼總持一接了書簡,動了赴會根因,那目中不見在堂端坐身形,惟有去赴齋的這一番情景,隨這人行走,便問:「吾師父、師兄何在?」魔隨答道:「已前行。」總持飛走上前,果見師與兩個師兄先走。到得城外官長府前,只見一大衙門,威嚴整肅,左右列著長幡寶蓋,正中擺著門對榜文。雖然是官府衙門,卻乃道場佛會。   尼總持進得府來,官長接著,周旋曲折禮儀,都是師徒們平昔交接。忽然擺出齋供,尼總持方才要舉箸,只見那經堂上一位老僧,貌似闍黎,說道:「那弟子,怎不參謁聖像,又不念句祝食咒文?你獨不聞見腥風穢氣,怎便唐突舉箸?」總持忽然驚覺,依然端坐堂中。只見琉璃燈燄輝煌,照著滿堂聖像。總持睜睛一看,左列羅漢尊者,第一位聖像,宛然闍黎,莊嚴色相。當下總持銘刻在心,想道:「這一番靜中塵擾,萬一後遇道場齋供,不當唐突舉箸,須要參聖咒食,以防魔業不淨之擾。」總持穎悟在心。卻又見第一位阿羅尊者面前稽顙的鬼使,形怪貌異,宛似持書之人,乃乘在堂眾僧早起功課回向之時,他便向尊者前俯囟作禮,贊歎不盡。到得天明,眾僧參禮祖師,俱各復位,惟有尼總持向祖師長跪,把夜來事因說出,求祖師度脫。祖師半句不答,也向第一位尊者前,合掌稽首,道了」慈悲「二字,復位而坐。正才坐下,果有使人持書,來請祖師師徒赴齋。祖師辭以匆匆東行,不得荷愛。這使人哪裡肯退,苦苦哀求說道:「主人誠意具齋相請。」祖師方才啟函,書中說道:「草舍茅簷,凡夫俗子,得聞聖僧東度,一則素齋奉獻,一則異事相聞。倘駕下臨化解,不勝幸遇。」祖師拆書,見說」異事求解「,便動了慈悲演化之心,慨然允去赴齋。道副乃問使人:「汝主何事怪異,求我師尊化解?」道育也問使人:「汝主何姓何名,卻是何等職業?」使人答道:「我主人姓向名尚正,曾為國度中執戟郎官,解組多年,生有二子,長子名喚向古,次子名喚向今,二子生來極孝極弟,娶有二妻,又極賢極和。只因主人娶了個繼室,忽然變異,如今二子二妻,狠的狠,惡的惡,全然沒個道理,把個老主人氣惱成病,求醫罔效,符懺不靈。今聞師父們東行演化,特來啟請。」道副二人聽了,乃向尼總持說道:「夜來曰師兄有擾靜根因,今此須應這段功果,莫要勞我師尊。當借你神力,解脫這老郎官災病冤纏。」總持口中答應,心裡卻疑:「莫非又是非靜之擾?」正講說間,祖師同三弟子到得向尚正家門,使人已先報知向老。向老出門迎接祖師,師徒入得門來,只聞得腥風一陣,祖師把智光大照,已知怪情異事,端在主人一念所招。自不發言,一任徒弟們驅除芟解。那向老迎祖師師徒到得堂中,納頭便拜,說道:「病體不恭,望師真恕慢。」祖師師徒各相答禮。茶罷,即擺出素齋,上首一席,安了祖師坐;旁邊三席,三位徒弟坐;老者一席,斜對著。祖師便問:「老大人,郎君如何不設席一會?」向老聽得祖師之言,便把雙眉一蹙,道:「師父且請用齋。心腹事情,一言難盡。」祖師便不舉箸,一毫不沾。三個徒弟也看著祖師不箸吃齋,便也不動。總持欲動箸,他卻虧了靜裡一番警戒提撕而起。向老只是舉箸請齋,祖師只是要添郎君一席相會。向老無奈,只得備細把衷腸異事說出,道:「師父在上,聽我老拙一言。我當年生得兩個兒子,娶了兩房媳婦,個個孝順,只因近日續了一弦之故,一個狠似一個,都變了孝心,成為忤逆。老拙為此氣惱成病。」祖師聽得,只是合掌,道了一聲:「善哉!善哉!這冤愆有自,道副徒弟當為發明。」道副方領師旨,只見屏風後一個漢子嚷罵出來,說道:「和尚吃齋只吃齋,管人家閒事,問人家門風作甚?」把上席一桌齋,一手掀倒在地。尼總持便說道:「善人莫要躁性,這也與僧輩無干。」言未畢,屋內又走出一個漢子來,看著這漢說道:「大哥何必與他講理,打了罷!」這漢子也把幾桌齋都掀倒,舉手就打道副。道副只把手一推去,那兩漢子便似有繩索縛定手足一般,動也難動,口裡只叫」救人「。屋內又走出兩個人,手裡拿著大棒,惡狠狠罵出。卻是何人,下回自曉。 第三十回 道副論忤逆根因 祖師度續弦說偈   卻說屋內走出兩個婦人,手執大棒,口裡亂罵道:「和尚家吃甚齋!方才素食內,是我們著了些葷油,你都吃了,仍要管人家閒事。卻又弄甚手段,打我的丈夫?」向老口裡便罵道:「惡婦無知,怎麼毀僧謗佛,破人齋戒?幸喜長老都未曾動箸,天使你們掀倒了。」那兩婦聽得向老怒罵,便執棒要打,被道副念了一聲:「善哉!」只見兩婦棒隨手落在地,二婦目瞪癡呆。向老見了,只叫:「好聖僧!好聖僧!」祖師乃向徒弟們說:「這事原不異怪,自有根由。我等且回寺。」尼總持說道:「不是靜中阿羅尊者先有警悟,方才弟子舉箸,被他欺也。師父,他家既有不孝之子、不良之婦,我等回寺,收拾東行去罷。」祖師只是不言,辭謝向老道:「老檀越當洗心自思平日冤愆,以至於此。我等回寺,再與你持誦焚修化解。」向老見齋已掀倒,幾個兇惡悻悻亂嚷,好生惶愧,只得送祖師出門。道副乃對向老說道:「小僧見你這二子二婦惡生有因。方才見他行兇,沒奈何聊施道術,定住他身,卻難造次開豁他心。若不解了這術,便是終年他身也不得動一步。」向老道:「這等忤逆子媳,便送了他也當。」道副笑道:「我師尊以演化為心,度脫眾生為事,怎肯行霸道剿滅不善之人?你進屋叫他回心轉意,便活得心,動得足。」乃在向老手心中,用指畫了一個」順「字,叫向老莫開拳,只叫他可恭敬二親,皈依三寶,他如應允,把拳一開,包他定身即解。   向老依言,送師徒出路回寺,他卻進門,只見二子尚立地不能展足,二婦猶然癡呆似醉。向老乃問道:「你們今後回心轉意,不作兇惡地麼?我請高僧吃齋,你卻破他戒,又行兇打出堂屋,是何道理?你哪知高僧有道能法,定住汝等身體。方才說看我面情,不遣陰兵剿你。你如回心,還有法救;若是不轉意,便定住你只到終身。」二子聽得,慌懼答道:「依你回心轉意。」向老聽了他這一句,也不再問他如何回心,如何轉意,把平日兇惡事情如何改省,便把拳頭一開,只見二子二婦即時活動,依舊嚷罵起來,且說道:「好了,這幾個和尚去了。」正鬧吵間,只見屋外走進一個人來,卻是二子母舅,見向尚正一家鬧吵,他卻不行解勸,也幫著向古、向今二子毀罵向老,氣得個老者往門外走去。後有人說:「人家遇著這忤逆冤愆,當察其根由。有根由自父母使來的,能有幾個似大舜聖人,孝順瞽瞍。說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身從何處生來,雖父母偏心,故意難我,到了個撻之流血,更要起敬孝,只等父母悔心。若是那不明白道理的,或為錢財,傷侮父母;或溺愛妻子,不敬父母;或好勇鬥狠,以累父母;或因偏心弟兄姊妹,怨懟父母;或為自身口腹,欺騙父母;或為酒色邪非,不聽父母教訓,違背父母;或起坐顏色,傲慢父母。天下的道理古怪蹺蹊,這等惡業便生出無端的禍害。那為錢財傷侮父母的,貧苦斷然在後;溺愛妻子、不敬父母的,不作鼓盆鰥夫,定招責離逆子;那好鬥與怨懟父母偏心的,越使父母嫌惡,致入法網,蹈罪不赦;為口腹欺瞞父母的,多生病,食不下咽;那不聽父母教訓的,為非多犯,王法不饒。還有一等,過於和睦,父立子坐,為他事遷怒,見父母顏色尤厲,不即改容和悅。這一件道理不明,使父母心情不快。一或致父母不快中生出災疾來。這段根因,為惡不小。這皆是為人子的,愛己身不孝養的過惡。」後有勸人警省,如清溪道人五言四句詩說得好:   父母我前身,我身父母后。   欲肥我後身,安把前身瘦。   卻說祖師同三個徒弟,回到萬聖寺中,眾僧接著,道副把請齋未吃,向家子婦兇惡的事,說與方丈僧人,甚責二子不孝之罪。眾僧說道:「向古弟兄不孝,理法難容。只是其父有以使然,事無足怪。」道副道:「其父何以使他不孝?」僧人答道:「向尚正這二子,乃前妻所生。只因前妻棄世,續娶後室。婆媳不睦,生出這一種冤孽。」道副道:「此情果是其責在父,為子的也當委曲和順。」僧人道:「二子兩婦,當後母未娶之先,卻也極孝。如今兇惡異常,親鄰勸解,官法警戒,都反做仇。」道副道:「我師尊以度化前行,見此逆理亂常,必須要降伏了他兇惡根因,消除了這忤逆業障。」僧人道:「比如師父要勸解他父子,還當在哪個身上究正。」道副道:於理法只當究子正媳。」僧人道:「有何理法究正?」道副道:「子不順親,法所不赦。何必論父母有不是使然?只就他不得親心,便該罪死。若論以理究正,便是生母棄世,父續後母,人子有八母之義,安可不循義孝敬?縱遇著妒惡不賢,專在這為子的感格。若是子有一片孝敬真誠,蹈湯赴火不辭,那為父的娶了後妻,難道忘前,不顧其子?子再孝敬不違,這其中便積出無量福祉,家門自生吉慶。若是子不明理,怨父繼娶,再加繼娶妒惡,或生有己子溺愛,或唆使子父不和,或姑媳不相親愛,再加不賢媳婦懟公怨婆,丈夫易聽,或帶前夫之子,侵克後夫財產,為子的正當合忍遜順,更加和顏喜色,親愛過於平常。乃若理法不明,多起忤逆,子媳無鈐治長上之權,卻有干犯違拂之事。人倫既逆,家道豈昌?所以還當究正於子。」道副與僧人正講論一派道理,只見向尚正老官長來到方丈,先稽首聖像,隨稽首祖師,後謝罪三位高僧,說道:「老拙正為家門不幸,出了這頑子惡媳,衝撞列位師父,罪過萬千,求聖師慈悲開赦,仍求度托。但不知這種冤愆可得消釋?」祖師只是不言,合掌道一句「善哉」。向老再三哀求,祖師但云:「問吾弟子。」向老只得請求道副師解化。道副乃對向老說道:「老檀越,你這事情莫怪其異,實有根因。當初你先室棄世,身既有二子佳媳,正當因其孝以正其倫,誰教你斷弦再續?世間斷弦再續的,第一無有子嗣,只得娶一繼妻為傳代計。或中饋乏人,房櫳缺侍,不得已尋一個鋪牀疊被之婦。你豈不知續娶情苦,補房事難,守義賢夫良婦,寧甘鰥寡。」向老答道:「師父,你出家人哪知我俗家閨閫中情苦!當初前妻在,中饋有人,衾枕有伴,裳衣飲食有條。前妻棄去,百事關心,雖有子媳之賢,卻少閨閫之助。沒奈何尋一繼室,誰知生出這番怪異!」道副道:「老檀越,你說怪異,小僧卻說是平常事理。比如娶得繼室是個女子,你以老年納個幼婦,縱賢也知半世孤孀,不賢便生嫌忌。只這嫌忌中情節,或與老夫不合,或與子媳為仇。孝子順孫,能有幾個愛敬!人倫多從此壞。若娶個再醮,他兩夫較量,其中愛憎偏多,一旦拂意,就裡機關難測。再加前妻子媳,少有不順其心,嫌隙易生爭競。世間多少佳兒佳婦,為此更變了孝順初心,做了個不明道理匹婦匹夫,以造下逆天犯法之罪。其初原為閨閫有助,到底反成了不幸家門。愚哉,莫此為甚!」向老聽了道副之言,合掌道:「師真說的,真是慈悲方便,法門至道。老拙句句明心,言言合我。只是事已到此,悔交遲矣。求示一個解救功德,把子媳仍復善良,不再兇惡。便是這繼娶的,也叫她安常處順,使老拙免得氣惱,除去病根。」道副乃向祖師合掌長跪,道:「望乞吾師大垂惻隱。」祖師閉目坐久,聞得徒弟惻隱之言,開眸又見向老亦拜求度脫。乃說了四言四句偈語。說道:   續弦續弦,勿聽其言。   無傷子婦,親友宜賢。   向老聽了祖師偈語,如鏡照衡平,陡然心地朗徹,氣宇和平,憂容變作喜色,病體頓復精強,謝了祖師師徒,辭別眾僧,到得家內。只見二子二媳與那外來的人,氣尚不平,惡狠狠的問道:「老沒正經與和尚議論我等不孝,那和尚不是執法官府,訴冤究罪我等。」向老嘻嘻笑道:「這和尚卻不是平常僧眾,乃是國叔聖僧,有緣震旦國中,欲東行演化,度脫有情眾生。方才我受不過你等氣惱,尋他求個解救,他師徒如此如彼講論了一番,總說是我不明道理,做了個聽信繼娶之言,傷害了前妻子媳。我想那高僧四句偈語更是明切,他道一末句說』親友宜賢『。我想人家親友賢德,也勸解幾分。比如繼娶的有人唆使,致生嫌隙。再加丈夫聽信讒言,果是把孝順子媳多有變作忤逆兒郎。我如今聽了高僧之言,便解了我平日之忿。」向老說罷,往屋內飛走。只聽得在內聲聲叫繼娶妻室:「好生和睦人家父子,安靜老幼家門。」這二子聽得,乃對舅氏說道:「這等看來,方才是我二人無禮,也不曾聽那和尚們說些甚話,便造次打出來。若據我父方才言語,果是高僧。我二人合當去寺中探望,也求個方便解脫。」舅氏也道:「我既是親戚,須問個如何是賢。」只見兩婦說道:「我方才不當暗置葷腥,破了僧戒,罪孽怎消?也當去懺悔。」一時各生歡喜,到得萬聖寺來。卻說寺中眾僧,見祖師師徒演化普度有情,不講禪機微妙梵語,專講人倫善惡根因。也有向道的,執經問難,祖師句句開發其疑。也有隨喜的,就事論事,徒眾宗宗指明善惡。這方丈眾僧便設個道場,請祖師登座演說上乘法寶。祖師道:「何必費此一番唇舌勞擾,滿眼空花。鑒懸堂廡,往來任緣,照人無私,彼此隨覺。」祖師說罷,眾僧依言靜聽。當時四方善男信女,卻也隨喜甚眾。