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Jin Gu Chi Guan, by Lao Ren Bao Weng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Jin Gu Chi Guan Author: Lao Ren Bao Weng Release Date: January 10, 2008 [EBook #24230]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JIN GU CHI GUAN *** Produced by Wei-Ting Liu 第一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這八句詩,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誰?姓呂,名塚,號洞賓,岳州河東人 氏。大唐咸通中應進士舉,游長安酒肆,遇正陽子鐘離先生,點破了黃粱夢,知 宦途不足戀,遂求度世之術。鐘離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 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後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 「所點之金,後來還有變異否?」鐘離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後,還歸本質。」 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願,可惜誤了三千年後遇金之人。弟子不願 受此方也。」鐘離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於此。吾向蒙 苦竹真君吩咐道:『汝遊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遊天下,從沒 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洞賓修煉丹成, 發誓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可上升。從此混跡塵途,自稱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 口,暗藏著呂字。嘗游長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錢,向市上大言:「我有長生不死 之方,有人肯施錢滿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爭以錢投罐,罐終不滿,眾 皆駭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車子錢從市東來,戲對道:「人說我這車子錢共有千貫, 你罐裡能容之否?」道人笑道:「連車子也推得進,何況錢乎?」那僧不以為然, 想著:「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車兒?明明是說謊。」道人見其沉吟,便道: 「只怕你不肯佈施,若道個肯字,不悉這車子不進我罐兒裡去。」此時眾人聚觀 者極多,一個個肉眼凡夫,誰人肯信,都去攛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無此事, 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將罐子側著,將罐口向著車兒,尚離 三步之遠,對僧人道:   「你敢道三聲『肯』麼?」僧人連叫三聲:「肯,肯,肯。」每叫一聲「肯」, 那車子便近一步。到第三個「肯」字,那車兒卻像罐內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滾 入罐內去了。眾人一個眼花,不見了車兒,發聲齊喊道:「奇怪!奇怪!」都來 張那罐口,只見裡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悅之意,問道:「你那道人是神仙, 還是幻術?」道人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   天地有終窮,桑田經幾變。   此身非吾有,財又何足戀。   苟不從吾游,騎鯨騰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個妖術,欲同眾人執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捨得 這車子錢財麼?我今還你就是。」遂索紙筆,寫一道符,投入罐內,喝聲:「出, 出!」眾人千百隻眼睛,看著罐口,並無動靜。道人說道:「這罐子貪財,不肯 送將出來,待貧道自去討來還你。」說聲未了,聳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萬丈深 潭,影兒也不見了。那僧人連呼:「道人出來!道人快出來!」罐裡並不則聲。 僧人大怒,提起罐兒,向地下一擲,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見道人,也不見車兒, 連先前眾人佈施的散錢並不見一個,正不知那裡去了?只見有字紙一幅,取來看 時,題得有詩四句道:   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   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   眾人正在傳觀,只見字跡漸滅,須臾之間,連這幅白紙也不見了。眾人才信 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脫了一車子錢財,意氣沮喪,忽想著詩中「一 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之語,急急忙忙行到東平路上,認得自家的錢車,那錢 物依然分毫不動。那道人立於車旁,舉手笑道:「相待久矣!   錢車可自收去。」又歎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錢如此,更有何人不愛錢者? 普天下無一人可度,可憐哉!可痛哉!」言畢騰雲而去。那僧人驚呆了半晌,去 看那車輪上,每邊各有一個口字,二口成呂,乃知呂洞賓也。懊悔無及。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舍財人。   方才說呂洞賓的故事,因為那僧人捨不得這一車子錢,把個活神仙,當面錯 過。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捨不 得的。依在下看來,捨得一車子錢,就從那捨得一文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 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聽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 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人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   不爭閒氣不貪錢,捨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話說江西饒州府浮梁縣,有景德鎮,是個馬頭去處。鎮上百姓,都以燒造磁 器為業,四方商賈,都來載往蘇杭各處販賣,盡有利息。就中單表一人,叫做邱 乙大,是個窯戶一個做手。渾家楊氏,善能描畫。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渾家描畫 花草人物,兩口俱不吃空。住在一個冷巷裡,盡可度日有餘。那楊氏年三十六歲, 貌頗不醜,也肯與人活動。只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裡偶一為之,卻不敢明當做 事。所生一子,名喚邱長兒,年十四歲,資性愚魯,尚未會做活,只在家中走跳。 忽一日楊氏患肚疼,思想椒湯吃,把一文錢教長兒到市上買椒。長兒拿了一文錢, 才走出門,剛剛遇著東間壁一般做磁胚劉三旺的兒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門來。 那再旺年十三歲,比長兒倒乖巧,平日喜的是樋錢耍子。--怎的樣樋錢?也有 八個六個,樋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謂之渾成。也有七個五個,樋去一背一字間花 兒去的,謂之背間。--再旺和長兒,閒常有錢時,多曾在巷口一個空階頭上耍 過來。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當初耍錢去處,再旺又要和長兒耍子,長兒道: 「我今日沒有錢在身邊。」再旺道:「你買椒,一定有錢。」長兒道:「只有得 一文錢。」再旺道:「你往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叫我買椒泡湯吃。」 再旺道:「一文錢也好耍,我也把一文與你賭個背字,兩背的便都贏去,兩字便 輸,一字一背不算。」長兒道:「這文錢是要買椒的,倘或輸與你了,把什麼去 買?」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贏了是造化,若輸了時,我借與你,下次還我就 是。」長兒一時不老成,就把這文錢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裡也摸出一個錢丟下地 來。長兒的錢是個背,再旺的是個字。攧錢也有先後常規,該是背的先攧。   長兒揀起兩文錢,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 攧將下去,果然兩背。長兒贏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裡摸出 一文錢來,連地下這文錢揀起,一般樣,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 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卻是兩個字,又是再旺輸了。   長兒把兩個錢都收起,和自己這一文錢,共是三個。長兒贏得順流,動了賭 興,問再旺道:「還有錢麼?」再旺道:「錢盡有,只怕你沒造化贏得。」當下 伸手在兜肚裡摸出十來個淨錢,捻在手裡,嘖嘖誇道:「好錢!好錢!」問長兒: 「還敢攧麼?」   又丟下一文來。長兒又攧了兩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兩字。   一連攧了十來次,都是長兒贏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長 兒笑容滿面,拿了錢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攔住道:「你贏了我許多錢,走 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等椒湯吃,我去去,閒時再來。」再旺道:「我 還有錢在腰裡,你贏得時,我送你。」長兒只是要去,再旺發起喉急來,便道:   「你若不肯攧時,還了我的錢便罷。你把一文錢來騙了我許多錢,如何就去?」 長兒道:「我是攧得有彩,須不是白奪你的。」   再旺索性把兜肚裡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兒堆在地下道: 「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長兒是個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 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攧。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勝。這番彩頭 又論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勝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 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復去。長兒剛剛原剩得一文錢。自古道:得以氣勝。 初番長兒攧贏了一兩文,膽就壯了,偶然有些彩頭,就連贏數次。到第二番又攧 時,不是他心中所願,況且著了個貪心,手下就有些矜持。到一連攧輸了幾文, 去了個捨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氣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氣,又且稍長膽 壯,自然贏了。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只有先貧後富的,最是難過。據長 兒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夠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捻不住,就 該住手回家。可笑長兒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反認作自己東西,重複輸去,好 不氣悶,癡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   這一交,合該長兒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復一攧,又是二字,心裡著忙, 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裡去了。長兒道:「我 只有一文錢,要買椒的,你原說過贏時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長兒先前 贏了他十二文錢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氣。君子報仇,直待三年,小人報仇,只在 眼前,怎麼還肯把這文錢借他?把長兒雙手擋開,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 急得長兒且哭且叫,也回身進巷扯住再旺要錢,兩個扭做一堆廝打。   孫龐鬥智誰為勝,楚漢爭鋒那個強?   卻說楊氏,專等椒來泡湯吃,望了多時,不見長兒回來,覺得肚疼定了,走 出門來張看,只見長兒和再旺扭住廝打,罵道:「小殺才!教你買椒不買,倒在 此尋鬧,還不撒開。」兩個小廝聽得罵,都放了手。再旺就閃在一邊。楊氏問長 兒:   「買的椒在哪裡?」長兒含著眼淚回道:「那買椒的一文錢,被再旺奪去了。」 再旺道:「他與我攧錢,輸與我的。」楊氏只該罵自己兒子不該攧錢,不該怪別 人。況且一文錢,所值幾何,既輸了去,只索罷休。單因楊氏一時不明,惹出一 場大禍,輾轉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   楊氏因等候長兒不來,一肚子惡氣,正沒出豁,聽說贏了他兒子的一文錢, 便罵道:「天殺的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去,來騙我家小廝攧錢。」口 裡一頭罵,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 把身子來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裡面的錢, 撒了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兒得了娘的口氣,就勢搶了一把 錢,奔進自屋裡去。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趕進屋裡,喝教長兒還了他錢。長兒 被娘逼不過,把錢對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罵,一頭撿錢。   撿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兒藏下,攔著門只顧罵。楊氏道:「也不 見這天殺的野賊種,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再旺敲了一回門,又 罵了一回,哭到自屋裡去。母親孫大娘正在灶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 「長兒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他罵娘養漢,野雜的種,要錢時何不教 你娘養漢。」孫大娘不聽時,萬事全休,一聽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痛兒子,極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 若相罵起來,一連罵十來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綽板婆。他與邱家只隔得三四 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為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 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裡爆出火來,立在街頭,罵道:「狗潑婦,狗淫婦!自 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倒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 氣。前門不進師姑,後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 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裡不壯,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兒,羞也不羞!還虧你 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便臊賤時,也不恁般般做作!我家小廝年幼,連頭帶腦, 也還不夠與你補空,你休得纏他!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是多尋幾遭,多養了 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罵一個路絕人稀。楊氏怕 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氣,只得罵長兒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 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兒劈頭就打,打得長兒頭破血淋,嚎啕大哭。 邱乙大正從窯上回來,聽得孫大娘叫罵,側耳多時,一句句都聽在肚裡,想道: 「是那家婆娘不秀氣?替老公妝幌子,惹得綽板婆叫罵。」及至回家,見長兒啼 哭,問起緣由,倒是自家家裡招攬的是非。邱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 嘖,氣忿忿地坐下。遠遠的聽得罵聲不絕,直到黃昏後,方才住口。   邱乙大吃了幾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做 的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 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邱乙 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 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 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邱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 有。」邱乙大道:   「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顯是心虛口軟, 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詐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 也出脫了我的醜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邱乙 大三兩個巴掌,掇出大門。把一條戲索丟與他,叫道:「快死快死!   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兒進來。長兒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 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幾分酒意、也自睡去。單剩楊氏在門外好苦,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萬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 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 死的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 到第七家。見門面與劉家相象,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於簷下,系頸 自盡。   可憐伶俐婦人,只為一文錢鬥氣,喪了性命。正是:   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諢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 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 了一驚。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竟像鞦韆架上佳人。   簷下掛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裡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 點個火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氣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 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   「將他移在別處,與我便無干了。」擔著驚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 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掛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向一家門裡 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幾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復上牀去睡臥, 不在話下。   且說邱乙大,黑早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並無動靜, 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 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裡,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 必然還在。」再到門前去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了劉家門首,被他知覺, 藏過了屍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 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蟲蟻也有幾只腳兒,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 來,看他什麼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裡。」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 市心裡買饃饃點心,並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邱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 後閒蕩,打探一回,並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牀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 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裡直跳起來。邱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 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邱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長 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逕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去, 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罵上門,如何耐 得,急趕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麼?」便揪著長兒頭 髮,卻待要打,見邱乙大過來,就放了手。   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邱乙大耐不住,也罵起來。那綽板婆 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乾罵一場,都裡勸開。邱乙大教長兒看 守家裡,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 准了狀詞,差了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孫氏平昔口嘴不好, 極是要衝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邱乙大幾分,把相罵的 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 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 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 尋訪楊氏下落,邱乙大討保在外。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耽誤生涯。   這事且擱過不提。再說白鐵將那屍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 主人王公,年紀六十余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聽得叩 門之聲,醒時又不聽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砰砰聲叩響。心中警異,披衣而起, 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 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 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 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 道「你怎麼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 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 拿不起,只道壓了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屍首直豎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 「阿呀!」連忙放手。那屍撲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麼說?」 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 公聽說,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叫道:「這沒頭官司,叫我如何吃得起?若 到了官,如何洗得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裡, 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裡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 裡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抬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 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 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因與一個隔縣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早要 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舡。那提燈的 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 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裡,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 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 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縮手不迭,便道:「原來死的了!」朱常聽說是死人, 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慌。拿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眾人在 燈下仔細打燈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裡繩解去那掉了, 扛下艄裡去藏好。」眾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倒 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他,我自有用處。」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 叫起看船的,扛上船,藏在艄裡,將平基蓋好。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 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夠什麼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 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意見,即便提了燈回去。不 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船。兩人蕩槳,離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 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   「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如今天賜 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   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何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屍首時, 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彩。他若不見機,弄 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   可不好麼!」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   算定機謀誇自己,排成巧計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麼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彩,竟像甕中取 鱉,手到拿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便到河邊來廝鬧便好:銀子 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贏得,竟像生了翼翅的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 漸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 尋出一條一股好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船纜在一顆草根上,只留一個人在船上看 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立在岸上打探消耗。原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 離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裡許,又喚做太白村,乃是江南徽州府婺源縣所 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 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只 得三十余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 出丑,就攔在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   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砍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 不知,那趙完也是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 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 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只在田中砍稻。早有人報知 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裡撩撥!想是來 送死麼!」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 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 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的對男,女對女,都拿的來,敲斷他的孤拐 子,連船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 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且說眾人遠 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 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 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覆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為好 漢。」趙完家有個僱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 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衝將過來,才讓他衝進時,男子婦人,一裹 轉來圍住。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趕上 一拳打去,只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餘便知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身子打一偏,那拳便打個空,反被眾人 圍將攏來,將田牛兒圍住,險些兒動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 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倒像 八抬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系在草根上,有甚斤骨,初踏上船 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趙家後邊的人, 見田牛兒捉上船去,蜂擁趕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 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船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 那船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蕩開去。人眾船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 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 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 說。正打之間,卜才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屍首,直㧐過去,便喊起來道:「地 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 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聽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裡的人, 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攦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 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隻腳兒。朱家 人欲要追趕,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屍首收拾起來,抬放他 家屋裡了,再處。」眾人把屍首拖到岸上,卜才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 又教撈起船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鄰里,都是 親眼看見,活打死的,須不是誣陷趙完,倘到官司時,少不得要相煩做個證見, 但求實說罷了。」這幾句是朱常引人來兜攬處和的話。此時內中若有個有力量的, 出來擔當,不教朱常把屍首抬去趙家說和,這事也不見得後來害許多人的性命。 只因趙完父子,平日是個難說話的,恐怕說而不聽,反是一場沒趣。況又不曉得 朱常心中是甚樣個意兒?故此並無一人招攬。   朱常見無人招架,教眾人穿起衣服,把屍首用蘆席捲了,將繩索絡好,四人 扛著,望趙完家來。看的人隨後跟來,觀看兩家怎地結局?   銅盆撞了鐵掃帚,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趙完父子隨後趕來,遠望著自家人追趕朱家的人,心中歡喜。漸漸至近, 只見婦女家人,渾身似水,都像落湯雞一般,四散奔走。趙完驚訝道:「我家人 多,如何反被他們打下水去?」正說著,只見眾人趕到,亂嚷道:「阿爹不好了! 快回去罷。」趙完道:「你們怎地恁般沒用?都被打得這模樣!」   眾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卻怎處?」趙完聽見死了個人,嚇得 就酥了半邊,兩隻腳就像釘了,半步也行不動。   趙壽與田牛兒,兩邊挾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開言:「如何 就打死了人?」眾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細說一遍。又道:「我們也沒有打婦人, 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   趙完心中沒有主意,只叫:「這事怎好?」那時合家老幼,都叢在一堆,人 人心中驚慌。正說之間,人進來報:「朱家把屍首抬來了。」趙完又吃這一嚇, 恰像打坐的禪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動。自古道:物極則反,人急計生。趙壽忽 地轉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對付他的計較在此。」便對眾人道:「你 們多向外邊閃過,讓他們進來之後,聽我鳴鑼為號,留幾個緊守門口,其餘都趕 進來拿人,莫教走了一個。解到官司,見許多人白日搶劫,這人命自然從輕。」 眾人得了言語,一齊轉身。趙完恐又打壞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許打人。」   眾人應允,一陣風出去。趙壽只留了一個心腹義孫趙一郎道:   「你且在此。」又把婦女妻小打發進去,吩咐:「不要出來。」趙完對兒子 道:「雖然告他白日打搶,總是人命為重,只怕抵擋不過。」趙壽走到耳根前, 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這般。」趙完聽了大喜,不覺身子就健旺起來,乃道: 「事不宜遲,快些停當!」趙壽先把各處門戶閉好,然後尋了一把斧頭,一個棒 槌,兩扇板門,都已完備,方教趙一郎到廚下叫出一個老兒來。那老兒名喚丁文, 約有六十多歲,原是趙完的表兄,因有了個懶黃病,吃得做不得,卻又無男無女, 捱在趙完家燒火,博口飯吃。當下那老兒不知頭腦,走近前問道:「兄弟有甚話?」 趙完還未答應,趙壽閃過來,提起棒槌,看正太陽,便是一下。那老兒只叫得聲 阿呀,翻身跌倒。趙壽趕上,又復一下,登時了帳。當下趙壽動手時,以為無人 看見,不想田牛兒的娘田婆,就住在趙完宅後,聽見打死了人,恐是兒子打的, 心中著急,要尋來問個仔細,從後邊走出,正撞著趙壽行兇。嚇得蹲倒在地,便 立不起身。口中念聲:「阿彌陀佛!青天白日,怎做這事!」趙完聽得,回頭看 了一看,把眼向兒子一顛,趙壽會意,急趕近前,照頂門一棒槌打倒,腦漿鮮血 一齊噴出。還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腳,眼見得不能夠活了。只因這一文錢上起, 又送了兩條性命。正是:   含容終有益,任意是生災。   且說趙一郎起初喚丁老兒時,不道趙壽懷此惡念,驀見他行兇,驚得只縮到 一壁角邊去。丁老兒剛剛完事,接腳又撞個田婆來湊成一對,他恐怕這第三棒槌 輪到頭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這腳上卻像被千百斤石頭壓住,那裡移得動分 毫。正在慌張,只見趙完叫道:「一郎快來幫一幫。」趙一郎聽見叫他相幫,方 才放下肚腸,掙扎得動,向前幫趙壽拖這兩個屍首,放在遮堂背後,尋兩扇板門 壓好,將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吩咐趙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 家私分一股與你受用。」趙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過日的,怎敢泄漏?」剛 剛停當,外面人聲鼎沸,朱家人已到了。趙完三人退入側邊一間屋裡,掩上門兒 張看。且說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屍首趕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 四面門戶緊閉,並無一個人影。朱常教把屍首居中停下,「打到裡邊去拿趙完這 老忘八出來,鎖在死屍腳上。」眾人一齊動手,乒乒乓乓將遮堂亂打,那遮堂已 是離了窠臼的,不消幾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屍首上又壓了一層。眾人只頂向前, 那知下面有物。趙壽見打下遮堂,把鑼篩起。外邊人聽見,發聲喊,搶將入來。 朱常聽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屍首,急掣身出來,眾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 攪做一團,滾做一塊。裡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兒!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 放走了人。」   田牛兒聽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裡?」趙完道:   「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 若遲一步兒,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兒與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屍首。 田牛兒看娘頭時,已打開腦漿,鮮血滿地,放聲大哭。朱常聽見,只道還是假的, 急抽身一望,果然有兩個屍首,著了忙,往外就跑。這些家人媳婦,見家主走了, 各要攦脫逃走,一路揪扭打將出來。那知門口有人把住,一個也走不脫,都被拿 住。趙完只叫:「莫打壞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虧。趙壽取出鏈子繩索, 男子婦女鎖做一堂。田牛兒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來。   「我把朱常這老忘八,照依母親打死罷了。」趙完攔住道:「不可不可!如 今自有官法究治,打死他做甚?」教眾人扯過一邊。   此時已哄動遠近村坊,地方鄰里,無有不到趙家觀看。趙完留到後邊,備起 酒席款待,要眾人具個白晝劫殺公呈。那眾人都是趙完的親戚佃戶,俱應承了。 趙完即央人寫了狀詞,鄰里寫了公呈,同往婺源縣擊鼓喊冤。正是:   強中更遇強中手,惡人須服惡人磨。   卻說那婺源縣大尹,姓李名正,字國材,山東歷城縣人。   乃進士出身,為官直正廉明,雪冤辨奸。又且一清如水,分文不取。當下聞 得擊鼓喊冤,即便升堂,傳集衙役皂快,喝教帶進趙完一干人跪在丹墀下。大尹 問道:「你們有甚冤枉?   從實說來。」趙完手持狀詞,口中只說:「老爺救命。」大尹叫手下人拿上 狀詞看了,見是人命重事。大尹又問鄰佑道:「你們是什麼人?」鄰里道:「小 人俱是趙完左右鄰居,目擊朱常在趙完家行兇,不得不來報明。」將呈子遞上。 大尹看了,就叫打轎,帶領仵作一應衙役,往趙家檢驗。趙家已自擺設公案,迎 接大尹。到了,坐定,叫仵作將三個死屍致命傷處,從實檢驗報來。仵作先將丁 老兒、田氏看過,稟道:「這兩個俱是打傷腦殼。」又將朱常的死婦遍身看過, 稟道:「此婦遍身並無傷處,惟有頸下一條血痕,看來不是打死,竟是勒死的。」   大尹道:「可俱是實?」仵作稟道:「小人怎敢混報?」大尹心下疑惑:「既 是兩下相毆,為何此婦身上毫無傷處?」遂喚朱常問道:「此婦是你什麼人?」 朱常稟道:「是小人家人卜才的妻子。」大尹便喚卜才問道:「你的妻子可是昨 日登時打死了?」   卜才道:「是。」大尹問了詳細,自走下來把三個屍首逐一親驗,仵作人所 報不差,暗稱奇怪。吩咐把棺木蓋上封好,帶到縣裡聽審。大尹在轎上,一路思 想,心下明白。回縣坐下,發眾犯都跪在儀門外。單喚朱常上去,道:「朱常, 你不但打死趙家二命,連這婦人,也是你謀死的!須從實招來。」朱常道:「這 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實被趙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見的,如何反是 小人謀死?爺爺若不信,只問卜才便見明白。」大尹喝道:「胡說!這卜才乃你 一路之人,我豈不曉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夾起來。」眾皂隸一齊答應上前,把 朱常鞋襪去了,套上夾棍,便喊起來。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雖然好打官司,從 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實:「這屍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大尹彔 了口詞,叫跪在丹墀下。又喚卜才進來,問道:「死的婦人果是你妻子麼?」卜 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謀死了,詐害趙完?」 卜才道:「爺爺,昨日趙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見的。」大尹把驚堂在 桌上一連七八拍,大喝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這是誰家的婦人,你冒認做妻子,詐害別人!你家主已 招稱,是你把他弄死。你若巧辯,快夾起來。」   卜才見大尹像道士打靈牌一般,把氣拍一片聲亂拍亂喊,將魂魄都驚落了。 又聽見家主已招,只得稟道:「這都是家主教小人認作妻子,並不乾小人之事。」 大尹道:「你一一從實細說。」卜才將下船遇見屍首,定計詐趙完前後事細說一 遍,與朱常無二。大尹已知是實,又問道:「這婦人雖不是你打死,也不該冒認 為妻,詐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卻是你與家主打死的,這須沒得說。」卜才道: 「爺爺,其實不曾打死,就夾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在丹墀。又喚趙 完並地方來問,都執朱常扛屍到家,乘勢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謀詐害趙完事實, 連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夾起來。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將朱常、 卜才各打四十,擬成斬罪,下在死囚牢裡。其餘十人,各打二十板,三個充軍, 七個徒罪,亦各下監。六個婦人,都是杖罪,發回原籍。其田斷歸趙完,代趙寧 還原借朱常銀兩。又行文關會浮梁縣查究婦人屍首來歷。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 屍首做個媒兒,趙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處,這三十多畝田,不消說 起歸他,還要紮詐一注大錢,故此用這一片心機。誰知激變趙壽做出沒天理事來 對付他,反中了他計。當下來到牢裡,不勝懊悔,想道:「這早若不遇這屍首, 也不見得到這地位!」正是:   早知更有強中手,卻悔當初枉用心。   朱常料到:「此處定難翻案。」叫兒子吩咐道:「我想三個屍棺,必是釘稀 板薄,交了春氣,自然腐爛。你今先去會了該房,捺住關會文書。回去教婦女們, 莫要泄漏這縊死屍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來年四五月間,然後催 關去審,那時爛沒了縊死繩痕,好與他白賴。一事虛了,事事皆虛,不悉這死罪 不脫。」朱太依了父親,前去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景德鎮賣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幫撇了屍首,指望王公些東西,過了兩三 日,卻不見說起。小二在口內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過了幾日,小二不見動 靜,心中焦躁,忍耐不住,當面明明說道:「阿公,前夜那話兒,虧我把去出脫 了還好﹔若沒我時,到天明地方報知官司,差人出來相驗,饒你硬掙,不使酒錢, 也使茶錢。就拌上十來擔涎吐,只怕還不得了結哩!如今省了你許多錢鈔,怎麼 竟不說起謝我?」大凡小人度量極窄,眼孔最淺:偶然替人做件事兒,僥倖得效, 便道潑天大功勞了,虧我挾持成就,竟想厚報﹔稍不如意,便要就翻轉臉來了。 所以人家用錯了人,反受其荼毒。如小二不過一時用得些氣力,便想要王公的銀 子,那王公若是個知事的,不拘多寡與他些也就罷了,誰知王公又是捨不得一文 錢的慳吝老兒,說著要他的錢,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紅頸赤起來了。當下王 公見小二要他銀子,便發怒道:「你這人忒沒理!吃黑飯,護漆柱。吃了我家的 飯,得了我的工錢,便是這些小事,略走得幾步,如何就要我錢?」小二見他發 怒,也就嚷道:「啊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著,方吃得 你的飯,賺得你的錢,須不是白把我用的。還有一句話,得了你工錢,只做得生 活,原不曾說替你拽死屍的。」王婆便走過來道:「你這蠻子,真個憊懶!自古 道:茄子也讓三分老。怎麼一個老人家,全沒些尊卑,一般樣與他爭嚷。」小二 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與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 麼!是我謀死的?要詐我錢!」   小二道:「雖不是你謀死,便是擅自移屍,也須有個罪名。」王公道:「你 到去首了我來。」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難,只怕你當不起這大門戶。」王公趕 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勁就掇。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腳不定,翻 斤鬥直跌出門外,磕碎腦後,鮮血直淌。小二跌毒了,罵道:「這老忘八!虧了 我,反打麼!」就地下拾起一塊磚來,望王公擲去,誰知數合當然,這磚不歪不 斜,正中王公太陽,一交跌倒,再不則聲。   王婆急上前扶時,只見口開眼定,氣絕身亡。跌腳叫苦,便哭起天來。只因 這一文錢上,又斷送了一條性命。   總為惜財喪命,方知財命相連。   小二見王公死了,爬起來就跑。王婆喊叫鄰里,趕上拿轉,鎖在王公腳下, 問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頭哭,一頭將前情說出,又道:「煩列位與老身 作主則個。」眾人道:   「這廝原來恁地可惡!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後解官。」三四個鄰佑上前來, 一頓拳頭腳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關閉門戶,同到縣中告狀。此時紛 紛傳說,遠近人都來觀看。   且說邱乙大正訪問妻子屍首不著,官司難結,心思氣悶。這一日聞得小二打 王公的根由,「怎道這婦女屍首,莫不就是我的妻子麼?」急走來問,見王婆鎖 門要去告狀。邱乙大上前問了個詳細,計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門這日,便道: 「怪道我家妻子屍首,當朝就不見蹤影,原來是他們丟掉了。到如今有了實據, 綽板婆卻自賴不得的了。」即忙趕到縣前看來,只見王婆叫喊到縣堂上。縣主知 是殺人大案,立刻出簽拿了小二。不問眾人,先教王婆問了備細。小二料到罪真 難脫了,不待用夾,一一招承。打了三十,問成死罪,下在獄中。邱乙大算計妻 子被劉三旺謀死,正是此日,這屍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證見已確,要求審結。此 時婺源縣知會文書未到,大尹因沒有屍首,終無實據。原發落出去尋覓。再說小 二,初時已被鄰里打傷,那頓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獄中,沒有使用,又且一 頓拳頭,三日之間,血崩身死。為這一文錢起,又送一條性命。   見因貪白鏘,番自喪黃泉。   且說邱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聽得裡邊叫天叫地的啼哭。 原來白鐵自那夜擔著驚恐,出脫這屍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牀,就發起寒熱, 病了十來日,方才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為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為陰府驚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邱乙大聞知白鐵已死,歎口氣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幾日,卻又了賬, 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中看時,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 熱水,也不能夠。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件拙事。如今又 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並無屍首下落。