只見向古、向今同著舅氏,入得寺門,見了祖師跏趺坐於殿側,眾弟子侍立兩旁,他三人便稽首師前,拜謝前非。祖師只是袖手,笑容不答。向古又參禮三位高僧,彼此各各相答。只見向古開口說道:「師父,我方早輕妄觸犯,罪過萬千。師父們有所不知,只因我父喪了前母,繼娶這後母,甚不是賢,搬唆是非,惑亂我父,計害子,凌賤二媳,還有說不盡的不仁不義之處。以致我二子氣忿不過,也顧不得違了些人倫道理。」道副答道:「善人,莫要傷害了綱常倫理,造下了逆天罪孽。三父八母之義要知,五倫一孝居先為重。豈不知舜帝事親,呼號大泣;文王大聖,視膳問安。二位善人,你當盡子道,莫要傷了二親。若是傷了親心,王法自是不容,幽冥豈無鬼責!」向今便說道:「師父,你出家人只曉得說現成美語,那舜帝文王,都是聖人天心。我們凡夫俗子,度量窄狹,父母既偏心,不念我等是他前妻遺愛,我等難道甘受這後娶的欺凌!一時衝撞些兒,他便百般唆害。其實含忍不過,以致如此。」尼總持聽了道:「善人,你二位為親某蹈不孝,小僧為報恩出家,只說如今事勢到此,你要一家和睦、昌盛為好,還是要一家吵鬧禍害為好?」向今道:「我等豈不願一家和睦昌盛,只是他為父母的心腸偏狹不好。」尼總持笑道:「善人差矣!不必論如今彼此成隙,只說你母棄世之後,子媳若孝,仿那問安視膳的心情,莫使你父憂中饋之無人,房闈食息之無托,他便也不思續娶,以忘前姻之好。只因子無問視心情,便起了續弦之意。」向今又說道:「不欺師父,我弟兄從來也孝,誰叫他娶了這繼母不賢,唆使一家不睦?」尼總持道:「且問善人,你父繼娶她入門時,難道她便起個不賢的心腸,唆使你父子?她初見你二子二媳,何等愛厚,必是你們存了一個晚繼心腸,不使出個孝敬實意。古人說得好:親娘為兒搔禿,血流滿面,人見了說愛之也。若是晚娘,人便說妒。看這根因,還是善人弟兄不看她始初入你門待子媳之意,嫌以生嫌,隙以生隙,浸淫以至於此。依小僧之言,回家乘你老父悔心,急行順母孝道,你母若不回心轉意,報應卻又在她也。」向古、向今聽了拜謝。   尼總持只見那舅氏在旁笑道:「師父說我甥,叫他盡卻子道是矣,你卻不知這婦心情惡毒,連我也欺。」道副乃問:「善人是誰?」其人答道:「吾向古舅也。」道副笑道:「我師偈語末句,正為善人發,說』親友宜賢『。人家遇此事,消禍起禍,都在這一種根因。若是親友賢,自勸解中生出許多方便,方便不獨一家安其陰功,於親友亦不小。若是親友不賢,唆使成仇,不獨一家受害,他自身也難必善後。萬一被唆使的看破,這仇恨又不了。」舅氏聽了,便點首說:「師父真是度脫我等。」三人贊歎出寺而去。方出寺門,只見許多婦女,口念著阿彌,手內捧著香帛,見了他三人,乃立著問道:「東度聖僧可容婦女瞻拜?」向古答道:「瞻拜得。」卻是哪方婦女,下回自曉。 第三十一回 度向氏一門復孝 化鬱全五子邪心   話說向古三人得了聖僧度脫,不獨反逆為孝,心情便正大起來。出了寺門遇見許多婦女,老的、小的,丑的、俏的,那小的執扇遮面,這老的捧燭拈香,可憐那丑的無人顧視,獨嫌那俏的偏惹人觀。他三人便道:「是誰家沒禮義男子,放縱閨門婦女外游?有這等不知羞婦女,借口燒香,庵觀混雜。雖然是釋門,清淨慈悲,普度善男信女,只恐藏奸導欲,引惹市井無賴頑心。女菩薩有這善心,何不守婦道,不出閨門,在家堂焚香拜聖;何必瞞丈夫,信僧尼,入寺觀,出身露面,見像焚修!清白世家說無,恐有村鄉小戶,傳引偏多。」他三人正說,只見這些婦女中有兩個乃是向古弟兄妻小。妯娌二人,見了丈夫,便問道:「演化高僧在何處?」向古答道:「在殿上。為何你二人到此?」其妻答道:「昨見公公回家,回心轉意,說了一篇好言好語,都是這東度師父勸化他的。我想這僧人定是高賢聖眾,我們前怪公公請和尚來家,說我們不孝,故此把素齋內放了葷腥。誰知他不舉箸,天使給你們掀倒了。今日鄉村奶奶、大娘,傳說萬聖寺有高僧演化,故此我們來瞻拜燒香。」向古三人聽了,說道:「你為何不同婆婆來?這便還是你等不孝。」二婦道:「我們與婆說,反被她說了幾句沒好氣的言語。」三人道:「聖僧在殿上,你們既有村鄰伴來,我們且回家勸母,也來隨喜。」舅氏道:「你我方才講婦女不可出閨門,卻怎不叫二媳回家,任她們進寺,還要回家勸母來隨喜?」向古笑道:「二婦既回心信佛,已來寺內,且就她這好意。萬一高僧再有開度她們好言語,從前罪孽或可消除。我們回家勸母,他係老人家,便出了閨門,也無甚大過。」向今笑道:「千載難逢高僧聖道,只要我們父子們跟從出來,以免嫌疑。」三人回去,兩婦同著眾女人到了正殿,瞻拜聖像,便走到殿旁。見幾多男女,來來往往,觀看祖師師徒。二婦上前合掌深深拜倒,口內念佛,懺悔前愆。道副卻認得是向古家執棒打出屋來的二婦,便對尼總持說道:「化轉二婦之心,便是他一家之幸。」尼總持道:「這理真當,人家每每忤逆公姑,唆使不明的漢子。若是漢子賢孝,不聽長舌婦言,世間哪有說公道婆,背前面後搬是非,唆男子,還是個良婦。為丈夫的,只是一味不聽,把那偏心溺愛私情,做個光明正大道理。」道育在旁也說道:「人家三代五代積出富貴兒孫,都從此造。」尼總持道:「哪裡等三代五代之後,只說眼前,一門歡慶,災害不生,婦女產育無難,丈夫家道興隆,皆出於此。」祖師聽得,開眼說道:「徒弟言,太迫切了。」當下二婦只是磕頭,眾婦個個稱道好言語,起身出殿門而去。後有贊揚漢子莫聽長舌一篇道:   切莫聽,切莫聽,是非都是婦爭競。   說長道短漢遮攔,枕邊耳內何時靜;   數公道婆罵小姑,吵鄰聒噪親姻聽。   敗家門,夫不幸,聽了是非亂了性。   多少不孝出此門,多少不義由斯逕。   聽了不辨惹官非,聽了果是生空病。   身家若是行得正,除卻忠言俱莫聽。   話說二婦聽了師徒言語,個個自思,悔想己身不是。回家把這好言,你勸我,我勸你。就有鄰家媽媽娘子,說向嫂不當才悔公婆。這二婦省悟,便去孝敬晚婆。卻說這晚娶婆子,果然初嫁入門,見前妻子媳雖也賢順,只因些小拂意,當自想不守前夫之節,失身再醮鰥夫,百事含容忍耐,以圖過個平安日子。乃有心情強狠的,說我是母,我是婆便欺凌子媳;遇著那道理不明的,道他是晚,他是繼,不忿生嫌。後夫忘了前妻遺愛,只要後娶心歡,偏聽成隙,日長歲增,真乃家門不幸。賢的做了不賢,順的成了不順。婦人家水性積了些,無處解散悶氣,多少染了些沒來由的疾病災危。向家晚婆子正是這宗根因孽障,自揣不明,積忿成病。卻得向老聞知祖師東行普度,請齋解救這怪異,誰想子婦又不明,鬧吵這一番。費了師徒唇吻,化解得一家復舊歡好。這婆子見了向老,來說些好話,二子一舅又來問安,兩個媳婦雙雙悔過前非,都借著和尚的良言,聖僧的勸解。這婆子一時也悔過更新,心和意快,疾病安愈,梳洗起來,也去會兩個尼姑道婆,往寺裡懺罪保安。向老好生歡喜,忙備香燭幣帛,跟隨婆子到萬聖寺來。哪知向老平日一家父慈子孝,只因他既有子媳,又復續弦,除了這淫欲根因,便惹了那王陽輩陰中攪擾。他這輩怕聖僧東度,人人崇信正道,不得遂他迷亂人心,乃遇著事機暗生魔阻。卻說向老同著婆子入得寺來,她不便上前謁聖,乃叫尼姑引著婆子,近師前瞻拜。祖師知其為向老續娶,釀成這一種根因,乘她悔悟前來,乃說一偈道:   前節既失,後悍作禍。   自不忍心,於人何過。   婆子聽了偈語,哪裡知道?只是合掌望著祖師拜禮。同著尼姑道婆出得殿門,把偈語念與向老聽。向老卻明白說道:「高僧偈語,只要你忍耐免災,把你與二子、兩媳從前以後是非過惡俱消釋了。只照你初到我家看待子媳的心腸,便無氣無惱,那疾病也不生。」婆子滿口答應。向老一心歡喜到家,一門仍舊和好。卻說人生五體,有個「三屍」魔孽。這三屍不喜人鎮靜長遠,專一鼓弄人作孽為非,鑿喪天真,所以修真悟道之家,屏卻三屍之魔。世間好事,他使的人不去做,便是那七情六欲,種種邪魔,都依附人心,弄得人七顛八倒,他才遂意。卻說王陽輩混跡世間,分門逐類,結構在那不明道理人心。這向家一戶,都也是他。今被聖僧點化了,他這些業障,計議道:「世間有正原無邪,有善原無惡,只因人心不古,已生出我等,既有我們,怎肯容他?這僧人一念要演化度脫人心,從了正道善行,必然福壽資生。我輩怎得容留,把世人愚弄?」這些業障,乃就乘著國度中寺院遠近,不明道理的愚夫愚婦,使作的那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養;使作的那博奕好飲酒,不聽父母訓;使作的好勇鬥狠、惹禍生非,連累父母傷;使作的那作惡犯法,把父母身體髮膚毀;使作的那違和遷怒,不把父母柔聲悅色待;使作的那為利為名、爭忿輕生,為父母憂。種種愚夫,不孝之罪滔天。還有一等愚婦,被他使作的偏愛子女、忘孝公姑;使作的妒夫納妾,老至無兒;使作的咒公詛姑,中饋不潔;使作的偷饞抹嘴、暗地藏葷;使作的在家不奉母儀,出嫁不聽婆教,般般惡孽。雖說是「三屍」鼓噪,總是這七情六欲吳厭輩附和。因向尚正父子婆媳復舊孝順歡好,一門興旺,六畜滋生。這種種男女,有聞知度化的,惡念不悔,反生譏誚;也有誤遭邪惑,一念省悟的,到寺超脫,望求釋前非。   祖師於靜室中,慧光普照,洞知這不齊情由,乃向尼總持道:「徒弟,汝為父母出家,不當完一身之孝。若能充此善行,普及一切眾生,同歸正道,功德無量。」尼總持領了師旨,乃向道副問道:「師兄,這善行如何充滿?」道副答道:「可度化的,須要言說;不可言說的,須要法力。師弟自揣近來道心善行,積成法力何如?若尚淺,當仗佛祖慈心方便,贊成功果。」總持道:「我知師兄道力弘深,仰仗扶持。」   二人正說間,只見許多善男信女,到殿中瞻拜祖師,紛紛雜雜。一個老漢說道:「聞知師父度化向老官長,父子婆媳悖逆復孝,老漢卻也遇著這宗怪事。老漢夫妻兩口,生了五子二女,也無一個孝順。若是師父慈悲,救正他們,也似向家一般改悔,老漢夫婦定然厚備金帛酬謝。」總持答道:「老善人,世間凡事有因,譬如地中布種,種豆出豆,種瓜出瓜。你前輩祖父,恐有失了孝順的,後代定然生出不孝不順子孫。」老漢答道:「先世無有這樣祖父,便是老漢也不敢誇口。」總持道:「為何不敢誇口?」老漢道:不是誇口,我老漢為子時,父母在堂,師父聽我說:   父母在,不遠遊,戲彩斑衣解憂愁。   飽食暖衣供早夕,下氣和顏聲更柔。   這孝敬,在心留,少有違拂獨自尤。   只願雙親心喜悅,福壽康寧到白頭。   老漢說了笑道:「師父莫怪老漢誇口,其實祖代傳來並無不孝的。」尼總持道:「世間怪事,多從積惡牛來。只恐老善人祖父積來過惡。」老漢道:這也不敢欺瞞,我祖父--   都積善,不行惡,代代務本不逐末。   無有奸盜與邪業,寬厚居家常守約。   不趨勢利與炎涼,安分守己為生活。   老漢說罷,尼總持道:「據老善人說來,祖父都行善,無有過惡,宜子孫代代孝順。今五子二女無一個行孝,想是老善人溺愛不明,未得教子之方,縱放他的良心。你莫知他惡,這去難勸化。教訓已遲,其實在老善人,修省也無用。」老漢道:「師父,如今仰仗道力,與老漢做個功德,使他們悔過前非,也見佛法無邊。」尼總持道:「善功德力固可感化,將來只是轉變得你五子良心發見。我佛門不設怪誕,不行成令,順善心自然,成就菩提已耳。」道副聽得,乃對尼總持道:「師弟你答老漢之言,雖是一團至理,卻只是收拾已壞之人心,不得不行個激濁揚清之術。比如雷霆懲惡,天道無私;五刑禁奸,王法不赦。若只拘於我釋門慈悲方法,一聽其自化,只恐那幼失教訓,執惡堅意不回的,卻怎生覺悟他悔改?」尼總持聽了,哪裡有個主意!兩隻眼只看著老漢。老漢乃自袖中取出寶珠十數顆,奉尼總持說道:「師父,你定是能教誨我子女轉心改意,有道法的。願以此珠奉獻。」尼總持見老漢手捧著寶珠,卻又把眼看那右廡,見第二位阿羅尊者合掌笑著,傍有琉璃舍利之光,乃生覺悟,便向老漢說道:「小僧們為生死出家,一切世法金珠寶貝俱以塵土視之,受此無用。老善人何不把這些寶珠分給你子女,世間父子分顏生出那違拂情狀,多係財帛愛多竟少。」祖師聽得總持說出這兩句,便睜眼看著那老漢,道了四句偈語說道:   種惠生愛,種施生因。   為失愛施,何不反惠?   祖師說偈畢,依舊閉目端坐。老漢哪裡知解?只求師父超脫他子女回心轉意。道副說道:「老善人,我師尊說偈之意,也叫你回家分佈些金寶與你子女,他自然孝順敬愛你。」老漢道:「實不瞞師父說,老漢莊田地土也不少,金銀財寶也略充,每每分給子女,反惹得他們怨懟,毫無遜順,每每干犯我老漢。」道育在旁聽得笑道:「老善人,此情易測,人心無有厭足,易起爭端,只恐你分佈不均,偏多偏少,得少便憎。若是有教訓,知道理,安分受惠,方且感父母之遺愛。若是失教誨,不明理,爭多嫌少,便生起木均之怨恨。」老漢道:「我從來公平,哪有偏多偏少。師父總是你說得好,人心無厭足。又且少年失了教訓,他個個不明白道理,如今釀成了個忤逆的性情。欲要呈明官府,只恐王法不宥。他卻反說我老漢不慈。」道副說道:「老善人,你請回家,我小僧親來拜探你五位善人。」老漢大喜道:「老漢姓鬱名全,家住地方,就呼做鬱全村。師父若肯降臨,當齊相候。」老漢說罷回家。只見五子已有人說與他道:「你父在寺與僧人備細講你弟兄不孝事情,卻也一問一答,都有道理。」五子聽了,個個生嗔,說道:「我等有何不孝之事?與和尚家講甚道理?」他這五人,心胸都是那邪魅鼓弄,三屍魔倡,一個個忿恨起來,直奔到寺。只見殿上:   香煙雲繞,鐘鼓聲敲,聖像莊嚴,高坐蓮花寶座;僧人凜肅,分誦海會經文。傍列著一十八尊阿羅漢,位位金身;背坐著五十三參觀世音,活活菩薩。兩廡廓塑十殿閻羅,一山門排四金剛聖像。護法執杵降魔,彌勒開顏笑世。笑的是,忙忙愚俗墮紅塵;降的是,昧昧邪心沉苦海。   話說這五人忿恨,走到寺來,見無數善男信女,燒香禮懺,又見了許多佛像菩薩,心裡便有幾分敬畏。及至到得祖師前,見眾人瞻拜,只得也合掌敬禮。便向祖師前說道:「我等五人,即是鬱家老父之子。聞老父在師父這裡備細講說我等不是,不知有何不是?故此特來請問。」祖師閉目只是不答。尼總持便問道:「列位善人名號?」五人齊聲答應。卻是何名,下回自曉。 第三十二回 執迷不悟墮酆都 忤逆妖魔降正法   只見為首的一個答道:「我們弟兄五人都是鬱家老父所生,第一名富,次名貴,三名福,四名祿,五名壽。」尼總持聽了,便合掌道:「善哉!善哉美名!都是轟轟烈烈奇男子,怎麼使老尊不得全享五位之愛?」只見鬱富開口問道:「師父何故發此言?想必說我等不是。便是這寺內,你哪知我父母一般生出我五人,內中又無一個乞養外來不明之子,每每偏心不均。比如有幾許金寶,你多我少,說幾句言語,你是我非。又不是老人家顛倒,又沒有甚讒佞刁唆。我弟兄家常或有一句兩言衝撞他老人家,便說我們不孝。」尼總持聽了道:「列位犯了逆天大罪,卻怎生解救?當即向佛前誠心懺悔,歸家孝順父母,只恐從前罪孽還解救不得。若再遲時日,便墮入一十八層地獄,受諸苦惱。」只見鬱貴聽得笑道:「師父,你僧家專說沒對證、費思想的話,地獄何處?苦惱何罪?只講個眼見的,方才可信。」尼總持道:「見在的便是王法,你若忤逆了父母,一字入公門,五刑憑受用。這便是眼見的苦惱,有據的地獄。」鬱貴笑道:「不瞞長老說,我鬱貴,也有個小小前程,我父母便怪我不是,卻也不送入公門;便是入了公門,五刑卻也免加。」尼總持聽了道:「先生既是有前程,難道不求前程進一步?這個方寸被這不孝壞了。又恐不能前進,挨時日過了。倒退幾步,那時公門也入得,五刑也加得,悔是遲了。」鬱壽在末坐聽了,笑道:「長老,你說挨過時日,到了前程退步,那時人已老邁,公門五刑也人不得了。」尼總持聽了,把眼看著鬱壽道:「善人,你可知仁者壽?你心術既為干名犯義,傷壞了這仁,安知可能到那老邁?」五個人,你一言,我半語,空費尼總持講說,都是那邪魅盤據在心。道副見這光景,深知難以口舌化。乃向十殿閻羅聖像前把手合掌,道了幾句梵語,這五人見眾僧顧左右,言他事,乃笑語離了寺門回家。時天色已暮,五人越走越遠,迷失路境,不覺來到一所大衙門前,他五人抬頭一看,但見:   門樓高聳逼雲霄,階砌坦平鋪玉石。   戶擁金釘和獸環,檻橫鐵段如蛇直。   獸頭飛瓦出千條,鹿角橫木圍三尺。   牛頭左列做公差,馬面右邊為皂隸。   寒風冷冷似人號,陰氣霾霾不見日。   他五人心下慌疑,進前不敢,退後不能。回頭一看,那裡是原來之路,左右又皆大水汪洋,只得坐地,彼此商議。鬱富向鬱貴說道:「兄弟,都是你向僧家,不信公門,這卻明明公門,只是我等如何到此?」鬱福也說道:「阿兄,都是你說地獄何處,這莫非是地獄?」鬱祿也說道:「阿弟,都是你說老邁,這卻是老邁的行境。」五人正說,只見十餘個青臉獠牙鬼使趕將前來。一個喝道:「你們要老邁不走這行境,何不早念救苦慈悲世尊。」一個道:「家中也有兩個救苦世尊,便是肯恭敬念他一聲,也不得到這境界。」鬱富乃問道:「列位,此是何處?你們卻是何人?」鬼使道:「此是陰司,即名地獄。誰叫你干犯雙親,蹈了逆天罪過?我們奉勘問冥司,特來提你。」說罷,兩個押一個,繩索牢拴,扯拽前走。鬱富乃泣道:「鬼使哥,我平日雖有一兩句衝犯父母,卻也無甚大過。」鬼使怒道:「人子見父母面上略帶些不和柔氣色,便入了不孝之罪,還說一句兩句衝犯言語。」鬱貴也泣道:「鬼使哥,縱我有一時誤犯,卻也念微末前程,放鬆些繩索。」鬼使怒道:「若說愚俗凡夫,不知誤犯,還可哀憫;你有前程,故作誤犯,該罪加一等。」那繩索越扯得緊。鬱福也泣道:「望賜寬些,多奉些金寶。」鬼使大怒道:「汝等正為心地不明,父母弟兄分上,重利不顧義,被這金寶陷害,卻又來愚弄我等。你哪裡知道,我這冥司,金寶無用。」鬱祿問道:「鬼使哥,怎麼說金寶無用?世間燒錢化紙,卻在哪個項下?」鬼使道:「這都是生入耳目,敬祖心賜,代代不忘。先世借冥資表這敬念。若是冥司有用,富家到底是富,貧鬼到底是貧。且要這金寶買值何物?為人子的生不肯捨金寶供養生身父母,死後焚紙,金錢何用?反造了惡孽。那佛祖要你這金寶也無用處。」鬱富道:「依鬼使你說來,這金寶冥司無用,世人便不當焚修。」鬼使道:「汝愚不明至此,世人敬天祀祖,只看你心,不問你寶。你心無寶,不將出敬,故存你金寶玉帛。」   五人聽了,心裡略明。被鬼使扯拽,入了大門,走到一所官廳去處。抬頭看廳上,有大粉匾,上寫著「勘問冥司」。五人伺候一刻,冥司掌勘問主者登堂,鬼使押了五人,階下跪著。司主取文簿一看,大怒起來道:「扶持乾坤,振場世教,專在五倫。這正大光明道理,你等如何背亂?當押入十八層地獄,與他備受孽因,輪轉到畜生之道,歷劫不饒。」主者一面叫左右,押他五人下地獄,一面卻把簿子點名,叫一聲:「鬱富,你為何只貪貨財,不捨養親?粉骨碎身,不足以消這惡孽。」鬱富答道:「小人貪貨財是真,卻也未嘗不養親,朝魚暮肉,也曾供父母,如何不捨?」主者道:「你供親,實為自供。雖比那不供的罪稍減,但曾款客,以剩殘之食食親,致父母少有不豫之色。此與不捨養親何異?」叫左右押去。鬱富又辯道:「即以款客之餘養親,勝如不養。」主者喝道:「你非貧子,安效家常?不敬之罪難恕!」叫左右押他入酆都地獄。卻又點鬱貴,說道:「你為何只知求名,不知榮親?馘首刳心,不足以償這惡孽。」鬱貴答道:「小子求名是實,名尚未就,如何榮親?」主者道:「你求名之念,一派要高官厚祿、治產蔭子心腸,何嘗念及榮封父母、盡忠君主?」鬱貴又辯道:「小子雖是有此心,卻也未嘗到此地。比如到此地,榮封父母自是有的。便是盡忠君王,也須成了名位。難道名位未成,便責我不忠?」主者喝道:「人世遺孝於忠,忠臣出於孝子之門,你立心未入孝道,自知你揚名,不入忠公。這罪也難饒。」叫左右押入酆都地獄。卻又點鬱福名,主者怒道:「你欲安逸,勞苦二親。」又點鬱祿名,主者也怒色道:「你欲肥甘,不行視食具膳。」又點鬱壽名,主者猶色未解慍道:「你欲免三災九厄,為何不行問安侍疾?你這一行人,只圖為已,不念生身。殊不知你愛富得貧,要榮反辱,只因不孝所招。不但利未得,名難就,這罪孽,倒天河難洗。」叫左右把這五人押人酆都,再察輕重,分派地獄。左右正才把五人繩索捆起來,只見吳厭、陶情這一種冤纏,齊齊跳躍出來,歡天喜地說道:「送了他們下地獄,我們又去世間,另尋別項。」正說間,只見半空中來了一個僧人。眾人看這僧人,如何色相:   頭戴著一頂毗盧帽,身穿著一領錦讕衫,   腳踏著一雙棕油履,手捧著一隻椰子瓢,   口念著一聲彌陀佛,眼看著一起作孽人。   這僧人看著押解的,叫一聲:「且慢!」眾押解只得暫停。僧人向主者稽首,主者立起身來,拱手道:「聖僧何因到此?」僧人道:「小僧從師東行普度,暫寓萬聖禪林,前化向氏一門為孝,今度鬱宅諸子回心。只因他偏執不信陽因,故此陷入陰果,但念未離正覺之門,且恕他尚昏之業,與他個自新正路。」主者道:「陽造惡因,陰陷惡道,毫不差忒,救所難解。可恨他一種惡根,正在此押解他酆都,遍歷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聖僧何得來說方便?」僧人道:「司主固乃陰間執法,但吾門以慈悲為主。即如司主仲尼,不為已甚,有過許令自新。鬱氏五子雖犯彌天大罪,其實也因其父未行教訓,當年溺愛不明,故縱其惡莫知。他哪裡曉得人間世為父母的,未曾臨盆,其子尚在七八月間,便有胎教。為父的或歌詩誦書,向妻說些五倫道理,那子在腹,母聽他也聽,氣備混沌中,便生出一點靈覺,所以生育出來,十有八九聰明秀麗。若是為夫的葷酒終朝,淫欲徹夜,腹內黯黯不明,一團血肉生出來,多是頑鈍愚蠢。及生出來,三六九歲,不令他從師習禮,終日與他放蕩嬉游。義禮不明,誰為孝子?或有孝子順孫,必是他父祖積德,冥冥善功所召。若無積德善功,萬萬無有好子。還有那不肖的生將出來,連累祖父災殃氣惱。」主者聽了,拱手說道:「高僧之言,真如金石,且請問好子如何?何為不肖?」僧人答道:「勤儉攻四民之業,榮親耀祖,便是好子。博弈為非,傾家蕩產,便是不肖。這不肖,便是不孝。」主者拱手道:「善哉!善哉!信如高僧之言。今看佛面,且免他押解地獄。這地獄中,都是不明那正大光明道理的,我陰司也不願設此以待不肖,只是他自作自投。聖僧若肯一概慈悲,方便他們,超生出世。」僧人道:「慈悲方便,是我門中宗旨。只是司主這地獄中,都乃已結證發覺,情無可矜,法所不赦,難以一概度脫。」僧人說罷,只見陶情這一班業障,齊吆喝起來,道:「和尚家,不去自己修持個見性明心、歷劫不毀的大法,卻來這裡說人的孽根,管人的閒事,把我們弄送的冤孽、結構的窩巢提明說破,長你家志氣,滅我們威風,是何道理?早早脫卸僧帽禪衣,入我伙來,受用些葷和酒色。你那清門淡飯,有甚好處?」僧人聽了,大喝一聲道:「孽障,你是何方鬼怪?哪裡妖魔?在這地獄門前,不知覺悟,早早修省,尚敢毀我僧人,亂人正覺!」只見陶情這一班隊裡,走出一個邪魔來,看著僧人道:「你是哪寺和尚?何廟閣黎?法名何叫?甚處生人?」僧人道:你這業障,問我來歷,我且說與你聽:   我身南印度中降,早年父母齊齊喪。   士農工商總不為,不思出將並入相。   一心只要入禪林,為報親恩做和尚。   清寧觀宇披剃時,投拜師真有名望。   教我出入靜定中,傳我心神不可放。   久久煉得悟禪機,世法盡教無礙障。   一心不欲在家門,隨師普度朝東向。   出得國城暫止棲,萬聖禪林參佛像。   阿羅尊者顯慈仁,試我扶持驅魔障。   執戟郎官延我齋,葷油攙入素食餉。   我師老祖識腥風,道力除卻妖和妄。   度脫父子婦和妻,孝道仍還一門向。   相傳指引鬱全村,五子不明仍放蕩。   祖師慈悲度脫他,設此地獄將他放。   我今見聞憐卻愚,指引回頭超若浪。   你若問我姓和名,總持法號多名望!   尼總持僧人見這個邪魔生得:   紅頭髮,藍面臉,兩隻金睛燈盞眼。   一雙肉角插天庭,十個指頭青靛染。   一嘴尖,兩耳卷,鼻子朝天額下掩。   獠牙露出兩腮前,叫了一聲如吶喊。   尼總持看了他,乃大喝一聲:「邪魔,你也生長何地?喚甚名誰?」邪魔道:長老你要識我來歷,我說你聽:   問我姓名原有向,不是無根沒聲望。   自從盤古天地分,那時便有我色相。   只因人皆直樸純,孝順父母忠君上。   大舜大孝貫古今,空勞斯時身附象。   文王視膳問安康,伯魚當年哀泣杖。   郭巨埋兒天賜金,丁蘭刻木為娘像。   董永傭工葬父親,感得嫦娥從天降。   世間都是這般人,與我魔王全沒帳。   分心寨裡遇陶情,惹出我等多魔障。   本來只要附人心,落得一身稱豪放。   送了一個入幽冥,又送一個地獄上。   我名忤逆有名邪,不怕道尼與和尚。   無父無君說你們,蕩著些兒叫你喪。   尼總持聽了喝道:「原來是你這邪魔。我想,天地間除了正人君子你不敢亂他些毫志意,再除了我等出家僧道你不敢侵近色身,世上被你陷害了多少愚夫愚婦墮這十八層。墮這十八層,還是逃得王法的,若是逃不得王法的--」尼總持說到這一句,便攢眉泣涕起來。那魔笑道:「和尚是個哭膿包,怎麼說一句逃不得王法的,便哭起來?」