看 看捱過殘年,又早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兒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狀詞,批在浮梁縣 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屍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屍首 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與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 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屍棺,道至 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屍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 說。不則一日,大尹弔出眾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勝趙元。 大尹到屍場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屍索詐, 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 眾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仵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 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據小人主僕力量有限,趙家是何等勢務, 卻容小人打死二命?況死的俱是七十多歲,難道恁地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 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你當時就不該招承了。」朱常 道:「他那衙門情絮用極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 「朱常當日倚仗假屍,逢著的便打,合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 此遭他毒手。假屍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仵作妄報。如今日久 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網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 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屍首經了許久,料已 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 仵作人沒理會。你道為何?他已得了朱常的錢財,若屍首爛壞了,好從中作弊, 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 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早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仵作人被大尹監 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旁暗暗叫苦。   大尹將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麼又 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   「還要強辯!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裡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 招出:「本日早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極有記性, 急趨想起,「去年邱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屍首﹔後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 也稱是日抬屍首,撇在河沿上去了,至今屍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麼?」暗 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才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餘家人問徒招保。趙完 等發落寧家,不提。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弔出邱乙大狀同,並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 同,撇屍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邱乙大、劉三旺干證人等,監中 弔出綽板婆孫氏,齊到屍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 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與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屍場上,仵作揭開棺蓋,那 邱乙大認得老婆屍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是小人妻子。」干證鄰里也道: 「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鞠問致死情由,邱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罵, 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與 劉三旺無干。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走行這 番,勞碌過度,又費唇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氣 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   地獄又添長舌鬼,陽間少了綽板聲。   大尹看見,即令放拶。劉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嚨,也喚不轉。再旺在旁哀 哀啼哭,十分悽慘。大尹心中不忍,向邱乙大道:「你妻子與孫氏角口而死,原 非劉三旺拳手相打。   今孫氏亦亡,足以抵償。今後兩家和好,屍首各自領歸埋葬,不許再告﹔違 者,定行重治。」眾人叩首依命,各領屍首埋葬,不在話下。   且說朱常、卜才下到獄中,想起枉費許多銀兩,反受一場刑杖,心中氣惱, 染起病來,卻又沾著瘟氣,二病夾攻,不夠數日,雙雙而死。只因這一文錢上起, 又送兩條性命。   未詐他人,先損自己。   說話的,我且問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個喪身亡家之報﹔那趙完父子活 活打死無辜兩人,又誣陷了兩條性命,他卻漏網安享,可見天理原有報不到之處。 看官,你可曉得,古老有句言語麼?是那幾句?古語道: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那天公算善報,個個記得明白。古往今來,曾放過那個?   這趙完父子漏網受用,一來他的頑福未盡﹔二來時候不到:三來小子只有一 張口,沒有兩副舌,說了那邊,便難顧這邊,少不得逐節還你一個報應。閒話休 提。且說趙完父子,又勝了朱常,回到家中,親戚鄰里,齊來作賀。吃了好幾日 酒。又過數日,聞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發喜之不勝。田牛兒念著母親暴 露,領歸埋葬不提。時光迅速,不覺又過年余。   原來趙完年紀雖老,還愛風月,身邊有個偏房,名喚愛大兒。   那愛大兒生得四五分顏色,喬喬畫畫,正在得趣之時。那老兒雖然風騷,到 底老人家,只好虛應故事,怎能夠滿其所欲?   看見義孫趙一郎,身材雄壯,人物乖巧,尚無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 到廚房下,捱肩擦背,調嘴弄舌。你想世上能有幾個坐懷不亂的魯男子,婦人家 反去勾搭,他可有不肯之理。兩下眉來眼去,不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 年,猶如一對餓虎,那有個飽期,捉空就閃到趙一郎房中,偷一手兒。那趙一郎 又有些本領,弄得這婆娘體酥骨軟,魄散魂銷,恨不時刻並做一塊。約莫串了半 年有餘,一日,愛大兒對趙一郎說道:「我與你雖然快活了這幾多時,終是礙人 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夠十分盡興。不如悄地逃往遠處,做個長久夫妻。」趙一 郎道:「小娘子若真肯向我,就在這裡,也可做得長久夫妻。」愛大兒道:「你 便是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的夫妻!」趙一郎道:「昔年丁老 官與田婆,都是老爹與大官人自己打死詐賴朱家的,當時教我相幫他扛抬,曾許 事完之日,分一份家私與我。那個棒棍,還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相愛,故不 說起。你今既有此心,我與老爹說,不要了那一份家,尋個所在住下,然後再央 人說,要你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捨不得,那時你悄地竟自走了出來,他可敢 道個不字麼?設或不達時務,便報與田牛兒,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難保。」 愛大兒聞言,不勝歡喜,道:「事不宜遲,作速理會。」說罷,閃出房去。次日 趙一郎探趙完獨自個在堂中閒坐,上前說道:「向日老爹許過事平之後,分一份 家私與我。如今朱家了賬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兒,自去營運,與我度日。」趙 完答道:「我曉得了。」再過一日,趙一郎轉入後邊,遇著愛大兒,遞個信兒道: 「方才與老爹說了,娘子留心察聽看,可像肯的。」愛大兒點頭會意,各自開去 不提。   且說趙完叫趙壽到一個廂房中去,將門掩上,低低把趙一郎說話,學與兒子, 又道:「我一時含糊應了他,如今還是怎地計較?」趙壽道:「我原是哄他的甜 話,怎麼真個就做這指望?」老趙道:「當初不合許出了,今若不與他些,這點 念頭,如何肯息?」趙壽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慣了他,做了 個月月紅,倒是無了無休的詐端。想起這事,止有他一個曉得,不如一發除了根, 永無掛慮。」那老兒若是個有仁心的,勸兒子休了這念,胡亂與他些小東西,或 者免得後來之禍,也未可知。千不合,萬不合,卻說道:「我也有這念頭,但沒 有個計策。」趙壽道:「有甚難處,明日去買些砒霜,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 怕道不就完事。外邊人都曉得平日將他厚待的,決不疑惑。」趙完歡喜,以為得 計。他父子商議,只道神鬼不知:那曉得卻被愛大兒瞧見,料然必說此事,悄悄 走來覆在壁上窺聽。雖則聽著幾句,不當明白,恐怕出來撞著,急閃入去。欲要 報與趙一郎,因聽得不甚真切,不好輕事重報。心生一計。到晚間,把那老兒多 勸上幾杯酒,吃得醉熏熏。到了牀上,愛大兒反抱定了那老兒撒嬌撒癡,淫聲浪 說。那老兒迷魂了,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體。方在酣美之時,愛大兒道: 「有句話兒要說,恐氣壞了你,不好開口。若不說,又氣不過。」這老兒正玩得 氣喘吁吁,借那句話頭,就停住了,說道:「是那個衝撞了你?如此著惱!」愛 大兒道:「時耐一郎這廝,今早把風話撩撥我,我要扯他來見你,倒說:『老爹 和大官人,性命都還在我手裡,料道也不敢難為我。』不知有甚緣故,說這般滿 話。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說,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當,可不壞了名聲?那 樣沒上下的人,怎生設個計策擺佈死了,也省了後患。」   那老兒道:「原來這廝恁般無禮!不打緊,明晚就見功效了。」   愛大兒道:「明晚怎地就見功效?」那老兒也是合當命盡,將要藥死的話, 一五一十說出。那婆娘得了實言,次早閃來報知趙一郎。趙一郎聞言,吃那驚不 小,想道:「這樣反面無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饒得他過?」摸了棒槌, 鎖上房門,急來尋著田牛兒,把前事說與。田牛兒怒氣沖天,便要趕去廝鬧。趙 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準備。   不如竟到官司,與他理論。」田牛兒道:「也說得是。還到那一縣去?」趙 一郎道:「當初先在婺源縣告起,這大尹還在,原到他縣裡去。」那太白村離縣 只有四十余裡,二人拽開腳步,直跑至縣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齊喊叫。 大尹喚入,當廳跪下,卻沒有狀詞,只是口訴。先是田牛兒哭稟一番,次後趙一 郎將趙壽打死丁文、田婆,誣陷朱常、卜才情由細訴,將行兇棒槌呈上。大尹看 時,血痕雖乾,鮮明如昨。乃道:   「既有此情,當時為何不首?」趙一郎道:「是時因念主僕情分,不忍出首。 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計議,要在今晚將毒藥鴆害小人,故不得不來投生。」 大尹道:「他父子私議,怎地你就曉得?」趙一郎急遽間,不覺吐出實話,說道: 「虧主人偏房愛大兒報知,方才曉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來報信? 想必與你有奸麼?」趙一郎被問破心事,臉色俱變,強詞抵賴。大尹道:「事已 顯然,不必強辯。」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趙完父子並愛大兒前來赴審。到得太白村, 天已昏黑,田牛兒留回家歇宿,不提。   且說趙壽早起就去買下砒霜,卻不見了趙一郎,問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 子雖然有些疑惑,那個慮到愛大兒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縣中。趙完見愛大兒也拿了,還錯認 做趙一郎調戲他不從,因此牽連在內。直至趙一郎說出,報他謀害情由,方知向 來有奸,懊悔失言。兩下辯論一番,不肯招承。怎當嚴刑煅煉,疼痛難熬,只得 一一實招。只因他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趙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處斬。趙一 郎奸騙主妾,背恩反噬﹔愛大兒通同奸騙,男女二人,各責四十,雜犯死罪,齊 下獄中。田牛兒釋放回家。   一面備文,申報上司,提解見證。不一日,申奏刑部,詳勘號札,四人俱擬 依秋後處決。只因這一文錢,又斷送了四條性命。雖然是冤各有頭,債各有主, 若不為這一文錢爭鬧,楊氏如何得死?沒有楊氏屍首,連朱常這詐害一事,也就 做不成了。總為這一文錢,卻斷送了十三條性命。這段話叫做《一文錢小隙造奇 冤》。奉勸世人,舍財忍氣為上。有詩為證:   相爭只為一文錢,小隙誰知奇禍連!   勸汝舍財兼忍氣,一生無禍得安然。 第二卷 喬彥杰一妾破家   世事紛紛難訴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盡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眾安橋 北首觀音庵相近,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杰,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 長得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只生一女, 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只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 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 年有半年不在家。   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僱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 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 泊。正要行船,因風阻了,一住三日。風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 生得肌膚似雪,髻挽鳥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訪問梢工道:「你船中是甚 麼客人?緣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 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的小娘子。   官人問他做甚?」喬俊道:「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人, 我情願多與他些財禮,討此婦為妾,說得這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梢工 遂乃下船艙裡,去說這親事。   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婦人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指日休。   當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 麼?」老夫人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娶他,就應承罷,只要一千貫 文財禮。」梢工便說:   「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娶一個二娘子,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夫 人便應承了。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了,要一千貫文財禮哩!」喬俊聽說 大喜,即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 工,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逕過船來拜見夫人。夫人問明白了鄉 貫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吩咐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作主,將你嫁 與這個官人為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 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 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婦人:「你 的名字,叫做甚麼?」婦人乃言:   「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   次日天晴,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 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自隨著逕入武林門裡。來到自家門首,下 了轎,打發轎子去了。   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自先走入裡面,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 香入去參見。高氏見了春香,焦躁起來,說:   「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 「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啟口說出,直教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婦人之語不宜聽,割戶分門壞五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間男子幾多人!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家,我說也自枉然了。   只是要你與他別住,不許放在家裡!」喬俊聽得說:「這個容易,我自賃房 屋一間,與他另住。」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為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 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一應官司門戶等事,你 自教賤婢支持,莫再來纏我,你依得麼?」喬俊沉吟了半晌,心裡道:   「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次日早 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 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還 夠做本錢。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吩咐周氏:「你可耐靜,我出去多只 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裡說知。」道罷,逕到家裡說與高氏:「我 明日起身去後,多只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 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 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 某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布,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 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管不回?」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 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聽得敲門, 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門。周氏乃問大工:「大娘、 大姐一向好麼?」大工答道:「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記掛你無盤纏,教我送柴米 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 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 只因這人來,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正是:   閉門屋裡坐,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 人頭戴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問周氏道:   「嫂子,喬俊在家麼?」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門,還未回哩。」   那人說:「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 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僱他去做工。」周氏答道:「既 如此,只憑你教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里長相別出門。   次日飯後,領一個後生,年約二十歲,與周氏相見。里長說與周氏:「此人 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 要你三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裡又無人,可僱他在家走動也 好。」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動,看這人,想也是個良善本 分的,工錢便依你罷了。」當下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裡。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 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著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裡小心謹 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 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遥快樂。那知家裡賽兒病了兩個 余月死了。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 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倒有心看上他,有時做 夫回來,熱羹熱飯搬與他吃。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謹做活,周氏時常眉來眼去的 勾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到晚, 周氏叫小二關大門,去灶上蕩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 就擺在房內 面前桌兒上。小二在灶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道:「小二,你來 房裡來,將些東西去吃!」小二千不合萬不合入房內,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 正是: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著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 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吃兩杯酒,今 夜你就在我房裡睡罷。!」小二道:「不敢!」周氏罵了兩三聲「蠻子」,雙手 把小二抱到 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教他摸胸前麻 團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兒度在周氏口內,任意 快樂。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吃一個交杯酒,兩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要外 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   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亦有意多時 了,只是不敢說。今日娘子抬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 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 梳妝洗面罷,吃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   「周氏與小二通姦。」且信且疑,放心不下。因此教洪大工與周氏說:「且 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來說,沉吟了半晌,勉強回言道:「既 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大工得了言語自回家了。周氏便叫小 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違他不得,只是你卻如何?小二答道:   「娘子,大娘家裡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送酒走動。只是一件,不比此地, 不得與娘子快樂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罷。」   說罷,兩個摟抱著,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 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時裡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 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才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當日下 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籠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接周氏。周氏取具 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撲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瞭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 帶小二回來?何不打發他去了?」周氏道:   「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 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我在家中,我自照管他,有甚皂絲麻線?」遂 留下教他看店,討酒罈,一應都會得。   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 一日,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 二為婿,卻不便當?」高氏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個賤人,好沒志氣!我女兒 招僱工人為婿?」周氏不敢言語,吃高氏罵了三四日。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全 不想周氏與他通姦,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 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 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室,諸事托他,便做喬家公,欺 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 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著高氏。似此又過了一月。   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高氏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奶大, 吃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女兒到面前問道:「你吃何人弄了身體,這奶大 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托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 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 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沉吟了半晌,眉頭一蹙, 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才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到,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 家宴。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高氏至夜 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 也有酒,自去酒房裡睡了。這小二隻因酒醉了,中瞭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嶽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那知你與這蠻 子通姦。你兩個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教我怎的見他分 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玷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 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 俱各免得出丑,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罵道:「都 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姦,因此壞了我女兒,你還戀著他?」周氏吃罵得沒奈何, 只得去房裡取了麻索,遞與高氏。高氏接了,將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 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喊起來。高氏急了,無家火在手邊,教周氏 去灶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高氏與周氏商量:   「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 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裡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 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裡叫起洪大工來。大工走入後園,看見小二屍首道:「祛 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   「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裡,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裡去。若到天 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一向又無人 往來的,料然沒事。」洪大工馱了屍首,高氏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 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 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裡。這 河有丈余深水,當時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 門。高氏與周氏各回房裡睡了。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乾了此事。 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卻 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悔之何及!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玉秀眼中不見 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 夜間逃走了。」玉秀自在房裡,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 氏一時害了小二性命,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渾家程氏五娘。夫妻 兩口兒,只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子爭論,一口氣,走入 門裡滿橋邊皮市裡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 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將及一月,並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 入城裡問訊,逕走皮市裡來,問賣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 莫非死在那裡了?」   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 身穿著青絹一口中。一月前說來皮市裡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 眾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程五娘謝了眾人,繞城中逢人便問。   一日,並無蹤跡。過了兩日,吃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   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事有湊巧,物有偶然。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 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裡,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面上。」程五娘聽得 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眾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著青衣服。 遠遠看時,有些相像。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裡?」看的人都呆了。 程氏又哀告眾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 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   當時有一個破落戶王青,都叫他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賭騙人財。 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裡看。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 說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 如此,深恩難報!」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 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 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裡不說出來,只教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 一家,死於非命。正是:   鬧裡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財。   誰知錯認屍和首,引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首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麵皮肉卻 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哀告王 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王酒酒便隨程五娘, 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於棺內,就在 河岸邊存著。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只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 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錢,一逕走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為名,便對高氏說:「你家 緣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橋河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裡走一個 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埋葬。」高氏道:「王酒酒,你莫 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著,那得這話!」   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 求我,我便任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吃一場 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罵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俊的乞 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王酒酒被罵,大怒而去。   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弄出事來。當時高氏 千不合萬不合,罵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安 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喚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 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首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為商未 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僱工人董小二有姦情。不知怎的 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裡,如今泛起。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 百般辱罵。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謀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 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著外郎彔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 著王青,去捉拿三人並洪三,火急到廳。當時公人逕到高氏家,捉瞭高氏、周氏、 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逕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   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為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 何在?」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王青道:「要知明白,只問洪 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 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 家,辱滅了門風,於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教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 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 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去。 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或丈夫回日,怎 的是好?我今出於無奈,因是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 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 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安 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   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 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 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到八月十五日,備果 吃酒賞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睡了,並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 「你既與小二有奸,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 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緣何謀殺小二?」高氏抵賴不過, 從頭招認了。   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 押瞭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當日鬧動城裡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 不計其數,一齊來看。   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橋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 棺內,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 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 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   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幾 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 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 痛熬不得,飯食不吃,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夠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 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死人命,本該償命。凶 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奏朝廷,方可決斷。不則一日,聖旨到下,開讀道:「凶身 俱已身死,將家私抄紮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來領,燒化了罷。」當時 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 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 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 有錢鈔,將些出來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別個客人。終不成餓 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 下,早思要回鄉,又無盤纏。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 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攢下的零碎錢,與你些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 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 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 又辭了瑞蓮,兩個流淚面別。   且說喬俊於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主 人家宿歇,明早入城。那船主人見了喬俊,吃了一驚,道:「喬官人,你一向在 那裡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僱工人有奸。大娘子取回一家 住了,卻又與你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僱工 人,酒大工洪三將屍丟在新橋河內。有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被人首告在安 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並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 監在牢裡,受苦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書下來,抄紮你家財產入官。你 如今投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那裡吃得 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 有國難投,如何是好?」   翻來復去,過了一夜。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 門來。到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門屋,俱拆沒了,只有 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 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裡不回?」   喬俊道:「只為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並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姪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 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 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兒並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 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裡,家產都抄紮入官了。你如今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兩 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歎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 年四十余歲,兒女又無,財產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逕走到西湖上第 二橋,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後,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閒蕩,剛到第二橋坐下,大 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吃。眾人道:「還勞王大哥去買,有些便宜。」只見王 酒酒接錢在手,向西湖裡一撒,兩眼睜得圓滴溜,口中大罵道:「王青!那董小 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與你何干?你只為詐錢不遂,害得我喬俊好苦!一門親 丁四口,死無葬身之地,今日須償還我命來!」   眾人知道是喬俊附體,替他磕頭告饒。只見王青打自己巴掌約有百餘,罵不 絕口,跳入湖中而死。眾人傳說此事,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卻不曾害人,今 受此慘禍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過?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後人有詩云:   喬俊貪淫害一門,王青毒害亦亡身。   從來好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了人! 第三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翻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為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 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挑了油擔出門,中途因裡急走上茅 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轉 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倒吃了一驚, 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麼?」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 恁般說?早是鄰捨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麼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 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注大財?   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   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若你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 的人家來了。依我看來,這銀子雖非是你設心謀得來的,也不是你辛苦掙來的, 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可是自 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要 陷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 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 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 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 緣故。原來那漢子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抓尋不著,只道 卸下茅坑,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 「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 個白布裹肚麼?」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著,還了我,情願 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   「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裡。