卻是為何,下回自曉。 第三十三回 試禪心白猿獻果 墮惡業和尚忘經   尼總持泣道:「世上被你這邪魔陷入天羅,萬種苦惱,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身體髮膚受的是父母的,被你弄得毀傷萬狀。可憐他在公廳,受那五刑三拷。有一等惡狠父母,仇視其子,恨不得食其肉。有一等動了天性恩的,哀憐已遲。為父母的,哪裡知道刑罰的是自己身體?為子的,哪裡知道刑罰的是父母髮膚?此處愚夫,至死還有不悔不反自己過惡,甚且仇恨無端。可憐他怎知不盡的王法,還有地獄在後。」邪魔聽了,大笑起來,道:「我生就反常背道,專要逞弄著這等。世上愚夫送一個,再換一個,才有些精神滋養。」尼總持便厲色起來說道:「我僧家不迷入真境,如今遇著你這邪魔,只得哀求正法除你。」乃合掌望著空中贊了一聲:「護法大力尊者!」只見空中現出一尊神將,手執降魔法器,專擊忤逆邪魔。邪魔見了尊神,匍匐在地,口稱:「遠離紅塵,再不向人間鼓弄。」尊神怒道:「汝等變幻不常,隱顯叵測,何足為信?」乃叫鬼使押入黑暗地獄,這邪魔涕泣求饒,尊神怒目不解。只見他黨中陶情輩低聲囑道:「何不皈依僧人,還求他方便。」邪魔乃叫一聲:「總持師父,方便方便。」總持道:「你自方便,誰能與你方便!」乃向神將說道:「驅此邪魔,仰仗神力。如此斬草除根,免其再發。世間凡夫俗子,不明綱常倫理,被他鼓惑迷弄,今日費神力之剿蕩,勞聖僧之唇吻,皆此邪魔猖獗。」神將道:「若以吾神力職掌,專剿滅此魔,但既屬僧門,聊存方便。即此地獄昭然見在,借勞僧步,一一押赴,使他目見被陷之人受諸苦惱,自生悔心。須是大借神威押赴,不然此妖邪又復逃避支吾。」又道:「吾要護持三寶,日赴千壇,鑒觀大地逆理亂常之輩,以伸吾剿滅驅除之權,不暇留此。吾僧若隨師演化,後再有便化眾生,不得已而用吾神,當稱揚梵語,吾即來臨扶助。」神將說罷,飛空而去。   尼總持乃向主者說道:「鬱氏五子,小僧本欲乞求免押陰曹,令其自悔。乃其實是被忤逆邪魔鼓弄,今押此輩遍遊地獄,使他目擊被陷凡愚,不得不連他順帶,使他也經目警省。」主者拱手,隨喚鬼使去押邪魔。鬼使方才去扯那邪魔,陶情輩等邪一陣煙走了,只剩得一個邪魔被鬼使押著。鬱氏五子也被鬼使鎖押。尼總持見了,乃復向主者求寬,說道:「望司主垂念他未離禪林寸地,尚在慈悲我師光照之中,免其鎖押,容小僧保領,遍遊示戒可也。」主者道:「既是僧以方便為解,姑領其教。」乃喝退押解鬼使。五人見總持與他方便鎖押,又且身邊無一惡狠狠解人,乃低頭拜謝,說道:「昨日在寺中承師父教誨,只是我等固執不明。今陷於此,乃承救拔,得免押解,不知前途何處去所?這押解的何等邪魔?」總持道:「汝等便是這邪魔迷惑,鎮日朝昏不捨,你等如何不認?可喜他離了你身,你且前去,看那被地坑陷之輩受苦。」當下總持辭別主者,叫鬼使押著忤逆邪魔前行。這鬱氏五人隨後。走不多時,只見前面一座大城,攔著去路。怎見得大城,但見:   石砌堞高百雉,金釘門掩三開。東連西接海天寬,上逼青霄不斷。黑霧漫天籠罩,寒風侵首無端。城門外設許多般,刀戟精靈無算。   鬼使押著邪魔,手執著一面押解牌兒,那精靈看了,便放他進城,卻攔著鬱富等不放其進。總持向精靈說道:「小僧保此惡孽,欲遍遊地獄,以示警戒,汝等不必阻攔。」精靈道:「人間自有地獄,僧人何不指與他看?」總持道:「人間犯法者眾,牢獄習以為常。上官三令五申,耳提面命,詳細在那申明亭內,懲創在那軍械枷中。善者自善,惡者不畏,所以小僧乞求前司主者,保得這輩觀游,乞賜容放,不致差池。」正說間,只見一個白猿手執一桃,獻與總持,說道:「僧食此可免入此城。」總持暗思:「廡殿有阿羅三位尊者受白沐猴獻果,我何人斯,敢當受獻?」只這一念,那白猿飛空而去。城門洞開,精靈拱手,聽僧人帶五人入城。總持入了城門,逕直走去。只見一座大門樓,上寫著「酆都地獄」。傍牆上貼有許多告示,上寫著:「一禁欺誤君國、忤逆父母、不忠不孝眾生。」總持看了,便叫鬱富等:「你等觀看。」那邪魔便欲掙脫繩索,說道:「鬼使哥,此處禁止我類名色,理不當入,乞放了我罷。」鬼使怒道:「此正是送你萬劫不超生的境界。」只見鬱富等說道:「人間欺君誤國,忤逆父母,也有個重輕,怎麼一般示禁?就沒個等第?」鬼使怒道:「獄裡禁著的,自有等第,你怎得知?要知,須待獄主升廳,僧人稟白過,方才現形與你見知。」正說間,果聽得雲板三聲,獄主升廳。眾人在門外觀見那獄主:頭戴金冠黑翅,身穿絳色紅袍,白玉帶上係青縧,足下雙靴染皂。左列著文書掌判,右列著善惡功曹。階下擺著戟和刀,專候罪人拷較。   獄主升廳,鬼使押著邪魔到了階下。門上哪裡肯放總持入去。總持方才合掌,念了一聲佛號。只見廳上主者見了門外僧人,便問左右,鬼使乃答應前情。主者聽得,忙叫左右延入總持,以禮相待。乃問:「高僧白何而來?到此何事?」總持便把前情說出。主者道:「僧不言,吾已備知。但你要觀看,只是色相難觀,垢穢難近。又恐你僧家慈悲不忍,發出一個方便來,破了迷情,走了這惡孽。」總持道:「即如司主說,我僧家原除了俗情煩惱,不忍觀看惡業自作自受,只是為吾師有度化情因,不欲叨叨口耳,每欲緘默中示人一種道理,令使自化。苦奈群情不慧,眾生迷昧者多。故此我徒弟輩,隨師演化,發師未發之旨,以開眾生有情之路。望乞見原,把獄中不忠不孝惡孽,與此鬱富等一觀,滌慮洗心,或者在此警省。」獄主聽了,笑道:「據僧所言,當放出縱觀,但已結證、未結證、已發覺、未發覺,輕重不等,刑罰亦異。那重的,已結證的,或發在畜生道,或發在餓鬼道;那輕的,未發覺的,或使他活受災害,或使他見刑世間;那已發覺,尚未結證的,乃幽囚地獄中。此地獄中,雖似世獄一般拘係,卻與塵世不同。塵世人情多為利誘,禁卒與主者公私不同,受賄徇情,容有把罪犯安置閒散之處,苦了那貧苦的,禁押他在那甕隘湫底之間。若我這冥司,不逐利賄,不受私情,貧苦愚氓,還憐他個少訓失教;富貴奸頑,反恨他逞凶肆惡。總是一般幽囚,無分彼此。」獄主說畢,乃叫左右把獄中忤逆罪犯,不分輕重,放出獄門之外。左右奉令去放罪犯,主者乃拱手延僧廳上側坐,把鬱富等五人並押的妖魔,分佈兩階。只見那虎頭犴狴之中,軍械枷鎖,爛腿折腳,愁眉苦臉,哼疼叫痛,一個個挨挨擦擦,哭哭啼啼,走將出來。   尼總持見了歎息,向罪犯說道:「人生世間,乾父坤母,乾即是天,坤即是地。天地蓋載之恩,高厚無極,所以父母配合,天地一樣罔極恩深。有此父母,就有此孝順人子,職份當為,一毫之外不可加,一毫之內不可少。要加添無處加添,若少了一毫,便入罪犯。可憐你這眾中也有不明故凶的,也有明知故為的,受這若惱。可恨你自作自為,不自覺悟,不畏王法,不怕冥譴。」眾犯聽著點首,鬱富等見了寒心。只見眾犯把眼往階下一看,向主者訴說道:「我等生前豈不知父母生身?只因一時酒色財氣、貪嗔所染,卻被那階下押來的忤逆邪魔,坑陷了我等好好心腸,清清世界,都被他鼓惑弄壞到此。」邪魔見了眾犯,已自驚愧,卻又聽了眾言,乃答道:「你們自心無主,與我何干?想我那來鼓弄你之時,你父母也曾把好恩情言語與你說;那好親戚鄰里,也曾把甜言美語與你勸;那知道義的好朋友,也曾把綱常倫理與你講;那賢惠妻妾,也曾把忠言苦口與你諫。誰叫你執邪罔化,不聽良言?自作非為,與我何干?」眾犯聽了,只是咬牙切齒道:「分明是你鼓弄我等,迷了本家,送在這苦惱去處,還要多嘴饒舌。」主者聽了,大喝一聲道:「這些業障,到此還行強辯,你豈不知俗語說,』門裡君子,門外君子至。『又古語說得好,』貞女在室,狂夫禁焉。『你眾犯若便正大光明,那邪魔敢無端勾引?」喝叫左右仍押入獄。卻叫把那忤逆邪魔押赴陰山背後,永遠莫使他出世。這邪魔聽了,苦屈皇天,叫:「高僧方便。」尼總持道:「我僧人無法可治,還有何法方便於你?」獄主乃吩咐鬼使寫了一道牒文,把忤逆邪魔押去。乃喚鬱富等過來,說道:「汝等不孝之罪雖未發覺,然已跡著,特勘問司主未結證定罪。聖僧為汝等堅執罔化,故設報應因緣,為汝等警戒。你可知逆理犯順,無邊罪孽,皆從你不孝中積出。今我這地獄中,第一禁欺君誤國不忠的,忤逆父母不孝的,汝等犯了不孝之條,故押出這黨罪犯,欲使汝等各知悔悟。若復執迷不改,須置汝等生王法,死地獄,汝無後悔。」乃向總持拱手,道:「高僧不便久留,諸獄總皆罪惡幽係,睹一自知。若必欲遍令此輩游觀,恐見了這許多罪案光景,動了你釋氏慈悲,顯得吾執法不存忠厚。但保助你祖師演化,此行水陸國度,若有見聞善惡苦惱,有情等眾應得度脫,解罪消災,但誦梵音,吾自顯應。」獄主說罷,尼總持合掌稱謝起身。只見獄主復留住總持,說道:「我亦有一事,在勘問司尚未勘明發過,須與聖僧有三分瓜葛,少留待發過來,當仗方便。」尼總持乃問道:「司主有何事要小僧方便?」獄主道:「吾在陽世一門行孝,故此百年得襲此職。今聞吾子不改先志,為父母持齋,延請僧人持誦諸品經咒。有寺僧法名輕塵,得受經資,棄置不誦,已入惡孽勘問,只是未完此件公案。敢煩順寄僧徒,續完此功德。   正說間,只見兩個公差押著一個和尚,手執著公文,呈上獄主。獄主拆覽公文,乃叫推過那和尚來,便是輕塵不誦經文,妄受貲財這宗公案。尼總持見是僧家,不待獄主清審,便開口請饒。獄主笑道:「地獄無私,安行囑托?想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總持道:「僧家方便存心,見俗且救,況一門同宗,安忍坐視?」一面求饒,一面看那和尚滿身都是鐵釘釘著,無一皮膚好處,苦楚萬狀。總持不忍,哀求獄主釋放,去了鐵釘。獄主道:「事關於我,我正也躊躇;若要去他鐵釘,還須叫他徒子若孫補定經咒。」總持道:「小僧既認他做一門同宗,便是代他持誦經咒諸品,也是小僧披剃到今習熟。」乃隨口誦出諸經一過,只見那輕塵身上鐵釘根根自脫。獄主乃謝總持,叫左右且放了和尚,在那壁間發落。一面喝鬱富等,說道:「汝等信陰陽一理,報應不差麼?」鬱富五人磕頭,滿口答道:「深信,深信。」獄主道:「且饒你一十八層之解,幸喜你尚未離足佛門。」說罷,把袍袖一拂,頃刻公廳不見,他五人原來出了寺門,見天色昏暗,朦朦朧朧,復走入寺廊,在那左廡下就宿。寺僧見他五人睡臥,只當借宿,也不驚動他。尼總持打坐殿上,又復入了這種根因。祖師見總持出定,乃笑道:「徒弟雖把持不定,卻也於度化有功。」乃說一偈道:   自種有因,因以成眾。   受魔卻魔,為靜之動。   尼總持起身,先拜了左右阿羅尊者,隨向祖師稽首,卻信步走到十殿閻羅聖像廡下,見鬱富五人方才睜眼起身,一個道:「詫事,怪異,怪異!」一個道:「在此聖像前,便做這景像夢?」一個道:「做夢只一人知覺,哪有五個通同?」一個道:「明明顯化我等。」一個道:「只看那長老可知?」五人正說,只見總持走向跟前道:「小僧如何不知?若不是我小僧方便,押解一十八層。」五人聽了道:「爺爺呀,地獄昭然,我等罪惡何解?須是到殿上求告祖師。」總持道:「這才解得。」五人乃走上殿來。卻是何等求解,下回自曉。 第三十四回 求課誦報本回心 說忠欺災祥果報   話說祖師趺坐在大雄寶殿之上,旁左兩楹之間來往善信瞻仰不斷。寺僧焚香懺,借師演化,因而交攬檀越施主,也有許願酬恩的,也有齋僧結緣的,也有問道求度的,也有悔過消愆的,也有為自身祈禳疾病痊癒的,也有為妻子保安修醮的。那祝延聖壽牌位設在正中,和尚只持科文,晨夕誦念一遍。那曾見為父母的來叩大慈,恩光普照,又見那僧眾奉承勢利,忙忙碌碌,道人行者奔走,躋躋蹌蹌。祖師大展智光,乃向三個徒弟道:「世態人情百千變幻,我等欲行度脫,只管得目前。即此目前尚漏,如何普及萬方,永垂歷劫?」道副答道:「師盡師心,一隨萬變。」尼總持答道:「只據現在,任其去來。」道育答道:「有我有人,無人無我。」祖師聽得道:「汝三人意見雖別,理實不殊。只是於三世慈尊原意少異。」尼總持便合掌稽首,拜問三世原意。祖師道:「為父母出家,今已披剃在佛門,那些地獄中有情,寧忘了演化?」尼總持當下穎悟,乃兩眼看著鬱富五人,上殿來瞻禮。祖師卻又一心裡想著輕塵的課誦根因,只見鬱富五人上得殿來,跪拜在祖師面前,也不言語,只是磕頭。祖師大放光明,備知來意,但口誦一偈。說道:   知心便問心,云何墮此獄?   反此不正經,消愆在慎獨。   鬱富等不知偈意,惟鬱貴叩首師前道:「小子知也。」乃起身向寺僧告許經願,祈保雙親康健,災難無侵。當時就有一個僧人近前道:「施主要建一會經願道場,還是建一藏課誦功德?」鬱貴道:「一會怎麼說?一藏怎麼解?」僧人道:「一會乃是一時修個法會,一藏是課誦經文五千四百八十卷為一藏。一時法會燈燭香花齋儀,與一藏課誦的功德費用多寡不同。」鬱貴說道:「只要功德廣大,我祈求得益。」僧人道:「如此,須是與施主課誦一藏經文。」尼總持聽了僧人課誦之言,乃向僧人道:「莫要似輕塵的課誦。」鬱貴笑道:「師父不言,小子也忘了,但不知可有此事?」那僧人聽得,吃了一驚,忙向尼總持問道:「師父如何說輕塵的課誦?輕塵乃吾師也。見今疾病在房,師父這言說得有些古怪蹺蹊,請畢其說。」總持但合掌不言。鬱富便說道:「我等為不明孝道,誤犯雙親,被陰司冥譴,已墮成獄。幸未離善地,得聖僧救度,於冥冥中見獄主懲治一僧,說他為人課誦得賄,不完經功,把週身鐵打遍釘,得聖僧救解。我們影響之間,尚記得他名號輕塵,叫他徒子若孫速補完經文,以釋前罪。」僧人聽得,問道:「施主,此言卻從何處見聞?」鬱富道:「便是夜來山門廡廊處,明明顯化。」僧人道:「果是吾師為人課誦經文未完,偶患惡瘡,遍身疼痛,將已垂亡。昨夜忽然瘡口合愈,住痛得生。細思冥冥報應不差,我等為師續經懺罪,自顧不暇,尚敢又攬施主經文,重複造孽?」僧人乃稽首尼總持,說道:「師父既解救我師於冥冥,這鬱施主經文一藏,借道力與他成就了功德罷。」總持道:「我等隨師東行,功夫不能久留。」僧又向道育前稽首說道:「望三師父與他課誦罷。」道育答道:「此係吾總持師兄攬來的功果,小僧未敢承攬。」時在堂尚有眾僧,齊道:「我等不必推讓,何不稽首祖師前,聽教何人課誦?」眾意乃定,齊到祖師前合掌啟知祖師。祖師與道副正閉目端坐,眾侍左右。忽然祖師開眼道:「得四句偈語。」說道:   誦經本孝,為誦則忠。   失卻忠孝,須歸仁者。   祖師說偈畢,乃看著道育說道:「徒弟,汝當推廣本來善願。」道育道:「祖師為東普度,法駕將行,弟子為人課誦,恐坐日遲延,未為事便。」祖師道:「吾雖為東行度,但與本國夙昔有緣,順道演化,只要成就眾善,何忌遲延?」當下道育向師禮謝,遂承應課誦經文。只見眾僧知輕塵果報,又見鬱氏五子回轉孝心,為親修建功果報本,鬱老夫妻得知,遍傳引得遠村近裡僧尼道俗、善信男女,各出金粟,建一個祝延聖壽報本的道場。眾信僧人都拜請祖師登座,為眾說法。祖師道:「既令吾徒弟承行課誦,一切科儀悉聽他行持,吾暫移靜室打坐。」乃令道副隨身,按下不提。   且說阿羅三位尊者見尼總持以口舌化鬱富等五人不回,動了嗔念,向十殿聖前念了幾句梵語,現出真實不虛地獄,警戒他五人。又為出家高僧,安可令他遨遊地獄?那犯法罪惡,污穢僧身,只為救度眾生,說不得廣施方便,乃以白沐猴獻果試他禪心。尼總持那時若見了白猿桃果,說吃了免入地獄,一時吃得,便入貪癡。只就他一心自忖,不敢僭受聖真之獻,便成就了他這一件功德。也是鬱氏五人之幸,又得道育高僧與他課誦經文,修建法會,阿羅三位尊者乃向四位尊者道:「尼總持以孝化忤,以順懲逆,吾故試以法,以扶其教。今道育課誦,雖為鬱氏五子報本根因,實為輕塵和尚消愆。尊者慈悲,曾云法試,毋使他禪心不力,又被邪魔亂正。」第四位尊者生歡喜心,允首答道:「俟彼誦持演化,吾自有法以試。」   卻說輕塵和尚為受賄課經不完遭譴,被聖僧救度。這一端情由,往來寺中無一個不知。他自己也省悟悔改,一時瘡痛已痊,入堂參拜聖像,懺悔罪逆。乃謝尼總持畢,隨上道育法座前合誦經咒。恍恍惚惚,只見一個蠻使手捧二函,上寫著一行字:一函開著」經資三金「;一函開著」經儀七金「。七金者,置於道育座前;三金者,置在輕塵前面。那輕塵看了又看,道育端誦不顧。少頃蠻使與函不見。道育經文誦畢,乃向鬱氏及眾信說道:「小僧奉師旨承攬經功,此心惟恐心與經文不一,或生慢心,或生妄心,或生利欲等等邪心,或生育我種種私心。口雖誦念,眼實外觀,經隨眼去,孽隨誦入。自保不暇,焉能與人度脫?諸善信當鑒小僧真誠,切莫惠布金錢,不但受領入了貪邪,只一入眼,恐起了無明之妄。」道育說罷,只見眾信中一男子開口問道:「聖僧之言,果是真誠。為十方眾生,課誦功德實行。且請問:我等佈施金珠,供養三寶,聖僧課誦經文,代消災罪,與受原屬至情正道。祗園長者也曾佈施,我佛慈尊也曾受納,彼此利益,不背人天。聖僧方才說入貪起妄,不知墮入哪項孽因?」道育道:「小僧出家,原為感皇王水土之恩,無有個職名之報,願以一忠披剃。今只就這忠之一字,為諸善信開陳。人生世間,這個方寸,無形無聲,斂之至微,發之至大,百千樣變幻,皆從此出。只就這忠道,對著個欺罔,這忠有百千樣福祥,欺有百千樁業障,福祥多少榮,業障無限苦,總在這方寸。人何為自苦!」男子聽了,合掌稱謝道:「願聖僧把這忠字,為何有百千樣?這福祥卻是何等樣受?這欺字為何有百千樁?那業障卻是怎幾樁苦?」道育道:忠有第一樣,眾善信,你聽小僧說來:   第一為臣子,願得稱為良。   上事堯舜主,仁義佐贊襄。   登庸賢哲士,綏猷及萬方。   惟知道事上,那念家門昌?   入相或出將,雄名著邊疆。   每念身殉國,不問家與鄉。   為牧及為尹,萬民命所當。   廉靜普慈仁,不貪酷與贓。   莫雲民易虐,微疵若自傷。   抱此一赤節,名傳萬載香。   善男子聽了,心生歡喜,說道:「聖僧說的一團道理,果然正大。我這寺中往往有高僧來講經說法,有一等只講些禪機梵語,愚昧的聽了打盹瞌睡起來,那有敢輕藐釋教的,只是磕頭念佛,哪裡明白?雖說禪機深奧,有緣的自悟入道,不肯輕泄匪人。世人一登善地,一聞梵音,便超凡界。只是不如聖僧明明白白教道。且再請問第一樣忠道之下還有多少?」道育答道:「忠道多端,比如為人,謀事盡自己一個實心,把他人事如己事做,便就是忠。一存個為利的心腸,或無終始,或反傷壞,或畏嫌忌,或貪酬報,便是不忠矣。比如小僧們為人課誦,那善信一種求佛的志誠,何等厚望你完成,你卻貪利,不盡實心,這罪孽怎生懺悔?」道育說到此處,只見輕塵與徒弟子,俱各合掌瞻拜謝過。男子聽了,便懇求聖僧備細把盡忠福祥與欺罔的罪孽苦惱一一教道。道育道:「眾善信既要備細聽聞,小僧也說不得刻薄,攻人之短,有礙慈仁。但存忠是世人自己享福免苦,小僧便喋喋呶呶,寧甘罪過。你聽我說來。」   說忠良,護厚福,百代金紫何須卜。   好名萬古永流芳,為聖為神為仙佛。   想高官,貪厚福,功名富貴何時足。   一心只顧保身家,那念公庭與民物。   肆貪殘,逞暴酷,不恤黎元遭荼毒。   一朝天網說恢恢,難保身家無刖戮。   縱然漏網在生前,身後寧逃災病促!   道育說罷,男子合掌稱善。只見一個士人,名姓喚做昌遠,向這男子叫一聲:「錢定兄,你今備問,高僧備答,固然陰陽報應,善惡不爽。只就你方才說的,忠良與欺罔,福祥罪孽,如今卻有一宗不明白,請教請教。比如我小子三世善良,一心忠慤,告諸天地不悖,質諸鬼神無疑,怎麼累世貧寒,前程阻隘?我這隔海沙村,一富厚世家,說起他積惡,真是挽西江之水,罄南山之竹,也寫不盡。你看他代代拖金衣紫,個個蔭子榮妻。看這報應,卻又何在?」道育聽了,問道:「先生有怨心否?有妒意麼?」昌遠答道:「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小子何怨?彼或固有這富貴,於我何與?又何妨?只是就高僧言事論事,這一件不得明白。」錢定說道:「五行秉受,世運變幻,或者僥倖苟免。」道育笑道:「若如此說,造化又私,陰陽報應復舛矣。先生但固守君子之行,不入怨尤之地,安心靜聽,終有見聞。縱不在一時之因,自有百年之應。」昌遠也笑道:「高僧見教,一團正理。只是小子刻間不明白,難免日後不生疑,看來報應還在個有無之間矣。」道育聽得,乃看著輕塵說道:「師兄,你的一宗公案未消,這宗事必須借重昌先生明早心胸,定然明白。」道育說罷,乃續課誦。在堂僧眾也有聽了這一番說話的,道忠良奸欺、福祥罪孽,真真不爽。也有聽了昌遠說的,尚懷不信心。還有私議法座,被士人參駁倒了,又不知何事借重輕塵,莫是答應不出,把輕塵甚麼公案推托也。當下天晚,眾各散歸。   卻說道育退下座來,進入靜室,稽首了祖師,復入蒲團坐位。卻想起昌遠之一宗問答,乃端坐默念了一聲梵語,只見一尊神將立前,說道:「吾僧有何委托?」道育道:「前所臨獄主一宗公案,乃寺僧輕塵災罪未決,今已為他度脫,便是這種根因。但又生出一宗,使眾生不明因果。敢借神力押那輕塵和尚往前獄,消了這宗公案。仍復查明一個昌遠土人不明白的因果,以伸了吾師演化之願,成了我等扶助東度之功。」神將便問:「何事士人疑惑辨問?」道育說道:「據這士人自稱,三世善良,一生忠慤,怎麼累代受貧,前程不利?海村富貴,積惡多端,如何代代金紫?這報應差殊,他心地穎惑。」神將聽得,隨化了一道金光,直到輕塵和尚房中。只見那和尚自在堂中課誦了經文,吃了晚齋歸到僧房,不肯調攝方愈的身體,乃便碌碌查收割的稻穀帳日,叫那徒子若孫攬張施主家的經,送李施主家的疏,罵行者不掃地,嚷道人不燒茶。徒弟好的,不作聲,讓他聒聒噪噪。不忍耐的,說道:「老師父,瘡才好了,痛才止了,早早安息罷。」和尚方才收拾欲臥,朦朧閉眼,只見金甲神人近前,把他陽魂攝去,復問他昌遠士人何處。和尚指說:「近寺不遠。」神人押著和尚到了昌遠家門。只見那士人在那書房中:   青燈獨守,黃卷自溫。寒氈坐破,了無慍戚之容;石硯磨穿,那有憂貧之色。展彩錯落,文房四寶;呻吟吁歎,義理千篇。只見他:玉漏頻催殘夜,金猊已冷香煙。那士人,猶挑盡寒燈不輟;這神將,但喚那障眼來魔。   神人見了這士人窮居陋室,破壁寒窗,對著聖賢經傳,不忘誦讀功夫。一念慈悲,不忍他這勤心貧困。但受了高僧之托,只得攝引他魂,忙叫睡魔把他精神疲倦。昌遠不覺打了一個呵欠,於夢寐中便隨著神人來到一座公廨去處。只見一位主者,正在那廳上拷問許多善惡情由,左右報稱神將降臨。那主者忙出階恭接,道:「上界尊神,何事降臨?」神將道:「一為高僧代誦經咒,押這和尚消了罪孽;一為士人昌遠不明忠欺報應,稽查這種根因。」主者聽得,延神將上坐,隨喚過輕塵和尚到階下,戒諭他一番,說道:「你受人之托,當忠人之事,經文咒語,三寶真言,登善信於天堂,救罪入於地獄。可是你貪金錢,便是賣錢焚香禮聖可也,怎教你指經不誦?分明貪詐人財。那托你焚修課誦之人,心念一舉,你豈知冥冥中隨注筆立卷。你不誦,怎銷功果?今幸東度高僧與你消釋,你當苦守禪規,勿效凡愚鬻利。」主者說罷,便叫左右取出一簿子,注上一個」銷「字,喝一聲:「縱放你回,再看你後!」卻是如何,下回自曉。 第三十五回 輕塵和尚消罪案 伯嚭奸魂被鐵鞭   昌遠聽得主者戒諭和尚說課誦功果,心念一舉,冥必注筆,便自裁度:「怎麼經卷,世人立心課誦,便注筆立卷,要銷了這功果,看來皆是紙上陳言,豈有此理!」昌遠方自裁懷,那主者便知。乃問神將,帶此士人何故。神將便把他不明忠欺報應的事說了一遍。主者乃喚士人到階前,說道:「汝執迷不明,皆由執理太迂。汝豈知經者,心也。世人誦經,即是誦心。經者,善也。世人誦心,即是行善。吾冥冥豈取其經,蓋取其心之向善。」昌遠又道:「噁心善心,作受在人。冥冥何必諄諄與他計較?」主者笑道:「汝不敏慧,亦至於此。世間善惡兩心,關係甚大。怎知一善感發多少生機,一惡念萌多少殺機。比如,見一胎卵濕化眾生,或陷於水火、刀砧,性命危亡;人心發一慈悲不忍,救度了他,便合了上天好生至德。若是見危不救,且生殺害他的心腸,這段惡因,便拂了聖神慈悲正念。推廣這個善心,不但存個殺害心,便是存個不救心,就入了忍心害理。這忍字在心,欺魔邪妄,就猖狂作橫,把個正道昏昧。所以聖神扶持世道,注作經文,與人課誦。那上智之士,會至理,得悟上乘,超凡人聖;中智之士,借經功,端正念,體慈悲,行善果,長生獲福;就是那下愚之人,得聞人課誦,也不知經意淺深,只聞現在功果,捻土焚香,見像作佛。他這一片真心,便成善道。善道充滿乾坤,眾生安福無量。天地成物,至意不虧,聖神參贊,化機不息,孰謂經功無補?若是不明經文,違背旨意,忍心害理,報應不差。即如輕塵和尚,受賄不誦,入了不忠,自當欺詐之報。只因聖僧度脫他罪,尚要他撫助善門,故此且從權釋放。」昌遠聽了道:「既是忠欺,冥冥必報,因何若海村世家,代代作惡,見今富貴接踵,金紫盈門?若小子三世善良,一心忠直,貧寒每至,捉襟露肘,饑餒多見,枵腹枯腸,莫不是幽有炎涼,阿諛勢利?不然,報應何此不均?未免使寒士有偏畸之歎。」主者聽了笑道:「報應冥冥豈差?世人昧昧未覺,汝自不知,何怪增歎!」