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道:   「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倒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 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 還客人。客人檢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 主張他平半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 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   「我才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 客人賴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 孝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翻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 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公 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吩咐做公的拿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走 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 「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 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 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 是小人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 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尹教 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吩咐庫吏把銀子兑准回覆。庫吏復道:「有三十兩。」縣主 又問客人:「你的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拾 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的?」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的。」縣主道:「他若 是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只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 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三十兩, 這銀子不是你的了,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   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三十兩去罷。」   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 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 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   「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 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反得了銀子。 事跡雖異,天理則同。   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並不要錢,人都稱為 「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 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間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故,廉憲同 著孩兒,在於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 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只存下幾間破房子,連口食都不週了。   顧僉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 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孟 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 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 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得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 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 倒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 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 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爹 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聘,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   「說那裡話!若魯家力不能聘,孩兒情願矢志終身,決不改適。   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拚卻一命,亦有何 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僉事,密地喚 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 租,有好幾日耽擱。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吩咐, 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賞。」   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槅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 頹牆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牀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 憐清吏子孫貧!說不盡魯家窮處。   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只存一子 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 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白髮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 速寄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 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裡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 人傳話。」當初奶奶在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裡。當下囑咐鄰人看 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著姪兒在房中吃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 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姪兒快去。魯公子心中不勝歡 喜,只是身上襤褸,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丑。原來梁尚賓 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 天色已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眾人未必盡知,去時 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 道:   「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 回來再得奉陪。」又囑咐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 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奸計,只怕婆子回 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 正是:   欺天行事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   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門,逕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裡只見一個後 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慌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 「郎君可是魯公子麼?」   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 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 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兩碗紗燈來接。 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樓畫閣,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 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貴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 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 見得禮貌擔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 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 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   茶罷,夫人吩咐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 兩三次,想至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 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 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   「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 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裡都發癢起來。這裡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 恓惶,只少得哭下一場。   正是:   真假不同,心腸各別。   少頃,飲饌已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 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 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麵皮都急得通紅了。席間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 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為怪。那假公 子在席上自覺侷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   又坐了一回,夫人吩咐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   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 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鋪設已完,請公子安置。」 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婢,開了 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 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 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   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咐, 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 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 裡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番道理,只得依允,便道:   「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到來, 吩咐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 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已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蹊蹺緣故,只是不睡。   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挨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 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 偏會溫存絮語。這裡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 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 歎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摟綽趣,盡他受用。管 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個悲泣,連累他也恓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 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三囑咐,自不必說。假公子 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 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陡被狂蜂殘破。錯誤、錯誤, 怨殺東風吩咐。   常言「事不三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 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 來,只合當面囑咐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 失。千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到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 方便路與他,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 攀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   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 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咐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 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白白裡 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倖。只是今日魯家 又來,不為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耽擱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 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個 酒店上,自飲三杯,吃飽了肚裡,直延挨到午後,方才回家。魯公子正等得不耐 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 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   「兒子衣服有麼?」田氏道:「他自己檢在箱裡,不曾留得鑰匙。」   原來田氏是東村田貢元的女兒,倒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 石成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為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 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口分辨,得免其禍。因 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為媳。那田氏像了父親,也帶三分俠氣,見丈夫是 個蠢貨,又且不乾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 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姪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兄弟在 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裡噇酒,整夜不歸,又沒處尋你!」梁尚賓不回娘話, 一逕走到自己房中,把袖裡東西都藏過了,才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 身子,耽擱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又罵 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乾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 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緞子鞋,在間壁 皮匠家上底。今晚催來,明日早上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到 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到日高三丈,早飯都吃過了,方才起身,把道袍、 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遲延時刻,等顧僉事回家。魯公子不敢就穿, 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 莊客送公子回去。又囑咐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覆我一聲,省得我牽掛。」 魯公子作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要仔細,不知他 意兒好歹,真假如何。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著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 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 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拼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 後園曠野之地,彼若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   正是:   背後害他當面好,直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裡,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巾分寸不對,不曾借得, 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捨家借個熨鬥,吹些火來,熨得直直 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黏得硬硬的,墨兒涂得黑黑的。只是這頂巾也 弄了一個多時辰,左戴右戴,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才移步,逕 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客,回道:   「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   「可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 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   「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 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 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   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 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 的,黑黑兒的,如今是白白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 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 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 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模樣。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 蒙老園公傳話呼喚,因魯某羈滯鄉間,今早才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 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裡來的!」慌忙 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   又道:「這都是做爺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 事不須提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   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慌又不是慌,說羞又不 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 過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孟夫人依了 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高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夫人上坐, 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 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夫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 夫人自覺惶愧,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 簾內,如何肯移步,只叫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耽擱鄉間,負了我母子一片 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間,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 阿秀在簾內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櫛, 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釵二股,金鈿一對,卿表寸意。 公子宜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 親的說話,那裡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子請快轉身, 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 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 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為公 子來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 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 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後也生退悔之心?」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孟夫人 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   忽聽得裡面亂將起來,丫鬟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 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肢,跑到 繡閣,只見女兒將羅帕一幅,縊死在牀上,急急解救時,氣已絕了,叫喚不醒。 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縊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攆他出門,兀自在廳 中嚷聒。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牀錦被上, 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   夫人罵道:「賢婿!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 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貽累不小,快請回罷。」教 管家婆將兩樣首飾付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挹淚出門去 了。這裡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 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千金,誰料奸謀禍阱深?   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細,哭一回,歎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 知什麼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聽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 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倒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 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歎,留公子酒飯去了。梁尚賓回來問道:「方 才表弟到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甚麼緣故,那 小姐嗔怪他來遲三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阿呀可惜!好個標 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裡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 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罵道:「沒天理的禽獸!   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多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 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獸,萬禽獸,罵得梁尚 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裡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 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   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話說,一腳踢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 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 喚個小轎,抬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發寒發熱,病 了七日,嗚呼哀哉。田氏聞得婆婆死了,特來奔喪戴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 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 田氏道:「你乾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 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 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 若是休了,倒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 憋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 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賢慧女,一場相罵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寄去的,那 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門 拜客,喚老歐到中堂,再三訊問。   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泄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來的奸計。 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三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裡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 歐肚裡還只認做一個人。隨他分辯,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翻 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彈不得,教人扶 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 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 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叫補了狀詞,差人拿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 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股,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 沒有。」知縣就喚園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裡認假公子的面 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吩咐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鬆放。知縣又徇顧僉 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 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 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彔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 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裡,一面備文書 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 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倒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倆,吩 咐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 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顧僉事為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於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 是年姪。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進,顧僉 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為然。蒞任三日,便發牌按臨贛州。   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彔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 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 麼?」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三日後又 去,是怎麼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 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 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羈身在鄉,三日後方去。那日 只見得岳母,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姦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 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 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 岳母爭辯,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 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 豈止贈他釵鈿二物?顧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又 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麼?」老歐道﹔「小 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如何就認得是他?」老歐 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 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   老歐道:「聞得裡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   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 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 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差小人寄信,原叫他 在後園來的。」   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叫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 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 逕走前門,不曾到後園去。」   御史想道:「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   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麼? 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 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寄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只有個老婆 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 「並沒第二個人知覺。」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 回覆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寄到的信?」 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 說三日後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麼遲延三日? 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   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間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衣 衫襤褸,與表兄借衣遮丑,已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 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曾?」 學曾道:   「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   「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   正是:   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   公案見成翻老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不開門,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 公務,俱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朝暮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倒寬了八分。一日,聽得 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戴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著 白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 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眾人中 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挨幾日, 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 出門來問道:「你這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 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間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折些,方有人貪你。」 客人道:「便折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 了布樣,又到布船去翻復細看,口裡嫌丑道歉。客人道:「你又不像個要買的, 只管翻亂了人的布包,耽擱人的生意。」梁尚賓道:   「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了銀子來看。」   梁尚賓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將八九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 「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裡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 一般樣耽擱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 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 又見價賤相應,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 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   「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折四十兩。   客人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 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   客人初時也不肯,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 快些把銀子兑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   「銀子湊不及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著麼?」客人初時不肯,想了一回, 叫聲:「沒奈何,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錘,共兑 准了一百兩﹔又將金首飾盡數搬來,眾人公同估價,夠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 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   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密密吩咐中軍官聶千戶, 安排下這些布匹,先僱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悄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千 戶就扮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樑尚賓名字,就著聶千戶 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 尚賓已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間,顧僉 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剖 個明白。」便叫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錘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 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裡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 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姪出堂問這起案與老年伯看,釋此 不決之疑。」御史吩咐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復審。御史且叫帶在一邊,喚梁尚 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乾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 似晴天裡聞了個霹靂,正要硬著嘴分辯,只見御史叫門子把銀錘首飾,與他認贓, 問道:「這些東西,那裡來的?」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賣布的客人,嚇 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   御史道:「我也不用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一一 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麼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一隻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約他助行聘,為借衣服知此 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 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三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公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間園上假裝魯公子 的,可是這個人?」老歐睜開兩眼,看了道:   「爺爺,正是他!」御史喝叫皂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扭打開, 就套在梁尚賓身上,合依強姦論斬,發本縣監候處決。布四百匹追出,仍給鋪戶, 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釵、金鈿,斷還魯學曾。俱釋放寧 家。   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鏡照,恩喜覆盆開。   生死俱無憾,神明御史台。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彔,驚駭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稱謝道: 「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 由取到?」御史附耳道:   「小姪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 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並逮問。」御史道:「容易。」便 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余贓回報。顧僉事別了御史自回。   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監中取出梁尚賓,問道:   「你妻子姓甚?這件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 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簽票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間。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嫂身邊針指度日。   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 「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逕抬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 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 吃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 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累,預先離異了。貴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 取出休書呈上。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 得我好苦也!」夫人聽得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   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 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 幸得暴白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耽誤了他。母親若念孩兒,替爹爹說 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 在地。夫人也哭昏了。管家婆和丫鬟、養娘,多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 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複哭起,眾丫鬟 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已,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 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肯做我的義女麼?」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 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 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送與縣官,求他免提,轉回察院。又見那田氏賢而 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為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附魂一事,「他千 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姻?」 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 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事。   魯公子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為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姪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 說贅個秀才,並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田氏方才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 才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 子,魯公子隨了他的家私,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三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 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祀,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   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四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自古姻緣天定,不由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仙境桃花 出水,宮中紅葉傳溝。三生簿上注風流,伺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強。今日聽 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喬太守亂點鴛鴦譜》。這故事出在那個朝代? 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秉義,是個醫家出 身。媽媽談氏,生得一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孫 寡婦的女兒珠姨為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 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 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鋪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豔麗,意態妖 嬈,非常標緻。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 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並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提慧娘貌美。且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她完姻。方待叫媒 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多多上 復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姻過了,方及 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覆裴家。   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一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兒與他畢 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到:「令愛 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做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為。就 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並不討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先要與兒子 完姻,然後嫁女。媒人往返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忍耐。當時若 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事體。   只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新聞,傳說至今。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原來孫寡婦母 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恒,原是舊家子弟。   自十六歲做親,十七歲就生下一個女兒,喚名珠姨,才隔一歲,又生個兒子, 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兒女,方在襁褓中,孫恒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 氣,同著養娘,守這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她是孫寡婦。光陰迅速, 兩個兒女,漸漸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為 婦。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 明,男善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全,且又孝悌兼全。閒話休提。   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娘子過門。孫寨婦母子相 依,滿意欲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道:「上 復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婦,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 見責。」張六嫂復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盆羹果禮物並吉期送到孫家。孫寡婦受了 吉期,忙忙的制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離,終日啼啼哭哭。誰 想到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篤。吃的藥就如 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牀邊, 吞聲對泣。劉公與媽媽商議道:「孩兒病勢恁樣子沉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且 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 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凶,得喜事一衝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 如今現成事體,怎麼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 家衝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 嫁的名頭。」   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 一房媳婦。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 不消說起。萬一有個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了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 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吩咐了張 六嫂,不要提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擇日結 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並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她出門, 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去叮囑張六嫂不 要泄漏。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劉公便瞞著孫家,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 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為人極是刁鑽,專一打聽人家 的細事,喜談樂道。因他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 址相連,意欲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為此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得劉家有些 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害,滿心歡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 女婿病凶,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 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又止。孫 寡婦見她半吞半吐,越發盤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 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沉 重,你怎說得這般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 人,如珍寶一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時不要見怪。」 又道:「你去到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   總是兒女年紀尚幼,何必恁般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 了言語,方欲出門,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得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領養娘同 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張六嫂見說叫養娘同去,心中著忙道:「不消得!好歹 不誤大娘之事。」孫寡婦那裡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六嫂同去。   張六嫂脫不得,只得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門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 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 來言語細說。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叫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回答?」 劉公聽見養娘來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 六嫂道:「再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她進去坐了,你們再 去長計較回她,不要連累我後日受氣。」話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 「此間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娘子請裡面坐。」 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坐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著,待我叫老荊出來。」 張六嫂道:「老爹自便。」劉公急急走到裡面,一五一十,學於媽媽。又說:「如 今養娘在外,怎地回她?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 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 著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   「你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吃點心。」慧娘答應自去。劉媽媽即 走向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娘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 「俺大娘聞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來且復老爹大娘:若大 官人病體初痊,恐未可做親。不如再停幾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日子罷。」 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身子有些不快,卻是偶然傷風,原非大 病。若要另擇日子,這斷不能夠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萬難,方才支持的 這樣。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巴不得喜事來衝,他病也 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趁著這病來見喜,何況我家吉期送已多日,親戚都下 了帖兒請吃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你們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 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頭。煩小娘子回去上復親母,不必擔 擾。我家干係大哩!」養娘道:「大娘話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 女候問一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她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散的藥, 正好睡在那裡。我與小娘子代言罷。事體總在剛才所說了,更無別說。」張六嫂 道:「我原說偶然傷風,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 老身不是說謊的了。」養娘道:   「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話說忙了,茶也 還沒有吃,如何便去?」既邀到裡邊,又道:「我房裡醃腌臢臢,到在新房裡坐 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道:「你看我家諸 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到還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 痊癒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她整備得停當,信以為實。   當下劉媽媽教丫鬟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同來相陪。養娘心中想道: 「我家珠姨是極標緻的了,誰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別出門。臨行, 劉媽媽又再三囑咐張六嫂,「是必來復我一聲。」   養娘同著張六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生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倒沒有主 意,想到:「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將欲不 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大嫂, 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計較計較,老 身明早來也。」說罷自去。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事怎生計較?」玉 郎道:「看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 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有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 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 依著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 之策?」玉郎道:   「明早教張六嫂去說,日子便依著他家,妝奩一毫不帶。且喜過了,到第三 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連妝奩送去。是恁親,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 卻不是兩全其美。」孫寡婦道﹔   「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不肯放回,卻 怎麼處?」玉郎道:「如此怎好?」孫寡婦又想了想道:「除非明日教張六嫂依 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帶一副道袍鞋襪。預 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裡,看個下落。倘有三長 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   玉郎道:「別事便可,這事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 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 玉郎平時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卻怎麼好?」 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待你去便了。」計較已定,次早張六嫂來討回音,孫寡 婦與她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得,便另擇日罷。」 張六嫂復了劉家,一一如命。你道他為何就肯了?只因劉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 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裡,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 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休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己也 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女人禮數。諸色好了,只有兩件難以遮掩,恐怕露出事來。 那兩件?第一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 蓮步輕移,如花枝招展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子的有三四隻大。雖 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揭起 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環兒。此乃女平常日時所戴,愛輕巧的, 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 兒戴著。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滿頭珠翠﹔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麼?他左耳 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芽過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 思右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小小膏藥,貼在右耳。 若問時,只說環眼生著疳瘡,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 珠姨藏過一間房裡,專候迎親人來。到了黃昏時後,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 已到門首。張六嫂先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花神一般,好不歡喜。眼前不見玉 郎,問道:「小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 裡,起來不得。」那婆子不知就裡,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人,賓相 念起詩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向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 來。上了轎子,教養娘跟著,隨身只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妝奩。孫寡婦又叮囑 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這 個自然!」   不提孫寡婦。且說迎親的,一路笙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賓相 進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她獨自拜堂不成?」劉公道: 「這卻怎好?不要拜罷!」   劉媽媽道:「我自有道理。教女兒陪拜便了。」既令慧娘出來相迎。賓相念 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張六嫂兩邊扶著。慧娘相迎,進了中堂, 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親戚,雙雙卻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 都相見過了,然後姑嫂對拜。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沖喜。」樂人吹 打,引新人進房,來到臥牀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 婦來家沖喜,你須掙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並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 見頭兒歪在半邊,昏迷去了。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迷昏。 當下老夫妻手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 才甦醒。劉媽媽教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引新人進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 美麗如畫。親戚無不喝彩。只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她想:「媳婦憑般美貌, 與兒子正是一對兒。若得雙雙奉待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沒福, 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倒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得歸於別人, 豈不目前空喜!」   不提劉媽媽心中之事。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風 流標緻。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憑般出色,一 定要求她為婦。」這裡玉郎方在贊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張六嫂說她 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她孤眠獨宿。若 我丈夫像得她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不提二人彼此欣羨。 劉媽媽請眾親戚赴過花紅筵席,各自分頭歇息。賓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 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 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她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 「只怕不穩便。由她自睡罷。」劉媽媽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陪伴嫂嫂在新 房中去睡,省得她怕冷靜。」慧娘正愛著嫂嫂,見說教她相伴,恰中其意。劉媽 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同 睡。」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   「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倒不消得伴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 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若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被兒,便不 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玉郎此時,又驚 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今來陪臥,這事便有 幾分了﹔驚的恐她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錯過, 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須用工緩緩撩撥熱了,不怕 不上我鉤。」   心中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牀上,劉媽媽起身,同丫鬟 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 些東西不吃,莫不餓了?」   玉郎道:「倒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 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她意兒慇懃,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 美情!」慧娘見燈上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著嫂 嫂,可知喜也!」   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   「嫂嫂說話倒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郎道:「姑娘先請。」   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 娘是客。」慧娘笑道:「憑般佔先了。」便解衣先睡。   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 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囑付,我自曉得。 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打個鋪兒睡下。玉郎起身攜著燈兒,走到牀邊,揭起 帳子照看,只見慧娘卷著被兒,睡在裡牀,見玉郎將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 嫂,睡罷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 燈放在牀前一隻小桌兒上,解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問道:「姑娘, 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慧娘怕 羞,不肯回言。玉郎把頭挨到她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是女兒家,何必害 羞。」慧娘方才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 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幾時。」 玉郎笑道:   「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麼?」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 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今夜你心裡還不知怎地惱著 哩。」玉郎依舊又挨到枕上道:   「你且說我有甚惱?」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玉郎 道:「有姑娘在此,這卻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   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 還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 「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熱。   玉郎料想沒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   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她的被兒挨過身來,伸手便去摸她身上,膩滑如酥, 下體卻也穿著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 不拒。玉郎見她情動,便道:「有心玩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 回也好。」   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麼著?」便 解開她的小衣褪下,又翻上身來。慧娘初時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 個男子,豈不歡喜。況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   一個是青年孩子,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乍得甜頭。一個說:「今宵 花燭,倒成就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裯,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 道:「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 自家脾胃,管甚麼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 兩兩鴛鴦水上游。   雲雨已畢,緊緊摟抱而睡。   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   聽著他們初時還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 來,慧娘自向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 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不是 去尋她,她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玉 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牀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 忍耐得過!你若不泄漏時,更有何人曉得。」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裡相見。劉 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疳瘡, 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劉媽媽道:「原來如此。」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 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是日 劉公請內外親戚吃慶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 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 不離。倒是養娘捏著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 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假意道:「我怎好啟齒說要回去,須 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養娘道:「也說的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 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問。養娘將女婿病凶,姑娘陪拜,夜間同 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 六嫂來。」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約三朝便 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 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 慧娘不忍割捨,倒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 你媒也做老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麼?前日她 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像得他意!我千難萬 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說也不當人了?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 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 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   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裡, 衝破二人之事,倒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那夜,驚出那身冷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已娶來家, 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歡喜,這病癒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扎起來,半眠半坐, 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癒,不耐行動,叫丫鬟 扶著,自己也隨在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鬟道: 「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玉郎正摟著 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璞掀開門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 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 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麼!」 又見玉郎背立,但道:「娘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麼倒 背身子?」走向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 璞見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 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為身子。」原叫丫鬟扶著,慧娘也同進去。玉郎見 劉璞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著配此人,也不辱沒了。」 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撒。快些回去罷。」到晚 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攛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 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歸家,也是易 事。我的終身,卻怎麼處?」玉郎道:「此呈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 聘婦,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 決然無顏更事他人!」   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她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 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倒擱起一邊。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向後邊去了。二人 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 睡,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 以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因想媳婦 初來,尚未與兒子同牀,還是個嬌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 前走過,忽聽得裡邊有哭泣之聲。向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婦兒互相摟抱,低 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才好,若 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門卻閉著。叫道:「快些開門!」 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為甚青 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二人被問,驚得滿臉通紅,無言對答。劉 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   「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丫鬟看見,不知 為甚,閃在一邊。劉媽媽扯進了屋裡,將門閂上,丫鬟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 了一根木棒,罵道:「賤人!   快說實話,便饒你打罵。若一句含糊,打下你這下半截來!」   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她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 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慧她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 得。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 配與玉郎。   若不允時,拚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了女兒, 要看下落,叫爹媽另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 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心圖百年偕老。今見哥病好,玉郎恐怕 事露,要回去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為妻。 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劉媽媽 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罵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 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她干休不得!拚這老 性命結識這小殺才罷!」開了門,便趕出來。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 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向外邊去 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鬟亦跟在後邊。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 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 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 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 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 走出房來,將門帶上。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裡。正是:   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養娘 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叫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卻做出這般沒 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 從那日去了,竟不來復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叫我日夜擔愁!   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麼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嗔責, 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他們做出事 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 回來,還不曾吃虧。如今且叫小官人躲過兩日。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 孫寡婦真個叫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裡面,在外罵道:「天 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做什麼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 搏,方見老娘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正罵時,慧娘已 到。   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罵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盡力 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劉媽媽罵道: 「好天殺的賊賤才,倒放老娘這一交!」即忙爬起尋時,那裡見個影兒。那婆子 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的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 來。」對著慧娘道:「如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 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 嫁著玉郎,猶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   「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 誰個肯麼?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叫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 個漢子不成?」慧娘被母親問得滿面羞慚,將袖掩著痛哭。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 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 老虔婆設這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一時不知,叫你陪伴,落了她圈 套。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擱過一邊,全你體面,這才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 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 惱,倒沒了主意。   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兒 的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為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簾, 問道:「你們為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一細說。氣得劉公半晌說不 出話來,想了一想,倒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 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次後孫 家叫養娘來說,我也罷,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她家。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她 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她。如今伴得好麼!」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捨不得 女兒,難為一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道前道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 罵道:「老王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才騙的!」一頭撞個滿懷。 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做一塊,分拆 不開,丫鬟著了忙,棄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 中相打哩。」劉璞在榻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 惜他病體初癒,恐勞碌了他,方才罷手。猶兀自老王八老乞婆相罵。劉璞把父親 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為甚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 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則聲。劉璞焦躁道:「且說為著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 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 被人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媽媽方才住口,走出房來。   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巨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裡,慧娘自 覺無顏,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正是: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 底。次早,劉家丫鬟走出門來,李都管招到家中問她。那丫鬟初時不肯說。李都 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丫鬟見了銅錢, 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   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 住,這房子可不歸於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 惱裴九老。那九老夫婦,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家。今日聽見媳婦做下 醜事,如何不氣!一逕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 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子。若早依了 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 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 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這也怪異!」又不 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裡說起,造恁般言語污辱我家?倘被外人聽 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罵道:「打脊錢才!真是個老王 八。女兒現做著恁般醜事,那個不曉得的!虧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 趕近前把手向劉公臉上一撳道:「老王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 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罵道:「老殺才,今日為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 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裡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嚷喧, 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向前拆開。裴九老指著罵道:「老王八打 得好!我與你到府裡去說話。」一路罵出門去了。劉璞便問父親:「裴九因甚清 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學了一遍。劉璞道:「他如何便曉得了?此甚可怪。」 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麼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 頓足道:「都是孫家老乞婆,害我家壞了門戶,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 這氣?」劉璞勸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 告。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為 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 便罵道:「老王八,你女做了醜事,倒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上前一把扯 住,兩下又打將起來。   兩張狀子,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扭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叫各跪一 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為何結扭相打?」   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九者跪上去 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為妻。今 年都十五歲了。小人因是年老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 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戀著孫潤,暗招在家, 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裡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了,求爺爺台下投生。他又 趕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 義上去問道:   「你怎麼說?」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 為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向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 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   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叫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那 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倒強姦了小人女兒。正要告 官。這裴九知得了,登門打罵。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   喬太守見說男扮為女,甚以為奇,乃道:「男扮婦妝,自然不同。難道你認 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辯他真假?況 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有甚疑惑。」喬太守道: 「孫家既以女許你為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中必有緣故。」又道:   「孫潤還在你家麼?」劉公道:「已逃回去了。」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 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   不多時,都已拿到。   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姐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   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豔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 中便有成全之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 婦乃將婦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沖喜, 三朝便回。   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原來 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意不肯,卻 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累女 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喬太守道:「胡 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又喚玉郎、慧娘上去說:「孫潤,你以男 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 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喬太守道:「他因為不知你是 男子,故令他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知推卸?」