乃叫左邊案吏,把沙海世家與昌遠歷代所行善惡文簿,查過來看。只見案吏查了一宗文卷過來,眾目展開一看。只見:   簿籍陳陳已久,條開款款如新。分明善惡注根因,都是奸欺忠信。前代忠奸貽後,後代善惡觀心。增增減減不差分,好似執圖索印。   案吏取過簿籍,當著眾面展開,一行行注著:某人行某善,應否貽子若孫榮富;某人行某惡,應否貽子若孫禍害。昌遠見了說道:「祖父積了善惡,難道自身不承受,乃貽於子孫。若子孫再行了善惡,卻怎麼報應?」主者道:「世人積了善惡,一觀他善惡大小。若小,在自身承受;若大,乃餘及子孫。子孫若是行善,以繼祖父之善,這榮富增長何須疑說?若是行惡,傷了祖父之善,難免災危。若祖父以惡貽,子孫以善改,卻也要稽察他個重輕大小。這其間有個增減報應。」昌遠聽了,便求個增減公案一看。主者乃在那簿子上翻前揭後,卻尋出昌遠的祖父積過的事實一看,乃皺著雙眉說道:「可惱,可惱。」便把簿子指與昌遠道:「汝看,汝看。這一派名姓,可是汝祖汝宗的?」昌遠忙看,果是祖宗名諱。一行上注著:「昌國不忠,以才能殺害兵眾,不行安撫,流禍後代,應報以殄滅。」昌遠一看,汗流浹背,驚惶無地,卻逐行看到他祖父下面注著,有為人謀事盡心者,有為友以忠告諫言者。又看到自己名下,注著」安貧守志,篤實不欺「。主者乃轉過悅色,道:「幸也,幸也。汝果三世良善,只是沒有大善功,准折了前代百萬生靈命脈。汝若能於善良外,再積個大大功德,即使汝富貴榮華,乃繼祖公門第也。」昌遠聽了,忙拜倒,請問個大善功。主者道:「善功何可預說名狀?總在汝一念救百萬仁心。」昌遠道:「百萬豈是易得的?」主者笑道:「一念慈仁,若是一命能救,志量便就充滿。人心豈有一物慈,不慈萬物的?細觀汝家報應,應以惡增。今因三代善良,合當減矣。減盡再積汝善,善報自然不小。」昌遠拜謝,乃求世家所注一看。   主者依言,乃檢閱到世家文卷,說道:「善哉,善哉。他祖忠公,曾安撫窮民,救荒濟饑,一疏活了百萬生靈,當代代金紫,世世榮華之報。乃看他一行行列後,只因積惡減小,有請求囑托,得賄不效,以失人望的;有見父行為過惡不行諫阻的;有自逞豪勢、凌辱貧寒、占奪人產業的,種種多端,難以盡述,報應當減,猶不失衣冠榮富。若現今不改行從善,災禍之來不輕也。」昌遠道:「觀他豪惡,就當絕滅,如何慢慢消減?」主者道:「他公祖活人陰功重大,後世雖有小不忠,幸未傷害了一人性命。若是逞勢凌人,傷了一人,便壞了百萬根因也。此文卷汝當信記,乃冥司不爽分毫道理。」昌遠拜謝道:「小子心地明白了。」只見神將坐在殿上道:「汝既明白,當遵依獄主,好去抱忠存赤,以自取榮名。」神將說罷,化一道金光不見。主者乃叫鬼使指引和尚與士人從舊境回去。昌遠醒了,乃是一場夢中警戒。天早到寺,禮聖像,拜僧人,明白這增減報應之理,一心存忠心,抱赤意。果然後來成名榮顯。後有說不忠良的人心,俱是那欺罔邪魔作橫,若論忠良正氣,充塞宇宙,何物邪魔敢於作橫?但忠良近在渾厚,一邊欺罔的心偽,奸狡百出,世法人情不古,忠直者少,敵他不過。所以聖賢治世要剿滅邪魔,以扶正氣。清溪道人為此五言四句說道:   人心嗟不古,忠良被邪魅。   能伸至大剛,么魔自遠退。   話說崔皓不忠,已正王法。其毀經溺像罪孽,自墮酆都。他豈無血心在世,只因歷古來的奸邪魍魎流害於後人,他這邪魔,便自坑陷了伯嚭。為人不忠的,被吳厭、分心魔等交結入了他腸,送了他性命。他這精靈復又東闖西投,卻遇著伍相國忠神,正執著鋼鞭,追捉伯嚭形魂,陡然遇著。卻說人死形魂,善者上登天堂,生極樂國;惡者墮入地獄,受諸罪孽,怎麼又復在冥間,西投東闖?不知人有三魂,墮地獄者,一魂;守屍骸者,一魂;那一魂,卻遇著分心魔等正結聚思量,又去鼓惑世人,乃遇著相國忠魂。這伯嚭精靈見了就要逃躲,被相國手執鋼鞭,撾倒在地。旁邊卻惱了分心魔等,大驚小怪起來,見相國捉住伯嚭,齊計議奪救他。這邪魔哪有器械?卻也會騰挪,走到萬聖寺內,把祖師眾僧徒的降魔錫杖、戒尺等器械,偷了出來抵敵。相國見這眾魔洶湧出來,抖擻神威,搖身變化,眾魔齊齊看見。只見相國:   頭戴襆頭光閃耀,身穿金甲紅袍罩。   腰間寶帶虎獅蠻,腳下雙靴貔虎套。   手執長鞭節節鋼,口喝一聲星火暴。   一心只要捉奸回,那顧青紅與白皂!   相國見了眾魔,執杵的執杵,拿錫杖的拿錫杖,還有雙舞著戒尺的,跳趲趲一似山猴子,也來逞弄精怪。乃笑道:「佛門無此輩,是何處詐冒來禪林傢伙?若說是僧,卻又有鬚髮,若說是俗,卻又有須沒發,有發沒須,想是佛門廣大。」這些邪妖影射在裡,相國見了,乃以一腳,把伯嚭形魂踢倒在地,卻執著鞭,撾得無影蹤。少頃,孽風一陣,又復聚出個伯嚭的形像,被相國抓翻,用索子捆縛在地。卻來向眾魔說道:「我為奸佞不忠坑陷報仇,汝等何魔,敢來放肆?」只見分心魔道:「我等各有姓名,你當初為甚被他坑陷,還是你坑陷了他?」相國怒道:「他不忠吳王,讒邪害我,如何是我坑陷了這賊?」分心魔道:「他不忠吳王,與你何干,滿國多人,偏你與他相拗,自取災危,如何嗔他坑陷?就是坑陷你,你在世既忠良,吳亡你也亡,你生為忠義,亡為正神,受帝封於萬劫,享忠名於百世,倒是他成就了你這美名盛德。為你這忠義,倒陷得他人亡家也亡:受的美女死了,得的金珠散了,治下的富貴榮華,子孫不能長久。坑陷得他萬劫漂流地獄,輪回畜生道,苦楚不盡,遺臭萬年。這如今還受了你鞭打腳踢,卻不是你坑陷了他?」相國聽了怒道:「我為吳臣,恨不得捐軀報吳,成就他國社萬年有道。被這賊弄得越復滅吳,恨不得食他肉,寢他皮。你倒說他成就我這萬年美名,這美名豈是我臣子所喜所願?正是榮我百世,恨他百世。豈獨我恨,便是百世有一點良心的,無有不恨。」   相國說罷,舉鞭就向分心魔打來。分心魔側身躲過,乃向崔皓的形魂說道:「來打伯大夫的,乃是忠良正氣神道,卻是你反常逆了他。你當為伯大夫出力,與他抵敵。」崔皓道:「我固與伯大夫一體,究根找源,卻是你們勾引,還是你們上前,敵那神道。」分心魔與陶情輩計議道:「崔司徒也說的是。」乃舉起禪杖去迎。哪知禪杖是真正僧人械器,這魔哪裡能使?被相國鞭打得無影無蹤,一鞭一個。都棄了傢伙,化了一陣怪風走了,只剩了一個崔皓孤魂,猶執著兩柄戒尺,正要擋抵鋼鞭。忽然陰風颼颼,只見許多僧尼、和尚魂靈近前來,把崔皓的戒尺奪去,罵道:「你這奸賊,生前毀我們經典,此時又借我們戒尺何用?」崔皓手內沒了戒尺,那相國的鞭便及他的身。這奪戒尺的和尚,反將戒尺亂打。可憐崔皓打得如泥,頃刻孽風一陣,又復了身形,被相國用鞭挑了崔、伯兩個,說道:「且送他地獄受罪去也。」   相國既去,這些僧尼和尚冤魂,卻是崔、寇陷害的僧眾,有情無情因果。無情的,是在當時出家,當守五戒八戒,誰叫他吃葷酒,藏婦女,犯了大惡,與崔、寇何干?有情的,是因不守戒的和尚,連累學好的含冤。這些精靈,也是東飛西越,恰好來到國度,遇著這一宗因由,見了那些分心魔等。陶情邪輩,卻也知是他這一種鼓惑了他心。方才要扯打魔等,卻被相國鞭走,棄下了僧家杖戒等器,各執在手中,沒個來歷,不知頭向。正疑思間,卻好萬聖寺中鐘聲鼓響。眾靈飛越寺前,欲進山門,只見兩位把守山門大神喝道:「何處精靈,妄來福地?」眾靈看大寺齊整,山門潔靜,把守的大力神王卻也威猛。怎見得?但見:   射目金光冠勒明,纏腰玉帶錦袍成。   手中寶杵降妖孽,足下雲鳧壓怪形。   坐列嚴嚴生殺氣,守山凜凜不容情。   若問尊神何上將,禪關把守大靈神。   眾僧靈齊上跪地,說道:「僧等不幸,遭崔、寇讒捏被屠,飛越到此。不知這寺何處禪林,誰家香火,住持何僧?若肯容留掛單,願上聖俯容進寺,瞻仰金容。倘沾法露,也是恩及宗門。」神王聽得怒道:「寺中大眾被妖邪竊去戒尺、禪杖等器,只因吾兩位西參佛祖,一時不在,被妖盜去,正在此稽查何方妖孽,卻原來是你等邪魔。」神王舉起寶杵便欲就打,眾靈乃泣道:「上聖且息霆威,我等實不曾來盜眾器,只為在前途偶遇吳國伍相國追捉伯嚭,瓜藤蔓引扯出許多邪魔,各執著這些器械抵敵相國不住,各自逃形,丟下這器械。我等不知來歷,執著尋個頭項,不想就是上剎中眾師的器械,如何被他們竊去?我想出家人惺惺不寐,便就是入定,這隨身械器也不當被魔竊奪。」神王道:「汝等不知,上等高僧不用械器,便是械器也不用,可有可無。若入靜定,與魔爭器,便入癡因。惟中等僧人,用此戒尺、禪杖。有等外像示人,專用心在這械器上,裝體面。你不知寺裡高僧,在內演化本國,又欲東土度人。你等衷情,吾神已燭照不虛。若要懷冤度脫,須是投誠,另作計較。我這門中,一概魑魅魍魎難以輕入。」眾靈道:「吾門慈悲,攝孤施食,專為普度魑魅,便容其入,何為不可?」神王道:「攝孤施食,須也要看那法主有無道德,若是有道德的,念動真言咒語,萬里孤魂,頃刻到壇。一粒法食,遍滿十方。若是無道德的,攝自攝,孤自孤,誰來食他那沒手眼的法食?便是對面也不能攝他。」   眾聽了道:「上聖,據你這般說,寺裡既是高僧演化,東土度人,我等正是東土被崔、寇的冤僧,合當求度生方,乞放入山門,以瞻高僧法像。」神王道:「不須亂講。若要進吾山門,須是看你眾靈緣法。」卻是甚樣緣法,下回自曉。 第三十六回 神女化婦試真僧 冤孽逢魔謀報怨   話說萬聖寺山門神將,不容眾和尚陰靈入寺。眾靈哀苦求告。神王道:「須是看你們緣法,這寺內一個輕塵和尚,受賄賣經,墮了罪孽,被高僧開度救解。事必醮謝道場圓滿,定然攝孤。乘此機會,汝等仰仗道力,方得入門。」眾靈大喜。   卻說道育為鬱氏五人課誦經功,上通三界,感動諸佛聖眾。第五位阿羅尊者,正在洋洋大海觀濤,抱膝而坐。只見波中現出一位神女,向著尊者拜舞。尊者問道:「法身何自,色相何為?」神女不答,但袖出一書。尊者令侍側蠻使受其書,看了亦不語。良久,只見蠻使說道:「尊者問女而不答,女出書看而不語,何以示侍使?」尊者乃說一偈道:   法身色相,即道之在。   海洋神女,隱顯何礙?   阿羅尊者說偈畢,把手向寺前一指,說道:「試法座課誦之禪心,濟山門有情之冤孽。」那神女聽得,忽然出波飛空到得寺門,分身顯化,變了一個婦女。但見他:   國色妖嬈,形容窈窕。蛾眉橫翠黛,粉臉映紅桃。額上花鈿,妝出多嬌多媚;風前繡帶,飄掛傾國傾城。顫巍巍斜插鳳頭釵,輕盈盈緩動金蓮步。宛然月裡嫦娥,恰似廣寒仙女。   卻說阿羅尊者神光照察,山門外有情冤孽,未得高僧度脫,終是阻隔在一種魍魎孤魂之內。護教威靈,監門嚴肅,又何敢妄進山門,受領高僧法食?但他在世,披剃入教,尚爾有情,所以還動了阿羅大慈悲意,指示神女到寺,正為有情一節。神女原屬道體法身,不言覺悟,化身逕到寺中。天龍八部,位位都知這神女奉尊者道旨,只見她雜在眾信男女中,等候眾僧香幡導引,道育上殿。道育出了靜室,緩步中行,上得殿來。先參禮世尊金容,便合掌兩廡聖眾,然後端坐法座,朗誦經文。眾僧敲鐺擊鼓,齊誦諸品。這神女越出眾善信男女班中,爽爽朗朗上前,扭扭捏捏出眾,合掌跪拜,把一點秋波左右四顧。此時只有捧茶侍眾的行者眼睃,隨喜的男女偷看道:「誰家這等個婦女也來聽經?」這神女聽聞經畢,只見眾僧中一個首座和尚,起身走近道育座前,說道:「道場圓滿,眾信欲要施一堂法食,以超度孤魂魍魎。」道育道:「我為報本者課誦諸品經咒,心願既酬,這法食功果,眾師自有道法兼全的一憑勝舉。」此時輕塵和尚受過警戒,自投誠向道,乃出一班答道:「弟子願施法食。」神女乘空兒上前說道:「我為丈夫客外,保佑公婆,願施一堂法食。」眾僧方才抬頭一看,道育在法座上,只如不曾見聞。輕塵忙說:「女善信,我這道場俱是僧房,共湊功果,不受外方分文錢鈔。你若為公婆保佑,便是孝;為丈夫立心許願,便是忠。只須道個姓,通個名,我們法會中,自與你通稱保佑。女善信,且請回家,不必在寺中伺候。」神女聽了,一面稱謝,一面把神力普照。見那眾僧班中,上等信受佛祖修持,自然不動色慾心性;中等見道育高僧對境兩忘,他也禁止邪私,就是有一等顧盼色相的,畏宗教禁戒,不敢萌一毫淫念。神女遍照中情,單單暗誇道育:「真是西方有手眼的長老,那見眾等禪心不亂!」乃走出山門。果然見許多長老沙彌,冤魂罪孽,乃問道:「汝等既是削髮出家,宜歸善道,何為狼狽到此?」眾靈泣道:「某等俱是遭崔、寇讒誅,亂竄至此,伏望女菩薩攜帶進寺門,瞻仰勝會。」神女道:「汝等生前皆是釋門弟子,出入寺剎,本無阻礙,為甚汝不守禪規,謹持戒行?生負釋教遭誅,死後尤難入寶殿。你且靜聽,俟施法食。若及汝等有情,那高僧自有慈沾一類。」   