玉郎道:   「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一頓板 子才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系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玉郎叩頭泣謝。喬 太守又問慧娘:「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裴氏?要歸孫潤?實說 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 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 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喚裴九老吩咐 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 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與孫潤為妻,全其體面。令孫潤還 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為醜事,小人自然不要。 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於他,反周全了姦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 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 「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 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為妾?」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 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麼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 了!如今置此女於何地?」玉郎不答應。喬太守又道:   「你妻子是何等人家?可曾過門麼?」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 未過門。」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澗原有妻未娶。如今 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 斷,小人怎敢違逆?但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 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裴九老忙即歸去,將兒 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 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日判為夫婦。我今作主, 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 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婦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 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 逾牆﹔劉氏婦因嫂得夫,懷吉士初非炫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 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 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兑換,十六兩 原只一斤﹔   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 府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叫押司當堂朗誦與眾人聽了。眾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 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叫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 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隨轎而出。此事鬧動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 太守。人人誦德,個個稱賢。自此各家完婚之後,都無話說。李都管本欲唆孫寡 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不期太守不予處分, 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緣。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為丑。他心中甚是不 樂。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 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 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貴非常。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 家宅反歸於劉氏。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為人不善,以為 後戒。詩云:   為人忠厚為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為買鄉鄰。   又有一詩,單誇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 遮盡丑,喬公不枉叫青天。 第五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見便綢繆﹔   黃金數萬皆消費,紅粉雙眸枉淚流。   財貨拐,僕駒休,犯法洪同獄內囚﹔   按臨驄馬冤愆脫,百歲姻緣到白頭。   話說正德年間,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瓊,別號思竹,中乙丑科進士, 累官至禮部尚書。因劉瑾擅權,劾了一本,聖旨發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轎馬 和家眷起身。王爺暗想有幾兩俸銀,都借在他人名下,一時取討不及。況長子南 京中書,次子時當大比,躊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來。那三官雙名景隆,字順 卿,年方一十七歲。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讀書一目十行,舉筆即便成文, 原是個風流才子。王爺愛惜勝如心頭之氣,掌上之珍。當下王爺喚之吩咐道:「我 留你在此讀書,叫王定討帳,銀子完日,作速回家,免父母牽掛。我把這裡帳目, 都留與你。」叫王定過來:「我留你與三叔在此讀書討帳,不許你引誘他胡行亂 為。吾若知道,罪責非小。」王定叩頭說:「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王定 與公子送別,轉到北京,另尋寓所安下。公子謹依父命,在寓讀書。王定討帳。 不覺三月有餘,三萬銀帳,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帳扣算,分釐不欠。吩咐王定, 選日起身。公子說:   「王定,我們事體俱已完了,我與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閒耍片時,來日起身。」 王定遂即鎖了房門,吩咐主人家用心看著牲口。   房主說:「放心,小人知道。」二人離了寓所,至大街觀看皇都景致。但見:   人煙湊集,車馬喧闐。人煙湊集,合四山五嶽之音﹔車馬喧闐,盡六部九卿 之輩。做買做賣,總四方土產奇珍﹔閒蕩閒游,靠萬歲太平洪福。處處衚衕鋪錦 繡,家家杯斝醉笙歌。   公子喜之不盡。忽然又見五七個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歡樂飲酒。公子 道:「王定,好熱鬧去處!」王定說:「三叔,這等熱鬧,你還沒到那熱鬧處去 哩!」二人前至東華門,公子睜眼觀看,好錦繡景致。只見門彩金鳳,柱盤金龍。 王定道:「三叔,好麼?」公子說:「真個好所在!」又走在前面去,問王定: 「這是那裡?」王定說:「這是紫金城。」公子往裡一視,只見城內瑞氣騰騰, 紅光閃閃。看了一會兒,果然富貴無過於帝王,歎息不已。離了東華門往前,又 走多時,到一個所在,見門前站著幾個女子,衣服整齊。公子便問:「王定,此 是何處?」王定道:「此是酒店。」乃與王定進到酒樓上。   公子坐下,看那樓上有五七席飲酒的,內中一席有兩個女子,坐著同飲。公 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門前站的,更勝幾分。公子正看中間,酒保將酒來, 公子便問:「此女是那裡來的?」酒保說:「這是一秤金家丫頭翠香、翠紅。」 三官道:   「生得清氣。」酒保說:「這等就說標緻﹔他家裡還有一粉頭,排行三姐, 號玉堂春,有十二分顏色。鴇兒索價太高,還未梳櫳。」公子聽說留心。叫王定 還了酒錢,下樓去,說:「王定,我與你春院衚衕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 去,老爺知道怎了!」公子說:「不妨,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門首,果 然是:   花街柳巷,繡閣朱樓。家家品竹彈絲,處處調脂弄粉。黃金買笑,無非公子 王孫﹔紅袖邀歡,都是嬌姿麗色。正疑香霧彌天靄,忽聽歌聲別院嬌。總然道學 也迷魂,任是真僧須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亂,心內躊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門。正思中間,有個賣瓜 子的小伙叫做金哥走來,公子便問﹔「那是一秤金的門?」金哥說:「大叔莫不 是要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錯認了。」公子說:「但 求一見。」那金哥就報與老鴇知道。老鴇慌忙出來迎接,請進待茶。王定見老鴇 留茶,心下慌張,說:「三叔可回去吧!」老鴇聽說,問道:「這位何人?」公 子說:「是小價。」鴇子道:「大哥,你也進來吃茶去,怎麼這等小器?」公子 道:「休要聽他。」跟著老鴇往裡就走。王定道:「三叔不要進去,俺老爺知道, 可不干我事。」在後邊自言自語。公子那裡聽他,竟到了裡面坐下。   老鴇叫丫頭看茶。茶罷,老鴇便問:「客官貴姓?」公子道:   「學生姓王,家父是禮部正堂。」老鴇聽說拜道:「不知貴公子,失瞻休罪。」 公子道:「不礙,休要計較。久聞令愛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道:「昨 有一位客官,要梳櫳小女,送一百兩財禮,不曾許他。」公子道:「一百兩財禮 小哉!學生不敢誇大話,除了當今皇上,往下也數家父。就是家祖,也做過侍郎。」 老鴇聽說,心中暗喜,便叫翠紅請三姐出來見尊客。翠紅去不多時,回話道:「三 姐身子不健,辭了吧!」老鴇起身帶笑說:「小女從幼養嬌了,直待老婢自去喚 他。」王定在旁喉急,又說:「他不出來就罷了,莫又去喚。」老鴇不聽其言, 走進房中,叫:「三姐,我的兒,你時運到了,今有王尚書的公子,特慕你而來。」 玉堂春低頭不語。懂得那鴇兒便叫:「我兒,王公子好個標緻人物,年紀不上十 六七歲,囊中廣有金銀。你若打得上這個主兒,不但名聲好聽,也夠你一世受用。」 玉姐聽說,即時打扮,來見公子。臨行,老鴇又說:「我兒,用心奉承,不要怠 慢他。」玉姐道:「我知道了。」   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   鬢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袖中玉筍尖尖,裙下金蓮窄窄。 雅淡梳妝偏有韻,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數盡滿院名姝,總輸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唇紅,身段風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 當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鴇就說:「此非貴客坐處,請到書房小敘。」公子相讓, 進入書房,果然收拾得精緻,明窗淨幾,古畫古爐。公子卻無心細看,一心只對 著玉姐。鴇兒幫襯,教女兒捱著公子肩下坐了,吩咐丫鬟擺酒。王定聽見擺酒, 一發著忙,連聲催促三叔回去。老鴇丟個眼色與丫頭:「請這大哥到房裡吃酒。」 翠香、翠紅道:   「姐夫請進房裡,我和你吃盅喜酒。」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紅二人,拖拖拽 拽扯進去坐了。甜言美語,勸了幾杯酒。初時還是勉強,以後吃得熱鬧,連王定 也忘懷了,索性放落了心,且偷快樂。   正飲酒中間,聽得傳語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書房,只見杯盤羅列,本司自 有答應樂人,奏動樂器。公子開懷樂飲。   王定走近身邊,公子附耳低言:「你到下處取二百兩銀子,四匹尺頭,再帶 散碎銀二十兩,到這裡來。」王定道:「三叔要這許多銀子何用?」公子道:「不 要你閒管。」王定沒奈何,只得到下處,開了皮箱,取出五十兩元寶四個,並尺 頭、碎銀,再到本司院,說:「三叔有了。」公子看也不看,都教送與鴇兒,說: 「銀兩、尺頭,權為令愛初會之禮﹔這二十兩碎銀,把做賞人雜用。」王定只道 公子要討那三姐回去,用許多銀子。   聽說只當初會之禮,嚇得舌頭吐出三寸。卻說鴇兒一見許多東西,就叫丫頭 轉過一張空桌。王定將銀子、尺頭放在桌上,鴇兒假意謙讓一回,叫玉姐:「我 兒,拜謝了公子。」又說:   「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叫丫頭收了禮物進去。   「小女房中還備得小酌,請公子開懷暢飲。」公子與玉姐肉手相攙,同至香 房,只見圍屏小桌,果品珍饈,俱已擺設完備。   公子上坐,鴇兒自彈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松筋癢,神蕩魂迷。 王定見天色晚了,不見三官動身,連催了幾次。丫頭受鴇兒之命,不與他傳,王 定又不得進房,等了一個黃昏,翠紅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處去了。公 子直飲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慇懃伏侍公子上 ,解衣就寢,不在話下。   天明,鴇兒叫廚下擺酒煮湯,自進香房,叫一聲:「王姐夫,可喜可喜。」 丫頭、小廝都來磕頭。公子吩咐王定每人賞銀一兩。翠香、翠紅各賞衣服一套, 折釵銀三兩。王定早晨本要來接公子回寓,見他撒漫使錢,有不然之色。公子暗 想:   「在這奴才手裡討針線,好不爽利,索性將皮箱搬到院裡,自家便當。」鴇 兒見皮箱來了,愈加奉承。真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覺住了一個多月。老鴇 要生心科派,設一大席酒,搬戲演樂,專請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鴇子舉杯敬公 子說:「王姐夫,我女兒與你成了夫婦,地久天長,凡家中事務,望乞扶持。」 那三官心裡只怕鴇子心裡不自在,看那銀子猶如糞土,憑老鴇說謊,欠下許多債 負,都替他還。又打若干首飾酒器,做若干衣服,又許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樓 一座,與玉堂春做臥房。隨其科派,件件許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王定手足無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時含糊答應,以後逼 急了,反將王定痛罵。王定沒奈何,只得倒求玉姐勸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 來苦勸公子,道:   「『人無千日好,花有幾日紅?』你一日無錢,他翻了臉來,就不認得你。」 三官此時手內還有錢鈔,那裡信他這話。王定暗想:「心愛的人還不聽他,我勸 他則甚?」又想:「老爺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報與老爺知道,憑他怎 麼裁處,與我無干。」王定乃對三官說:「我在北京無用,先回去吧!」三官正 厭王定多管,巴不得他開身,說:「王定,你去時,我與你十兩盤費,你到家中 稟老爺,只說帳未完,三叔先使我來問安。」玉姐也送五兩,鴇子也送五兩。王 定拜別三官而去。   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說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陰似箭,不覺一年。   亡八、淫婦,終日科派。莫說上頭,做生,討粉頭,買丫鬟,連亡八的壽壙 都打得到。三官手內財空。亡八一見無錢,凡事疏淡,不照常答應奉承。又住了 半月,一家大小作鬧起來。   老鴇對玉姐說:「『有錢便是本司院,無錢便是養濟院』。王公子沒錢了, 還留在此做甚!那曾見本司院舉了節婦,你卻呆守那窮鬼做甚!」玉姐聽說,只 當耳邊之風。一日三官下樓往外去了,丫頭來報與鴇子。鴇子叫玉堂春下來:「我 問你,幾時打發王三起身?」玉姐見話不投機,復身向樓上便走。鴇子隨即跟上 樓來,說:「奴才,不理我麼?」玉姐說:「你們這等沒天理,王公子三萬兩銀 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時,我家東也欠債,西也欠債,焉有今日這等足用?」 鴇子怒髮,一頭撞去,高叫:「三兒打娘哩!」亡八聽見,不分是非,便拿了皮 鞭,趕上樓來,將玉姐摚跌在樓上,舉鞭亂打。打得髻偏發亂,血淚交流。   且說三官在午門外,與朋友相敘,忽然面熱肉顫,心下懷疑,即辭歸,逕走 上百花樓。看見玉姐如此模樣,心如刀割,慌忙撫摩,問其緣故。玉姐睜開雙眼, 看見三官,強把精神掙著,說:「俺的家務事,與你無干!」三官說:「冤家, 你為我受打,還說無干?明日辭去,免得累你受苦!」玉姐說:   「哥哥,當初勸你回去,你卻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盤纏又無,三千餘裡, 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若不能還鄉,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氣且住幾日。」 三官聽說,悶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說:「哥哥,你今後休要下樓去,看 那亡八、淫婦怎麼樣行來?」三官說:「欲待回家,難見父母兄嫂﹔待不去,又 受不得亡八冷言熱語。我又捨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婦只管打你。」玉姐說: 「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與你是從小的兒婦夫妻,你豈可一旦別了我!」看 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時丫頭秉燈上來,今日火也不與了。玉姐見三官痛傷,用 手扯到牀上睡了。一遞一聲長吁短氣。三官與玉姐說:   「不如我去吧!再接有錢的客官,省你受氣。」玉姐說:「哥哥,那亡八、 淫女,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時,奴命在,你真個要去,我只一死。」 二人直哭到天明。起來,無人與他碗水。玉姐叫丫頭:「拿盅茶來與你姐夫吃。」 鴇子聽見,高聲大罵:「大膽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來取。」那丫頭、小廝都 不敢來。玉姐無奈,只得自己下樓,到廚下,盛碗飯,淚滴滴自拿上樓去。說: 「哥哥,你吃飯來。」公子才要吃,又聽得下邊罵,待不吃,玉姐又勸。公子方 才吃得一口,那淫女在樓下說:「小三,大膽奴才,那有『巧媳婦做出無米粥』?」 三官分明聽得他話,只索隱忍。正是:   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內無錢面目慚。   卻說亡八惱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傷了,難教他掙錢﹔待不打他,他又 戀著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極了,他是個酒色迷了的人,一時他尋個自盡,倘或 尚書老爺差人來接,那時把泥做也不乾。左思右算,無計可施。鴇子說:「我自 有妙法,叫他離咱門去。明日是你妹子的生日,如此如此,喚做『倒房計』。」 亡八說:「倒也好。」鴇子叫丫頭樓上問:「姐夫吃了飯還沒有?」鴇子上樓來 說:「休怪!俺家務事,與姐夫不相干。」又照常擺上了酒。吃酒中間,老鴇忙 陪笑道:   「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稟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與他。」玉姐 當晚封下禮物。第二日清晨,老鴇說:「王姐夫早起來,趁涼可送人情到姑娘家 去。」大小都離司院。將半里,老鴇故意吃了一驚,說:「王姐夫,我忘了鎖門, 你回去把門鎖上。」公子不知鴇子用計,回來鎖門不提。   且說亡八從那小巷轉過來,叫:「三姐,頭上掉了簪子。」   哄的玉姐回頭,那亡八把頭口打了兩鞭,順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鎖了房門,忙往外趕著。不見玉姐,遇著一伙人,公子躬身便問: 「列位曾見一起男女,往那裡去了?」那伙人不是好人,卻是短路的。見三官衣 服齊整,心生一計,說:   「才往蘆葦西邊去了。」三官說:「多謝列位。」公子往蘆葦裡就走。這人 哄的三官往蘆葦裡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著。三官至近,跳起來喝一聲,卻去扯 住三官,齊下手剝去衣服帽子,拿繩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難掙,昏昏沉沉,捱 到天明,還只想了玉堂春,說:「姐姐,你不知在何處去,那知我在此受苦!」   不說公子有難,且說亡八、淫婦拐著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 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計,路上牽掛三官,淚不停滴。   再說三官在蘆葦裡,口口聲聲叫救命。許多鄉老近前看見,把公子解了繩子, 就問:「你是那裡人?」三官害羞,不說是公子,也不說嫖玉堂春。渾身上下又 無衣服,眼中掉淚說:「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來此小買賣,不幸遇著歹人, 將一身衣服盡剝去了,盤費一文也無。」眾人見公子年少,舍了幾件衣服與他, 又與了他一頂帽子。三官謝了眾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見玉姐, 又沒了一個錢,還進北京來,順著房簷,低著頭,從早至黑,水也沒得口。三官 餓的眼黃,到天晚尋宿,又沒人家下他。有人說:「想你這個模樣子,誰家下你? 你如今可到總鋪門口去,有覓人打梆子,早晚勤謹,可以度日。」三官逕至總鋪 門首,只見一個地方來僱人打更。三官向前叫:「大叔,我打頭更。」地方便問:   「你姓什麼?」公子說:「我是王小三。」地方說:「你打二更吧!   失了更,短了籌,不與你錢,還要打哩!」三官是個自在慣了的人,貪睡了, 晚間把更失了,地方罵:「小三,你這狗骨頭,也沒造化吃這自在飯,快著走。」 三官自思無路,乃到孤老院裡去存身。正是:   一般院子裡,苦樂不相同。   卻說那亡八、鴇子說:「咱來了一個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們回去吧。」 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寢食俱廢。鴇子上樓來,苦苦 勸說:「我的兒,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還想他怎麼?北京城內多少王孫公子, 你只是想著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討分曉,我再不說你了。」說罷 自去了。玉姐淚如雨滴,想王順卿手內無半文錢,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時, 也通個信息,免使我蘇三常常掛牽。不知何日才得與你相見?」   不說玉姐想公子。卻說公子在北京院討飯度日。北京大街上有個高手王銀 匠,曾在王尚書處打過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飾物件,都用著他。一日往孤老 院過,忽然看見公子,嚇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你怎麼這等模樣?」 三官從頭說了一遍。王銀匠說:「自古狠心亡八!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飯, 暫住幾日。等你老爺使人來接你。」三官聽說大喜,隨跟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 是個尚書公子,盡禮管待,也住了半月有餘。他媳婦見短,不見尚書家來接,只 道丈夫說謊,乘著丈夫上街,便發說話:「自家一窩子男女,那有閒飯養他人! 好意留吃幾口,各人要自達時務,終不然在此養老送終。」三官受氣不過,低著 頭,順著房簷往外出來,信步而行。走至關王廟,猛省關聖最靈,何不訴他?乃 進廟,跪於神前,訴以亡八、鴇兒負心之事。拜禱良久,起來閒看兩廊畫的三國 功勞。   卻說廟門外街上,有一個小伙兒叫云:「本京瓜子,一分一桶﹔高郵鴨蛋, 半分一個。」此人是誰?是賣瓜子的金哥。   金哥說道:「原來是年景消疏,買賣不濟。當時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時,一時 照顧二百錢瓜子,轉的來,我父母吃不了。自從三叔回家去了,如今誰買這物? 二三日不曾發市,怎麼過?   我到廟裡歇歇再走。」金哥進廟裡來,把盤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頭。三官 卻認得是金哥,無顏見他,雙手掩面,坐於門限側邊。金哥磕了頭,起來,也來 門限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廟去了。放下手來,卻被金哥認出,說:「三叔!你 怎麼在這裡?」三官含羞帶淚,將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說:「三叔休哭,我請你 吃些飯。」三官說:「我得了飯。」金哥又問:「你這兩日,沒見你三嬸來?」 三官說:「久不相見了!金哥,我煩你到本司院秘密的與三嬸說,我如今這等窮, 看他怎麼說?   回來復我。」金哥應允,端起盤,往外就走。三官又說:「你到那裡看風色, 他若想我,你便提我在這裡如此。若無真心疼我,你便休話,也來回我。他這人 家,有錢的另一樣待,無錢的另一樣待。」金哥說:「我知道。」辭了三官,往 院裡來,在於樓外邊立著。   說那玉姐手托香腮,將汗巾拭淚,聲聲只叫:「王順卿,我的哥哥!你不知 在那裡去了?」金哥說:「呀!真個想三叔哩!」咳嗽一聲,玉姐聽見,問:「外 邊是誰?」金哥上樓來,說:「是我。我來買瓜子與你老人家磕哩!」玉姐眼中 掉淚,說:   「金哥,縱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緒磕瓜仁!」金哥說:   「三嬸,你這兩日怎麼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問:「你想三叔,還想誰? 你對我說。我與你接去。」玉姐說:「我自三叔去後,朝朝思想,那裡又有誰來? 我曾記得一輩古人。」金哥說:「是誰?」玉姐說:「昔有個亞仙女,鄭元和為 他黃金使盡,去打蓮花落。後來收心勤讀詩書,一舉成名。那亞仙風月場中顯大 名。我常懷亞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家鄭元和方好。」金哥聽說,口中不語,心內 自思:「王三倒也與鄭元和相象了,雖不打蓮花落,也在孤老院討飯吃。」金哥 乃低低把三嬸叫了一聲,說:「三叔如今在廟中安歇,叫我秘密的報與你,濟他 些盤費,好上南京。」玉姐嚇了一驚,「金哥休要哄我。」金哥說:「三嬸,你 不信,跟我到廟中看看去。」玉姐說:「這裡到廟中有多少遠?」金哥說:「這 裡到廟中有三里地。」玉姐說:   「怎麼敢去?」又問:「三叔還有甚話?」金哥說:「只是少銀錢使用,並 沒甚話。」玉姐說:「你去對三叔說:『十五日在廟裡等我。』」金哥去廟裡回 覆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裡去。」幸得王匠 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提。   卻說老鴇又問:「三姐!你這兩日不吃飯,還是想著王三哩!你想他,他不 想你。我兒好癡,我與你尋個比王三強的,你也新鮮些。」玉姐說:「娘!我心 裡一件事不得停當。」鴇子說:「你有甚麼事?」玉姐說﹔「我當初要王三的銀 子,黑夜與他說話,指著城隍爺爺說誓。如今等我還了願,就接別人。」   老鴇問:「幾時去還願?」玉姐道:「十五日去吧!」老鴇甚喜。   預先備下香燭紙馬。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頭起來:   「你與姐姐燒下水洗臉。」玉姐也懷心,起來梳洗,收拾私房銀兩,並釵釧 首飾之類,叫丫頭拿著紙馬,逕往城隍廟裡去。   進得廟來,天還未明,不見三官在那裡。那曉得三官卻躲在東廊下相等,先 已看見玉姐,咳嗽一聲。玉姐就知,叫丫頭燒了紙馬,「你先去,我兩邊看看十 帝閻君。」玉姐叫了丫頭轉身,逕來東廊下尋三官。三官見了玉姐,羞面通紅。 玉姐叫聲:「哥哥王順卿,怎麼這等模樣?」兩下抱頭而哭。玉姐將所帶有二百 兩銀子東西,付與三官,叫他置辦衣帽,買騾子,再到院裡來,「你只說是從南 京才到,休負奴言。」二人含淚各別。玉姐回至家中,鴇子見了,欣喜不勝。說: 「我兒還了願了?」玉姐說:「我還了願,發下新願。」鴇子說:「我兒,你發 下甚麼新願?」玉姐說:「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滅門絕戶,天火燒了。」 鴇子說:「我兒這願,忒發得重了些。」從此歡天喜地不提。   且說三官回到王匠家,將二百兩東西遞與王匠。王匠大喜,隨即到了市上, 買了一身衲帛衣服,粉底皂靴,絨襪,瓦欏帽子,青絲縧,真川扇,皮箱,騾馬, 辦得齊整。把磚頭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銀兩,放在皮箱裡面。收拾打扮停當, 僱了兩個小廝跟隨,就要起身。王匠說:「三叔!略停片時,小子置一杯酒餞行。」 公子說:「不勞如此,多蒙厚愛,異日須來報恩。」三官遂上馬而去。   妝成圈套入衚衕,鴇子焉能不強從﹔   虧殺玉堂垂念永,固知紅粉亦英雄。   卻說公子辭了王匠夫婦,逕至春院門首。只見幾個小樂工,都在門首說話。 忽然看見三官氣象一新,嚇了一跳。飛風報與老鴇。老鴇聽說,半晌不言:「這 等事怎麼處!向日三姐說:『他是宦家公子,金銀無數。』我卻不信,逐他出門 去了。今日倒帶有金銀,好不惶恐人也!」左思右想,老著臉走出來見了三官, 說:「姐夫從何而至?」一手扯住馬頭。公子下馬唱了半個喏,就要行,說:「我 伙計都在船中等我。」老鴇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丑,也看佛面, 縱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向日那幾兩銀子值甚的?   學生豈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內,現有五萬兩銀子,還有幾船貨物,伙計也 有數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裡。」鴇子一發不肯放手了。公子恐怕掣脫了,將機 就機,進到院門坐下。鴇兒吩咐廚下忙擺酒席接風。三官茶罷,就要走,故意攦 出兩錠銀子來,都是五兩頭細絲。三官撿起,袖而藏之。鴇子又說:「我到了姑 娘家,酒也不曾吃,就問你,說你往東去了。   尋不見你,尋了一個多月。俺才回家。」公子乘機便說:「虧你好心,我那 時也尋不見你。王定來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掛著玉姐,所以急急而 來。」老鴇忙叫丫頭去報玉堂春。丫頭一路笑上樓來,玉姐已知公子到了。故意 說:「奴才笑甚麼?」丫頭說:「王姐夫又來了。」玉姐故意嚇了一跳,說:   「你不要哄我!」不肯下樓。老鴇慌忙自來。玉姐故意回臉往裡睡。鴇子說: 「我的親兒!王姐夫來了,你不知道麼?」玉姐也不語,連問了四五聲,只不答 應。老鴇一時待要罵,又用著他。扯一把椅子拿過來,一直坐下,長吁了一聲氣。 玉姐見他這模樣,故意回過頭起來,雙膝跪在樓上,說:「媽媽!   今日饒我這頓打。」老鴇忙扯起來說:「我兒!你還不知道,王姐夫又來了。 拿有五萬兩花銀,船上又有貨物並伙計數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見他,好心奉 承。」王姐道:「發下新願了,我不去接他。」鴇子道:「我兒!發願只當取笑。」 一手挽玉姐下樓來,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來了。」三官見了玉姐,冷冷的 作了一揖,全不溫存。老鴇便叫丫頭擺桌取酒,斟上一盅,深深萬福,遞與王姐 夫:「權當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別家,教人說話。」三官微微冷笑, 叫聲:「媽媽,還是我的不是。」老鴇慇懃勸酒,公子吃了幾杯,叫聲多擾,抽 身就走。翠紅一把扯住,叫:「玉姐,與俺姐夫陪個笑臉。」老鴇說:「王姐夫, 你忒做絕了﹔丫頭把門頂了,休放你姐夫出去。」叫丫頭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樓去。 就在樓下重設酒席,笙琴細樂,又來奉承。吃了半更,老鴇說:「我先去了,讓 你夫妻二人敘話。」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攜手登樓。   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鄉遇故知。   二人一晚敘話,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不覺鼓行四更,公子爬 將起來,說:「姐姐!我走吧!」玉姐說﹔   「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幾日,只是留君千日,終須一別。今番作急回家, 再休惹閒花野草。見了二親,用意攻書。倘或成名,也爭得這一口氣。」玉姐難 捨王公子,公子留戀玉堂春。   玉姐說:「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三官說:   「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來也無益了。」玉姐說:「你指著聖賢爺說 了誓願。」兩人雙膝跪下。公子說:「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黃六月害病死了我。」 玉姐說:「蘇三再若接別人,鐵鎖長枷永不出世。」就將鏡子拆開,各執一半, 日後為記。   玉姐說:「你敗了三萬兩銀子,空手而回,我將金銀首飾器皿,都與你拿去 吧。」三官說:「亡八、淫婦知道時,你怎打發他?」   玉姐說:「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備,輕輕的開瞭樓門,送 公子出去了。   天明,鴇兒起來,叫丫頭燒下洗臉水,承下淨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時,送 上樓去。問他要吃甚麼?我好做去。若是還睡,休驚醒他。」丫頭走上樓去,見 擺設的器皿都沒了。梳樁匣也出空了,撇在一邊。揭開帳子, 上空了半邊。 跑下樓,叫:「媽媽罷了!」鴇子說:「奴才!慌甚麼?驚著你姐夫。」   丫頭說:「還有甚麼姐夫?不知那裡去了。俺姐姐回臉往裡睡著。」老鴇聽 說,大驚,看小廝、騾腳都去了。連忙走上樓來,喜得皮箱還在。打開看時,都 是個磚頭瓦片。鴇兒便罵:「奴才!王三那裡去了?我就打死你!為何金銀器皿 他都偷去了?」   玉姐說:「我發過新願了,今番不是我接他來的。」鴇子說:   「你兩個昨晚說了一夜說話,一定曉得他去處。」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 個首帕,將頭紮了。口裡說:「待我尋王三還你。」   忙下樓來,往外就走。鴇子、樂工恐怕走了,隨後趕來。玉姐行至大街上, 高聲叫屈:「圖財殺命!」只見地方都來了。鴇子說:「奴才,他倒把我金銀首 飾盡情拐去,你還放刁!」亡八說:「由他,咱到家裡算帳。」玉姐說:「不要 說嘴,咱往那裡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講講,恁家裡是公侯宰相,朝 郎駙馬,你那裡的金銀器皿?萬務要評個理。一個行院人家,至輕至賤,那有甚 麼大頭面,戴往那裡去坐席?王尚書公子在我家,費了三萬銀子,誰不知道他去 了就開手。你昨日見他有了銀子,又去哄到家裡,圖謀了他行李。不知將他下落 在何處?列位做個證見。」說得鴇子無言可答。亡八說:   「你叫王三拐去我的東西,你反來圖賴我。」玉姐捨命,就罵:   「亡八、淫婦,你圖財殺人,還要說嘴?現今皮箱都打開在你家裡,銀子都 拿過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謀殺了是那個?」鴇子說:「他那裡有甚麼銀子?都是 磚頭瓦片哄人。」玉姐說:「你親口說帶有五萬銀子,如何今日又說沒有?」兩 下廝鬧。眾人曉得三官敗過三萬銀子是真,謀命的事未必。都將好言勸解。   玉姐說:「列位,你既勸我不要到官,也得我罵他幾句,出這口氣。」眾人 說:「憑你罵吧!」玉姐罵道:   你這亡八是喂不飽的狗,鴇子是填不滿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騙 別人。奉承盡是天羅網,說話皆是陷人坑。只圖你家長興旺,那管他人貧不貧。 八百好錢買了我,與你掙了多少銀。我父叫做周彥亨,大同城裡有名人。買良為 賤該甚罪?興販人口問充軍。哄誘良家子弟猶自可,圖財殺命罪非輕!你一家萬 分無天理,我且說你兩三分。   眾人說:「玉姐,罵得夠了。」鴇子說:「讓你罵許多時,如今該回去了。」 玉姐說:「要我回去,須立個文書執照與我。」   眾人說:「文書如何寫?」玉姐說:「要寫『不合買良為娼,及圖財殺命』 等話。」亡八那裡肯寫。玉姐又叫起屈來。眾人說:   「買良為娼,也是門戶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實,卻難招認。我們只主張寫個 贖身文書與你吧!」亡八還不肯。眾人說:「你莫說別項,只王公子三萬銀子也 夠買三百個粉頭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舍了他吧!」眾人都到酒店裡面,討 了一張綿紙,一人念,一人寫,只要亡八、鴇子押花。玉姐道:「若寫得不公道, 我就扯碎了。」眾人道:「還你停當。」寫道:   「立文書本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向將錢八百文,討大同府人周彥亨女 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拿老,奈女不願為娼。……」   寫到「不願為娼」,玉姐說:「這句就是了。須要寫收過王公子財禮銀三萬 兩。」亡八道:「三兒!你也拿些公道出來,這一年多費用去了,難道也算?」 眾人道:「只寫二萬吧。」又寫道:   「……有南京公子王順卿,與女相愛,淮得過銀二萬兩,憑眾議作贖身財禮。 今後聽憑玉堂嫁人,並與本戶無干。立此為照。」   後寫「正德年月日,立文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見人有十余人。眾人先 押了花,蘇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畫個十字。玉姐收訖。又說:「列位老爹! 我還有一件事,要先講個明。」眾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樓, 原是王公子蓋的,撥與我住。丫頭原是公子買的,要叫兩個來伏待我。以後米麵、 柴薪、菜蔬等項,須是一一供給,不許掯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眾人說: 「這事都依著你。」玉姐辭謝先回。亡八又請眾人吃過酒飯方散。正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說公子在路,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金陵自家門首下馬。王定看見,嚇 了一驚。上前把馬扯住,進的裡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見了。三官就問:「我 老爺安麼?」王定說:「安。」「大叔、二叔、姑爺、姑娘何如?」王定說:「俱 安。」   又問:「你聽得老爺說我家來,他要怎樣處?」王定不言,長吁一口氣,只 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語,想是老爺要打死我。」王定說:「三叔! 老爺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見老爺了。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討些盤費, 他方去安身吧!」公子又問:「老爺這二年,與何人相厚?央他來與我說個情。」 王定說:「無人敢說。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間稍提提,也不敢直說。」三官 道:「王定,你去請姑爹來,我與他講這件事。」王定即時去請劉齋長、何上舍 到來。敘禮畢,何、劉二位說﹔「三舅,你在此,等俺兩個與咱爺講過,使人來 叫你。若不依時,捎信與你,作速逃命。」   二人說罷,竟往潭府來見了王尚書。坐下,茶罷,王爺問何上舍:「田莊好 麼?」上舍答道:「好!」王爺又問劉齋長:   「學業何如?」答說:「不敢,連日有事,不得讀書。」王爺笑道:「『讀 書過萬卷,下筆如有神。』秀才將何為本?『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今後 須宜勤學,不可將光陰錯過。」劉齋長唯唯謝教。何上舍問:「客位前這牆幾時 築的?一向不見。」   王爺笑曰:「我年大了,無多田產,日後恐怕大的二的爭竟,預先分為兩份。」 二人笑說:「三分家事,如何只做兩分?三官回來,叫他那裡住?」王爺聞說, 心中大惱:「老夫平生兩個小兒,那裡又有第三個?」二人齊聲叫:「爺,你如 何不疼三官王景隆?當初還是爺不是,托他在北京討帳,無有一個去接尋。休說 三官十六七歲,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慣江湖,也迷了心。」二人雙膝跪下, 掉下淚來。王爺說:「沒下梢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裡了,再休提起了!」正說 間,二位姑娘也到。眾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著王爺一人。王爺說:   「今日不請都來,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擺酒。何靜庵欠身一躬曰:「你 閨女昨晚作一夢,夢三官王景隆身上襤褸,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這個 夢,半夜捶 搗枕哭到天明,埋怨著我不接三官,今日特來問問三舅的信音。」 劉心齋亦說:「自三舅在京,我夫婦日夜不安,今我與姨夫湊些盤費,明日起身 去接他回來。」王爺含淚道:「賢婿,家中還有兩個兒子,無他又待怎生?」何、 劉二人往外就走。王爺向前扯住問:「賢婿何故起身?」二人說:「爺撒手,你 家親生子還是如此,何況我女婿也?」大小兒女放聲大哭,兩個哥哥一齊下跪, 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後邊掉下淚來。引得王爺心動,亦哭起來。   王定跑出來說:「三叔,如今老爺在那裡哭你,你好過去見老爺,不要待等 惱了。」王定推著公子進前廳跪下說:「爹爹!不孝兒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 爺兩手擦了淚眼,說﹔   「那無恥畜生,不知死的往那裡去了。北京城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與畜生 面龐廝像,假充畜生來家,哄騙我財物,可叫小廝拿送三法司問罪!」那公子往 外就走。二位姐姐趕至二門首攔住,說:「短命的,你待往那裡去?」三官說: 「二位姐姐,開放條路與我逃命吧!」二位姐姐不肯撒手,推至前來雙膝跪下, 兩個姐姐手指說:「短命的!娘為你痛得肝腸碎,一家大小為你哭得眼花,那個 不牽掛!」眾人哭在傷情處,王爺一聲喝住眾人不要哭,說:「我依著二位姐夫, 收了這畜生,可叫我怎麼處他?」眾人說:「消消氣再處。」王爺搖頭。奶奶說:   「憑我打吧。」王爺說:「可打多少?」眾人說:「任爺爺打多少。」   王爺道:「須依我說,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說:「爹爹 嚴命,不敢阻擋,容你兒代替吧!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 替二十。」王爺說:「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說:「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 看他這等黃瘦,一棍打在那裡?等他膘滿肉肥,那時打他不遲。」王爺笑道:「我 兒,你也說得是。想這畜生,天理已絕,良心已喪,打他何益?我問你:『家無 生活計,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無處掙錢,作何生意以為餬口之計? 要做買賣,我又無本錢與你。二位姐夫問他那銀子還有多少?」何、劉便問三舅: 「銀子還有多少?」王定抬過皮箱打開,盡是金銀首飾器皿等物。王爺大怒,罵: 「狗畜生!你在那裡偷的這東西?   快寫首狀,休要玷辱了門庭。」三官高叫:「爹爹息怒,聽不肖兒一言。」 遂將初遇玉堂春,後來被鴇兒如何哄騙盡了﹔如何虧了王銀匠收留﹔又虧了金哥 報信,「玉堂春私將銀兩贈我回鄉,這些首飾器皿,皆玉堂春所贈。」備細述了 一遍。王爺聽說,罵道:「無恥狗畜生!自家三萬銀子都花了,卻要娼婦的東西, 可不羞殺了人。」三官說:「兒不曾強要他的,是他情願與我的。」王爺說:「這 也罷了,看你姐夫面上,與你一個莊子,你自去耕地布種。」公子不言。王爺怒 道:「王景隆,你不言怎麼說?」公子說:「這事不是孩兒做的。」王爺說:   「這事不是你做的。你還去嫖院吧!」三官說:「兒要讀書。」王爺笑曰: 「你已放蕩了,心猿意馬,讀甚麼書?」公子說:「孩兒此回篤志用心讀書。」 王爺說:「既知讀書好,緣何這等胡為?」何靜庵立起身來說:「三舅受了艱難 苦楚,這下來改過遷善,料想要用心讀書。」王爺說:「就依你眾人說,送他到 書房裡去,叫兩個小廝去伏待他。」即時就叫小廝送三官往書院裡去。兩個姐夫 又來說:「三舅久別,望老爺留住他,與小婿共飲則個。」王爺說:「賢婿,你 如此乃非教子之方,休要縱他。」二人道:「老爺言之最善。」於是翁婿大家痛 飲,盡醉方歸。這一出父子相會,分明是:   月被雲遮重露彩,花遭箱打又逢春。   卻說公子進了書院,清清獨坐,只見滿架詩書,筆山硯海。歎道:「書呵! 相別日久,且是生澀。欲待不看,焉得一舉成名,卻不辜負了玉姐言語﹔欲待讀 書,心猿放蕩,意馬難收。」公子尋思一會,拿著書來讀了一會。心下只是想著 玉堂春。忽然鼻聞甚氣?耳聞甚聲?乃問書童道:「你聞這書裡甚麼氣?聽聽甚 麼響?」書童說:「三叔,俱沒有。」公子道:   「沒有?呀!原來鼻聞乃是脂粉氣,耳聽即是箏板聲。」公子一時思想起來: 「玉姐當初囑咐我,是甚麼話來?叫我用心讀書。我如今未曾讀書,心意還丟他 不下,坐不安,寢不寧,茶不思,飯不想,梳洗無心,神思恍忽。」公子自思: 「可怎麼處他?」走出門來,只見大門上掛著一聯對子:「十年受盡窗前苦,一 舉成名天下聞,」「這是我公公作下的對聯。他中舉會試,官至侍郎。後來咱爹 爹在此讀書,官到尚書。我今在此讀書,亦要攀龍附鳳,以繼前人之志。」又見 二門上有一聯對子:「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公子急回書房,心中回轉, 發志勤學。   一日,書房無火,書童往外取火。王爺正坐,叫書童。書童近前跪下。王爺 便問:「三叔這一會用功不曾?」書童說:   「稟老爺得知,我三叔先時通不讀書,胡思亂想,體瘦如柴﹔   這半年整日讀書,晚上讀至三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飯後,方才梳洗。 口雖吃飯,眼不離書。」王爺道:「奴才!你好說謊,我親自去看他。」書童叫: 「三叔,老爺來了。」公子從從容容迎接父親。王爺暗喜。觀他行步安詳,可以 見他學問。王爺正面坐下,公子拜見。王爺曰:「我限的書你看了不曾?我出的 題你做了多少?」公子說:「爹爹嚴命,限兒的書都看了,題目都做完了,但有 餘力旁觀子史。」王爺說:「拿文字來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爺看他所作文 課,一篇強如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應個儒士科舉吧!」公子說:   「兒讀了幾日書,敢望中舉?」王爺說:「一遭中了雖多,兩遭中了甚廣。 出去觀觀場,下科好中。」王爺就寫書與提學察院,許公子科舉。竟到八月初九 日,進過頭場,寫出文字與父親看。王爺喜道:「這七篇,中有何難?」到二場、 三場俱完,王爺又看他後場,喜道:「不在散舉,決是魁解。」   話分兩頭。卻說玉姐自上了百花樓,從不下梯。是日悶倦,叫丫頭:「拿棋 子過來,我與你下盤棋。」丫頭說:「我不會下。」玉姐說﹔「你會打雙陸麼?」 丫頭說:「也不會。」玉姐將棋盤、雙陸一皆撇在樓板上。丫頭見玉姐眼腫掉淚, 即忙掇過飯來,說﹔「姐姐,自從昨晚沒用飯,你吃個點心。」玉姐拿過分為兩 半。右手拿一塊吃,左手拿一塊與公子。丫頭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睜眼見不 是公子,將那一塊點心掉在樓板上。丫頭又忙掇過一碗湯來,說:「飯乾燥,吃 些湯吧!」   玉姐剛呷得一口,淚如湧泉,放下了。問:「外邊是甚麼響?」   丫頭說:「今日中秋佳節,人人玩月,處處笙歌,俺家翠香、翠紅姐都有客 哩!」玉姐聽說,口雖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頭拿過 鏡子來照了一照,猛然嚇了一跳:「如何瘦的我這模樣?」把那鏡丟在 上, 長吁短歎,走至樓門前,叫丫頭:「拿椅子過來,我在這裡坐一坐。」坐了多時, 只見明月高升。譙樓敲轉,玉姐叫丫頭:「你可收拾香燭過來,今日八月十五日, 乃是你姐夫進三場日子,我燒一炷香來保佑他。」玉姐下樓來,當天井跪下,說: 「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進了三場,願他早占鼇頭,名揚四海。」 祝罷,深深拜了四拜。有詩為證:   對月燒香禱告天,何時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枉今生結好緣。   卻說西樓上有個客人,乃山西平陽府洪同縣人,拿有整萬銀子,來北京販馬。 這人姓沈名洪,因聞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見他有錢,把翠香打扮當作玉 姐,相交數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見。是夜丫頭下樓取火,與玉姐燒香。小 翠紅忍不住多嘴,就說了:「沈姐夫!你每日間想玉姐,今夜下樓,在天井內燒 香,我和你悄悄地張他。」沈洪將三錢銀子買囑了丫頭,悄然跟到樓下,月明中, 看得仔細。等他拜罷,趨出唱喏。玉姐大驚,問:「是甚麼人?」答道:「在下 是山西沈洪,有數萬本錢,在此販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見,如 撥雲霧見青天,望玉姐不棄,同到西樓一會。」玉姐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 今當夤夜,何故自誇財勢,妄生事端?」沈洪又哀求道:「王三官也只是個人, 我也是個人。他有錢,我亦有錢,那些兒強似我?」說罷,就上前要摟抱玉姐。   被玉姐照臉啐一口,急急上樓關了門,罵丫頭:「好大膽,如何放這野狗進 來?」沈洪沒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來,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紅這兩個奴才報 他。又罵:「小淫婦,小賤人,你接著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該來囉唣我?」罵了 一頓,放聲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時,那個奴才敢調戲我!」又氣又苦,越想越 毒。正是:   可人去後無日見,俗子來時不待招。   卻說三官在南京鄉試終場,閒坐無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 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關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後,方才睡著。外邊報喜 的說:「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夢中聞信,起來梳洗,揚鞭上馬。前擁後簇, 去赴鹿鳴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團。連日做慶賀筵席。公子謝了 主考,辭了提學,墳前祭掃了,起了文書,「稟父母得知,兒要早些赴京,到僻 靜去處安下,看書數月,好入會試。」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牽掛玉堂春,中了舉, 只得依從。叫大哥、二哥來,「景隆赴京會試,昨日祭掃,有多少人情?」大哥 說:「不過三百餘兩。」王爺道:「那只夠他人情的,分外再與他一二百兩拿去。」 二哥說:「稟上爹爹,用不得許多銀子。」王爺說:「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門 生,在京頗多,往返交接,非錢不行。等他手中寬裕,讀書也有興。」叫景隆收 拾行裝,有知心同年,約上兩三位。吩咐家人到張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得 一時就到北京。邀了幾個朋友,僱了一隻船,即時拜了父母,辭別兄嫂。兩個姐 夫邀親朋至十里長亭,酌酒作別。公子上得船來,手舞足蹈,莫知所之。眾人不 解其意,他心裡只想著玉姐玉堂春。不則一日,到了濟寧府,捨舟起岸,不在話 下。   再說沈洪自從中秋夜見了玉姐,到如今明思暮想,廢寢忘餐。叫聲:「二位 賢姐!只為這冤家害的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望二位可憐我孤身在外,舉眼無 親,替我勸化玉姐,叫他相會一面,雖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   說罷,雙膝跪下。翠香、翠紅說﹔「沈姐夫!你且起來,我們也不敢和他說 這話。你不見中秋夜罵的我們不耐煩。等俺媽媽來,你央浼他。」沈洪說:「二 位賢姐!替我請出媽媽來。」   翠香姐說:「你跪著我,再磕一百二十個大響頭。」沈洪慌忙跪下磕頭。翠 香即時就去,將沈洪說的言語述與老鴇。老鴇到西樓見了沈洪。問:「沈姐夫喚 老身何事?」沈洪說﹔「別無他事,只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幫襯我成就了此 事,休說我銀,便是殺身難報。」老鴇聽說,口內不言,心中自思:   「我如今若許了他,倘三兒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許他,怎哄出他的銀子?」 沈洪見老鴇躊躇不語,便看翠紅。翠紅丟了個眼色,走下樓來。沈洪即跟他下去。 翠紅說:「常言『姐愛俏,鴇愛鈔』。你多拿些銀子出來打動他,不愁他不用心。 他是使大錢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裡。」沈洪說:「要多少?」翠香說:「不 要少了!就把一千兩與他,方才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運該敗,渾如鬼迷一般, 即依著翠香,就拿一千兩銀子來。叫:「媽媽!財禮在此。」老鴇說:「這銀子, 老身權收下,你卻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謝說:「小子懸懸而 望。」正是:   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風月玉堂春。   且說十三省鄉試榜都到午門外張掛,王銀匠邀金哥說:   「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兩個跑到午門外南直隸榜下,看解元是《書經》, 往下第四個乃是王景隆。王匠說:「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 「你看看的確,怕你識不得字。」王匠說:「你說話好欺人,我讀書讀到《孟子》, 難道這三個字也認不得,隨你叫誰看?」金哥聽說大喜。二人買了一本鄉試彔, 走到本司院裡去報玉堂春說:「三叔中了。」玉姐叫丫頭將試彔拿上樓來,展開 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隆」,注明「應天府儒士,《禮記》。」玉姐步出樓門, 叫丫頭忙排香案,拜謝天地。起來先把王匠謝了,轉身又謝金哥。嚇得亡八、鴇 子魂不在體。商議說:「王三中了舉,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 財兩失?三兒向他孤老,決沒甚好言語,搬鬥是非,教他報往日之仇,此事如何 了?」鴇子說:「不若先下手為強。」亡八說:「怎麼樣下手?」老鴇說:   「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兩銀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賤些價錢賣與他吧。」 亡八說:「三兒不肯如何?」鴇子說:「明日殺豬宰羊,買一些紙錢,假說東嶽 廟看會,燒了紙,說了誓,合家從良,再不在煙花巷裡。小三若聞知從良一節, 必然也要往岳廟燒香。叫沈官人先安轎子,逕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時就來,不見 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說:「此計大妙。」   即時暗暗地與沈洪商議。又要了他一千銀子。   次早,丫頭報與玉姐:「俺家殺豬宰羊,上岳廟哩。」玉姐問:「為何?」 丫頭道:「聽得媽媽說:『為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來報仇,今日發願,合家 從良。』」玉姐說:「是真是假?」丫頭說:「當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辭去了, 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說:「既如此,你對媽媽說,我也要去燒香。」老鴇說: 「三姐,你要去,快梳洗,我喚轎兒抬你。」玉姐梳妝打扮,同老鴇出的門來, 正見四個人,抬著一頂空轎。老鴇便問:「此轎是僱的?」這人說:「正是。」 老鴇說:「這裡到岳廟要多少僱價?」那人說:「抬來抬去,要一錢銀子。」老 鴇說:   「只是五分。」那人說:「這個事小,請老人家上轎。」老鴇說:   「不是我坐,是我女兒要坐。」玉姐上轎,那二人抬著,不往岳廟去,逕往 西門去了。走有數裡,到了上高轉折去處,玉姐回頭,看見沈洪在後騎著個騾子, 玉姐大叫一聲:「吆!想是亡八、鴇子盜賣我了!」玉姐大罵:「你這些賊狗奴, 抬我往那裡去?」沈洪說:「往那裡去?我為你去了二千兩銀子,買你往山西家 去。」玉姐在轎中號啕大哭,罵聲不絕。那轎夫抬了飛也似走。行了一日,天色 已晚。沈洪尋了一座店房,排合巹美酒,指望洞房歡樂,誰知玉姐提著便罵,觸 著便打。沈洪見店中人多,恐怕出丑,想道:「甕中之鱉,不怕他走了,權耐幾 日,到我家中,何愁不從。」於是反將好話奉承,並不去犯他。玉姐終日啼哭, 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一到北京,將行李上店,自己帶兩個家人,就往王銀匠家,探問玉 堂春消息。王匠請公子坐下:「有現成酒,且吃三杯接風,慢慢告訴。」王匠就 拿酒來斟上。三官不好推辭,連飲了三杯。又問:「玉姐敢不知我來?」王匠叫: 「三叔開杯,再飲三杯。」三官說:「夠了,不吃了。」王匠說:「三叔久別, 多飲幾杯,不要太謙。」公子又飲了幾杯。問:「這幾日曾見玉姐不曾?」王匠 又叫:「三叔且莫問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說:「有甚或長或短, 說個明白,休悶死我也!」王匠只是勸酒。   卻說金哥在門首經過,知道公子在內,進來磕頭叫喜。三官問金哥:「你三 嬸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說:「賣了。」三官急問說:「賣了誰?」王匠瞅 了金哥一眼,金哥縮了口。公子堅執盤問,二人瞞不過,說:「三嬸賣了。」公 子問:「幾時賣了?」王匠說:「有一個月了。」公子聽說,一頭撞在塵埃,二 人忙扶起來。公子問金哥:「賣到那裡去了?」金哥說:「賣與山西客人沈洪去 了。」三官說:「你那三嬸就怎麼肯去?」金哥敘出鴇兒假意從良,殺豬宰羊上 岳廟,哄三嬸同去燒香,私與沈洪約定,僱下轎子抬去,不知下落。公子說:「亡 八盜賣我玉堂春,我與他算帳!」   那時叫金哥跟著,帶領家人,逕到本司院裡,進的院門,亡八眼快,跑去躲 了。公子問眾丫頭:「你家玉姐何在?」無人敢應。公子發怒,房中尋見老鴇, 一把揪住,叫家人亂打。   金哥勸住。公子就走在百花樓上,看見錦帳羅幃,越加怒惱。   把箱籠盡行打碎,氣得癡呆了。問:「丫頭,你姐姐嫁到那家去?可老實說, 饒你打。」丫頭說:「去燒香,不知道就偷賣了他。」公子滿眼落淚,說:「冤 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   丫頭說:「他家裡自有老婆。」公子聽說,心中大怒,恨罵亡八、淫婦,不 仁不義!丫頭說:「他今日嫁別人去了,還疼好怎的?」公子滿眼流淚。   正說間,忽報朋友來訪。金哥勸:「三叔休惱,三嬸一時不在了,你縱然哭 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許多相公在店中相訪,聞公子在院中,都要來。」公子聽 說,恐怕朋友笑話,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氣悶,無心應舉,意欲束裝回家。 朋友聞知,都來勸說:「順卿兄,功名是大事,婊子是末節,那裡有為婊子而不 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說:「列位不知,我奮志勤學,皆為玉堂春的言語激我。 冤家為我受了千辛萬苦,我怎肯輕舍?」眾人道:「順卿兄,你倘聯捷,幸在彼 地,見之何難?你若回家,憂慮成病,父母懸心,朋友笑恥,你有何益?」三官 自思言之最當,倘或僥倖,得到山西,平生願足矣。   數言勸醒公子。會試日期已到,公子進了三場,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 觀政。三個月,選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轎馬迎請父母兄嫂。父母不來,回書說: 「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長未娶,已聘劉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親。」 公子一心只想玉堂春,全不以聘娶為喜。正是:   且將路柳為連理,翻把家雞作野鴛。   且說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幾分顏色,雖然三十余歲,比二八少年,也還風騷。 平昔間嫌老公粗蠢,不會風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太重,打熬不 過。間壁有個監生,姓趙名昂,自幼慣花柳場中,為人風月,近日喪偶,雖然是 納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邊。一日,皮氏在後園看花,偶然撞見趙昂,彼此有 心,都看上了。趙昂訪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動識熟,且是利口,善於 做媒說合,乃將白銀二十兩,賄賂王婆,央他通腳。皮氏平昔間不良的口氣,已 有在王婆肚裡,況且今日你貪我愛,一說一上,幽期密約,一牆之隔,梯上梯下, 做就了一點不明不白的事。趙昂一者貪皮氏之色,二者要騙他錢財。枕席之間, 竭力奉承。皮氏心愛趙昂,但是開口,無有不從,恨不得連家當都津貼了他。   不上一年,傾囊倒篋,騙得一空。初時只推事故,暫進挪借,借去後,分毫 不還。皮氏只愁老公回來盤問時,無言回答。一夜與趙昂商議,欲要跟趙昂逃走 他方。趙昂道:「我又不是赤腳漢,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 地謀殺了沈洪,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盡美。」皮氏點頭不語。   卻說趙昂有心打聽沈洪的消息,曉得他討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來,即忙報與 皮氏知道,故意將言語觸惱皮氏。皮氏怨恨不絕於聲,問:「如今怎麼對付他說 好?」趙昂道:「一進門時,你便數他不是,與他尋鬧,叫他領著娼根另住,那 時憑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贖得些砒霜在此,覷便放在食器內,把與他兩個吃。等 他雙死也罷,單死也罷!」皮氏說:「他好吃的是辣面。」趙昂說:「辣面內正 好下藥。」兩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入來。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鄉,叫僕人和玉姐暫停門外。自己先進門,與皮氏相見, 滿臉陪笑說:「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說﹔「你莫不是娶了個小 老婆?」沈洪說﹔「是了。」皮氏大怒,說:「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你 卻花柳快活,又帶這潑淫婦回來,全無夫妻之情。你若要留這淫婦時,你自在西 廳一帶住下,不許來纏我。我也沒福受這淫婦的拜,不要他來。」昂然說罷,啼 哭起來,拍台拍凳。口裡「千亡八,萬淫婦」罵不絕聲。沈洪勸解不得,想道: 「且暫時依他言語,在西廳住幾日,落得受用。等他氣消了時,卻領玉堂春與他 磕頭。」沈洪只道渾家是吃醋,誰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計空虛了,正怕老公進 房,借此機會,打發他另居。正是:   你向東時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   不在話下。   卻說玉堂春曾與王公子設誓,今番怎肯失節於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若 到這厭物家中,將情節哭訴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節操。慢慢的寄信與三官, 教他將二千兩銀子來贖我去,卻不好。」及到沈洪家裡,聞知大娘不許相見,打 發老公和他往西廳另住,不遂其計,心中又驚又苦。沈洪安排牀帳在廂房,安頓 了蘇三,自己卻去窩伴皮氏,陪吃夜飯,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趕。沈洪說:「我去 西廳時,只怕大娘著惱。」   皮氏說:「你在此,我反惱,離了我眼睛,我便不惱。」沈洪唱個淡喏,謝 聲「得罪」,出了房門,逕望西廳而來。原來玉姐乘著沈洪不在,檢出他鋪蓋撇 在廳中,自己關上房門自睡了。任沈洪打門,那裡肯開。卻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 廳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與小段名有情,那時扯在鋪上,草草合歡,也當 春風一度。事畢,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覺睡去,直至天明。   卻說皮氏這一夜等趙昂不來,小段名回後,老公又睡了,翻來復去,一夜不 曾合眼。天明早起,趕下一軸面,煮熟分作兩碗。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內,卻 將辣汁澆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廳,「與你爹爹吃。」小段名送至西廳,叫道:「爹 爹,大娘欠你,送辣面與你吃。」沈洪見是兩碗,就叫:「我兒,送一碗與你二 娘吃。」小段名便去敲門。玉姐在牀上問:「做甚麼?」小段名說:「請二娘起 來吃麵。」玉姐說:「我不要吃。」   沈洪說:「想是你二娘還要睡,莫去鬧他。」沈洪把兩碗都吃了。須臾而盡。 小段名收碗去了。沈洪一時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還只認假 意,看看聲音漸變,開門出來看時,只見沈洪九竅流血而死,正不知什麼緣故。 慌慌的高叫:「救人!」只聽得腳步響,皮氏早到,不等玉姐開言,就變過臉, 故意問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想必你這小淫婦弄死了他,要去嫁人?」 玉姐說:「那丫頭送面來,叫我吃,我不要吃,並不曾開門。誰知他吃了,便肚 疼死了,必是面裡有些緣故。」皮氏說:「放屁!面裡若有緣故,必是你這小淫 婦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曉得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說並不曾開門,如 何卻在門外?這謀死情由,不是你,是誰?」說罷,假哭起「養家的天」來。家 中僮僕、養娘都亂做一堆。皮氏就將三尺白布擺頭,扯了玉姐往知縣處叫喊﹔正 值王知縣升堂,喚進問其緣故。皮氏說:「小婦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去北京為 商,用千金娶這娼婦叫做玉堂春為妾。   這娼婦嫌丈夫醜陋,因吃辣面,暗將毒藥放入,丈夫吃了,登時身死。望爺 爺斷他償命。」王知縣聽罷,問:「玉堂春,你怎麼說?」玉姐說:「爺爺,小 婦人原籍北直隸大同府人氏,只因年歲荒早,父親把我賣在本司院蘇家,賣了三 年後,沈洪看見,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將毒藥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 倚刁潑,展賴小婦人。」知縣聽玉姐說了一會。叫:   「皮氏,想你見那男子棄舊迎新,你懷恨在心,藥死親夫,此情理或有之。」 皮氏說:「爺爺!我與丈夫,從幼的夫妻,怎忍做這絕情的事。這蘇氏原是不良 之婦,別有個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藥死,要圖改嫁。望青天爺爺明鏡。」知縣乃 叫蘇氏,「你過來,我想你原系娼門,你愛那風流標緻的人,想是你見丈夫醜陋, 不趁你意,故此把藥藥死是實。」叫皂隸:「把蘇氏與我夾起來。」玉姐說:「爺 爺!小婦人雖在煙花巷裡,跟了沈洪,又不曾難為半分,怎下這般毒手?小婦人 果有惡意,何不在半路謀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婦人做手腳?這皮氏昨夜 就趕出丈夫,不許他進房。今早的面,出於皮氏之手,小婦人並無干涉。」王知 縣見他二人各說有理,叫皂隸:   「把他二人寄監。我差人訪實再審。」二人進了南牢不提。   卻說皮氏差人秘密傳與趙昂,叫他快來打點。趙昂拿著沈家銀子,與刑房吏 一百兩,書手八十兩,掌案的先生五十兩,門子五十兩,兩班皂隸六十兩,禁子 每人二十兩,上下打點停當。封了一千兩銀子,放在壇內,當酒送與王知縣。知 縣受了。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出來。不多時到了,當堂跪下。知 縣說:「我夜來一夢,夢見沈洪說:『我是蘇氏藥死,與那皮氏無干。』」玉堂 春正待分辯,知縣大怒,說:「人是苦蟲,不打不招。」叫皂隸:「與我拶起著 實打。問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玉姐熬刑不過,說:   「願招。」知縣說:「放下刑具。」皂隸遞筆與玉姐畫供。知縣說:「皮氏 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監。」皂隸將玉姐手肘腳鐐,帶進南牢。禁子、牢頭都得了 趙上舍銀子,將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詳允之後,就遞罪狀,結果他性命。正 是:   安排縛虎擒龍計,斷送愁鸞泣鳳人。   且喜有個刑房吏,姓劉名志仁,為人正直無私,素知皮氏與趙昂有奸,都是 王婆說合。數日前撞見王婆在生藥鋪內贖砒霜,說:「要藥老鼠。」劉志仁有些 疑心。今日做出人命來,趙監生使著沈家不疼的銀子來衙門打點,把蘇氏買成死 罪,天理何在?躇躊一會,「我下監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裡逼玉姐要燈油錢。 志仁喝退眾人,將溫言寬慰玉姐,問其冤情。玉姐垂淚拜訴來歷。志仁見四旁無 人,遂將趙監生與皮氏私情及王婆贖藥始末,細說一遍。吩咐:「你且耐心守困, 待後有機會,我指點你去叫冤。日逐飯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謝。禁子見 劉志仁做主,也不敢則聲。此話擱過不提。   卻說公子自到真定府為官,興利除害,吏畏民悅。只是想念玉堂春,無刻不 然。一日正在煩惱,家人來報,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來了。公子聽說,接進家小。 見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容貌倒也齊整,怎及得玉堂春風趣?」當時 擺了合歡宴,吃下合巹杯,畢姻之際,猛然想起多嬌,「當初指望白頭相守,誰 知你嫁了沈洪,這官誥卻被別人承受了。」   雖然陪伴了劉氏夫人,心裡還想著玉姐,因此不快。當夜中了傷寒。又想當 初與玉姐別時,發下誓願,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見玉姐在旁。劉夫人遣 人到處祈禳,府縣官都來問安,請名醫切脈調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   公子在任年余,官聲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選天下官員,公子在部點名已 畢,回到下處,焚香禱告天地,只願山西為官,好訪問玉堂春消息。須臾馬上人 來報:「王爺點了山西巡按。」公子聽說,兩手加額:「趁我平生之願矣。」次 日,領了敕印,辭朝,連夜起馬,往山西省城上任訖。即時發牌,先出巡平陽府。 公子到平陽府,坐了察院,觀看文卷。見蘇氏玉堂春問了重刑,心內驚慌,其中 必有蹺蹊。隨叫書吏過來:「選一個能幹事的,跟著我私行採訪。你眾人在內, 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時下換了素巾青衣,隨跟書吏,暗暗出了察院。僱了兩個騾子,往洪同 縣路上來。這趕腳的小伙,在路上閒問﹔   「二位客官往洪同縣有甚貴幹?」公子說:「我來洪同縣要娶個妾,不知誰 會說媒?」小伙說:「你又說娶小,俺縣裡有一個財主,因娶了個小,害了性命。」 公子問﹔「怎的害了性命?」   小伙說:「這財主叫沈洪,婦人叫玉堂春。他是京裡娶來的。   他那大老婆皮氏與那鄰家趙昂私通,怕那漢子回來知道,一服毒藥把沈洪藥 死了。這皮氏與趙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縣,將銀買囑官府衙門,將玉堂春屈打成 招,問了死罪,送在監裡。   若不是虧了一個外郎,幾時便死了。」公子又問:「那玉堂春如今在監死了?」 小伙說:「不曾。」公子說:「我要娶個小,你說可投著誰做媒?」小伙說:「我 送你往王婆家去吧,他極會說媒。」公子說:「你怎知道他會說媒?」小伙說: 「趙昂與皮氏都是他做牽頭。」公子說:「如今下他家裡吧。」小伙竟引到王婆 家裡,叫聲:「乾娘!我送個客官在你家來,這客官要娶個小,你可與他說媒。」 王婆說:「累你,我轉了錢來,謝你。」   小伙自去了。公子夜間與王婆攀話。見他能言快語,是個積年的馬泊六了。 到天明,又到趙監生前後門看了一遍:與沈洪家緊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來 吃了早飯,還了王婆店錢,說:「我不曾帶得財禮,到省下回來,再作商議。」 公子出的門來,僱了騾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進了察院,不提。   次早,星火發牌,按臨洪同縣,各官參見過。吩咐就要審彔。王知縣回縣, 叫刑房吏書,即將文卷審冊,連夜開寫停當,明日送審不提。   卻說劉志仁與玉姐寫了一張冤狀,暗藏在身,到次日清晨,王知縣坐在監門 首,把應解犯人點將出來。玉姐披枷帶鎖,眼淚紛紛。隨解子到了察院門首,伺 候開門。巡捕官回風已畢,解審牌出。公子先喚蘇氏一起。玉姐口稱冤枉,探懷 中訴狀呈上。公子抬頭見玉姐這般模樣,心中悽慘,叫聽事官接上狀來。公子看 了一遍,問說:「你從小嫁沈洪,可還接了幾年客?」玉姐說:「爺爺!我從小 接著一個公子,他是南京禮部尚書三舍人。」公子怕他說了丑處,喝聲:「住了, 我今只問你謀殺人命事,不消多講。」玉姐說:「爺爺!若殺人的事,只問皮氏 便知。」公子叫皮氏問了一遍。玉姐又說了一遍。公子吩咐劉推官道:「聞知你 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來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縣訪得這皮氏藥死親 夫,累蘇氏受屈,你與我把這事情用心問斷。」說罷,公子退堂。   劉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蘇氏,你謀殺親夫,是何意故?」玉姐說:「冤 屈!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趙監生合計毒死男子,縣官要錢,逼勒成招。今日 小婦拼死訴冤,望青天爺爺作主。」劉爺叫皂隸把皮氏彩上來。問:「你與趙昂 姦情可真麼?」皮氏抵賴沒有。劉爺即時拿趙昂和王婆到來面對。   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劉爺又叫小段名:「你送面與家主吃,必然知情!」 喝教夾起。小段名說:「爺爺,我說吧!那日的面,是俺娘親手盛起,叫小婦人 送與爹爹吃。小婦人送到西廳,爹叫新娘同吃。新娘關著門,不肯起身,回道: 『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時口鼻流血死了。」劉爺又問趙昂姦情,小段名 也說了。趙昂說:「這是蘇氏買來的硬證。」劉爺沉吟了一會,把皮氏這一起分 頭送監,叫一書吏過去:「這起潑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計,用一個 大櫃,放在丹墀內,鑿幾個孔兒,你執紙筆暗藏在內,不要走漏消息。   我再提來問他,不招,即把他們鎖在櫃左櫃右,看他有甚麼說話,你與我用 心寫來。」劉爺吩咐已畢,書吏即辦一大櫃,放在丹墀,藏身於內。劉爺又叫皂 隸,把皮氏一起提來再審。   只問:「招也不招?」趙昂、皮氏、王婆三人齊聲哀告,說:   「就打死小的,那呈招?」劉爺大怒,吩咐:「你眾人各自去吃飯來,把這 起奴才著實拷問。把他放在丹墀裡,連小段名四人鎖在四處。不許他交頭接耳。」 皂隸把這四人鎖在櫃的四角。   眾人散盡。卻說皮氏抬起頭來,四顧無人,便罵:「小段名!   小奴才!你如何亂講?今日再亂講時,到家中活敲殺你。」小段名說:「不 是夾得疼,我也不說。」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這刑杖不過,等劉爺出來, 說了吧。」趙昂說:「好娘,我那些虧著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順你,即 把你做親母。」   王婆說:「我再不聽你哄我。叫我圓成了,認我做親娘﹔許我兩石麥,還欠 八升﹔許我一石米,都下了糠秕﹔緞衣兩套,止與我一條藍布裙﹔許我好房子, 不曾得住。你乾的事,沒天理,教我只管與你熬刑受苦。」皮氏說:「老娘,這 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過今日不招,便沒事了。」櫃裡書吏把他說的話盡記了, 寫在紙上。劉爺升堂,先叫打開櫃子。書吏跑將出來,眾人都嚇軟了。劉爺看了 書吏所彔口詞,再要拷問,三人都不打自招。趙昂從頭依直寫得明白。各各畫供 已完,遞至公案。劉爺看了一遍,問蘇氏:「你可從幼為娼,還是良家出身?」 蘇氏將蘇淮買良為賤,先遇王尚書公子,揮金三萬,後被老鴇一秤金趕逐,將奴 賺賣與沈洪為妾,一路未曾同睡,備細說了。劉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筆 定罪:   皮氏凌遲處死,趙昂斬罪非輕。王婆贖藥是通情,杖責段名示警。王縣貪酷 罷職,追贓不恕衙門。   蘇淮買良為賤合充軍,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劉爺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監。次日親捧招詳送解察院。公子依擬, 留劉推官後堂待茶。問:「蘇氏如何發放?」   劉推官答言:「發還原籍,擇夫另嫁。」公子屏去從人,與劉推官吐膽傾心, 備述少年設誓之意,「今日煩貴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銀匠處暫居,足感足感。」 劉推官領命奉行,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行下關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蘇淮、一秤金依律問罪。蘇淮已先故 了。一秤金認得是公子,還叫:「王姐夫。」   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號。不夠半月,嗚呼哀哉!正是:   萬兩黃金難買命,一朝紅粉已成灰。   再說公子一年任滿,復命還京。見朝已過,便到王匠處問信。王匠說有金哥 伏侍,在頂銀衚衕居住。公子即往頂銀衚衕,見了玉姐,二人放聲大哭。公子已 知玉姐守節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稱謝。公子說:「我父母娶了 個劉氏夫人,甚是賢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決不妒忌。」當夜同飲同宿,濃如 膠漆。次日,王匠、金哥都來磕頭賀喜。公子謝二人昔日之恩,吩咐:本司院蘇 淮家當原是玉堂春置辦的,今蘇淮夫婦已絕,將遺下家財,撥與王匠、金哥二人 管業,以報其德。上了個省親本,辭朝,和玉堂春起馬共回南京。到了自家門首, 把門人急報老爺說:「小老爺到了。」老爺聽說甚喜。公子進到廳上,排了香案, 拜謝天地,拜了父母兄嫂,兩位姐夫、姐姐相見了。又引玉堂春見禮已畢。玉姐 進房,見了劉氏說:「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劉氏說:「姐姐怎說這話?你在 先,奴在後。」玉姐說:「奶奶是名門宦家之子,奴是煙花,出身微賤。」公子 喜不自勝。當日正了妻妾之分,姐妹相稱,一家和氣。公子又叫:「王定,你當 先在北京三番四復規諫我,乃是正理,我今與老爺說,將你做老管家。」以百金 賞之。後來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孫繁盛。有詩歎云:   鄭氏元和已著名,三官嫖院是新聞。   風流子弟知多少,夫貴妻榮有幾人? 第六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湖景致,山水鮮明。晉朝咸和年間,山水大發,洶湧流入西門。忽然 水內有牛一頭見,渾身金色。後水退,其牛隨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動杭州市 上之人,皆以為顯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門,即今之湧金門,立一 座廟,號金華將軍。當時有一番僧,法名渾壽羅,到此武林郡雲遊,玩其山景, 道:「靈鷲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見,原來飛到此處。」當時人皆不信。僧言: 「我記得靈鷲山前峰嶺,喚做靈鷲嶺,這山洞裡有個白猿,看我呼出為驗。」果 然呼出白猿來。山前有一亭,今喚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 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隱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條走路,東接斷橋,西接棲霞 嶺,因此喚作孤山路。又唐時有刺史白樂天,築一條路,南至翠屏山,北至棲霞 嶺,喚做白公堤,不時被山水沖倒,不只一番,用官錢修理。後宋時,蘇東坡來 做太守,因見有這兩條路,被水沖壞,就買木石,起人夫,築得堅固。六橋上朱 紅欄桿,堤上栽種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畫。後人因此只喚 做蘇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兩條石橋,分開水勢,東邊喚做斷橋,西邊喚做西 寧橋。真乃:   隱隱山藏三百寺,依稀雲鎖二高峰。   說話的,只說西湖美景,仙人古蹟。俺今日且說一個俊俏後生,只因遊玩西 湖,遇著兩個婦人,直惹得幾處州城,鬧動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筆,編 成一本風流話本。單說那子弟,姓甚名誰?遇著甚般樣的婦人?惹出甚般樣事? 有詩為證: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話說宋高宗南渡,紹興年間,杭州臨安府過軍橋黑珠巷內有一個宦家,姓李 名仁,見做南廊閣子庫募事官,又與邵太尉管錢糧。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 排行小乙。他爹曾開生藥店。自幼父母雙亡,卻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做主管, 年方二十二歲。那生藥店開在官巷口。忽一日,許宣在鋪內做買賣,只見一個和 尚來到門首,打個問訊道:「貧僧是保俶塔寺內僧,前日已送饅頭並卷子在宅上。 今清明節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燒香,勿誤。」許宣道:「小子准來。」   和尚相別去了。許宣至晚歸姐夫家去。原來許宣無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 當晚與姐姐說:「今日保俶塔和尚來請菴子,明日要薦祖宗,走一遭了來。」次 日早起買了紙馬、蠟燭、經幡、錢垛一應等項,吃了飯,換了新鞋襪衣服,把菴 子錢馬使條袱子包了,逕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李將仕見了,問許宣何處去,許 宣道:「我今日重去保俶塔燒菴子,追薦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將仕道: 「你去便回。」許宣離了鋪中、人壽安坊、花市街、過井亭橋,往清河街後錢塘 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逕到保俶塔寺。尋見送饅頭的和尚,懺悔過疏頭,燒了 菴子,到佛殿上看眾僧唸經。吃齋罷,別了和尚,離寺迤逶閒走,過西寧橋、孤 山路、四聖觀,來看林和靖墳,到六一泉閒走。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 微微細雨,漸大起來。正是清明時節,少不得天公應時,催花雨下,那陣雨下得 綿綿不絕。許宣見腳下濕,脫下了新鞋襪,走出四聖觀來尋船,不見一隻。正沒 擺佈處,只見一個老兒,搖著一隻船過來。許宣暗喜,認時正是張阿公。叫道: 「張阿公,搭我則個。」老兒聽得叫,認時,原來是許小乙。將船搖近岸來,道: 「小乙官,著了雨,不知要何處上岸?」許宣道:「湧金門上岸。」這老兒扶許 宣下船,離了岸,搖近豐樂樓來。搖不上十數丈水面,只見岸上有人叫道:「公 公,搭船則個。」許宣看時,是一個婦人,頭戴孝頭髻,烏雲畔插闃些素釵梳, 穿一領白絹衫兒,下穿一條細麻布裙。這婦人肩下一個丫鬟,身上穿著青衣服, 頭上一雙角髻,戴兩條大紅頭須,插著兩件首飾,手中捧著一個包兒要搭船。那 老張對小乙官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一發搭了他去。」許宣道:「你 便叫他下來。」老兒見說,將船傍了岸邊,那婦人同丫鬟下船,見了許宣,起一 點朱唇,露兩行碎玉,向前道一個萬福。許宣慌忙起身答禮。那娘子和丫鬟艙中 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頻轉,瞧著許宣。許宣平生是個老實之人,見了此等如花似 玉的美婦人,旁邊又是個俊俏美女樣的丫鬟,也不免動念。那婦人道:   「不敢動問官人,高姓尊諱?」許宣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 婦人道:「宅上何處?」許宣道:「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兒巷,生藥鋪內做買賣。」 那娘子問了一回,許宣尋思道:   「我也問他一問。」起身道:「不敢拜問娘子高姓?潭府何處?」   那婦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張官人,不幸亡過了,見葬 在這雷嶺。為因清明節近,今日帶了丫鬟,往墳上祭掃了方回。不想值雨,若不 是搭得官人便船,實是狼狽。」又閒講了一回,迤逶船搖近岸。只見那婦人道: 「奴家一時心忙,不曾帶得盤纏在身邊,萬望官人處借些船錢還了,並不有負。」 許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須船錢,不必計較。」還罷船錢。那雨越不住。 許宣挽了上岸。那婦人道:   「奴家只在箭橋雙茶坊巷口。若不棄時,可到寒舍拜茶,納還船錢。」許宣 道:「小事何消掛懷。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說罷,婦人共丫鬟自去。許宣入 湧金門,從人家屋簷下到三橋街,見一個生藥鋪,正是李將仕兄弟的店。許宣走 到鋪前,正見小將仕在門前。小將仕道:「小乙哥晚了,那裡去?」許宣道:「便 是去保俶塔燒菴子,著了雨,望借一把傘則個。」將仕見說叫道:「老陳把傘來, 與小乙官去。」不多時,老陳將一把雨傘撐開道:「小乙官,這傘是清湖八字橋 老實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傘,不曾有一些兒破,將去休壞了!仔細,仔 細!」許宣道:「不必吩咐。」接了傘,謝了將仕,出羊壩頭來,到後市街巷口。 只聽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許宣回頭看時,只見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簷下, 立著一個婦人,認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許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 「便是雨不得住,鞋兒都踏濕了,教青青回家取傘和腳下。   又見晚下來,望官人搭幾步則個。」許宣和白娘子合傘到壩頭道:「娘子到 那裡去?」白娘子道:「過橋投箭橋去。」許宣道:   「小娘子,小人自往過軍橋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傘將去,明日小人自 來取。」白娘子道﹔「卻是不當,感謝官人厚意!」   許宣沿人家屋簷下冒雨回來。只見姐夫家當直王安,拿著釘靴雨傘來接不 著,卻好歸來。到家內吃了飯。當夜思量那婦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夢中共日間 見的一般,情意相濃,不想金雞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正是:   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   到得天明,起來梳洗罷,吃了飯,到鋪中心忙意亂,做些買賣也沒心想。到 午時後,思量道:「不說一謊,如何得這傘來還人?」當時許宣見老將仕坐在櫃 上,向將仕說道:「姐夫叫許宣歸早些,要送人情,請假半日。」將仕道:「去 了,明日早些來!」許宣唱個喏,逕來箭橋雙茶坊巷口,尋問白娘子家裡。問了 半日,沒一個認得。正躊躕間,只見白娘子家丫鬟青青,從東邊走來。許宣道: 「姐姐,你家何處住?討傘則個。」青青道:「官人隨我來。」許宣跟定青青, 走不多路,道:   「只這裡便是。」許宣看時,見一所樓房,門前兩扇大門,中間四扇看街槅 子眼,當中掛頂細密朱紅簾子,四下排著十二把黑漆交椅,掛四幅名人山水古畫。 對門乃是秀王府牆。那丫頭轉入簾子內道:「官人請入裡面坐。」許宣隨步入到 裡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許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裡面應道:「請 官人進裡面拜茶。」許宣心下遲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許宣進去。許宣轉到裡面, 只見:四扇暗槅子窗,揭起青布幕,一個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鬚菖蒲,兩邊也掛 四幅美人,中間掛一幅神像,桌上放一個古銅香爐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 一個萬福,道:「夜來多蒙小乙官人應付周全,識荊之初,甚是感激不淺!」許 宣道:「些微何足掛齒。」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罷,又道:「片時薄酒 三杯,表意而已。」   許宣方欲推辭,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將出來。許宣道:   「感謝娘子置酒,不當厚擾。」飲至數杯,許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將晚, 路遠,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傘,舍親昨夜轉借去了,再飲幾杯,著人 取來。」許宣道:「日晚,小子要回。」娘子道:「再飲一杯。」許宣道:「飲 饌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回,這傘相煩明日來取則個。」   許宣只得相辭了回家。至次日,又來店中做些買賣,又推個事故,卻來白娘 子家取傘。娘子見來,又備三杯相款。許宣道:「娘子還了小子的傘罷,不必多 擾。」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飲一杯。」許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篩一杯酒, 遞與許宣,啟櫻桃口,露榴子牙,嬌滴滴聲音,帶著滿面春風,告道:「小官人 在上,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緣,一見便蒙 錯愛。正是你有心,我有意。   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與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對,卻不是好。」 許宣聽那婦人說罷,自己尋思:真個好一段姻緣。   若取得這個渾家,也不枉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諧:   思量我日間在李將仕家做主管,夜間在姐夫家安歇,雖有些少東西,只好辦 身上衣服,如何得錢來娶老小?自沉吟不答。   只見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語?」許宣道:「多感過愛,實不相瞞, 只為身邊窘迫,不敢從命。」娘子道:「這個容易。   我囊中自有餘財,不必掛念。」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錠白銀下來。」只 見青青手扶欄桿,腳踏胡梯,取下一個包兒來,遞與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 人,這東西將去使用,少欠時再來取。」親手遞與許宣。許宣接得包兒,打開看 時,卻是五十兩雪花銀子。藏於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傘來還了許宣。   許宣接得相別,一逕回家,把銀子藏了。當夜無話。明日起來,離家到官巷 口,把傘還了李將仕。許宣將些碎銀子買了一隻肥好燒鵝,鮮魚精肉,嫩雞果品 之類提回家來。又買了一樽酒,吩咐養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卻好姐夫李募事在 家。   飲饌俱已完備,來請姐夫和姐姐吃酒。李募事卻見許宣請他,倒吃了一驚, 道:「今日做甚麼子壞鈔?日常不曾見酒盞兒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飲 酒,酒至數杯,李募事道:「尊舅,沒事教你壞鈔做甚麼?」許宣道:「多謝姐 夫,切莫笑話,輕微何足掛齒。感謝姐夫姐姐管僱多時。一客不煩二主人,許宣 如今年紀長成,恐慮後無人養育,不是了處。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望姐夫姐 姐與許宣主張,結果了一生終身也好。」   姐夫姐姐聽得說罷,肚內暗自尋思道:「許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壞得些錢 鈔,便要我替他討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話。吃酒了,許宣自做 買賣。過了三兩日,許宣尋思道:「姐姐如何不說起?」忽一日,見姐姐問道: 「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這個事不比別樣的事,倉猝不得,又見姐 夫這幾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煩惱,不敢問他。」許宣道:   「姐姐你如何不上緊?這個有甚難處,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錢,故此不理。」 許宣便起身到臥房中開箱,取出白娘子的銀來,把與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 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時在姐姐家作主管,積攢得這些私房。可知道要 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卻說李募事歸來,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來自攢得些私房, 如今教我倒換些零碎使用,我們只得與他完就這親事則個。」李募事聽得說道: 「原來如此,得他積得些私房也好。拿來我看!」做妻的連忙將出銀子遞與丈夫。   李募事接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上面鑿的字號,大叫一聲:   「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驚,問道:「丈夫有甚麼利害之事?」 李募事道:「數日前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俱不動,又天地穴得人,平空不見了五 十錠大銀。見今著落臨安府提捉賊人,十分緊急,沒有頭路得獲,累害了多少人。 出榜緝捕,寫著字號錠數,『有人捉獲賊人銀子者,賞銀五十兩﹔   知而不首,及窩藏賊人者,除正犯外,全家發邊遠充軍。』這銀子與榜上字 號不差,正是邵太尉庫內銀子。即今捉捕十分緊急。正是『火到身邊,顧不得親 眷,自可去撥。』明日事露,實難分說。不管他偷的借的,寧可苦他,不要累我。 只得將銀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見說了,合口不得,目瞪口呆。當時拿 了這錠銀子,逕到臨安府出首。那大尹聞知這話,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緝捕 使臣何立。何立帶了伙伴並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逕到官巷口李家生藥店提捉正 賊許宣。到得櫃邊,發聲喊,把許宣一條繩子 縛了,一聲鑼,一聲鼓,解上 臨安府來。正值韓大尹升廳,押過許宣當廳跪下,喝聲「打!」許宣道:「告相 公不必用刑,不知許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贓正賊,有何理說,還說無 罪?邵太尉府中不動封鎖,不見了一號大銀五十錠,見有李募事出首,一定這四 十九錠也在你處。想不動封皮,不見了銀子,你也是個妖人!   不要打,……」喝教:「拿些穢血來!」許宣方知是這事,大叫道:「不是 妖人,待我分說!」大尹道:「且住,你且說這銀子從何而來?」許宣將借傘討 傘的上項事,一一細說一遍。大尹道:「白娘子是甚麼樣人?見住何處?」許宣 道:「憑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親妹子,如今見住箭橋邊,雙茶坊巷口,秀王牆 對黑樓子高坡兒內住。」那大尹隨即便叫緝捕使臣何立,押領許宣,去雙茶坊巷 口捉拿本婦前來。何立等領了鈞旨,一陣做公的逕到雙茶坊巷口秀王府牆對黑樓 子前看時,門前四扇看階,中間兩扇大門,門外避藉陛,坡前卻是垃圾,一條竹 子橫夾著。何立等見了這個模樣,倒都呆了!當時就叫捉了鄰人,上首是做花的 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孫公。那孫公擺忙的吃他一驚,小腸氣發,跌倒在地。眾 鄰舍都走來道:   「這裡不曾有甚麼白娘子。這屋子五六年前有一個毛巡檢,合家時病死了。 青天白日,常有鬼出來買東西,無人敢在裡頭住。幾日前,有個瘋子立在門前唱 喏。」何立教眾人解下橫門竹竿,裡面冷清清地,起一陣風,卷出一道腥氣來。 眾人都吃了一驚,倒退幾步。許宣看了,則聲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數中,有 一個能膽大,排行第二,姓王,專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 我來。」發聲喊一齊哄將入去,看時板壁、坐起、桌凳都有。來到胡梯邊,教王 二前行,眾人跟著,一齊上樓。樓上灰塵三寸厚。眾人到房門前,推開房門一望, 上掛著一張帳子,箱籠都有,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穿著白的美貌娘子,坐在 上。眾人看了,不敢向前。眾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臨安大尹鈞旨, 喚你去與許宣執證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動。好酒王二道:「眾人都不敢向前, 怎的是了?你可將一壇酒來,與我吃了,做我不著,捉他去見大尹。」眾人連忙 叫兩三個下去提一壇酒來與王二吃。王二開了壇口,將一壇酒吃盡了,道:「做 我不著!」將那空壇望著帳子內打將去。不打萬事皆休,才然打去,只聽得一聲 響,卻是青天裡打一個霹靂,眾人都驚倒了!起來看時, 上不見了那娘子, 只見明晃晃一堆銀子。眾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計數四十九錠。眾人道:「我 們將銀子去見大尹也罷。」打了銀子,都到臨安府。何立將前事稟復了大尹。   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罷,鄰人無罪寧家。」差人送五十錠銀子與邵大 尉處,開個緣由,一一稟復過了。許宣照「不應得為而為之事」,理重者決杖免 刺,配牢城營做工,滿日疏放。牢城營乃蘇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許宣,心上 不安,將邵太尉給賞的五十兩銀子盡數付與小舅作為盤費。李將仕與書二封,一 封與押司范院長,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許宣痛哭一場,拜別姐夫姐 姐,帶上行枷,兩個防送人押著,離了杭州到東新橋,下了航船。不一日,來到 蘇州。先把書去見了范院長,並王主人。王主人與他官府上下使了錢,打發兩個 公人去蘇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討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長王主人 保領許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門前樓上歇了。許宣心中愁悶,壁上題詩一首:   獨上高樓望故鄉,愁看斜日照紗窗﹔   平生自是真誠士,誰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歸甚處?「青青」那識在何方?   拋離骨肉來蘇地,思想家中寸斷腸!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 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門首閒立,看街上人來人往。只見遠遠一乘轎 子,旁邊一個丫鬟跟著,道:「借問一聲:此間不是王主家麼?」王主人連忙起 身道:「此間便是。你尋誰人?」丫鬟道:「我尋臨安府來的許小乙官人。」主 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來。」這乘轎子便歇在門前。王主人便入去,叫 道:「小乙哥!有人尋你。」許宣聽得,急走出來,同主人到門前看時,正是青 青跟著,轎子裡坐著白娘子。許宣見了,連聲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盜了官庫 銀子,帶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無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趕來做甚麼?可羞死人!」 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來與你分辯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裡 面與你說。」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轎。許宣道:「你是鬼怪,不許入來。」   擋住了門不放他。那白娘子與主人深深道了個萬福,道:「奴家不相瞞,主 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縫,對日有影。   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負!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為,非干我事。 如今怕你怨暢我,特地來分說明白了,我去也甘心。」主人道:「且教娘子入來 坐了說。」那娘子道:   「我和你到裡面對主人家的媽媽說。」門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許宣人到裡面對主人家並媽媽道:「我為他偷了官銀子事,如此如此,因此 教我吃場官司,如今又趕到此,有何理說?」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銀子,我好 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來的。」   許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時,門前都是垃圾,就帳子裡一響不見了你?」 白娘子道:「我聽得人說你為這銀子捉了去,我怕你說出我來,捉我到官,妝幌 子羞人不好看。我無奈何只得走去華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擔垃圾堆在門前, 把銀子安在 上,央鄰舍與我說謊。」許宣道:「你卻走了去,教我吃官事!」 白娘子道:「我將銀子安在 上,只指望要好,那裡曉得有許多事情?我見你 配在這裡,我便帶了些盤纏,搭船到這裡尋你,如今分說都明白了,我去也。敢 是我和你前生沒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許多路來到這裡,難道就去? 且在此間住幾日,卻理會。」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勸解,娘子且住兩日, 當初也曾許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隨口便道:「羞殺人,終不成奴家沒人要?只 為分別是非而來。」   王主人道:「既然當初許嫁小乙哥,卻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   打發了轎子,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媽媽,那媽媽勸主人與許宣說合,選 定十一月十一日成親,共百年偕老。光陰一瞬,早到吉日良時,白娘子取出銀兩, 央王主人辦備喜筵,二人拜堂成親。酒席散後,共入紗廚。白娘子放出迷人聲態, 顛鸞倒鳳,百媚千嬌,喜得許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見之晚。正好歡娛,不覺金雞 三唱,東方漸白。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日為始,夫妻二人如魚似水,終日在王主人家快樂昏迷纏定。日往月來, 又早半年光景。時臨春氣融和,花開如錦,車馬往來,街坊熱鬧。許宣問主人家 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閒游,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婦 人,都去看臥佛。你也好去承天寺裡閒走一遭。」許宣見說,道:「我和妻子說 一聲,也去看一看。」許宣上樓來,和白娘子說:「今日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 看臥佛,我也看一看就來。   有人尋說話,回說不在家,不可出來見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 家中卻不好?看他做甚麼?」許宣道:「我去閒耍一遭就回,不妨。」許宣離了 店內,有幾個相識,同走到寺裡看臥佛。繞廊下各處殿上觀看了一遭,方出寺來, 見一個先生,穿著道袍,頭戴逍遥巾,腰繫黃絲縧,腳著熟麻鞋,坐在寺前賣藥, 散施符水。許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貧道是終南山道士,到處雲遊,散施符 水,救人病患災厄,有事的向前來。」那先生在人叢中看見許宣頭上一道黑氣, 必有妖怪纏他,叫道:「你近來有一妖怪纏你,其害非輕!我與你二道靈符,救 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燒,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   許宣接了符,納頭便拜,肚內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婦人是妖怪,真個是 實。」謝了先生,逕回店中。至晚,白娘子與青青睡著了,許宣起來道:「料有 三更了!」將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正欲將一道符燒化,只見白娘子歎一口氣道: 「小乙哥和我許多時夫妻,尚兀自不把我親熱,卻信別人言語,半夜三更,燒符 來壓鎮我!你且把符來燒看!」就奪過符來,一時燒化,全無動靜。白娘子道: 「卻如何?說我是妖怪!」許宣道:「不干我事。臥佛寺前一雲遊先生,知你是 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樣的先生。」次日,白娘子 清早起來,梳妝罷,戴了釵環,穿上素淨衣服,吩咐青青看管樓上。夫妻二人, 來到臥佛寺前。只見一簇人,團團圍著那先生,在那裡散符水。只見白娘子睜一 雙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聲:「你好無禮!出家人枉在我丈夫面前說我是一個 妖怪,書符來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當,凡有妖怪,吃了 我的符,他即變出真形來。」那白娘子道:「眾人在此,你且書符來我吃看!」 那先生書一道符,遞與白娘子。白娘子接過符來,便吞下去。眾人都看,沒些動 靜。眾人道:「這等一個婦人,如何說是妖怪?」眾人把那先生齊罵,那先生被 罵得口睜眼呆,半晌無言,惶恐滿面。白娘子道:「眾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 我自小學得個戲術,且把先生試來與眾人看。」只見白娘子口內喃喃的,不知念 些甚麼。把那先生卻似有人擒的一般,縮做一堆,懸空而起。眾人看了齊吃一驚。 許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眾位面上,把這先生弔他一年。」白娘子噴口氣, 只見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兩翼,飛也似走了。眾人都散了。夫妻依舊 回來,不在話下。日逐盤纏,都是白娘將出來用度。正是:夫唱婦隨,朝歡暮樂。   不覺光明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釋迦佛生辰。只見街市上人抬著柏亭浴佛, 家家佈施。許宣對王主人道:「此間與杭州一般。」只見鄰舍邊一個小的,叫做 鐵頭,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裡做佛會,你去看一看。」許宣轉身到裡面, 對白娘子說了。白娘子道:「甚麼好看,休去!」許宣道:「去走一遭,散悶則 個。」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舊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鮮 時樣衣服來。許宣著得不長不短,一似像體裁的:戴一頂黑漆頭巾,腦後一雙白 玉環﹔穿一領青羅道袍,腳著一雙皂靴,手中拿一把細巧百折描金美人珊瑚墜上 樣春羅扇。打扮得上下齊整。那娘子吩咐一聲,如鶯聲巧囀道:「丈夫早早回來, 切勿教奴記掛!」許宣叫了鐵頭相伴,逕到承天寺來看佛會。人人喝彩,好個官 人。只聽得有人說道:「昨夜周將仕典當庫內,不見了四五千貫金珠細軟物件。 見今開單告官,挨查沒捉人處。」許宣聽得,不解其意,自同鐵頭在寺。其日燒 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來來,十分熱鬧。許宣道:「娘子教我早回,去罷。」 轉身人叢中,不見了鐵頭,獨自個走出寺門來。只見五六個人似公人打扮,腰裡 掛著牌兒。數中一個看了許宣,對眾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 話兒?」數中一個認得許宣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許宣不知是計, 將扇遞與公人。那公人道:   「你們看這扇子扇墜,與單上開的一般!」眾人喝聲「拿了!」   就把許宣一索子 了,好似:   數隻皂雕追紫燕,一群餓虎啖羊羔。   許宣道:「眾人休要錯了,我是無罪之人。」眾公人道:   「是不是,且去府前週將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貫全珠細軟,白玉縧環, 細巧查折扇,珊瑚墜子,你還說無罪?真贓正賊,有何分說!實是大膽漢子,把 我們公人作等閒看成。見今頭上、身上、腳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無 忌憚!」   許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則聲。許宣道:「原來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 得。」眾人道:「你自去蘇州府廳上分說。」次日大尹升廳,押過許宣見了。大 尹審問:「盜了周將仕庫內金珠寶物在於何處?從實供來,免受刑法拷打。」許 宣道:「稟上相公作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從何而來。 望相公明鏡詳辨則個!」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處?」   許宣道:「見在吉利橋下王主人樓上。」大尹即差緝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許宣 火速捉來。差人袁子明來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做甚麼?」 許宣道:「白娘子在樓上麼?」   主人道:「你同鐵頭早去承天寺裡,去不多時,白娘子對我說道:『丈夫去 寺中閒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樓上。此時不見回來,我與青青去寺前尋他去也,望 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門去了,到晚不見回來。我只道與你去望親戚,到今日不 見回來。」眾公人要王主人尋白娘子,前前後後,遍尋不見。袁子明將王主人捉 了,見大尹回話。大尹道:「白娘子在何處?」王主人細細稟復了,道:「白娘 子是妖怪。」大尹一一問了,道:「且把許宣監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錢,保出 在外,伺候歸結。且說周將仕正在對門茶坊內閒坐,只見家人報道:「金珠等物 都有了,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周將仕聽了,慌忙回家看時,果然有了。只不見 了頭巾縧環扇子並扇墜。周將仕道:「明是屈了許宣,平白的害了一個人,不好。」 暗地裡到與該房說了,把許宣只問個小罪名。卻說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蘇州幹事, 來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許宣來到這裡,又吃官事,一一從頭說了一遍。李募事 尋思道:「看自家面上親眷,如何看做落?」   只得與他央人情,上下使錢。