神女戒諭他們一番,飛空仍復歸海。見了阿羅尊者,方開言說道:「尊者大慈,令我試僧禪心,度脫冤孽。果然守真的,自守其真,毫髮不亂;冤業的,自取冤業,當有度脫道場。只是命我試僧,這一番色相,反設出幻化不情,非道心所有。」尊者笑道:「將欲匡助其功,必先探試其德。功由德著,試乃德因。世尊以慈悲演教,愛人無已,盛心正見於此。」阿羅尊者說罷,那神女散去,阿羅仍復歸聖位不提。   卻說道育經功圓滿,眾僧議施法食。乃虔誠入靜室,拜請祖師登座,攝孤施食。祖師方出靜,問三弟子:「這兩朝上殿作何功德?」眾僧便把課誦功德備說一番,仍乞祖師登座。祖師微微笑道:「施攝科儀,吾從前未演;經文諸品,吾能誦未專,吾於慧照中見汝等見色相把持不亂,即此一念,渾忘人天兩合,有情無情皆從此度。本不當又生別法,只是可憐那冤愆愚昧魍魎,尚守山門外地。盡汝眾心,自去修建。我當令徒弟子,助一時之力。」眾僧聽了,唯唯退出靜室,各相計議修建圓滿施食道場。向、鬱二氏父子及遠近村鄉善男信女,喜捨功德,眾僧卻也不辭,也不募化,當下就尊輕塵為班首,上法座攝孤施食。經文咒語,這輕塵和尚果是精熟。但見他:   毗盧帽頂戴莊嚴,錦袈裟身穿齊整。   口裡誦咒語梵間,手上結牟尼心印。   卻說輕塵和尚向來心性不明,墮了罪孽,被尼總持救脫,祖師演化,自悔前因,頓修淨業,在施食壇上顯設法力,開度孤魂等眾。那山門外這些冤孽,有當初在世學好的,只因被那不學好的連累坑害,雖然是限數莫逃,劫難適值,到底好的有情,精靈未投六道,偶逢道場勝會,還得神力慈悲,沾及佛門法食,免沉餓鬼道中。那在世不學好的,已違戒犯規,墮入不明罪孽,卻被正氣神王,不容他渾擾道場,阻攔不放他進。這冤孽,見內中生前好的,個個容入山門;攔著的,都是那吃葷飲酒、邪淫犯戒、避王法、躲差傜。他道釋門廣大,豈知冥冥鑒察,更是個惡業。這一種惡業不得進山門,鬧鬧吵吵,在神王前哀求道:「上聖可憐我也是無主孤魂,放進山門,瞻仰勝會。」神王道:「你生前不自憐,此際誰憐你?」眾孽答道:「我愚,不知生前何不自憐。」神王道:「這憐字,乃慈悲方便第一個正大道理;這自字,乃是你心中一點獨聞獨見。比如那既受戒行,切不可吃葷肆殺,減卻了慈憐,不念那眾生受諸苦惱,只要快口充腸。中心既忍不憐,到此又誰憐你?」神王一面說,一面把降魔寶器打逐這些冤孽,這孽中就有一種憊賴的說道:「方便門口攝孤普度,原不論有情無情,一概超度。他既不放我等,難道沒處去走?世語說得好,』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幾多冤孽被神王打逐的,沒遠沒近跳竄。且說那陶情輩這些邪魔不服,押解地獄,乘空飛越,到得一座邊海極處,冷落空山相聚,自羞自愧,各各說一番,笑一會,惱一場,哭一頓。那陶情說道:   笑我陶情,昏沉日行。   只貪解悶,不惜損神。   今朝把盞,明日提瓶。   厚交曲櫱,結契醁醽。   滔滔皆是,陶令同盟。   正喜交歡,遂欲逞淫。   誰知薄倖,遇著僧人。   直拒不染,使我孤伶。   還押地獄,滅我令名。   這宗仇恨,心實不平。   王陽對著眾魔也說道:   哭我王陽,不聽人勸。   終日邪思,姦淫眷戀。   別室專房,後庭充院。   喜的青樓,親的粉面。   龍陽西施,枕席日薦。   刮髓枯精,是吾之願。   誰料寡情,遭僧下賤。   不近分毫,反取憎厭。   押赴冥司,威生慧劍。   恩愛成仇,一揮兩斷。   艾多對著眾魔也說道:   怪我艾多,為世奔波。   囊廂充裕,有笑有呵。   生涯寂寞,受辱受磨。   有馀父母,夫妻以和。   交朋搭友,愛弟敬哥。   我因恃此,為世所呵。   誰知命蹇,遇此禿魔。   不貪為念,絕我奈何。   似欲示清,廉靜無苛。   可笑可恨,想有刁唆。   分心魔對眾也說道:   說我分心,剛暴結姻。   好使忿戾,怒把仇侵。   三皇伊始,盤古到今。   干犯吾淺,報復要深。   些微不耐,動輒生嗔。   好勇鬥狠,不顧辱親。   誰知自餒,和尚根因。   綿綿火性,不起半分。   還要滅我,押出迷津。   太和靜定,斂息存真。   分心魔說畢,看著貪嗔癡眾邪魔許多種類,卻也會說笑,會嗟歎,個個也要說一番。他便禁止眾魔,說道:「你等也該容你訴說心中抑鬱情節。只是你們久與和尚隔別,縱有一等與你們沾染的,卻是自上門的生意,他來尋你,不是我等到入門上尋人。」陶情們正講說,怪恨和尚絕滅他,一心裡偏要尋,趁和尚過惡,報復仇恨。卻遇著神王打逐的這些冤孽,飛空到得這海山冷處,聽得陶情等咕咕噥噥,笑笑惱惱,說的一篇情話,乃見形與眾相見。陶情卻認的是往日鼓弄他們舊主顧,奪了他們搪鐵鞭,偷得戒尺等器的一班熟腳。乃問道:「自往日相別,今朝乃會,一向的風聲,聞知你們得以類度,何事又到此來?」冤孽泣道:「我等只因與列位交納,雖快一時心情,卻墮落無邊罪孽。昨在萬聖寺山門,把守神將不肯放人。他道我等污穢道場。」陶情道:「山門出入,莫說你等,便是我們若回心向善,也得入方便之路。」冤孽道:「莫要講他,正是說我們知法犯法,比列位又加一等,不肯放入。如今事已到此,所謂一不做,二不休,想當時不受戒行,吃葷飲酒,與列位相親,倒不致如此。如今反被戒行誤了。我聞他師徒演化震旦國度,因欲東行,不免附搭著列位,阻撓他東行去路,教他們難行演化。」陶情道:「你們叫做當坊欺壓當坊。世語說得好,』若要佛法興,除非僧贊僧。『你自家人要害自家,只恐行不得。」冤孽道:「如今既到列位這處,萬乞見容,仍同舊好。」只見王陽說道:「我等混跡紅塵,恣情清世,往年曆一劫,起一名,改一姓,想在那靈通關,被元通和尚嘴嘴舌舌,講他不過,躲離了他。聞知他隨師行教,善功已滿。卻又悟了上乘,騰雲駕霧,找尋我等找尋不著,如今往西方去了。」艾多聽了笑道:「那和尚若是悟了上乘,何勞找尋我等?我等自有神王押解與他。」分心魔問道:「艾多哥,你如何知他不曾悟得上乘?」艾多道:「上乘就是達摩四彈禪關之旨,當時便是叫他把我等四個會意。」陶情道:「聞知元通和尚也悟得廉靜寡慾,四個我們對頭。」王陽說:「悟便悟了,還未悟徹。聞知如今這達摩老祖,隨有三個弟子得了四彈家教,所以誓願演化。」眾冤孽問道:「四彈之教,果是何意?」王陽道:「高僧尚未覺悟,我等何知?但只聞得他師弟子,往往開發世人正大光明,莫不就是這四彈道理?」冤孽又問道:「正大光明卻是何等道理?」王陽道:「就是世人孝弟忠信這一派道理。」冤孽笑道:「和尚家,為生死事大,自有修行先天最上一乘。不去度脫凡愚,卻在這後天人道上勞心。可惜我等生前被列位蒙蔽,迷而不悟,失卻了先天道理。如今悟又遲了。」只見貪嗔癡等邪魔聽了,也說道:「你們生前連人也不悟,還講甚麼先天。你那裡知他師徒著意後天人道,演化世人,正是培植世教,格正人心,積累後天之理,以超上乘之基。」眾冤孽聽了道:「你們如何知之明?」貪魔道:「我等也只因他們守之固,與我等相謬。」冤孽道:「我等正在此不得入門,說不得甚麼知之明,守之固,借一位與我等報個冤仇。」只見嗔癡邪魔道:「小子幫你報個怨罷,好歹鼓弄幾個不正大光明的,阻攔著他師徒演化。」分心魔道:「如今也難阻攔他了。」怎生難阻,下回自曉。 第三十七回 公道老叟看妖魔 獻身行者陳來歷   卻說眾冤孽,只因神將打逐他,不容入山門,受領高僧法食,抱怨在念,來到海山,與陶情等相逢,得嗔魔扶助他,阻攔高僧演化。分心魔說:「如今難阻了。當時我等,有那件逆邪魔,欺罔妖魅,正犯著這幾個和尚戒頭,今被他押解到酆都受罪,鞭打到陰山滅蹤。我們空有移山倒海之能,怎奈世無干名犯義之輩,忤逆被他化為孝順,欺罔被他化為忠良,大道坦坦,如何阻礙?」眾冤孽道:「一事與列位計議,你等冷落海山,我輩又不容入善地,世縱無不孝之人心,或者尚有不信不悌等惰性,好歹使作幾個,勞他師父口脗,費他徒弟精神,阻攔他東行,延宕他時日,叫他西來沒興,東度無緣,也遂了分心嗔魔一念。就是列位也不被他四個字兒趕逐得躲躲拽拽。」陶情等聽了,道:「也說得是。」乃各弄精細,一陣風大家散了,按下不提。   卻說向尚正有前妻二子,家業又有二媳能支。一官既解,王福當安。難道房櫳無伏侍之奴,早晚無呼喚之婢?畢竟被王陽領了個妖嬈入夢,使了個慾火迷心,卻又被那媒妁甜言美語誘哄,引動春心,續弦了這個撥嘴拔舌的後婚婦女,耗精損神,把個元陽枯竭,一命歸陰。留下金珠財寶,理當向今、向古均分。他二人孝道,被高僧點化,雖名美讓,卻也幾分未諳。哪裡是未讀聖傳賢書,不知義理;哪裡是忘卻同氣連枝,罔念父母情分。都是那不悌邪迷與那不遜妖魔,盤據在二人心內。卻說這兩個邪魔各據著一個,乘那向古、向今分產之際,向古要占東園,向今偏奪不讓;向今要占西囿,向古偏爭不遜。家私,兄說弟多;田舍,弟說兄廣。他兩個心氣方平些兒,卻又被那邪魔鬥狠。一日正分析之夜,只見他弟兄臥房上,兩個邪魔在空中,猙獰面目十分惡狀。但見他:   一個光亮亮燈盞兩隻圓眼,一個蓬鬆鬆刺蝟樣一個毛頭。一個查耳朵,似蒲扇揚風;一個竅鼻樑,扣冬瓜倒地。一個藍臉,靛染何差;一個紅髮,硃砂無異。一個齜著獠牙,只叫我,要多些;一個挾著尖嘴,罵道你如何占我。   他兩個邪魔都是艾多之黨,迷亂在弟兄二人心內,被親友勸解不開,官法懲治不怕,只嚷出他臟腑之外,蹲在那房屋之高,你罵我,我嚷你,你揭我平日心間違法的事,我揚你暗地虧心短行的非。吵鬧得鴉雀兒也不敢往他房上歇,貓兒也不敢他家瓦上行。卻有鄰家一個公道老叟起早到寺來燒香,只看見這兩個邪魔大嚷大罵。老叟躲在門裡,悄悄聽他罵到興頭,一個往屋下,執了一把大桿刀,跳在屋簷上,左舞右旋,要去廝殺;一個到房內,拿了一柄長槍,鑽出天窗外,前戳後刺,只要爭鋒。老叟看了一會,聽了多時,想道:「原來他弟兄爭產奪財,歲無寧日。我只道是他父在,偏心不均,他弟兄全無義氣,忍心害理。原來卻是這兩個妖魔在他身上作變。我想向尚正老兒在日,也忠直積善,冥冥不當有這家鬼弄家神。緣何這邪魔猖獗,必然是他存日瞞心昧己,占人駢邑,死後有這冤孽作橫。他弟兄怎怪得終朝爭競,勸解不省。」這老叟,一則起得天早,一則看這二魔怎生解散。他把門兒半掩,身子躲著,只露著一隻眼耳聽勸。這二魔罵了一番,各顯手段,一個把刀斲去,明晃晃有如電掣;一個把槍戳來,光閃閃宛似星飛。兩個乜乜斜斜,卻不是個久慣將家子,使出那十八般武藝,又不是個積年老教習,賣弄那各家的槍法神通。挽住弓,你扯我拽,真似小鬼奪索;搪著槍,我爭你推,如同餓虎撲食。   他二怪爭鬥了一會,彼此氣力漸衰。只見分心幾個妖魔來相解勸,道:「你二妖何故自相魚肉,當家子相害?我等原叫你盤據在那分財產的心胸,迷亂他爭鬧,擾那演化的和尚向方。誰叫你兩虎相鬥,終有一傷,倒放還了那爭長競短的人。」乃分開兩下,帶著不悌邪魔往空飛去,說道:「前村又有幾家不敬長、有愛弟的,在那裡梗化,須率去也。」卻只丟了一個不遜妖魔,坐在那屋簷上呻呻吟吟,自思自想道:「我當初原與不悌同出一門,為何反與他相競?如今不悌邪魔既被分心魔帶去,撇卻我一個,如今且投入向古身上,搬弄一番去罷。」乃往屋下去了。這公道老叟聽了邪魔說的是不遜話,又見邪魔行狀這等惡,乃一面歎息道:「人家昆弟忘義爭財,我只道他是不讀詩書,不明道理,把金寶產業當做生命,把昆弟看做路人。也不想金寶失去可掙得來,昆弟傷了怎能再得?卻原來都是不遜邪魔在他心胸鼓弄。我早起欲往寺中參禮高僧,如今既見聞這樣古怪事情,鄰里情分,且往向家勸解他二人一番。」公道老叟走到向家,只見家僕傳人,向今出屋來相見老叟。老叟便開口問道:「崑玉連日家事何處?」向今聽了,歎一口氣答道:「老尊鄰莫要提起,我想先父存日,這些家私原該二均分。如今我兄恃長占強,侵匿父遺的財寶,且又撿肥饒田產,侵奪了去。有屈無伸,如今說不得要告官司,與他分理。」老叟道:「事果是你兄沒理,但家事讓長,你做弟的讓他幾分罷。」向今答道:「尊鄰見教,敢不聽從。只是我兄侵占了我家財也罷,又明欺我懦,把上腴田地又奪了肥己。這如何甘忍?」鄰叟道:「父母份上,只當尊翁原前不曾有這家產,你如今將何以爭?他將何以占?」向今又道:「便是占了去也罷,他且惡狠狠,恃長凌幼,毆辱小子。」鄰叟又勸道:「長兄為父,長嫂為母,便是打了你幾下,忍一口氣,也不是外人。」向今被老叟勸了一番,他心胸那不悌邪魔,被分心魔帶去別處成精,他便信理,聽鄰叟之勸。往屋裡吩咐家眷治一杯酒,留鄰叟。