一日,大尹把許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 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發鎮江府牢 城營做工。李募事道:「鎮江去便不妨。我有一個結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 針子橋下開生藥店。我寫一封書,你可去投托他。」許宣只得問姐夫借了些盤纏, 拜謝了王主人並姐夫,就買酒飯與兩個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並姐夫送 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說許宣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鎮江。先尋李克用家, 來到針子橋生藥鋪內,只見主管正在門前賣生藥。老將仕從裡面走出來。兩個公 人同許宣慌忙唱個喏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書在此。」主管接了, 遞與老將仕。老將仕拆開看了道:「你便是許宣?」許宣道:   「小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飯。吩咐當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 使用了錢,保領回家。防送人討了回文,自歸蘇州去了。許宣與當直一同到家中, 拜謝了克用,參見了老安人。克用見李募事書,說道:「許宣原是生藥店中主管。」 因此留他在店中做買賣,夜間教他去五條巷賣豆腐的王公樓上歇。克用見許宣藥 店中十分精細,心中歡喜。原來藥鋪中有兩個主管,一個張主管,一個趙主管。 趙主管一生老實本分,張主管一生剋剝奸詐,倚著自老了,欺侮後輩。見又添了 許宣,心中不悅,恐怕退了他﹔反生奸計,要嫉妒他。忽一日,李克用來店中閒 看,問:「新來的做買賣如何?」張主管聽了心中道:「中我機謀了!」應道: 「好便好了,只有一件……」   克用道:「有甚麼一件?」老張道:「他大主買賣肯做,小主兒就打發去了, 因此人說他不好。我幾次勸他,不肯依我。」老員外說:「這個容易,我自吩咐 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趙主管在旁聽得此言,私對張主管說道:「我們都要和 氣。許宣新來,我和你照管他才是。有不是寧可當面講,如何背後去說他?他得 知了,只道我們嫉妒。」老張道:「你們後生家,曉得甚麼!」天已晚了,各回 下處。趙主管來許宣下處道:「張主管在員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 大主小主兒買賣,一般樣做。」許宣道:「多承指教!我和你去閒酌一杯。」   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將要飯果碟擺下,二人吃了幾杯。趙主管說: 「老員外最性直,受不得觸。你便依隨他生性,耐心做買賣。」許宣道:「多謝 老兄厚愛,謝之不盡!」又飲了兩杯,天色晚了。趙主管道:「晚了路黑難行, 改日再會。」   許宣還了酒錢,各自散了。許宣覺道有杯酒醉了,恐怕衝撞了人,從屋簷下 回去。正走之間,只見一家樓上推開窗,將熨鬥播灰下來,都傾在許宣頭上。立 住腳,便罵道:「誰家潑男女,不生眼睛,好沒道理!」只見一個婦人,慌忙走 下來道:   「官人休要罵,是奴家不是,一時失誤了,休怪!」許宣半醉,抬頭一看, 兩眼相觀,正是白娘子。許宣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無明火燄騰騰高起三千 丈,掩納不住,便罵道:「你這賊賤妖精,連累得我好苦!吃了兩場官事!恨小 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許宣道:「你如今又到這裡,卻不是妖怪?」趕將入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 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著笑面道:   「丈夫,『一夜夫妻百夜恩』,和你說來事長。你聽我說:當初這衣服,都 是我先夫留下的。我與你恩愛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將仇報,反成吳越?」許 宣道:「那日我回來尋你,如何不見了!主人都說你同青青來寺前看我,因何又 在此間?」   白娘子道:「我到寺前,聽得說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聽不著,只道你脫身 走了。怕來捉我,教青青連忙討了一隻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這裡。 我也道連累你兩場官事,也有何面目見你!你怪我也無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 妻,如今好端端難道走開了?我與你情似泰山,恩同東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 夫妻之面,取我到下處,和你百年偕老,卻不是好!」許宣被白娘子一騙,回嗔 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膽,留連之意,不回下處,就在白娘子樓上歇了。 次日,來上河五條巷王公樓家,對王公說:「我的妻子同丫鬟從蘇州來到這城。」 一一說了,道:「我如今搬回來一處過活。」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說。」 當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搬來王公樓上。次日,點茶請鄰舍。第三日,鄰舍又與許宣 接風。酒筵散了,鄰舍各自回去,不在話下。第四日,許宣早起梳洗已罷,對白 娘子說:「我去拜謝東西鄰舍,去做買賣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樓上照管,切勿出 門!」吩咐已了,自到店中做買賣,早去晚回。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過 一月。忽一日,許宣與白娘子商量,去見主人李員外媽媽家眷。白娘子道:「你 在他家做主管,去參見了他,也好日常走動。」到次日,僱了轎子,逕進裡面請 白娘子上了轎。叫王公挑了盒兒,丫鬟青青跟隨,一齊來到李員外家。下了轎子, 進到裡面,請員外出來。李克用連忙來見,白娘子深深道個萬福,拜了兩拜,媽 媽也拜了兩拜,內眷都參見了。原來李克用年紀雖然高大,卻專一好色,見了白 娘子有傾國之姿,正是:   三魂不附體,七魄在他身。   那員外目不轉睛,看白娘子。當時安排酒飯管待。媽媽對員外道:「好個伶 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溫柔和氣,本分老成。」員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 俏。」飲酒罷了,白娘子相謝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這婦人共宿一宵?」 眉頭一簇,計上心來,道:「六月十三是我壽誕之日,不要慌,教這婦人著我一 個道兒。」不覺鳥飛兔走,才過端午,又是六月初間,那員外道:「媽媽,十三 日是我壽誕,可做一個筵席,請親眷朋友閒耍一日,也是一生的快樂。」當日親 眷鄰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請帖。次日,家家戶戶都送燭面手帕物件來。十三日都 來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們來賀壽,也有廿來個。且說白娘子也來,十分 打扮,上著青織金衫兒,下穿大紅紗裙,戴一頭百巧珠翠金銀首飾。帶了青青, 都到裡面拜了生日,參見老安人。東閣下排著筵席。原來李克用是吃蝨子留後腿 的人,因見白娘子容貌,設此一計,大排筵席。各各傳杯弄盞,酒至半酣,卻起 身脫衣淨手。李員外原來預先吩咐心腹養娘道:「若是白娘子登東,他要進去, 你可另引他到後面僻淨房內去。」李員外設計已定,先自躲在後面。正是:   不勞鑽穴逾牆事,穩做偷香竊玉人。   只見白娘子真個要去淨手,養娘便引他到後面一間僻淨房內去。養娘自回, 那員外心中淫亂,捉身不住,不敢便走進去,卻在門縫裡張。不張萬事皆休,則 一張那員外大吃一驚,回身便走,來到後邊望後倒了。   不知一命如何,先覺四肢不舉!   那員外眼中不見如花似玉體態,只見房中蟠著一條弔桶來粗大白蛇,兩眼一 似燈盞,放出金光來。驚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絆一跤。眾養娘扶起看時,面青 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來。老安人與眾人都來看了道:「你 為何大驚小怪做甚麼?」李員外不說其事,說道:「我今日起得早了,連日又辛 苦了些,頭風病發暈倒了。」扶去房裡睡了。   眾親眷再入席飲了幾杯,酒筵散罷,眾人作謝回家。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 恐怕明日李員外在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便生一條計,一頭脫衣服,一頭歎氣。 許宣道:「今日出去吃酒,因何回來歎氣?」白娘子道:「丈夫,說不得!李員 外原來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見我起身登東,他躲在裡面,欲要奸騙我,扯裙 扯褲,來調戲我。欲待叫起來,眾人都在那裡,怕妝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 羞沒意思,假說暈倒了。這惶恐那裡出氣!」許宣道:「既不曾奸騙你,他是我 主人家,出於無奈,只得忍了。這遭休去便了。」白娘子道:「你不與我做主, 還要做人?」許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寫書,教我投奔他家。虧他不阻,收留在 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子漢!我被他這般欺負,你還去 他家做主管?」許宣道:「你教我何處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 家主管,也是下賤之事。不如自開一個生藥鋪。」許宣道:「虧你說,只是那討 本錢?」白娘子道:「你放心,這個容易。我明日把些銀子,你先去賃了間房間 卻又說話。」且說「今是古,古是今」,各處有這等出熱的。間壁有一個人,姓 蔣名和,一生出熱好事。次日,許宣問白娘子討了些銀子,教蔣和去鎮江渡口馬 頭上,賃了一間房子,買下一付生藥廚櫃,陸續收賣生藥。十月前後,俱已完備, 選日開張藥店,不去做主管。   那李員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許宣自開店來,不匡買賣一日興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門前賣生藥,只見一 個和尚將著一個募緣薄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龍王 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燒香,佈施些香錢!」許宣道:「不必寫名,我有一塊好降 香,舍與你拿去燒罷。」即便開櫃取出遞與和尚。和尚接了道:   「是日望官人來燒香!」打一個問訊去了。白娘子看見道:「你這殺才,把 這一塊好香與那賊禿去換酒肉吃!」許宣道:「我一片誠心舍與他,花費了也是 他的罪過。」不覺又是七月初七日,許宣正開得店,只見街上鬧熱,人來人往。 幫閒的蔣和道:「小乙官前日佈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內閒走一遭?」許宣道: 「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蔣和道:「小人當得相伴。」許宣連忙收 拾了,進去對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燒香,你可照管家裡則個。」白娘子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去做甚麼?」許宣道:「一者不曾認得金山寺,要去看 一看﹔二者前日佈施了,要去燒香。」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擋你不得, 只要依我三件事。」許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內﹔ 二件,不要與和尚說話﹔三件,去了就回。來得遲,我便來尋你也。」許宣道: 「這個何妨,都依得。」當時換了新鮮衣服鞋襪,袖了香盒,同蔣和逕到江邊, 搭了船,投金山寺來。先到龍王堂燒了香,繞寺閒走了一遍,同眾人信步來到方 丈門前。許宣猛省道:「妻子吩咐我休要進方丈內去。」立住了腳,不進去。蔣 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說不曾去便了。」說罷,走入去,看了一 回,便出來。且說方丈當中座上,坐著一個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圓頂方袍, 看了模樣,的是真僧。一見許宣走過,便叫侍者:「快叫那後生進來。」侍者看 了一回,人千人萬,亂滾滾的,又不記得他,回說:「不知他走那邊去了?」和 尚見說,持了禪杖,自出方丈來,前後尋不見,復身出寺來看,只見眾人都在那 裡等風浪靜了落船。那風浪越大了,道:「去不得。」   正看之間,只見江心裡一隻船飛也似來得快。許宣對蔣和道:   「這般大風浪過不過渡,那只船如何到來得快?」正說之間,船已將近。看 時,一個穿白的婦人,一個穿青的女子來到岸邊,仔細一認,正是白娘子和青青 兩個,許宣這一驚非小。白娘子來到岸邊,叫道:「你如何不歸?快來上船!」 許宣卻欲上船,只聽得有人在背後喝道:「業畜在此做甚麼?」許宣回頭看時, 人說道:「法海禪師來了!」禪師道:「業畜,敢再來無禮,殘害生靈!老僧為 你特來。」白娘子見了和尚,搖開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 許宣回身看著和尚便拜:「告尊師,救弟子一條草命!」禪師道:「你如何遇著 這婦人?」許宣把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禪師聽罷道:「這婦人正是妖怪,汝 可速回杭州去。如再來纏汝,可到湖南淨慈寺裡來尋找。有詩四句:   本是妖精變婦人,西湖岸上賣嬌聲﹔   汝因不識遭他計,有難湖南見老僧。   許宣拜謝了法海禪師,同蔣和下了渡船,過了江,上岸歸家。白娘子同青青 都不見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來,教蔣和相伴過夜,心中昏悶,一夜不睡。次 日早起,叫蔣和看著家裡,卻來到針子橋李克用家,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李 克用道:「我生日之時,他登東,我撞將去,不期見了這妖怪,驚得我死去,我 又不敢與你說這話。既然如此,你且搬來我這裡住著,別作道理。」許宣作謝了 李員外,依舊搬到他家。   不覺住過兩月有餘。   忽一日立在門前,只見地方總甲吩咐排門人等,俱要香花燈燭,迎接朝廷恩 赦。原來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餘小事,盡行赦 放回家。許宣遇赦,歡喜不勝,吟詩一首,詩云:   感謝吾皇降赦文,網開三面許更新﹔   死時不作他邦鬼,生日還不舊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宥罪除根?   歸家滿把香焚起,拜謝乾坤再造恩。   許宣吟詩已畢,央李員外衙門上下打點使用了錢,見了大尹,給引還鄉。拜 謝東鄰西舍,李員外媽媽合家大小,二位主管,俱拜別人。央幫閒的蔣和買了些 土物帶回杭州。來到家中,見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見了許宣焦躁道:   「你好生欺負人,我兩遭寫書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員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 寄封書來教我知道,直恁的無仁無義!」許宣說:   「我不曾娶妻小。」姐夫道:「見今兩日前,有一個婦人帶著一個丫鬟,道 是你的妻子。說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燒香,不見回來。那裡不尋到,直到如今, 打聽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這裡等你兩日了。」教人叫出那婦人和丫鬟見了許 宣。許宣看見,果是白娘子、青青。許宣見了,目睜口呆,吃了一驚。不在姐夫 姐姐面前說這話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場。李募事教許宣共白娘子去一間房內去 安身。許宣見晚了,怕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著白娘子跪在地下道: 「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饒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 許多時夫妻,又不曾虧負你,如何說這等沒力氣的話。」許宣道:「自從和你相 識之後,帶累我吃了兩場官司。我到鎮江府,你又來尋我。前日金山寺燒香,歸 得遲了,你和青青又直趕來。見了禪師,便跳下江裡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 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憐見饒我則個!」白娘子圓睜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 為好,誰想倒成怨本!我與你平生夫婦,共枕同衾,許多恩愛,如今卻信別人閒 言語,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實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 外心,教你滿城皆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於非命。」驚得許宣 戰戰兢兢,半晌無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勸道:「官人,娘子愛你杭州人 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聽我說,與娘子和睦了,休要疑慮。」許宣吃兩個纏 不過,叫道:「卻是苦耶!」只見姐姐在天井裡乘涼,聽得叫苦,連忙來到房前, 只道他兩個兒廝鬧,拖了許宣出來。   白娘子關上房門自睡。許宣把前因後事,一一對姐姐告訴了一遍。卻好姐夫 乘涼歸房,姐姐道:「他兩口兒廝鬧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張一張了來。」 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時,裡頭黑了,半亮不亮。將舌頭舐破紙窗,不張萬事皆休, 一張時,見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睡在 上,伸頭在天窗內乘涼,鱗甲內放出 白光來,照得房內如同白日。吃了一驚,回身便走。來到房中,不說其事,道: 「睡了,不見則聲。」許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頭,姐夫也不問他。過一夜,次 日,李募事叫許宣出去到僻靜處問道:「你妻子從何娶來?實實的對我說,不要 瞞我!自昨夜親眼看見他是一條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說出來。」許宣把 從頭事,一一對姐夫說了一遍。   李募事道:「既是這等,白馬廟前,一個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同你 去接他。」二人取路來到白馬廟前,只見戴先生正立在門口。二人道:「先生拜 揖。」先生道:「有何見諭?」許宣道:「家中有一條大蟒蛇,相煩一捉則個!」 先生道:「宅上何處?」許宣道:「過軍橋黑珠兒巷內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 兩銀子道:「先生收了銀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謝。」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 小子便來。」李募事與許宣自回。那先生裝了一瓶雄黃藥水,一直來到黑珠兒巷 內,問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樓子內便是。」先生來到門前,揭起簾子, 咳嗽一聲,並無一個人出來。敲了半晌門,只見一個娘子出來問道:「尋誰家?」 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第?」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說宅上有一條 大蛇,卻才二位官人來請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 先生道:「官人先與我一兩銀子,說捉了蛇後,有重謝。」白娘子道:「沒有, 休信他們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娘子三回五次發落不去,焦躁起來, 「你真個會捉蛇?只怕你捉它不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 道一條蛇有何難捉!」娘子道:「你說捉得,只怕你見了要走!」先生道:「不 走,不走!   如走,罰一錠白銀。」娘子道:「隨我來。」到天井內,那娘子轉個彎,走 進去了。那先生手中提著瓶兒,立在空地上。不多時,只見颳起一陣冷風,風過 處,只見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速射將來,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且說那戴先生吃了一驚,望後便倒,雄黃罐兒也打破了。   那條大蛇張開血紅大口,露出雪白齒,來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來,只恨爹 娘少生兩腳,一口氣跑過橋來,正撞著李募事與許宣。許宣道:「如何?」那先 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項事,從頭說了一遍。取出那一兩銀子付還 李募事道:「若不生這雙腳,連性命都沒了。二位自去照顧別人。」   急急的去了。許宣道:「姐夫,如今怎麼處?」李募事道:「眼見實是妖怪 了,如今赤山埠前張成家欠我一千貫錢。你去那裡靜處,討一間房兒住下。那怪 物不見了你,自然去了。」許宣無計可奈,只得應承。同姐夫到家時,靜悄悄的 沒些動靜。   李募事寫了書帖,和票子做一封,教許宣往赤山埠去。只見白娘子叫許宣到 房中道:「你好大膽,又叫甚麼捉蛇的來!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時, 帶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於非命!」許宣聽得,心寒膽戰,不敢則聲。將了票子, 悶悶不已,來到赤山埠前,尋著了張成。隨即袖中取票時,不見了。只叫得苦, 慌忙轉步,一路尋回來時,那裡見。正悶之間,來到淨慈寺前,忽地裡想起那金 山寺長老法海禪師曾吩咐來:「倘若那妖怪再來杭州纏你,可來淨慈寺內來尋我。   如今不尋,更待何時。」急入寺中,問監寺道:「動問和尚,法海禪師曾來 上剎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來。」許宣聽得說不在,越悶。折身便回來長 橋堍下,自言自語道:「『時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著一湖清水,卻 待要跳!正是:   閻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許宣正欲跳水,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男子漢何故輕生?   死了一萬口,只當五千雙,有事何不問我!」許宣回頭看時,正是法海禪師。 背馱衣缽,手提禪杖,原來真個才到。也是不該命盡,再遲一碗飯時,性命也休 了。許宣見了禪師,納頭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則個!」禪師道:「這業畜在 何處?」   許宣把上項事一一訴了。道:「如今又直到這裡,求尊師救度一命。」禪師 於袖中取出一個缽盂,遞與許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婦人得知,悄悄的將此 物劈頭一罩,切勿手輕,緊緊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且說許宣拜謝了 禪師回家,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裡,口內喃喃的罵道:「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 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許宣張得他眼慢,背 後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納住。不見了女子之形,隨著缽盂 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緊緊的按住。只聽得缽盂內道:「和你數載夫妻,好沒 一些兒人情!略放一放!」許宣正沒了結處,報道:「有一個和尚,說道:『要 收妖怪。』」許宣聽得,連忙教李募事請禪師進來。來到裡面,許宣道:「救弟 子則個!」不知禪師口裡念的甚麼,念畢,輕輕的揭起缽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 八寸長,如傀儡人像,雙眸緊閉,做一堆兒,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業畜 妖怪,怎敢纏人?可說備細!」白娘子答道:   「禪師,我是一條大蟒蛇。因為風雨大作,來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處。 不想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住,一時冒犯天條,卻不曾殺生害命。望禪師 慈悲則個!」禪師又問:   「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 一時遇著,拖他為伴,他不曾得一日歡娛,並望禪師憐憫!」禪師道:「念你千 年修煉,免你一死,可現本相!」白娘子不肯。禪師勃然大怒,口中唸唸有詞, 大喝道:   「揭諦何在?快與我擒青魚怪來,和白蛇現形,聽吾發落!」須臾庭前起一 陣狂風。風過處,只聞得豁刺一聲響,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有一丈多長,向地 撥刺的連跳幾跳,縮做尺余長一個小青魚。看那白娘子時,也復了原形,變了三 尺長一條白蛇,兀自昂頭看著許宣。禪師將二物置於缽盂之內,扯下褊衫一幅, 封了缽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將缽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一塔。後來 許宣化緣,砌成了七層寶塔。   千年萬載,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且說禪師押鎮了,留偈四句:   西湖水乾,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禪師言偈畢,又題詩八句以勸後人:   奉勸世人休愛色!愛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擾,身端怎有惡來欺?   但看許宣因愛色,帶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僧來救護,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禪師吟罷,各人自散。惟有許宣情願出家,禮拜禪師為師,就雷峰塔披 剃為僧。修行數年,一夕坐化去了。眾僧買龕燒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臨 去世時,亦有詩八句,留以警世,詩曰:   祖師度我出紅塵,鐵樹開花始見春﹔   化化輪回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第七卷 合影樓奇緣留佳話   世間欲斷鐘情路,男女分開住。掘條深塹在中間,使他終身不度是非關。塹 深又怕能生事,水滿情偏熾。綠波慣會做紅娘,不見御溝流出墨痕香?   這首詞,是說天地間越禮犯分之事,件件可以消除,獨有男女相慕之情、枕 席交歡之誼,只除非禁於未發之先。若到那男子婦人動了念頭之後,莫道家法無 所施,官威不能攝,就使玉皇大帝下了誅夷之詔,閻羅天子出了緝獲的牌,山川 草木盡作刀兵,日月星辰皆為矢石,他總是拼了一死,定要去遂心了願。覺得此 願不了,就活上幾千歲然後飛升,究竟是個鰥寡神仙﹔此心一遂,就死上一萬年 不得轉世,也還是個風流鬼魅。到了這怨生慕死的地步,你說還有甚麼法則可以 防禦得他?所以懲奸遏欲之事,定要行在未發之先。未發之先又沒有別樣禁法, 只是嚴分內外,重別嫌疑,使男女不相親近而已。   儒書云「男女授受不親」,道書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這兩句話極講 得周密。男子與婦人親手遞一件東西,或是相見一面,他自他,我自我,有何關 礙,這等防得森嚴?要曉得古聖先賢也是有情有欲的人,都曾經歷過來,知道一 見了面,一沾了手,就要把無意之事認作有心,不容你自家做主,要顛倒錯亂起 來。譬如婦人取一件東西遞與男子,過手的時節,或高或下,或重或輕,總是出 於無意。當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畫蛇添足:輕的說他故示溫柔,重的說他有心戲 謔,高的說他提心在手、何異舉案齊眉,下的說他借物丟情、不啻拋球擲果。想 到此處,就不好辜其來意,也要弄些手勢答他。焉知那位婦人不肯將錯就錯?這 本風流戲文,就從這件東西上做起了。至於男女相見,那種眉眼招災、聲音起禍 的利害,也是如此,所以只是不見不親的妙。不信,但引兩對古人做個證驗:李 藥師所得的紅拂妓,當初關在楊越公府中,何曾知道男子面黃面白?崔千牛盜的 紅綃女,立在郭令公身畔,何曾對著男子說短說長?只為家主公要賣弄豪華,把 兩個得意侍兒與男子見得一面,不想他五個指頭一雙眼孔就會說起話來。及至機 心一動,任你銅牆鐵壁,也禁他不住,私奔的私奔出去,竊負的竊負將來。若還 守了這兩句格言,使他「授受不親」,「不見可欲」,那有這般不幸之事!   我今日這回小說,總是要使齊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漸,非但不可露形,亦且 不可露影,不是單闡風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條相思路也。   元朝至正年間,廣東韶州府曲江縣有兩個閒住的縉紳,一姓屠,一姓管。姓 屠的由黃甲起家,官至觀察之職﹔姓管的由鄉貢起家,官至提舉之職。他兩個是 一門之婿,只因內族無子,先後贅在家中。才情學術,都是一般,只有心性各別。   管提舉古板執拗,是個道學先生﹔屠觀察跌蕩豪華,是個風流才子。兩位夫 人的性格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各適所天,受了刑於之化,也漸漸的相背起來。聽 過道學的,就怕講風情﹔   說慣風情的,又厭聞道學。這一對連襟、兩個姊妹,雖是嫡親瓜葛,只因好 尚不同互相貶駁,日復一日,就弄做仇家敵國一般。起先還是同居,到了岳丈岳 母死後,就把一宅分為兩院,凡是界限之處,都築瞭高牆,使彼此不能相見,獨 是後園之中有兩座水閣,一座面西的,是屠觀察所得﹔一座面東的,是管提舉所 得,中間隔著池水,正合著唐詩二句:   遥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芙蓉無路通。   陸地上的界限都好設立牆垣,獨有這深水之中下不得石腳,還是上連下隔 的。論起理來,盈盈一水,也當得過黃河天塹,當不得管提舉多心,還怕這位姨 夫要在隔水間花之處窺視他的姬妾,就不惜工費,大水底下立了石柱,水面上架 了石板,也砌起一帶牆垣,分了彼此,使他眼光不能相射。從此以後,這兩分人 家,莫說男子與婦人終年不得謀面,就是男子與男子,一年之內也會不上兩遭。   卻說屠觀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舉生有一女,名曰玉娟。玉娟長珍生 半歲,兩個的面貌竟像一副印極印下來的。只因兩位母親原是同胞姊妹,面容骨 格相去不遠,又且嬌媚異常。這兩個孩子又能各肖其母,在襁褓的時節,還是同 居,辨不出誰珍誰玉。有時屠夫人把玉娟認做兒子,抱在懷中飼奶,有時管夫人 把珍生認做女兒,摟在身邊睡覺。後來竟習以為常,兩母兩兒,互相乳育。有《詩 經》二句道得好:   螟蛉有子,式谷似之。   從來孩子的面貌多肖乳娘,總是血脈相蔭的原故。同居之際,兩個都是孩子, 沒有知識,面貌像與不像,他也不得而知。直到分居析產之後,垂髫總角之時, 聽見人說,才有些疑心,要把兩副面容合來印正一印正,以驗人言之確否。卻又 咫尺之間分了天南地北,這兩副面貌印正不成了。   再過幾年,他兩人的心事就不謀而合,時常對著鏡子賞鑒自家的面容,只管 嘖嘖贊羨道:   「凡系內親,勿進內室。本衙止別男婦,不問親疏,各宜體諒。」   珍生見了,就立住腳跟,不敢進去,只好對了管公,請姨娘表姐出來拜見。 管公單請夫人,見了一面,連「小姐」二字絕不提起。及至珍生再請,他又假示 龍鐘,茫然不答。珍生默喻其意,就不敢固請,坐了一會,即便告辭。   既去之後,管夫人問道:「兩姨姐妹,分屬表親,原有可見之理,為甚麼該 拒絕他?」管公道:「夫人有所不知,『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頭,單為至親而 設。若還是陌路之人,他何由進我的門,何由入我的室?既不進門入室,又何須 分別嫌疑?單為礙了親情,不便拒絕,所以有穿房入戶之事。這分別嫌疑的禮數, 就由此而起。別樣的瓜葛,親者自親,疏者自疏,皆有一定之理。獨是兩姨之子, 姑舅之兒,這種親情,最難分別。說他不是兄妹,又系一人所出,似有共體之情﹔ 說他竟是兄妹,又屬兩姓之人,並無同胞之義。因在似親似疏之間,古人委決不 下,不曾注有定儀,所以涇渭難分,彼此互見,以致有不清不白之事做將出來。 歷觀野史傳奇,兒女私情大半出於中表。皆因做父母的沒有真知灼見,竟把他當 了兄妹,穿房入戶,難以提防,所以混亂至此。我乃主持風教的人,豈可不加辨 別,仍蹈世俗之陋規乎?」夫人聽了,點頭不已,說他講得極是。   從此以後,珍生斷了癡想,玉娟絕了妄念,知道家人的言語印證不來,隨他 像也得,不像也得,丑似我也得,好似我也得,一總不去計論他。   偶然有一日,也是機緣湊巧,該當遇合,岸上不能相會,竟把兩個影子放在 碧波裡面印證起來。有一首現成絕句,就是當年的情景。其詩云: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並作南來一味涼。   時當中夏,暑氣困人,這一男一女不謀而合,都到水閣上納涼。只見清風徐 來,水波不興,把兩座樓台的影子,明明白白倒豎在水中。玉娟小姐定睛一看, 忽然驚訝起來,道:   「為甚麼我的影子倒去在他家?形影相離,大是不祥之兆。」疑惑一會,方 才轉了念頭,知道這個影子就是平時想念的人。   「只因科頭而坐,頭上沒有方巾,與我輩婦人一樣,又且面貌相同,故此疑 他作我。」想到此處,方才要印證起來,果然一線不差,竟是自己的模樣。既不 能夠獨擅其美,就未免要同病相憐,漸漸有個怨悵爺娘不該拒絕親人之意。   卻說珍生倚欄而坐,忽然看見對岸的影子,不覺驚喜跳躍,凝眸細認一番, 才知道人言不謬。風流才子的公郎比不得道學先生的令愛,意氣多而涵養少,那 些童而習之的學問,等不到第二次就要試驗出來。對著影輕輕的喚道:「你就是 玉娟姐姐麼?好一副面容!果然與我一樣,為甚麼不合在一處做了夫妻?」說話 的時節,又把一雙玉臂對著水中,卻像要撈起影子拿來受用的一般。玉娟聽了此 言,看了此狀,那點親愛之心,就愈加歆動起來,也想要答他一句,回他一手。 當不得家法森嚴,逾規越檢的話從來不曾講過,背禮犯分之事從來不曾做過。未 免有些礙手礙口,只好把滿腹衷情付之一笑而已。   屠珍生的風流訣竅,原是有傳受的:但凡調戲婦人,不問他肯不肯,但看他 笑不笑﹔只消朱唇一裂,就是好音,這副同心帶兒已結在影子裡面了。   從此以後,這一男一女,日日思想納涼,時時要來避暑。   又不許丫鬟伏待,伴當追隨,總是孤憑畫閣,獨倚雕欄,好對著影子說話。 大約珍生的話多,玉娟的話少--只把手語傳情,使他不言而喻﹔恐怕說出口來 被爺娘聽見,不但受鞭箠之苦,亦且有性命之憂。   卻說珍生與玉娟自從相遇之後,終日在影裡盤桓,只可恨隔了危牆,不能夠 見面。偶然有一日,玉娟因睡魔纏擾,起得稍遲,盥櫛起來,已是巳牌時候。走 到水閣上面,不見珍生的影子,只說他等我不來,又到別處去了。誰想回頭一看, 那個影子忽然變了真形,立在他玉體之後,張開兩手竟要來摟抱他。這是甚麼原 故?只為珍生蓄了偷香之念,乘他未至,預先赴水過來,藏在隱僻之處,等他一 到,就鑽出來下手。   玉娟是個膽小的人,要說句私情話兒,尚且怕人聽見﹔豈有青天白日對了男 子做那不尷不尬的事,沒有人捉奸之理?就大叫一聲「阿呀」,如飛避了進去。 一連三五日不敢到水閣上來。--看官,要曉得這番舉動,還是提舉公家法森嚴, 閨門謹飭的效驗﹔不然,就有真贓實犯的事做將出來,這段姦情不但在影似之間 而已了。珍生見他喊避,也吃了一大驚,翻身跳入水中,踉蹌而去。   玉娟那番光景,一來出於倉皇,二來迫於畏懼,原不是有心拒絕他。過了幾 時,未免有些懊悔,就草下一幅詩箋,藏在花瓣之內,又取一張荷葉,做了郵筒, 使它入水不濡﹔張見珍生的影子,就丟下水去,道:「那邊的人兒好生接了花瓣!」   珍生聽見,驚喜欲狂,連忙走下樓去,拾起來一看,卻是一首七言絕句。其 詩云:   綠波搖漾最關情,何事虛無變有形?   非是避花偏就影,只愁花動動金鈴。   珍生見了,喜出望外,也和他一首,放在碧筒之上寄過去,道:   惜春雖愛影橫斜,到底如看夢裡花。   但得冰肌親玉骨,莫將修短問韶華。   玉娟看了此詩,知道他色膽如天,不顧生死,少不得還要過來,終有一場奇 禍。又取一幅花箋,寫了幾行小字去禁止他,道:   「初到止於驚避,再來未卜存亡。吾翁不類若翁,我死同於汝死。戒之!慎 之!」   珍生見他回得決裂,不敢再為佻達之詞,但寫幾句懇切話兒,以訂婚姻之約。 其字云:   「實范固嚴,杞憂亦甚。既杜桑間之約,當從冰上之言。   所慮吳越相銜,朱陳難合,尚俟徐覘動靜,巧覓機緣。但求一字之貞,便矢 終身之義。」   玉娟得此,不但放了愁腸,又且合他本念,就把婚姻之事一口應承,復他幾 句道:   「既刪《鄭》《衛》,當續《周南》。願深寤寐之求,勿惜參差之彩。此身 有屬,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皎日。」珍生覽畢,欣慰異常。   從此以後,終日在影中問答,形外追隨,沒有一日不做幾首情詩。做詩的題 目總不離一個「影」字。未及半年,珍生竟把唱和的詩稿匯成一帙,題曰《合影 編》,放在案頭。被父母看見,知道這位公郎是個肖子,不惟善讀父書,亦且能 成母志,倒歡喜不過,要替他成就姻緣,只是逆料那個迂儒斷不肯成人之美。   管提舉有個鄉貢同年,姓路,字子由,做了幾任有司,此時亦在林下。他的 心體,絕無一毫沾滯,既不喜風流,又不講道學,聽了迂腐的話也不見攢眉,聞 了鄙褻之言也未嘗洗耳,正合著古語一句:「在不夷不惠之間。」故此與屠管二 人都相契厚。屠觀察與夫人商議,只有此老可以做得冰人。就親自上門求他作伐, 說:「敝連襟與小弟素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調劑其間,使冰炭化為水乳, 方能有濟。」路公道:   「既屬至親,原該締好,當效犬馬之力。」   一日,會了提舉,問他:「令愛芳年?曾否許配?」等他回了幾句,就把觀 察所托的話,婉婉轉轉說去說他。管提舉笑而不答,因有筆在手頭,就寫幾行大 字在幾案之上,道:   「素性不諧,矛盾已久。方著絕交之論,難遵締好之言。   欲求親上加親,何啻夢中說夢!」   路公見了,知道也不可再強,從此以後,就絕口不提。走去回覆觀察,只說 他堅執不允,把書台回覆的狠話,隱而不傳。   觀察夫婦就斷了念頭,要替兒子別娶。又聞得人說,路公有個螟蛉之女,小 字錦雲,才貌不在玉娟之下。另央一位冰人,走去說合。路公道:「婚姻大事, 不好單憑己意,也要把兩個八字合一合婚,沒有刑傷損克,方才好許。」觀察就 把兒子的年庚封與媒人送去。路公拆開一看,驚詫不已:原來珍生的年庚就是錦 雲的八字,這一男一女,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的。路公道:「這等看來,分明 是天作之合,不由人不許了,還有甚麼狐疑。」媒人照他的話過來回覆。觀察夫 婦歡喜不了,就瞞了兒子,定下這頭親事。   珍生是個伶俐之人,豈有父母定下婚姻全不知道的理?要曉得這位郎君,自 從遇了玉娟,把三魂七魄倒附在影子上去,影子便活潑不過,那副形骸肢體竟像 死人一般。有時叫他也不應,問他也不答。除了水閣不坐,除了畫欄不倚,只在 那幾尺地方走來走去,又不許一人近身。所以家務事情無由入耳,連自己的婚姻 定了多時還不知道。倒是玉娟聽得人說,只道他背卻前盟,切齒不已,寫字過來 怨恨他,他才有些知覺。   走去盤問爺娘知道委曲,就號啕痛哭起來,竟像小孩子撒賴一般,倒在爺娘 懷裡要死要活,硬逼他去退親。又且痛恨路公,呼其名而辱罵,說:「姨丈不肯 許親,都是他的鬼話!明明要我做女婿,不肯讓與別人,所以借端推托。若央別 個做媒,此時成了好事也未見得。」千烏龜,萬老賊,罵個不了。   觀察要把大義責他,只因驕縱在前,整頓不起。又知道:   「兒子的風流原是看我的樣子,我不能自斷情慾,如何禁止得他?」所以一 味優容,只勸他:「暫緩愁腸,待我替你畫策。」   珍生限了時日,要他一面退親,一面圖謀好事﹔不然,就要自尋短計,關係 他的宗祧。   觀察無可奈何,只得負荊上門,預先請過了罪,然後把兒子不願的話,直告 路公。路公變起色來,道:「我與你是何等人家,豈有結定婚姻又行反覆之理? 親友聞之,豈不唾罵!   令郎的意思,既不肯與舍下聯姻,畢竟心有所屬,請問要聘那一家?」觀察 道:「他的意思,注定在管門,知其必不可得,決要希圖萬一,以俟將來。」路 公聽了,不覺掩口而笑,方才把那日說親,書台回覆的狠話,直念出來。觀察聽 了,不覺淚如雨下,歎口氣道,「這等說來,豚兒的性命,決不能留,小弟他日 必為若敖之鬼矣!」路公道:「為何至此?莫非令公郎與管小姐有了甚麼勾當, 故此分拆不開麼?」觀察道:「雖無實事,頗有虛情,兩副形骸雖然不曾會合, 那一對影子已做了半載夫妻。如今情真意切,實是分拆不開。老親翁何以救我?」 說過之後,又把《合影編》的詩稿遞送與他,說是一本風流孽賬。路公看過之後, 怒了一回,又笑起來,道:   「這樁事情雖然可惱,卻是一種佳話。對影鐘情,從來未有其事,將來必傳。 只是為父母的不該使他至此﹔既已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罷,在我身上替他生 出法來,成就這樁好事。   寧可做小女不著,冒了被棄之名,替他別尋配偶罷。」觀察道:   「若得如此,感恩不盡!」   觀察別了路公,把這番說話報與兒子知道。珍生轉憂作喜,不但不罵,又且 歌功頌德起來,終日催促爺娘去求他早籌良計,又親自上門哀告不已。路公道: 「這樁好事,不是一年半載做得來的。且去準備寒窗,再守幾年孤寡。」   路公從此以後,一面替女兒別尋佳婿,一面替珍生巧覓機緣,把悔親的來歷 在家人面前絕不提起。一來慮人笑恥,二來恐怕女兒知道,學了人家的樣子,也 要不尷不尬起來,倒說:「女婿不中意,恐怕誤了終身,自家要悔親別許。」那 裡知道兒女心多,倒從假話裡面弄出真事故來。   卻說錦雲小姐未經悔議之先,知道才郎的八字與自己相同,又聞得那副面容 俊俏不過,方且自慶得人,巴不得早完親事。忽然聽見悔親,不覺手忙腳亂。那 些丫鬟侍妾又替他埋怨主人,說:「好好一頭親事,已結成了,又替他拆開!使 女婿上門哀告,只是不許。既然不許,就該斷絕了他,為甚麼又應承作伐,把個 如花似玉的女婿送與別人?」錦雲聽見,痛恨不已,說:「我是他螟蛉之女,自 然痛癢不關。若還是親生自養,豈有這等不情之事!」恨了幾日,不覺生起病來。 俗語講得好:   說不出的,才是真苦。   撓不著的,才是真痛。   他這番心事,說又說不出,只好鬱在胸中,所以結成大塊,攻治不好。   男子要離絕婦人,婦人反思念男子,這種相思,自開闢以來,不曾有人害過。 看官們看到此處,也要略停慧眼,稍掬愁眉,替他存想存想。   卻說管提舉的家范原自嚴謹,又因路公來說親,增了許多疑慮,就把牆垣之 下、池水之中,填以瓦礫,覆以泥土,築起一帶長提﹔又時常著人伴守,不容女 兒獨坐。從此以後,不但形骸隔絕,連一對虛空影子也分為兩處,不得相親。珍 生與玉娟又不約而同做了幾首別影詩,附在原稿之後。   玉娟只曉得珍生別娶,卻不知道他悔親,深恨男兒薄倖,背了盟言,誤得自 己不上不下﹔又恨路公懷了私念,把別人的女婿攘為己有,媒人不做倒反做起岳 丈來,可見說親的話並非忠言,不過是勉強塞責,所以父親不許,一連恨了幾日, 也漸漸的不茶不飯,生起病來。路小姐的相思叫做「錯害」,管小姐的相思叫做 「錯怪」,「害」與「怪」雖然不同,其「錯」一也。   更有一種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像路,一半像管,恰好在「錯 害」「錯怪」之間。這是甚麼原故?他見水中牆下築了長堤,心上思量道:「他 父親若要如此,何不行在砌牆立柱之先?還省許多工料。為甚麼到了此際,忽然 多起事來?畢竟是他自己的意思,知道我聘了別家,竟要斷恩絕義,倒在爺娘面 前討好,假裝個貞節婦人,故此叫他築堤,以示訣絕之意,也未見得。我為他做 了義夫,把說成的親事都回絕了,依舊要想娶他,萬一此念果真,我這段癡情向 何處著落?聞得路小姐嬌豔異常,他的年庚又與我相合,也不叫做無緣。如今年 庚相合的既回了去,面貌相似的又娶不來,竟做了一事無成,兩相關耽誤,好沒 來由!」只因這兩條錯念橫在胸中,所以他的相思更比二位佳人害得詫異。想到 玉娟身上,就把錦雲當了仇人,說他是起禍的根由,時常在夢中咒罵﹔想到錦雲 身上,又把玉娟當了仇人,說他是誤人的種子,不住在暗裡嘮叨。弄得父母說張 不是,說李不是,只好聽其自然。   卻說錦雲小姐的病體越重,路公擇婿之念愈堅﹔路公擇婿之念愈堅,錦雲小 姐的病體越重。路公不解其意,只說他年大當婚,恐有失時之歎,故此憂鬱成病﹔ 只要選中才郎,成了親事,他自然勿藥有喜。所以吩咐媒婆,引了男子上門,終 朝選擇。誰想引來的男子,都是些魑魅魍魎,丫鬟見了一個,走進去形容體態, 定要驚個半死。驚上幾十次,那裡還有魂靈?止剩得幾莖殘骨,一副枯骸,倒在 褥之間,懨懨待斃。   路公見了,方才有些著忙,細問丫鬟,知道他得病的來歷,就翻然自悔道: 「婦人從一而終,原不該悔親別議。他這場大病,倒害得不差。都是我做爺的不 是,當初屠家來退親,原不該就許﹔如今既許出口,又不好再去強他。況且那樁 好事,我已任在身上,大丈夫千金一諾,豈可自食其言?只除非把兩頭親事合做 一頭,三個病人串通一路,只瞞著老管一個,等他自做惡人。直等好事做成,方 才使他知道。到那時節,生米煮成熟飯,要強也強不去了。只是大小之間有些難 處。」仔細想了一回又悟轉來道:「當初娥皇女英同是帝堯之女,難道配了大舜, 也分個妻妾不成?不過是姊妹相稱而已。」   主意定了,一面叫丫鬟安慰女兒,一面請屠觀察過來商議,說:「有個兩便 之方:既不令小女二天,又不使管門失節﹔   只是令郎有福,忒煞討了便宜,也是他命該如此。」觀察喜之不勝,問他: 「計將安出?」路公道:「貴連襟心性執拗,不便強之以情,只好欺之以理。小 弟中年無子,他時常勸我立嗣,我如今只說立了一人,要聘他女兒為媳,他念想 與之情,自然應許。等他許定之後,我又說小女尚未定人,要招令郎為婿,屈他 做個四門親家,以終夙昔之好。他就要斷絕你,也卻不得我的情面,許出了口, 料想不好再許別人。待我選了吉日,只說一面娶親,一面贅婿,把二女一男並在 一處,使他各暢懷抱,豈不是樁美事?」屠觀察聽了,笑得一聲,不覺拜倒在地, 說他「不但有回天之力,亦且有再造之恩」。感頌不了,就把異常的喜信報與兒 子知道。   珍生正在兩憂之際,得了雙喜之音,如何跳躍得住!他那種詫異相思,不是 這種詫異的方術也醫他不好,錦雲聽了丫鬟的話,知道改邪歸正,不消醫治,早 已拔去病根,只等那一男一婦過來就他,好做女英之姊,大舜之妻,此時三個病 人好了兩位,只苦得玉娟一個,有了喜信,究竟不得而知。   路公會著提舉,就把做成的圈套去籠絡他。管提舉見女兒病危,原有早定婚 姻之意,又因他是契厚同年,巴不得聯姻締好,就滿口應承,不作一毫難色。路 公怕他食言,隔不上一兩日就送聘禮過門。納聘之後,又把招贅珍生的話吐露出 來。管提舉口雖不言,心上未免不快,笑他明於求婚,暗於擇婿,前門進人,後 門入鬼,所得不償所失,只因成事不說,也不去規諫他。   玉娟小姐見說自己的情郎贅了路公之女,自己又要嫁入路門,與他同在一 處,真是羞上加羞,辱中添辱,如何氣憤得了!要寫一封密札寄與珍生,說明自 家的心事,然後去赴水懸樑,尋個自盡。當不得丫鬟廝守,父母提防,不但沒有 寄書之人,亦且沒有寫書之地。   一日,丫鬟進來傳話,說:「路家小姐聞得姐姐有病,要親自過來問安。」 玉娟聞了此言,一發焦躁不已,只說:「他占了我的情人,奪了我的好事,一味 心高氣傲,故意把喜事驕人,等不得我到他家,預先上門來羞辱。這番歹意,如 何依允得他!」就催逼母親叫人過去回覆。那裡知道這位姑娘並無歹意,要做個 瞞人的喜鵲,飛入耳朵來報信的。只因路公要完好事,知道這位小姐是道學先生 的女兒,決不肯做失節之婦,聽見許了別人,不知就裡,一定要尋短計﹔若央別 個寄信,當不得他門禁森嚴,三姑六婆無由而入,只得把女兒權做紅娘,過去傳 消遞息。玉娟見說回覆不住,只得隨他上門。未到之先,打點一副吃虧的面孔, 先忍一頓羞慚,等他得志過了,然後把報仇雪恥話去回覆他。不想走到面前,見 過了禮,就伸出一雙嫩手在他玉臂之上捏了一把,卻像別有衷情不好對人說得, 兩下心照的一般。   玉娟驚詫不已,一茶之後,就引入房中,問他捏臂之故。   錦雲道:「小妹今日之來,不是問安,實來報喜。《合影編》的詩稿,已做 了一部傳奇,目下就要團圓快了。只是正旦之外又添了一腳小旦,你卻不要多心。」 玉娟驚問其故,錦雲把父親作合的始末細述一番,玉娟喜個不了。只消一劑妙藥, 醫好了三個病人。大家設定機關,單騙著提舉一個。   路公選了好日,一面抬珍生進門。一面娶玉娟入室,再把女兒請出洞房,湊 成三美,一齊拜起堂來,真個好看。只見:   男同叔寶,女類夷光。評品姿容,卻似兩朵瓊花,倚著一根玉樹﹔形容態度, 又像一輪皎日,分開兩片輕雲。那一邊,年庚相合,牽來比並,辨不清孰妹孰兄﹔ 這一對,面貌相同,卸去冠裳,認不出誰男誰女。把男子推班出色,遇紅遇綠, 到處成牌﹔用婦人接羽移宮,鼓瑟鼓琴,皆能合調。允矣無雙樂事﹔誠哉對半神 仙!   成親過了三日,路公就準備筵席,請屠管二人會親。又怕管提舉不來,另寫 一幅單箋夾在請帖之內,道:   「親上加親,昔聞戒矣﹔夢中說夢,姑妄聽之。今為說夢主人,屈作加親創 舉﹔勿以小嫌介意,致令大禮不成。再訂。」   管提舉看了前面幾句,還不介懷,直到末後一聯有「大禮」二字,就未免為 禮法所拘,不好借端推托。   到了那一日,只得過去會親。走到的時節,屠觀察早已在座。路公鋪下氈單, 把二位親翁請在上首,自己立在下首,一同拜了四拜。又把屠觀察請過一邊,自 家對了提舉深深叩過四首,道:「起先四拜是會親,如今四拜是請罪。從前以後, 凡有不是之處,俱望老親翁海涵。」管提舉道:「老親翁是個簡略的人,為何到 了今日忽然多起禮數來?莫非因人而施,因小弟是個拘儒,故此也作拘儒之套 麼?」路公道:「怎敢如此。   小弟自議親以來,負罪多端,擢髮莫數。只求念『至親』二字,多方原宥。 俗語道得好:兒子得罪父親,也不過是負荊而已。何況兒女親家?小弟拜過之後, 大事已完,老親翁要施責備也責備不成了。」管提舉不解其意,還只說是謙遜之 詞。   只見說過之後,階下兩班鼓樂一齊吹打起來,竟像轟雷震耳,莫說兩人對語 約不聞聲,就是自己說話也聽不出一字。   正在喧鬧之際,又有許多侍妾擁了對半新人,早已步出畫堂,立在氈單之上, 俯首躬身,只等下拜。管提舉定睛細看,只見女兒一個立在左首,其餘都是外人, 並不見自家的女婿,就對著女兒高聲大喊道:「你是何人,竟立在姑夫左首!   不惟禮數欠周,亦且渾亂不雅,還不快走開去!」他便喊叫得慌,並沒有一 人聽見。這一男二女低頭竟拜。管提舉掉轉身來,正在迴避,不想二位親翁走到, 每人拉住一邊,不但不放他走,亦且不容回拜,竟像兩塊夾板夾住身子的一般, 端端正正受了一十二拜。直到拜完之後,三位新人一齊走了進去,方才吩咐樂工 住了吹打。聽管提舉變色而道:「說小女拜堂,令郎為何不見?令婿與令愛與小 弟並非至親,豈有受拜之禮!這番儀節,小弟不解,老親翁請道其故。」路公道:   「不瞞老親翁說,這位令姨姪,就是小弟的螟蛉,小弟的螟蛉,就是親翁的 令婿,親翁的令婿,又是小弟的東 ,他一身充了三役,所以方才行禮拜了三 四一十二拜。老親翁是個至明至聰的人,難道還懂不著?」   管提舉想了一會,再辨不清,又對路公道:「這些說話,小弟一字不解,纏 來纏去,不得明白。難道今日之來,不是會親,竟在這邊做夢不成?」路公道: 「小柬上面已曾講過『今為說夢主人』,就是為此。要曉得『說夢』二字原不是 小弟創起,當初替他說親,蒙老親翁書台復,那個時節早已種下夢根了。人生一 夢耳,何必十分認真?勸你將錯就錯,完了這場春夢罷!」提舉聽了這些話,方 才醒悟,就問他道:   「老親翁是個正人,為何行此曖昧之事!就要做媒,也只該明講,怎麼設定 圈套,弄起我來?」路公道:「何嘗不來明講?老親翁並不回言,只把兩句話兒 示之以意,卻像要我說夢的一般,所以不復明言,只得便宜行事。若還自家弄巧, 單騙令愛一位,使親翁做了愚人,這重罪案就逃不去了。如今捨得自己,贏得他 人,方才拜堂的進節,還把令愛立在左首,小女甘就下風,這樣公道拐子,折本 媒人,世間沒有第二個。求你把責人之念稍寬一分,全了忠恕之道罷。」   提舉聽到此處,顏色稍和,想了一會,又問他道:「敝連襟舍了小女,怕沒 有別處求親?老親翁除了此子,也另有高門納彩。為甚麼把二女配了一夫,定要 陷人以不義?」路公道:   「其中就裡,只好付之不言。若還根究起來,只怕方才那四拜,老親翁該賠 還小弟,倒要認起不是來。」提舉聽到此處,又從新變起色來道:「小弟有何不 是?快請說來!」路公道:「只因府上的家范過於嚴謹,使男子婦人不得見面, 所以鬱出病來。   別樣的病,只害得自己一個﹔不想令愛的尊恙,與時災疫症一般,一家過到 一家,蔓延不已。起先過與他,後來又過與小女,幾乎把三條性命斷送在一時。 小弟要救小女,只得預先救他。既要救他,又只得先救令愛。所以把三個病人合 來住在一處,才好用藥調理,這就是聯姻締好的原故。老親翁不問,也不好直說 出來。」   提舉聽了,一發驚詫不已,就把自家坐的交椅一步一步挪近前來,就著路公, 好等他說明就理。路公怕他不服,索性說個盡情,就把對影鐘情、不肯別就的始 末,一原二故,訴說出來。氣得他面如土色,不住的咒罵女兒。路公道:「姻緣 所在,非人力之所能為。究竟令愛守貞,不肯失節,也還是家教使然。如今業已 成親,也算做既往不咎了,還要怪他做甚麼!」提舉道:「這等看來,都是小弟 治家不嚴,以致如此。   空講一生道學,不曾做得個完人,快取酒來,先罰我三杯,然後上席。」路 公道:「這也怪不得親翁。從來的家法,只能錮形,不能錮影。這是兩個影子做 出事來,與身體無涉,那裡防得許多?從今以後,也使治家的人知道這番公案, 連影子也要提防,決沒有露形之事了。」又對觀察道:「你兩個的是非曲直,畢 竟要歸重一邊。若還府上的家教,也與貴連襟一般,使令公郎有所畏憚,不敢胡 行,這樁詫事就斷然沒有了。   究竟是你害他,非是他累你。不可因令郎得了便宜,倒說風流的是,道學的 不是,把是非曲直顛倒過來,使人喜風流而惡道學,壞先輩之典型。取酒過來, 罰你三巨斝,以服貴連襟之心,然後坐席。」觀察道:「講得有理,受罰無辭。」 一連飲了三杯,就作揖賠個不是,方才就席飲酒,盡歡而散。   從此以後,兩家釋了芥蒂,相好如初。過到後來,依舊把兩院並為一宅,就 將兩座水閣做了金星,以貯兩位阿嬌,題曰「合影樓」,以成其志。不但拆去牆 垣,掘開泥土,等兩位佳人互相盼望,又架起一座飛橋,以便珍生之來往,使牛 郎織女無天河銀漢之隔。後來珍生聯登二榜,入了詞林,位到侍講之職。   這段逸事出在《胡氏筆談》,但系抄本,不曾刊版行世,所以見者甚少。如 今編做小說,還不能取信於人,只說這一十二座亭台都是空中樓閣也。 第八卷 清安寺開棺續前緣   詩曰:   聞說氤氳使,專司夙世緣。   豈徒生作合,慣令死重還。   順局不成幻,逆施方見權。   小兒稱造化,於此信其然。   話說人世婚姻前定,難以強求,不該是姻緣的,隨你用盡機謀,壞盡心術, 到底沒收場。及至該是姻緣人,雖是被人扳障,受人離間,卻又散的弄出合來, 死的弄出活來。從來傳奇小說上邊,如《倩女離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   如《崔護謁漿》,死的弄轉魂來,成了夫妻。奇奇怪怪,難以盡述。   只如《太平廣記》上邊說,有一劉氏子,少年任俠,膽氣過人,好的是張弓 挾矢、馳馬試劍、飛觴蹴鞠諸事。交遊的人,總是些劍客、博徒、殺人不償命的 亡賴子弟。一日遊楚中,那楚俗習尚,正與相合。就在那一班兒意氣相投的人, 成群聚黨,如兄若弟往來。有人對他說道:「鄰人王氏女美貌,當今無比。」劉 氏子就央座中人為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   「雖然此人少年英勇,卻聞得行逕古怪,有些不務實,恐怕後來惹出禍端, 誤了女兒終身。」堅執不肯。那女兒久聞得此入英風義氣,倒有幾分慕他,只礙 著爹娘做主,無可奈何。那媒人回去復了劉氏子,劉氏子是個猛烈漢子,道:「不 肯便罷,大丈夫怕沒有好妻!愁他則甚?」一些不放在心上。又到別處閒游了幾 年,其間也就說過幾家親事,高不湊,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仍舊到楚中來。   那鄰人王氏女雖然未嫁,已許下人了。劉氏子聞知也不在心上。這些舊時朋 友見劉氏子來了,都來訪他,仍舊聯肩疊背,日裡合圍打獵,獵得些獐鹿雉兔, 晚間就烹炮起來,成群飲酒,沒有三四鼓不肯休歇。   一日打獵歸來,在郭外十余裡一個林子裡,下馬少憩。只見樹木陰慘,境界 荒涼,有六七個墳堆,多是雨淋泥落,屍棺半露,也有棺木毀壞,屍骸盡見的。 眾人看了道:「此等地面,虧是日間,若是夜晚獨行,豈不怕人!」劉氏子道: 「大丈夫神欽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懼?你看我今日夜間,偏要到此處走一遭。」 眾人道:「劉兄雖然有膽氣,怕不能如此。」   劉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磚一塊,提起筆來,把同來眾人名字多寫在上面,說 道:「我今帶了此磚去,到夜間我獨自送將來。」   指著一個棺木道:「放在此棺上,明日來看便是。我送不來,我輸東道,請 你眾位﹔我送了來,你眾位輸東道,請我。見放著磚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 了一個。」眾人都笑道:   「使得,使得。」說罷,只聽得天上隱隱雷響,一齊上馬回到劉氏子下處, 又將射獵所得,烹宰飲酒。   霎時間雷雨大作,幾個霹靂,震得屋宇都是動的。眾人戲劉氏子道:「劉兄, 日間所言,此時怕鐵好漢也不敢去。」劉氏子道:「說那裡話?你看我雨略住就 走。」果然陣頭過,雨小了,劉氏子持了日間墓磚出門就走。眾人都笑道:「你 看他那裡演帳演帳,回來搗鬼,我們且落得吃酒。」果然劉氏子使著酒性,一口 氣走到日間所歇墓邊,笑道:「你看這伙懦夫!   不知有何懼怕,便道到這裡來不得。」此時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 將磚放在棺上,只見棺上有一件東西蹲踞在上面。劉氏子摸了一摸道:「奇怪! 是甚物件?」暗中手捻捻看,卻像是衣衾這類裹著甚東西。兩手合抱將來,約有 七八十斤重。笑道:「不拘是甚物件,且等我背了他去,與他們看看,等他們就 曉得,省得直到明日才信。」他自恃膂力,要嚇這班人,便把磚放了,一手拖來, 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來,已是半夜。眾人還在那裡呼紅叫六的吃酒,聽得外邊腳步響,曉 得劉氏子已歸,恰像負著東西走的。正在疑惑間,門開處,劉氏子直到燈前,放 下背上所負在地。燈下一看,卻是一個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屍。可也奇怪,挺然卓 立,更不僵僕。一座之人猛然抬頭見了,個個驚得屁滾尿流,有的逃躲不及。劉 氏子再把燈細細照著死屍面孔,只見臉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雙眸緊閉, 口中無氣,正不知是甚麼緣故。眾人都懷懼怕道:「劉兄惡取笑,不當人子!怎 麼把一個死人背在家裡來嚇人?快快仍背了出去!」劉氏子大笑道:「此乃吾妻 也!我今夜還要與他同衾共枕,怎麼捨得負了出去?」說罷,就裸起雙袖,一抱 抱將上 來,與他做了一頭,口對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他也只要在眾人 面前賣弄膽壯,故意如此做作。