卻好向古從內屋出來,見了鄰叟,沒好沒氣,說道:「老官兒與我那不才兄弟講甚麼話?」老叟道:「正是為你崑玉和睦些,看父母份上,把家私田產從公均分,莫要爭多角少,惹人恥笑。」向古聽了,便動了嗔色,卻不是那不遜邪魔在他腹內,說道:「家私原都有分派單帳,哪個肯讓?有一宗田產,卻是我當年幫著老父掙的,他卻年小,沒有功勞,難道如今讓他?」老叟道:「便是同居無異財,就讓一半與弟,也見你長兄的義氣仁心。只看令尊份上。」老叟方說出「看令尊份上」,向古才動了高僧日前勸化的孝心,口正欲答句好話,卻被那不遜邪魔在他肚內,又使作他起來,便道:「老官兒,我知你為我弟作說客,聽他在家殺雞為黍,款待你也。」說罷,往屋內進去。老叟沒奈他何,自家沒趣要走。向今卻忙走出屋來,苦苦留住。卻說那不遜邪魔在向古腹中搬弄,猛然想到:向古被老叟勸化,幾動了孝父心腸,隨口欲讓,被我使作的忿忿進屋,如今不免再到向今腹內使作他一番。乃乘向古氣昏昏要睡,便出他腹,到得堂前,見向今與老叟對酌,難入他腹。卻是怎難?只因他被鄰老一番「看父母份上」正大光明的道理,把住了咽喉關,不容他邪入內。這魔正在無計,卻好半空來了陶情。這邪魅,他與分心魔在別地迷人,見分心魔來,便說道:「使他兩個搬弄向氏二人,尚恐力弱。為何帶一個來,叫那一個孤立無援。非計也。」乃飛空來探不遜邪魔作何情景,卻遇著不遜魔正在向今席前,想入肚計。陶情見了,問道:「不遜魔,如何不在他肚搬弄,卻乃立在席前,想是圖些哺啜。」不遜道:「當初兩魔不同一氣,反相爭鬥,被分心魔帶了一個去,叫我兩下裡做魔難。向今被這老兒勸化得將次回心,我要入他腹卻難入。你有何計?」陶情道:要進何難?我有一計授你,你聽我道:   曲櫱從來亂性,莫教滲入柔腸。饒君懦弱性偏剛,乘著杯中直向。   不遜魔聽了,笑道:「好計!好計!」只見向今滿斟一杯酒敬鄰叟說道:「動勞尊鄰勸解。小子怎敢不聽從?便就是克讓也是個美事。」鄰叟也回斟一杯與向今,說道:「老拙直言,莫非要崑玉和睦。」向今接過杯酒,方飲入肚,那不遜邪魔乘著酒力,一直飛滾入腹,便在向今心裡,就比那刁唆兩家是非的還狠,戳嘴弄舌的更凶。向今被酒作引子,便動了不遜心情,問鄰叟:「我家兄方才卻如何說?」老叟吃了他一杯兒,乃直言說出田產,當年他幫助有功,今日便占兩畝肥腴也應得的。向今只聽了這一句,乃發怒起來,說道:「甚麼有功!這明明欺我幼弱。」便跳起身,要進屋去嚷。老叟見他惡凶凶的,忙扯住他,說道:「老拙好言勸你,終無惡意。」向今哪裡依從?往門外飛走,說道:「不申明官府,終不得出這口屈氣。」只見向古從屋內走出來,說道:「我小子在內,聽得老尊長善處人昆弟,句句說的忠言直語。叵奈惡弟悻悻的要去申明官府。敢煩尊長,勸他莫要使這不明道理的心性。便是田產,憑老尊長親鄰公處,小子讓他些也罷。」向古這幾句好言,卻是那邪魔鑽出來了。老者聽了向古之言,口中答應,心裡裁度,說道:「他弟兄難勸,一個順從,一個又拗,多是那屋樑上兩個精怪作橫。我如何降服得他?且到寺中與高僧計較,再作道理。」乃到萬聖寺來,參禮聖像燒香。   卻說祖師在靜室端坐,道副上前說道:「師尊為演化本國,寺中這兩日善信往往來來頗眾,聞知向、鬱二家子弟改心行孝。雖虧了兩個師弟度脫,也是師尊功德甚深。但人心非古,這遠近村鄉人民且眾,難道一概良善?若知向、鬱報答改行這些根因,家家孝順之子,忠義之人,也不枉了演化這一功德。」祖師笑道:「演化在我等,改行在人心。卻如何強得必得?只是我等原意前行演化,久在寺中,費他常住,引勸方人,生一方騷擾,非吾本意。你三人可打點行李,往前途去,順風赴大舟可也。」三弟子正要收拾行李,只見一個老僧,同著一行者,手捧著兩個大西瓜,走入靜室,向祖師前說道:「天氣酷暑,剖瓜而食,以薦高僧師父。」道副便問老僧:「此瓜何自而來?」老僧答道:「乃行者得來的。」尼總持便問行者:「此瓜何處買來?」行者答道:「我於市上見一人持此二瓜,故買來敬師。師不敢自食,故持以獻高僧。」道育道:「昨見瓜園有罵偷瓜之賊,只恐偷來,賣與行者。我等不食嗟來之食,況竊來者乎?」行者乃道:「我自捐價以買,何必問瓜竊來?況偷的未必是此瓜。」道育道:「已蒙疑念,終不吃疑在腹。」行者道:「必如何來的方食?」道育乃把手指著六位尊者聖前,道:「你看必如這尊者,方受侍者剖瓜之獻。」   道育說罷,那老僧與行者持瓜退出靜室。只見祖師向三弟子說道:「汝等見道矣,得驅魔矣。」道副聽了,便拜叩見道驅魔之旨。祖師道:「我於靜中,已早識其故。汝等方才若不審瓜之所從來,但據其敬獻一言,欣欣剖而食之,便入了許多業障。」道副又問道:「祖師靜中何見?」祖師道:「此瓜果係市人偷賣,行者貪其賤債而買。這老僧哪裡是敬獻我等好心?卻是一種邪魔,使作他來迷弄我等。這其間若不問破他來歷,不指那六位尊者,莊嚴色相,愛那正大法食,哪裡驅逐得這邪魔退去?」道副又問:「這邪魔怎生來迷弄人?」祖師道:「室外有公道老叟,抱邪魔之疑,又要費汝等驅除力也。但汝等得阿羅尊者道庇,可出廡榭,便知公道人來。」道育聽了,忙出殿上,向六位尊者俯首作禮。正拜間,只見一個老叟上前問道:「師父,你可是東行演化的?」道育見那老叟:   身穿著白布道袍多褶,腰繫著黃絲縧子拴結。頭頂著氈絨帽兒齊眉,鬢插著剔牙棒兒歪塞。   老叟見了道育,近前問知,乃隨著道育進了靜室,望著祖師禮佛的一般,合掌三拜。祖師答他,卻只合掌高拱,道:「善信安福。」這老叟便開口說道:「聞知高僧度脫向氏父子一門孝順,這功德甚深,只是孝順之家,便當生出餘慶。怎麼向老物故,遺下二子,便各相爭競起來?兄不遜弟,弟不讓兄。如今不至訟至官府,不肯甘休。若是經官動府,不是傷了弟兄和氣,便是破了產業。高僧以普度存心,這宗功德若行得使他不致爭競,卻也真見方便門中。」祖師不答,閉目端坐半個時辰,乃開眼看著道副,說了四句偈語,道:   邪魔梗化,展轉人心。   詢此獻瓜,因消不悌。   老叟聽了不知何意,乃問道副說:「師父,你老祖禪機,我下愚不悟。」道副也不答,乃看著尼總持道:「些事當師弟勞一番心意。」尼總持點頭允意。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三十八回 聖僧不食疑心物 神將能降不遜魔   話說尼總持點頭允意,他是了明祖師偈意,乃向公道老叟說道:「我師偈意,乃是說向氏弟兄心地不明爭產,入了不悌不遜邪魔,以致如此。」老叟聽了,便笑道:「是了,是了。我今起得早夜,開了大門,見向家房屋上兩個兇惡狠怪。我始驚為盜賊,細觀竊聽,乃是兩個精靈相爭互罵,拿刀弄槍,卻又不會廝殺。一會卻去了一個,只見這一個口稱不遜魔王,往他屋下去了。你老祖神僧想先知道,故發此偈。只不知詢及獻瓜,這是何意?」尼總持道:「方才正為寺中一老僧同一行者,來送瓜與我師解暑,我師未受其獻。」老叟道:「人來獻瓜,乃是恭敬,況出僧心,如何拒卻?」總持答道:「只因我弟子們盤問行者,恐其來歷不明,故此未受其獻。今我師偈意,說』因消不悌『,當詢問獻瓜。我與老善人去問行者。」當時總持乃同老叟走出殿來,左廊下恰好一人在那裡與獻瓜的行者爭嚷,說道:「你如何偷我的兩個瓜?」老叟乃近前問那人:「你如何說他偷瓜?」那人說道:「老尊長,我不說你如何知道?你曉得今年村鄉家家不結瓜,只我這地上結了兩個西瓜。我這地卻也是有來歷的,也不是等閒人家。我家主人,當年父祖居宦,掙有多過,惟此瓜田最良。生有二子,一心偏愛少子,私把這瓜田給與少子,就是我的主人。我主人心極忠厚,不肯偏多受分,每年收熟,把瓜暗分,送與長兄。今長兄不在世,他卻念舊不忘,見今年結了兩瓜,叫小人下一個去奠兄,乃今不知何人盜去?昨有人說,寺中行者摘了來,故此與他爭嚷。」行者說:「我是用價市上買來的。」尼總持乃問道:「瓜值幾貫?」行者道:「二十貫買來的。」尼總持乃向老者身邊借得二十貫鈔,付與行者贖瓜。行者道:「瓜已吃了一個,尚存一個。」那人乃說道:「有賊證便是賊。」行者道:「市上賣瓜人見在。」便扯著這人,往市上尋那賣瓜人。   老叟與尼總持也只得隨著走。他兩個意念,一則是祖師偈意,要明瞭獻瓜行者情由;一則是見他二人爭嚷,要與他方便解紛。只見行者同這人走到市上,那賣瓜的在一個藥店取藥。行者一見,忙拽住道:「偷的人瓜,如何詐我鈔,又連累於我?」這人見了,滿口認過,說:「是我一時見瓜,陡起了盜心,望恕了我罷。我賣的瓜鈔二十貫,已取了藥也。」尼總持笑道:「世人心地不仁,偷人瓜、詐人鈔,乃贖了藥。若是藥不能醫病,得了人鈔,又不知作何項用矣。」醫藥者聽了道:「你這長老,如何說這話?此人偷瓜賣鈔,事雖違法,情有可矜。他有兄病在家,無鈔取藥醫治,想是盜瓜賣鈔,此二十貫,吾不取,當還他作瓜價賠償罷。」那瓜主人見有了賊,扯著往他家裡去。眾人齊勸解,他哪裡肯放?說道:「我主人說我匿了瓜,又說我不小心看守,如何放得?」眾人一齊隨著,到得瓜主人家,只見一個士人走出門來,見了眾人,彼此把這些情由說出。瓜主士人笑了一聲,教放了偷瓜的罷,乃對眾說道:「我為士人,因先君愛我,分此瓜田與我。我有長兄,理當讓長,我兄不肯拂了先君意,且說把這瓜田讓了我不會灌溉的書生。我當年要辭,恐反負了先人好意;受了,又欺了兄長。只得每年瓜熟,分敬長兄。今兄不在,遇著瓜少,只結了兩個,我留一以祭先兄,如何被你盜去!今眾人來勸,說你為兄病,盜吾瓜贖藥救兄,寧甘不義之名,而全大節之實。吾又豈忍責你!還當贈汝以鈔。」老叟聽了此言,便叫行者把那一瓜送來還主。士人道:「瓜既是行者用鈔買得,且既入寺門,已作僧家之享,就當祭度吾兄,作福田罷也。」   眾人謝辭了士人,歸到寺中。行者把瓜獻與尼總持,道:「早時高僧們不吃我瓜,果疑者當。今已明白,且出自士人敬僧,當得受了。」尼總持道:「此義瓜也,老尊長可體想吾祖師偈意,攜回向家,備說此瓜情由,或者向氏弟兄悔念不爭,未可知也。」老叟依言,攜了一瓜回家,正遇著向今惡凶凶的要尋代書,興詞訟理,天氣暑熱,坐在那一座避暑亭子上,氣哼哼的。見了老叟,恐怕他又多言說勸,起身要走,被老叟一手扯住,道:「天氣炎熱,有甚要緊事忙忙碌碌,且吃我一塊解暑瓜。」乃把瓜剖開,遞一半與向今。向今只得接在手中,叫一聲「多謝」,甜蜜蜜般吃下去肚去。   卻說這瓜結時,不過一種生物,有命無性之仁根結來,只因世有忠肝義膽精靈,便有倚草附木神異。這瓜為敬讓昆弟這一種根因,其中便附著一個瓜精正氣。始初賣與寺中,行者吃了,倒安靜。只是不明來的飲食,人若不存在正念吃他,便入了不正之食,終有個口腹身災。只因高僧懷疑,正是這個念頭之正。又逢著六位尊者顯化試僧,再遇著老叟這一派勸化向家的忠心義氣,這瓜中便生一個瓜精。這精靈顯神,專攻那不悌不遜邪妖。卻說不遜邪魔正盤踞在向今腹中,使作的墮入欺兄地獄。只等他詞訟一人公門,便遂妖魔心志。不防瓜精在瓜內附著,趁向今一口吞下,邪正相逢,不容並立。他兩個在向今腹中,你執槍,我舞棍,直鬥出空中。   一個罵道,你這干犯兄長,罪比常人加等;一個罵道,你這無知妖孽,躲在囫圇葫蘆;一個罵道,你這不遜弟的,該杖你孤拐;一個罵道,你這皮焦裡不熟的,該碎嚼你身屍;一個罵道,你這背理亂倫的,把你送入油鍋;一個罵道,你這熟過頂的,叫你爛作蛆包;一個罵道,你這避兄離母的,叫你吃了倒吐;一個罵道,你這誇名的,叫你首陽之餓;一個罵道,你這殺舜的,放你有痹之方。   他兩個戰一番,到底邪不勝正。不遜邪魔被瓜精正氣罵敗,便望四方叫救人。只見分心魔、陶情等輩,帶著不悌邪魔,各持器械,都來助陣。瓜精見了笑道:「你這些墮阿鼻的,不明長幼正道,不知遜讓美德,鼓惑世上弟兄,不念同胞共乳,一氣連枝,苦苦為產業相爭,忘了父娘情分;為妻子恩情,失了弟兄天倫大義;為酒肉朋友相交,把嫡親手足不顧;為歌兒舞女、婢妾侍兒交歡,忘了並蒂蓮芳、一脈共派的昆仲。我瓜神秉天地正氣,直叫你墮入陰山,使世間都是知禮男子。你尚敢操鋒執刃,抵敵我威靈?」不遜、不悌兩魔原雖一氣,卻是各附在向氏分爭,到此只得合心共力,聽了瓜精這一番戒罵,乃說道:「你誇你正氣,你且說來,從來和睦弟兄的有何好處?」瓜精道:你要問我從來好處,便把幾位古人說與你聽:   聖舜遭逢傲象,讒言肆害親君。完廩濬井計謀兄,奪卻諸般何用?一朝舜為天子,忘仇把象榮封。聖人德重處心公,天地鬼神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