眾人又怕又笑,說道:「好無賴賊,直如此大膽 不怕!拼得輸東道與你罷了,何必做出此滲瀨勾當?」   劉氏子憑眾人自說,只是不理,自睡了,眾人散去。   劉氏子與死屍睡到了四鼓,那死屍得了生人之氣,口鼻裡漸漸有起氣來,劉 氏子駭異,忙把手摸他心頭,卻是溫溫的。劉氏子道:「慚愧!敢怕還活轉來?」 正在疑慮間,那女人四肢兀自動了。劉氏子越吐著熱氣接他,果然翻個身活將起 來,道:「這是那裡?我卻在此!」劉氏子問其姓名,只是含羞不說。   須臾之間,天大明瞭。只見昨夜同席這乾人有幾個走來道:「昨夜死屍在那 裡?原來有這樣的事。」劉氏子且把被遮著女人,問道:「有何異事?」那些人 道:「原來昨夜鄰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妝已畢,正要上轎,忽然急心疼死了。未 及殯殮,只聽得一聲雷響,不見了屍首,至今無尋處,昨夜兄背來死屍,敢怕就 是?」劉氏子又大笑道:「我背來是活人,何曾是死屍!」眾人道:「又來調喉!」 劉氏子扯開被與眾人看時,果然是一個活人。眾人道:「又惡來奇怪!」因問道: 「小娘子誰氏之家?」那女子見人多了,便說出話來,道:「奴是此間王家女。 因昨夜一個頭暈,跌倒在地,不知何緣在此?」劉氏子大笑道:「我昨夜原說道 是吾妻,今說將來,但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弔謊?」眾人都笑將起來道: 「想是前世姻緣,我等當為撮合。」   此話傳聞出去,不多時王氏父母都來了,看見女兒是活的,又驚又喜。那女 兒曉得就是前日求親的劉生,便對父母說道:「兒身已死,還魂轉來,卻遇劉生。 昨夜雖然是個死屍,已與他同寢半夜,也難另嫁別人了,爹媽做主則個。」眾人 都攛掇道:「此是天意,不可在違!」王氏父母遂把女兒招了劉氏子為婿,後來 偕老。可見天意有定,如此作合。倘若這夜晚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別家 媳婦了。又非劉氏子試膽作戲,就是因雷失屍也有何涉?只因是夙世前緣,故此 奇奇怪怪,顛之倒之,有此等異事。   這是個父母不肯許的,又有一個父母許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轉來,一念 堅貞,終成夫婦。留下一段佳話,名曰《千秋會記》。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貞心不寐,死後重諧。   這本話乃是元朝大德年間的事。那朝有個宣徽院使叫做孛羅,是個色目人, 乃故相齊國公之子。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宅宏麗,莫與為此。卻又讀書能文, 敬禮賢士,一進公卿間,多稱誦他好處。他家住在海子橋西,與僉判奄都刺、經 歷東平王榮甫三家相聯,通家往來。宣徽私居後,有花園一所,名曰杏園,取「春 色滿園關不住,一支紅杏出牆來」之意。那杏園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諸貴人 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院判、經歷兩家宅眷,於園中設鞦韆 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宴還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後方罷, 謂之「秋行會」。   於時有個樞密院同僉帖木兒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騎馬在花園牆外走過。 只聞得牆內笑聲,在馬上欠身一望,正見牆內鞦韆競就,歡哄方濃。遥望諸女, 都是絕色。拜住勒住了馬,潛身在柳陰中,恣意偷覷,不覺多時。那管門的老園 公聽見牆外有馬鈴響,走出來看,只見這一個騎馬郎君呆呆地對牆裡覷著。園公 認得是同僉公子,走報宣徽,宣徽急叫人趕出來。那拜住才撞見園公時,曉得有 人知覺,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了一鞭,去得運了。   拜住歸家來,對著母誇說此事,盛道宣徽諸女個個絕色,母親解意,便道: 「你我正是門當戶對只消遣媒來說親,自然應允,何必望空羨慕?」就央個媒婆 到宣徽家來說親。宣徽笑道:「莫非是前日騎馬看鞦韆的?吾正要擇婿,教他到 吾家來看看。才貌若果好,便當許親。」媒婆婦報同僉,同僉大喜,便叫拜住盛 飾儀服,到宣徽家來。   宣徽相見已畢,看他丰神俊美,心裡已有幾分喜歡。但未知內蘊才學如何, 思量試他,遂對拜住道:「足下喜看鞦韆,何不以此為題,賦《菩薩蠻》一調? 老夫要請教則個。」拜住請筆硯出來,一揮而就。詞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要爭高,更將裙系牢。牙 和困 睡,一任多釵墜。推起枕來遲,紗窗月上時。   宣徽見他才思敏捷,韻句鏗鏘,心下大喜,吩咐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備, 待拜住以子姪之禮,送他側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飲酒中間,宣徽想道:「適 間詠鞦韆詞,雖是流麗,或者是那日看過鞦韆,便已有此題詠,今日偶合著題目 的。不然如何恁般來得快?真個七步之才也不過如此。待我再試他一試看。」恰 好聽得樹上黃鶯巧囀,就對拜住道:「老夫再欲求教,將《滿江紅》調賦《鶯》 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拜住領命,即席賦成,拂拭剡藤,揮灑晉字, 呈上宣徽。詞曰:   嫩日舒晴,韶光豔,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弦索悄, 曲屏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幽夢醒,閒愁泥。殘杏褪,重門 閉。巧音芳韻,十分流麗。入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 又棲?心迢遞。   宣徽看見詞翰兩工,心下已喜,及讀到末句,曉得是見道理情,暗藏著求婚 之意。不覺拍案大叫道:「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個小女,名喚速 哥失裡,堪配君子,待老夫喚出相見則個。」就傳雲板請三夫人與小姐上堂。當 下拜住拜見了岳母,又與小姐速哥失裡相見了,正是鞦韆會裡女伴中最絕色者。 拜住不敢十分抬頭,已自看得較切,不比前日牆外影響,心中喜樂不可名狀。   相見罷,夫人同小姐回步。卻說內宅女眷,聞得堂上請夫人、小姐時,曉得 是看中了女婿。別位小姐都在門背後縫裡張著看,見拜住一表非俗,個個稱羨。 見速哥失裡進來,私下與他稱道:「可謂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也。」合家贊 美不置。拜住辭謝了宣徽,回到家中,與父母說知,就擇吉日行聘。禮物之多, 詞翰之雅,喧傳都下,以為盛事。   誰知好事多磨,風雲不測,台諫官員看見同僉富貴豪宕,上本參論他贓私。 奉聖旨發下西台御史勘問,免不得收下監中。那同僉是個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獄 之苦?不多幾日生起病來。原來元朝大臣在獄中有病,例許提請釋放。同僉幸得 脫獄,歸家調治,卻病得重了,百藥無效,不上十日,嗚呼哀哉,舉家號痛。誰 知這病是惹的牢瘟,同僉既死,闔門染了此症,沒幾日就斷送一個,一月之內弄 個盡絕,止剩得拜住一個不死。卻又被西台追贓入官,家業不夠賠償,真個轉眼 間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裡要收留拜住回家成親,教他讀書,以圖出身。與三夫人 商議,那三夫人是個女流之輩,只曉得炎涼世態,那裡管甚麼大道理?心理怫然 不悅。原來宣徽別房雖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寵愛的,家裡事務都是他主持。所 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兒許了,也是好勝處。今日見別人的女兒,多與 了富貴之家,反他女婿家裡凋弊了,好生不服氣,一心要悔這頭親事,便與女兒 速哥失裡說知。速哥失裡不肯,哭諫母親道:「結親結義,一言訂盟,終不可改。   兒見諸姊妹榮盛,心裡豈不羨慕?但寸絲為定,鬼神難欺。豈可因他貧賤, 便想悔賴前言?非人所為。兒誓死不敢從命!」   宣徽雖也道女兒之言有理,怎當得三夫人撒嬌癡,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轉來, 那裡管女兒肯不肯,別許了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拜住雖然聞得這事,心中懊 惱,自知失勢,不敢相爭。   那平章家擇日下聘,比前番同僉之禮更覺隆盛。三夫人道:「爭得氣來,心 下方才快活。」只見平章家,揀下吉期,花轎到門。速哥失裡不肯上轎,眾夫人、 眾姊妹各來相勸。速哥失裡大哭一場,含著眼淚,勉強上轎。到得平章家裡,儐 相念了詩賦,啟請新人出轎。伴娘開簾,等待再三,不見抬身。攢頭轎內看時, 叫聲:「苦也!」原來速哥失裡在轎中偷解纏腳紗帶,縊頸而死,已此絕氣了。 慌忙報與平章,連平章沒做道理處,叫人去報宣徽。那三夫人見說,兒天兒地哭 將起來,急忙叫人追轎回來,急解腳纏,將姜湯灌下去,牙關緊閉,眼見得不醒。 三夫人哭得昏暈了數次,無可奈何,只得買了一副重價的棺木,盡將平日房奩首 飾珠玉及兩番夫家聘物,盡情納在棺內入殮,將棺木暫寄清安寺中。   且說拜住在家,聞得此變,情知小姐為彼而死。曉得柩寄清安寺中,要去哭 他一番。是夜來到寺中,見了棺柩,不覺傷心,撫膺大慟,真是哭得三生諸佛都 垂淚,滿屋禪侶盡長吁。哭罷,將雙手扣棺道:「小姐陰靈不遠,拜住在此。」 只聽得棺內低低應道:「快開了棺,我已活了。」拜住聽得明白,欲要開時,將 棺木四週一看,漆釘牢固,難以動手。乃對本房主僧說道:「棺中小姐,原是我 妻屈死。今棺中說道已活,我欲開棺,獨自一人難以著力,須求師父們幫助。」 僧道:   「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誰敢私開?開棺者須有罪。」拜住道:   「開棺之罪,我一力當之,不致相累,況且暮夜無人知覺。若小姐果活了, 放了出來,棺出所有,當與師輩共分﹔若是不活,也等我見他一面。仍舊蓋上, 誰人知道?」那些僧人見說共分所有,他曉得棺中隨殮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 亦且拜住頭時與這些僧人也是門徒施主,不好違拗,便將一把斧頭,把棺蓋撬將 開來。只見划然一聲,棺蓋開處,速哥失裡便在棺內坐了起來。見了拜住,彼此 喜極。拜住便說道:「小姐再生之慶,真是冥數,也虧得寺內僧助力開棺。」小 姐便脫下手上金釧一對及頭上首飾一半,送與僧人,剩下的還值數萬兩。   拜住與小姐商議道:「本該報宣徽得知,只是恐怕有變。而今身邊有財物, 不如瞞著遠去,只央寺僧買睦漆來,把棺木仍舊漆好,不說出來。神不知,鬼不 覺,此為上策。」寺僧受了賄,無有不依,照舊把棺木漆得光淨牢固,並不露一 些風聲。   拜住遂挈了速哥失裡,走到上都尋房居住,那時身邊豐厚,拜住又尋了一館, 教著蒙古生數人,復有月俸,家道從容,盡可過日。夫妻兩個,你恩我愛,不覺 已過一年,也無人曉得他的事,也無人曉得甚麼宣徽之女、同僉之子。   卻說宣徽自喪女後,心下不快,也不去問拜住下落。好些日不見了他,只說 是流離顛沛,連存亡不可保了。一日旨意下來,拜宣徽做開平尹,宣徽帶了家眷 赴任,那府中事體煩雜,宣徽要請一個館官做記室,代筆札之勞。爭奈上都是個 極北夷方,那裡尋得個儒生出來?訪有多日,有人對宣徽道:「近有個士人,自 大都挈家寓此,也是個色目人,設帳民間,極有學問,府君若要覓西賓,只有此 人可以充得。」宣徽大喜,差個人拿帖去,快請了來。   拜住見了名帖,心知正是宣徽,忙對小姐說知了。穿著整齊,前來相見。宣 徽看見,認得是拜住,吃了一驚,想道:   「我幾時不見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濟楚,容色充盛如此?」 不覺追念女兒,有些傷感起來,便對拜住道:   「昔年有負足下,反累愛女身亡,慚恨無極。今足下何因在此?   曾有親事未曾?」拜住道:「重蒙垂念,足見厚情。小婿不敢相瞞,令愛不 亡,見同在此。」宣徽大驚道:「那有此話!小女當日自縊,今屍棺見寄清安寺 中,那得有個活的在此聞?」   拜住道:「令愛小姐與小婿實是夙緣未絕,得以重生。今見在寓所,可以即 來相見,豈敢有誑!」宣徽忙走進去與三夫人說了,大家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對 小姐說了,一乘轎竟抬入府衙裡來,驚得合家人都上前爭看,果然是速哥失裡。 那宣徽與三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著頭哭做了一團。哭罷,定睛再看,看去身 上穿戴的,還是殮時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縫,言語朋聲,料想真是個活人了。 那三夫人道:「我的兒,就是鬼,我也捨不得放你了。」   只有宣徽是個讀書人見識,終是不信。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 人形,幻惑年少。」口裡雖不說破,卻暗地使人到大都清安寺問僧家的緣故。僧 家初時抵賴,後見來人說道已自相逢廝認了,才把心話一一說知。來人不肯便言, 僧家把棺木撬開與他看,只見是個空棺,一無所有。回來報知宣徽道:「此情是 實。」宣徽道:「此乃宿世前緣也!難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異事。早知如 此,只該當初依我說,收養了女婿,怎見得有此多般?」三夫人見說,自覺沒趣, 懊悔無極,把女婿越看待得親熱,竟熬他在家中終身。   後來速哥失裡與拜住生了三子。長子教化,仕至遼陽等處行中省左丞﹔次子 忙古歹、幼子黑廝,俱為內怯薛帶御器械。教化與忙古歹先死,黑廝直做到樞密 院使。天兵至燕,元順帝御清寧殿,集三宮皇太后太子同議避兵。黑廝與丞相失 列門哭諫道:「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當以死守。」順帝不聽,夜半開建德門 遁去,黑廝隨入沙漠,不知所終。   平章府轎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   若不是生前分定,幾曾有死後重歡! 第九卷 劉翠翠長恨情難圓   詩云: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四句乃是白樂天《長恨歌》中之語。當日只為唐明皇與楊貴妃七月七日夜, 在長生殿前對天發了私願:「願生生世世得為夫婦!」後來馬嵬之難,楊貴妃自 縊﹔明皇心中不捨,命鴻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氣,見之玉真仙宮,道是 「因為長生殿前私願,還要復降人間,與明皇做來生的夫婦。」   所以白樂天述其事,做一篇《長恨歌》,有此四句。蓋謂世間惟有願得成雙 的,隨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說一個不願成雙的古怪事,做個得勝頭回。宋時,唐州比陽有個 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與一個娼妓往來得密。相與日久,勝似夫妻。每要 娶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歸家見了舊妻時, 一發覺得厭憎。只管尋是尋非,要趕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個乖巧的,見不是頭, 也就懷著二心,無心戀著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積攢得些私房, 未好便輕易走動。其時身畔有一女兒,年只數歲,把他做了由頭,婉辭哄那丈夫 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兒又小,你趕我出去,叫我那裡去好?我決不走路的。」 口裡如此說,卻日日打點出動的計較。   後來王生竟到淮上,帶了娼婦回來。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賃一所房子,與他 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發堅意要去了,把家中細軟盡情藏過﹔狼犺傢伙什物多 將來賣掉。等得王生歸來,家裡椅桌多不完全﹔箸長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樣,訪 知盡是妻子敗壞了,一時發怒道:「我這番決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決絕!」妻 子也奮然攘臂道:「我曉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在去得明白。我與 你當官休去!」當下扭住了王生雙袖,一直嚷到縣堂上來。知縣問著備細,乃是 夫妻兩人彼此願離,各無系戀。取了口詞,畫了手模,依他斷離了。   家事對半分開,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產還夫。所生一女,兩下爭要。妻 子訴道:「丈夫薄倖,寵娼棄妻,若留女兒與他,日後也要流落為娼了。」知縣 道他說得是,把女兒斷與妻子領去,各無詞說。出了縣門,自此兩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婦,到家同住。妻子與女兒另在別村去買一所房子住了。買 些瓶罐之類,擺在門前,做些小經紀。他手裡本自有錢,恐怕丈夫他日還有別是 非,故意妝這個模樣。   一日,王生偶從那裡經過,恰好妻子在那裡搬運這些瓶罐。王生還有些舊情 不忍,好言對他道:「這些東西能進得多少利息,何不別做些什麼生意?」其妻 大怒,趕著罵道:「我與你決絕過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怎的!來調甚麼喉嗓。」 王生老大沒趣,走了回來,自此再不相問了。   過了幾時,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將囊中蓄積搬將出來,盡數與 了女婿,約有十來萬貫,皆在王家時瞞了丈夫所藏下之物。也可見王生固然薄倖 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後來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殯殮,將去埋葬。女兒道:「生 前與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該合做了一處,也是我女兒每孝心。」便叫人去淮 南迎了喪柩歸來,重複開棺,一同母屍,各加洗滌,換了衣服,兩屍同臥在一榻 之上,等天明時辰到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頓好了,過了一會,女兒走來看 看,吃了一驚:兩屍先前同是仰臥的,今卻東西相背,各向了一邊。叫聚合家人 多來看著,盡都駭異。   有的道:「眼見得生前不合,死後還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個移動 了,那裡有死屍會掉轉來的?」女兒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舊把來仰臥好了。 到得明日下棺之時,動手起屍,兩個屍骸仍舊多是側眠著,兩背相向的。方曉得 果然是生前怨恨所臻也。女兒不忍,畢竟將來同葬了。要知他們陰中也未必相安 的。此是夫婦不願成雙的榜樣,比似那生生世世願為夫婦的差了多少!   而今說一個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後精靈還歸一處,到底不磨滅的話本。可 見世間的夫婦,原自有這般情種。有詩為證: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後圖他共穴藏。   信是世間情不泯,韓憑冢上有鴛鴦。   這個話本,在元順帝至元年間。淮南有個民家姓劉,生有一女,名喚翠翠。 生來聰明異常,見字便認,五六歲時便能讀詩書。父母見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 到學堂去,等他多讀些在肚裡,做個不帶冠的秀才。鄰近有個義學,請著個老學 究,有好些生童在裡頭從他讀書。劉老也把女兒送去入學。   學堂中有個金家兒子,名叫金定,生來俊雅,又兼賦性聰明,與翠翠一男一 女,算是這一堂中出色的了。況又是同年生的。   學堂中諸生多取笑他道:「你們兩個一般的聰明,又是一般的年紀,後來畢 竟是一對夫妻。」金定與翠翠雖然口裡不說,心裡也暗地有些自認。兩下相愛。 金生曾做一首詩贈與翠翠,以見相慕之意。詩云:   十二欄桿七寶台,春見到處豔陽開。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   翠翠也依韻和一首,答他詩云:   平生有恨祝英台,懷抱何為不肯開。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在學堂一年有餘。翠翠過目成誦,讀過了好些書。以後年已漸長,不到學堂 中來了。   十六歲時,父母要將他許聘人家。翠翠但聞得有人議親,便關了房門,只是 啼哭,連粥飯多不肯吃了。父母初時不在心上。後來見每次如此,心中曉得有些 尷尬,仔細問他,只不肯說。再三委曲盤問,許他說了出來,必定依他。翠翠然 後說道:「西家金定,與我同年。前日同學堂讀書時,心裡已許下了他。今若不 依我,我只是死了,決不去嫁別人的!」父母聽罷,想道:「金家兒子雖然聰明 俊秀,卻是家道貧窮,豈是我家當門對戶!」然見女兒說話堅決,動不動哭個不 住,又不肯飲食,恐怕違逆了他,萬一做出事來,只得許他道:「你心裡既然如 此,卻也不難,我著媒人替你說去。」劉老尋將一個媒媽來,對他說女兒翠翠要 許西邊金家定哥的說話。媒媽道:「金家貧窮,怎對得宅上起?」劉媽道:「我 家翠小娘與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學,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許他。」 媒媽道:「只怕宅上嫌貧不肯。既然肯許,卻有何難?老媳婦一說便成。」媒媽 領命竟到金家來說親。金家父母見說了,慚愧不敢當,回覆媒媽道:「我家甚麼 家當敢去扳他?」媒媽道:「不是這等說!劉家翠翠小娘子心裡一定要嫁小官人, 幾番啼哭不食。別家來說的,多回絕了。難得他父母見女兒立志如此,已許下他, 肯與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貧來推辭,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緣,亦且辜負那 小娘子這一片志誠好心。」金老夫妻道:「據著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娘 過。只是家下委實貧難,那裡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應承不得。」媒媽道:「應 承由不得不應承,只好把說話放婉曲些。」   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媽道:「而今我替你傳去,只說道:『寒家 有子,頗知詩書。貴宅見諭,萬分盛情,敢問婚娶諸儀,力不能辦。是必見亮, 毫不責備,方好應承。』如此說去,他家曉得你每下禮不起的,卻又違女兒意思 不得,必然是件將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勞周全則個。」   媒媽果然把這番話到劉家來復命。劉家父母愛女過甚,心下只要成事,見媒 媽說了金家自揣家貧,不能下禮,便道:「自古道:『婚姻論財,夷虜之道。』 我家只要許得女婿好,那在財禮!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裡,只 怕難過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裡做個贅婿,這才使得。」媒媽再把此意到金家去 說。這是倒在金家懷裡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   千歡萬喜,應允不迭。遂憑著劉家揀個好日,把金定招將過去。凡是一應幣 帛羊酒之類,多是嫁自備過來。從來有這話的:「入舍女婿只帶著一張卵袋走。」 金家果然不費分毫,竟成了親事。只因劉翠翠堅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 只得曲意相從了。當日過門交拜,夫妻相見,兩下裡各稱心懷。   是夜翠翠於枕上口占一詞,贈與金生道:   曾向書齋同筆硯,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 塵。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 (事調《臨江仙》)   金生也依韻和一闋道:   記得書齋同筆硯,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 塵。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深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後有誰 親?(調同前)   兩人相得之樂,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鴛鴦之游碧沼,無以過也。   誰料樂極悲來!快活不上一年,撞著元政失綱,四方盜起。鹽徒張士誠兄弟 起兵高郵,沿海一帶郡縣盡所陷。部下有個李將軍,領兵為先鋒,到民間擄掠美 色女子,兵至淮安,聞說劉翠翠之名,率領一隊家丁打進門來。看得中意,劫了 就走。此時合家只好自顧性命,抱頭鼠竄,那個敢向前爭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擁 著去了。金定哭得個死而復生。欲待跟著軍兵蹤跡尋訪他去,爭奈元將官兵北來 征討,兩下爭持,干戈不息,路斷行人。恐怕沒來由走去,撞在亂兵之手死了, 也沒說處。只得忍酸含苦,過了日子。   至正末年,張士誠氣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吳兩浙,直拓至兩廣益州, 盡歸掌握。元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議招撫。士誠原沒有統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 滿足,也要休兵。   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為王爵,各守封疆。民間始得安靜,道路方可 通行。金生思念翠翠,時刻不能去心。看見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尋訪。收拾了幾 兩盤纏,結束了一個包裹,來別了自家父母。對丈人母道:「此行必要訪著妻子 蹤跡,若不得見,誓不還家了。」痛哭而去。   路由揚州過了長江,進了潤州,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來到平江。聽得路上 人說,李將軍見在紹興守禦。急忙趕到臨安,過了錢塘江,趁著西興夜船到得紹 興,去問人時,李將軍已調在安豐屯兵了。又不辭辛苦,問到安豐,安豐人說:   「早來兩日,也還在此,而今回湖州駐紮,才起身去的。」金生道:「只怕 到湖州時,又要到別處去。」安豐人道:「湖州是駐紮地方,不到別處去了。」 金生道:「這等,便遠在天邊,也趕得著。」於是一路向湖州來。算來金生東奔 西走,腳下不知有萬千里路跑過來。在路上也守了好兩個年頭,不能夠見妻子一 見,卻是此心再不放懈。於路沒了盤纏,只得乞丐度日﹔   沒有房錢,只得草眠露宿。真正心堅鐵石,萬死不辭。   不則一日,到了湖州。去訪問時,果然有個李將軍開府在那裡。那將軍是張 王得力之人,貴重用事,勢燄赫奕。走到他門前去看時,好不威嚴。但見:   門牆新彩,棨戟森嚴。獸面銅環,並銜而宛轉﹔   彪彤鐵漢,對峙以巍峨。門闌上貼著兩片不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著一雙不 吃食的獅子。雖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   金生到了門首,站立了一回,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望裡 邊一望,又退立了兩步,躊躇不決。正在沒些起倒之際,只見一個管門的老蒼頭 走出來,問道:「你這秀才有甚麼事幹?在這門前探頭探腦的,莫不是奸細麼? 將軍知道了,不是耍處。」金生對他唱個喏道:「老丈拜揖。」老蒼頭回了半揖 道:「有甚麼話?」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   前日亂離時節,有一妹子失去,聞得在貴府中,所以不遠千里尋訪到這個所 在,意欲求見一面,未知確信,要尋個人問一問。且喜得遇老丈。」蒼頭道:「你 姓甚名誰?你妹子叫名甚麼?多少年經?說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將出來,回覆 你。」   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說著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劉,名喚金定。妹子叫 名翠翠,識字通書。失去時節,年方十七歲。。   算到今年,該有二十四歲了。」老蒼頭點點頭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 有一個小娘子姓劉,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歲。   識得字,做得詩,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專房之寵,不比其他。你的說 話,不差,不差。依說是你妹子,你是舅爺了。你且在門房裡坐一坐,我去報與 將軍知道。」蒼頭急急忙忙奔了進去。金生在門房等著回話不提。   且說劉翠翠自那年擄去,初見李將軍之時,先也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不肯 隨順。李將軍嚇他道:「隨順了,不去難為你合家老小﹔若不隨順,將他家寸草 不留。」翠翠惟恐累及父母與丈夫家裡,只能勉強依從。李將軍見他聰明伶俐, 知書曉事,愛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舉,百順千隨。翠翠雖是支陪笑語,卻 是無不思念丈夫,沒有快活的日子。心裡癡想:「緣分不斷,或者還有時節相會。」 爭奈日復一日,隨著李將軍東征西戰,沒個定蹤,不覺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將軍見老蒼頭來稟,說有他的哥劉金定在外邊求見。李將軍問翠翠 道:「你家裡有個哥哥麼?」翠翠心裡想道:   「我那得有甚麼哥哥來?多管是丈夫尋到此間,不好說破,故此托名。」遂 轉口道:「是有個哥哥,多年隔別了,不知是也不是,且問他甚麼名字才曉得。」 李將軍道:「管門的說『是甚麼劉金定。』」翠翠聽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 曉得是丈夫冒了劉姓來訪問的了!說道:「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見他。」李將 軍道:「待我先出去見過了,然後來喚你。」將軍吩咐蒼頭:「去請那劉秀才進 來。」蒼頭承命出來,領了金生進去。李將軍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廳上, 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將軍受了禮,問道:「秀才何來?」金生道:   「金定姓劉,淮安人。先年亂離之中,有個妹子失散。聞得在將軍府中,特 自本鄉到此,叩求一見。」將軍見他儀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動顏色道:「舅舅 請起。你令妹無恙,即當出來相見。」旁邊站著一個童兒,叫名小豎。就叫他進 去傳命道:   「劉官人特自鄉中遠來。叫翠娘可快出來相見!」起初翠翠見說了,正在心 癢難熬之際,聽得外面有請,恨不得兩步做一步移了,急趨出廳中來。抬頭一看, 果然是丈夫金定!礙著將軍眼睜睜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認。只得將錯就錯,認了 妹子,叫聲:「哥哥!」以兄妹之禮在廳前相見。看官聽說,若是此時說話的在 旁邊一把把那將軍扯了開來,讓他每講一程話,敘一程闊,豈不是湊趣的事。爭 奈將軍不做美,好像個監場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裡。金生與翠翠雖然夫妻 相見,說不得一句私房話,只好問問:「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淚從肚裡落 下罷了。   昔為同林鳥,今作分飛燕。   相見難為情,不如不相見。   又昔日樂昌公主在楊越公處見了徐德言,做一首詩道: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今日翠翠這個光景頗有些相似。然樂昌與徐德言,楊越公曉得是夫妻的。此 處金生與翠翠只認做兄妹,一發要遮遮飾飾,恐怕識破,意思更難堪也。還虧得 李將軍是武夫粗鹵,看不出機關,毫沒甚麼疑心,只道是當真的哥子,便認做舅 舅,親情的念頭重起來。對金生道:「舅舅既是遠來,道途跋涉,心力勞困,可 在我門下安息幾時。我還要替舅舅計較。」   吩咐拿出一套新衣服來與舅舅穿了,換下身上塵污的舊衣。又令打掃西首一 間小書房,安設牀帳被席,是件整備,請金生在裡頭歇宿。金生巴不得要他留住, 尋出機會與妻子相通。今見他如此認帳,正中心懷,欣然就書房裡宿了。只是心 裡想著妻子就在裡面,好生難過。   過了一夜,明早起來,小豎來報道:「將軍請秀才廳上講話。」將軍相見已 畢,問道:「令妹能認字,舅舅可通文墨麼?」   金生道:「小生在鄉中以儒為業,那詩書是本等,就是經史百家,也多涉獵 過的,有甚麼不曉得的勾當?」將軍喜道:「不瞞舅舅說,我自小失學,遭遇亂 世,靠著長槍大戟掙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寵任,趨附我的盡多。日逐賓客盈門, 沒個人替我接待,往來書札堆滿,沒個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煩。   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書達禮,就在我門下做個記室,我也便當了好些, 況關至親,料舅舅必不棄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裡頭的,答道:「只 怕小生才能淺薄,不稱將軍任使,豈敢推辭。」將軍見說大喜。連忙在裡頭去取 出十來封書啟來,交與金生道:「就煩舅舅替看詳裡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為 這些難處,而今卻好了。」金生拿到書房裡去,從頭至尾,逐封逐封備審來意, 一一回答停當。將稿來與將軍看。將軍就叫金生讀一遍。就帶些解說在裡頭。聽 罷,將軍拍手道:「妙,妙,句句像我肚裡要說的話。好舅舅,是天送來幫我的 了。」從此一發看待厚得甚厚。   金生是個聰明的人。在他門下,知高識低,溫和待人。自內至外沒一個不喜 歡他的。他又愈加謹慎,說話也不敢聲高。   將軍面前只有說他好處的。將軍得意自不必說。卻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 身牢,尋個空,便見見妻子,剖訴苦情﹔亦且妻子隨著別人已經多年,不知他心 腹怎麼樣了?也要與他說個倒斷。」誰想自廳前一見之後,再不能夠相會。欲要 與將軍說那要見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來,反為不美。私下要用些計較通個消 息,怎當得閨閣深邃,內外隔絕,再不得一個便處。   日挨一日,不覺已是幾個月了。時值交秋天氣,西風夜起,白露為霜。獨處 人房,感歎傷悲,終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這個時節,繡圍錦帳,同人臥起,有 甚不快活處?不知心裡還記念著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淒,時刻難過?乃將心 事作成一詩道:   好花移入玉欄杆,春色無緣得再看。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霧閣雲窗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團!   詩成,寫在一張箋紙上了,要寄進去與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泄漏 了風聲。生出一個計較來。把一件布袍拆開了領線,將詩藏在領內了,外邊仍舊 縫好。叫那書房中伏侍的小豎來,說道:「天氣冷了。我身上單薄。這件布袍垢 穢不堪,你替我拿到裡間去,交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補一補,好拿來 與我穿。」再把出百來個錢與他道:「我央你走走,與你這錢買果兒吃。」小豎 見了錢,千歡萬喜,有甚麼推托,拿了布袍一逕到裡頭去,交與翠翠道:「外邊 劉官人叫拿進來,付與翠娘整理的。」翠翠曉得是丈夫寄進來的,必有緣故,叫 他放下了,過一日來拿。小豎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丈夫著身的衣服,我多時不與他 縫紉了!」眼淚索珠也似的掉將下來。又想道:「丈夫到此多時,今日特地寄衣 與我,決不是為要拆洗,必有甚麼機關在裡面。」掩了門,把來細細拆將開來。 剛拆得領頭,果然一張小小字紙縫在裡面,卻是一首詩。翠翠將來細讀。一頭讀, 一頭哽哽咽咽,只是流淚。讀罷,哭一聲道:   「我的親夫呵!你怎知我心事來?」噙著眼淚,慢慢把布袍洗補好。也做一 詩縫在衣領內了。仍叫小豎拿出來,付與金生。   金生接得,拆開衣領看時,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詩。金生試淚讀其詩道: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   金生讀罷其詩,才曉得翠翠出於不得已,其情已見。又想:「他把死來相許, 料道今生無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傷心,終日鬱悶涕泣,茶飯懶進,遂成痞鬲 之疾。   將軍也著了急,屢請醫生調治。又道是:「心病還須心上醫。」你道金生這 病可是醫生醫得好的麼?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裡頭翠翠聞知此信,心如刀 刺。只得對將軍說了,要到書房中來看看哥哥的病症。將軍看見病勢已凶,不好 阻他,當下依允。翠翠才到得書房中來。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見了。   可憐金生在牀上一絲兩氣,轉動不得。翠翠見了十分傷情,噙著眼淚,將手 去扶他的頭起來,低低喚道:「哥哥!掙扎著!   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說罷淚如泉湧。金生聽得聲音,撐開雙眼,見是妻 子翠翠扶他,長歎一聲道:「妹妹,我不濟事了,難得你出來見這一面!趁你在 此,我死在你手裡了,也得瞑目。」但叫翠翠坐在牀邊,自家強抬起頭來,枕在 翠翠膝上,奄然長逝。   翠翠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報與將軍知道。將軍也著實可憐他,又恐怕苦壞 了翠翠,吩咐從厚殯殮,替他在道場山腳下尋得一塊好平坦地面,將棺木送去安 葬。翠翠又對將軍說了,自家親去送殯。直看墳塋封閉了,慟哭得幾番死去叫醒, 然後回來。自此精神恍惚,坐臥不寧,染成一病。李將軍多方醫救。翠翠心裡巴 不得要死,並不肯服藥。輾轉牀席,將及兩月。一日,請將軍進房來,帶著眼淚 對他說道:「妾自從十七歲上拋家相從,已得八載。流離他鄉,眼前並無親人, 只有一個哥哥,今又死了。妾病若畢竟不起,切記我言,可將我屍骨埋在哥旁邊, 庶幾黃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鄉孤鬼,便是將軍不忘賤妾之大恩也。」 言畢大哭。將軍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閒事縈心,且自將息。說不 多幾時,昏沉上來,早已絕氣。將軍慟哭一番。念其臨終叮囑之言,不忍違他, 果然將去葬在金生冢旁。可憐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雙,虧得詭認兄妹,死後 倒得做一處了!   已後國朝洪武初年,於時張士誠已滅,天下一統,路途平靜。翠翠家裡淮安 劉氏有一舊僕到湖州來販絲綿。偶過道場山下,見有一所大房子,綠戶朱門,槐 柳掩映。門前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打扮,並肩坐著。僕人道大戶人家家眷,打點 遠避而過,忽聽得兩人聲喚,走近前去看時,卻是金生與翠翠。翠翠開口問父母 存亡,及鄉裡光景,僕人一一回答已畢。僕人問道:「娘子與郎君離了鄉裡多年, 為何到在這裡住家起來?」翠翠道:「起初兵亂時節,我被李將軍擄到這裡﹔後 來郎君遠來尋訪,將軍好意,仍把我歸還郎君,所以就僑居在此了。」僕人道: 「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書帶去,報與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 知下落,終日懸望。」   翠翠道:「如此最好。」就領了這僕人進去,留他吃了晚飯,歇了一夜。明 日將出一書來,叫他多多拜上父母。僕人謝了,帶了書來到淮安,遞與劉老。   此時劉金兩家久不見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   忽見有家書回來,問是湖州寄來的,道兩人見住在湖州了,真個是喜從天降。 叫齊了一家骨肉,盡來看這家書。原來是翠翠出名寫的,乃是長篇四門之書。書 上寫道:   伏以父生母育,難酬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著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 何時事之多艱!曩者漢日將傾,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封豕 長蛇,互相吞並﹔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於亂離,乃至瓦全於倉猝。驅 馳戰馬,隨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散。良辰易邁,傷青鸞 之伴木雞﹔怨耦為仇,懼烏鴉之打丹鳳。雖應酬而為樂,終感激以生悲。夜月杜 鵑之啼,春風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王敦開閣 而放妓。蓬島距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恨尋春之晚。章 台之柳,雖已折於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於前度。   將謂瓶沈而簪折,豈期璧返而珠還。殆同玉簫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 配合。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弦,重諧繾綣﹔托魚腹而傳尺素,謹 致叮嚀。未奉甘旨,先此申覆。   讀罷,大家歡喜。劉老問僕人道:「你記得那裡住的去處否?」僕人道:「好 大房子!我在裡頭歇了一夜,打發了家書來的,怎不記得?」劉老道:「既如此, 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遭,會一會他夫妻來。」   當下劉老收拾盤纏,別了家裡,一同僕人逕奔湖州。僕人領至道場山下前日 留宿之處,只叫得聲:「奇怪!」連房屋影響多沒有,那裡說起高堂大廈?惟有 些野草荒煙,狐蹤兔跡。茂林之中,兩個墳堆相連。劉老道:「莫不錯了?」僕 人道:「前日分明在此,與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飯,苕溪中鮮鯽魚,烏程的酒。 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怎會得錯?」   正疑怪間,恰好有一個老僧杖錫而來。劉老與僕人問道:   「老師父,前日此處有所大房子,有個金官人同一個劉娘子在裡邊居住,今 如何不見了?」老僧道:「此乃李將軍所葬劉生與翠翠兄妹兩人之墳,那有甚麼 房子來?敢是見鬼了?」劉老道:「見有寫的家書寄來,故此相尋。今家書見在, 豈有是鬼之理!」急在纏袋裡摸出家書來一看,乃是一幅白紙。才曉得果然是鬼, 這裡正是他墳墓。因問老僧道:「適間所言李將軍何在?我好去問他詳細。」老 僧道:「李將軍是張士誠部下的,已為天朝誅滅。骨頭不知落在那裡了?怎得有 這樣墳土堆埋呢,你到何處尋去?」劉老見說,知是二人已死,不覺大慟。   對著墳墓道:「我的兒,你把一封書賺我千里遠來,本是要我見一面的意思。 今我到此地了,你們卻潛蹤隱跡,沒處追尋,叫我怎生過得!我與你父子之情, 人鬼可以無間,你若有靈,千萬見我一見,放下我的心罷!」老僧道:「老檀越 不必傷悲!   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時得相見。老僧禪捨去此不遠。老檀越,今日已 晚,此間露立不便,且到禪舍中一宿,待老僧定中與他討個消息回你,何如?」 劉老道:「如此極感老師父指點。」遂同僕人隨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禪舍中, 老僧將素齋與他主僕吃用,收拾房臥,安頓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劉老進得禪房,正要上牀,忽聽得門響處,一對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細 看來,正是翠翠與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轉,說不出話來。劉老也揮著眼 淚,撫摸著翠翠道:   「兒,你有說話只管說來。」翠翠道:「向者不幸,遭值亂兵。   忍恥偷生,離鄉背井。叫天無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棄,特來相訪﹔托 名兄妹,暫得相見。隔絕夫婦,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兒亦繼沒。猶喜許我 附葬,今得魂魄相診。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僕人寄此一信。兒與金郎生雖異處, 死卻同歸。兒願已畢,父母勿以為念!」劉老聽罷,哭道:「我今來此,只道你 夫妻還在,要與你們同回故鄉。今卻雙雙去世,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歸去,遷於 先壟之下,也不辜負來這一番。」翠翠道:「向者因顧念雙親,寄此一書。今承 父親遠至,足見慈愛。故不避幽冥,敢與金郎同來相見。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 苦。若遷骨之命,斷不敢從。」劉老道:「卻是為何?」翠翠道:「兒生前不得 侍奉親闈,死後也該依傍祖壟。只是陰道尚靜,不宜勞擾。況且在此溪山秀麗, 草木榮華,又與金郎同棲一處。因近禪室,時聞妙理。不久就與金郎托生,重為 夫婦。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說了抱住劉老,放聲大哭。寺裡鐘鳴,忽然 散去。劉老哭將醒來,乃是南柯一夢。老僧走到面前道:「夜來有所見否?」劉 老一一述其夢中這言。老僧道:「賢女輩精靈未泯,其言可信也。幽冥之事,老 檀越既已見得如此明白,也不必傷悲了。」劉老再三謝別了老僧。一同僕人到城 市中,辦了些牲醴酒饌,重到墓間澆奠一番,哭了一場,返棹歸淮安去了。   至今道場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為佳話。此乃生前隔別,死後成雙,猶自 心願滿足,顯出這許多靈異來,真乃是情之所鐘也。有詩為證:   連理何須一處栽,多情只願死同埋。   試看金翠當年事,憒憒將軍更可哀。 第十卷 輕佻女私奔落風塵   香逕留煙,蹀廊籠霧,個是蘇台春墓。翠袖紅妝,銷得人亡國故。開笑靨夷 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誰訴?歎古來傾國傾城,最是蛾眉把人誤。丈夫崚嶒俠骨, 肯靡靡繞指,醉紅酣素。劍掃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女雖相如綠綺閒挑,陋宋玉 彩箋偷賦。   須信是子女柔腸,不向英雄譜。   右調《綺羅香》吾家尼父道:「血氣未定,戒之在色。」正為少年不諳世故, 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材,自奇自家的學問,當著鰥居消索,旅館淒其,怎 能寧奈?況遇著偏是一個奇妙女,嬌吟巧吟,入耳牽心﹔媚臉嬌姿,刺目掛膽, 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來?不知古來私情,相如與文君是有終的,人都道 他無行。元微之、鶯鶯是無終的,人都道他薄情。人只試想一想,一個女子,我 與他苟合,這時你愛色,我愛才,惟恐不得上手,還有什麼話說?只是後邊想起 當初鼠竊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婦稍有釁隙,道這婦人當日曾與我私情,莫 不今日又有外心麼?至於兩下雖然成就,卻撞了一個事變難料,不復做得夫婦, 你絆我牽,何以為情?又或事覺,為人嘲笑,致那婦人見薄於舅姑,見惡於夫婿, 我以怎麼為情?故大英雄見得定,識得破,不偷一時之歡娛,壞自己與他的行止。   話說弘治間有一士子,姓陸名容,字仲含,本貫蘇州府崑山縣人。少喪父, 與寡母相依,織纖自活。他生得儀容俊逸,舉止端詳,飄飄若神仙中人,卻又勤 學好問,故此胸中極其該博,諸子百家,無不貫通。他父在時,已聘了親,尚未 畢姻。十八歲進了崑山縣學。凡人少年進學,未經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 於研墨,入於游逸,他卻少年老成,志向遠大。若論作文講學,也不辭風雨,不 論遠近。若是尋花問柳,飲酒遊山,他便裹足不入。當時有笑他迂的,他卻率性 而行,不肯改易。進學之後,有個父親相好的友人,姓謝名琛,號度城,住在馬 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歲,生得臉如月滿,目若星輝,翠 黛初舒楊柳,朱唇半吐櫻桃。又且舉止輕盈,丰神飄逸。他父親是個老白相起家, 吹簫、鼓琴、彈棋、做歪詩也都會得,常把這些教他,故此這女子無體不通。倒 是這兄弟謝鵬,十一歲卻懵懂癡愚,不肯讀書。謝老此時有了幾分家事,巴不得 兒子讀書進學。來賀陸仲含時,見他家事蕭條,也有憐他之意,道:「賢契家事 清淡,也處館麼?」陸仲含道:「小姪淺學,怎堪為人師。」謝老道:「賢契著 此念頭,但前程萬里,自家見得不足,常常有餘。老夫有句相知話奉瀆:家下有 個小犬,年已十一歲了,未遇明師,尚然頑愚,若賢姪不棄,薄有幾間書房,敢 屈在寒舍作個西席,只恐粗茶淡飯,有慢賢姪。束修不多,不成一個禮,只當自 讀書罷。」陸仲含道:「極承老伯培植,只恐短才不勝任。」謝老起身道:「不 要過謙,可對令堂一說,學生就送關書來。」仲含隨與母親計議,母親道:「家 中斗室,原難讀書,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潛心書史,還可省家中供給,這該去。 只是通家教書要當真,他飲食伏侍不到處,也將就些,切不可做腔。」果然隔了 兩日,謝老送來一個十二兩關,就擇日請他赴館。陸仲含此時收拾了些書史,別 了母親,來到謝家,只見好一個庭院:   迷戶溪流蕩漾,覆牆柳影橫斜。   簾捲滿庭草色,風來隔院殘花。   到得門,謝老與兒子出來相迎,延入中堂相揖,請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謙讓, 謝老道:「今日西賓,自應上坐了。」茶罷,叫兒子拜了,送了贄,延入書房。 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收拾得極其精雅:   小檻臨流出,疏窗傍竹開。   花陰依曲逕,清影落長槐。   細草含新色,卷峰帶古苔。   纖塵驚不到,啼鳥得頻來。   三間小坐憩,上掛著一幅小單條。一張花梨小幾,上供著一個古銅瓶,插著 幾枝時花。側邊小桌上,是一盆細葉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張,臨窗小 癭木桌,上列棋枰、磁爐。天井內列兩樹茉莉,一盆建蘭。側著過一小環洞門, 又三間小書房,是先生坐的,曲欄綺窗,清幽可人。來館伏侍的卻是一個十一二 歲小丫鬟。謝老道:「家下有幾畝薄田,屋後又有個小圃,有兩個小廝,都在那 邊做活,故此著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礙。」   晚間開宴,似有一二女娘窺笑的,仲含並不窺視他。自此之後,只是盡心在 那廂教書。這謝鵬雖是愚鈍,當不得他朝夕講說,漸漸也有亮頭。每晚謝老因是 愛子,叫入內室歇宿,陸仲含倒越得空齋獨扃,恣意讀書。十餘日一回家,不提 了。   只是謝老的女兒芳卿,他性格原是瀟灑的,又學了一身技藝,嘗道是:「蘇 小妹沒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幾頭有本朱淑真《斷腸集》,看了,每為他 歎息道:「把這段才色配個庸流,豈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著相如,名高千古!」   況且又因謝老擇配,高不成,低不就,把歲月蹉跎。看他冬夜春宵,好生悒 怏,曾記他和《斷腸集》韻,有詩道:   初日暉暉透綺窗,細尋殘夢未成妝。   柳腰應讓當時好,繡帶驚看漸漸長。   平日也是無聊無賴。自那日請陸仲含時,他在屏風後蹴來蹴去看他,見他丰 神秀爽,言語溫雅,暗想:「他外貌已是如此,少年進學,內才畢竟也好,似這 樣人可是才貌兩絕了。   只不知我父親今日揀,明日擇,可得這樣個人麼?」以此十分留意。   自謝老上年喪了妻,中饋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備得十分精潔,早晚必 取好天池松蘿苦茗與他。那陸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並不問他,芳卿倒 向丫頭彩菱問道:   「先生曾道這茶好麼?」彩菱道:「這先生是村的,在那廂看了這兩張紙, 鳴鳴的,有時拿去便吃,有時擱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黃的,把 鼻子聞一聞香的不香的。」芳卿道:「癡丫頭,這他是一心在書上,是一個狠讀 書秀才。」彩菱道:「狠是狠的,來這一向,不曾見他笑一笑。」芳卿道:   「你不曉的,做先生要是這樣。若是對著這頑皮,與他戲顛顛的,便沒怕懼 了。這也是沒奈何,那一個少年不要頑耍風月的?」彩菱道:「這樣說起來是假 狠了。」   處館數月,芳卿嘗時在樓上調絲弄竹,要引動他,不料陸仲含少年老成得緊, 卻似不聽得般,並不在彩菱、謝鵬面前問一聲是誰人吹彈。那芳卿見他之光景, 道他至誠可托終身,偏要來惹他,父親不在時,常到小坐憩邊彩花來頑耍,故意 與彩菱大驚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時,直到他環洞門外,聽他講書。仲含卻不走 出來。即或撞著,避嫌,折身轉了去。謝鵬要來說姐姐時,自娘沒後,都是姐姐 看管,不敢惹他﹔卻又書講不出時,又虧姐姐把竊聽的教道他,他也巴不得姐姐 來聽。芳卿又要顯才,把自己做就的詩,假做父親的,叫兄弟拿與他看。那陸仲 含道:「這詩是戴了紗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們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頭上。 脫有餘工,當博通經史,若這些吟詩作賦,彈琴著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 看他。」謝鵬一個掃興而止。芳卿道:「怎小小年紀,這樣腐氣!」幾番要寫封 情書著彩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歸省時到房中留些詩句,又恐怕被他 人或父親到館中看見,不敢。   一日,又到書房中來聽講書,卻見他窗外曬著一雙紅鞋兒,正是陸仲含的。 芳卿道:「看他也是好華麗的人,怎不耽風月。」忙回房中寫了首詩道:   日倚東牆盼落暉,夢魂夜夜繞書幃。   何緣得遂生平願,化作鸞鳥相對飛。   叫彩菱道:「你與我將來藏在陸相公鞋內,不可與大叔見。」又怕彩菱哄他 又自隨著他,遠遠的看他藏了方轉。   綺閣痛形孤,牆東有子都。   深心憐只鳳,寸緘托雙鳧。   又著彩菱借茶名色,來看動靜。那彩菱看見天色陰,故意道一句:「天要下 雨了!」只見陸仲含走出來,將鞋子彈了兩彈,正待收拾,卻見鞋內有一幅紙在, 扯出來時,上面是一首詩。他看了又看,想道:「這筆仗柔媚,一定是個女人做 的,怎落在我鞋內?」拿在手中想了幾回也援筆寫在後首道:   陰散閒庭墜晚暉,一經披玩靜垂幃。   有琴怕作相如調,寄語孤凰別向飛。   一時高興寫了,又想道:「我詩是拒絕他的,卻不知是何人作,又倩何人與 他,留在書中,反覺不雅。」竟將來扯得粉碎。彩菱在窗外張見,忙去回覆。   芳卿已在那邊等信,道:「怎麼了?」彩菱道:「我在那邊等了半日,不見 動靜,被我哄道天雨了,他卻來收這鞋子,見了詩兒,復到房中,一頭走,一頭 點頭播腦,輕輕的讀,讀了半日,也在紙上寫了幾句,後邊又將來扯碎了。想是 做姐姐不過,故此扯壞。」芳卿道:「他扯是惱麼?」彩菱道:「也不歡喜,也 不惱。」芳卿道:「他若是無情的,一定上手扯壞。   他又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動情。扯壞時,他怕人知道,欲滅形跡了, 還是個有心人。」不知那陸仲含在那邊廢了好些心,道:「我嘗聞得謝老在我面 前說兒子愚蠢,一女聰明,吹彈寫作,無所不能。這一定是他做的。詩中詞意似 有意於我,但謝老以通家延我,我卻淫其女,於心何安?況女子一生之節義,我 一生之行簡,皆系於此,豈可苟且!只是我心如鐵石,可質神明,但恐此女不喻, 今日詩來,明日字到,或至泄漏,連我也難自白。不若棄此館而回,可以保全兩 下,卻又沒個明目。」正在擺划不下時,不期這日值謝老被一個大老契往虎丘, 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這機會,待至初更,著彩菱伴了兄弟,自卻明妝豔飾, 逕至書房中來。   走至洞門邊,又想道:「他若見拒,如何是好?」便縮住了。又想道:「天 下沒有這等膠執的,還去看。」乘著月光到書房門首,輕輕的彈了幾彈。那陸仲 含讀得高興,一句長,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那裡聽得?芳卿只得咬著指頭 等了一回,又下階看了回月,不見動靜,又彈上幾彈,偏又撞他響讀時,立了一 個更次,意興索然。正待回步,忽聽得「呀」地一聲,開出房來,卻是陸仲含出 來解手,遇著芳卿,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好一個女子:   肌如聚雪,鬢若裁雲。彎彎翠黛,巫峰兩朵入眉頭﹔的的明眸,天漢雙星來 眼底。乍啟口,清香滿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團斜掩賽班姬,翠羽輕投疑漢 女。   仲含道:「那家女子?到此何干?」那芳卿閃了臉,逕往房中一闖。仲含便 急了,道:「我是書館之中,你一個女流走將來,又是暮夜,教人也說不清,快 去!」芳卿道:「今日原也說不清了。陸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也。我 自負才貌,常恐陷村人之手,願得與君備箕帚。前芳心已見於鞋中之詞,今值老 父他往,舍弟熟睡,特來一見。」仲含道:   「如此,學生失瞻了。但學生已聘顧氏,不能如教了。」芳卿即淚下道:「妾 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同寢寐,今日一見,後會難期,願借片時,少 罄款曲,即異日作妾,亦所不惜。」遂牽仲含之衣。仲含道:「父執之女,斷無 辱為妾之理。請自尊重,請回。」芳卿道﹔「佳人難得,才子難逢,情之所鍾, 正在我輩,郎何恝然?」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來。   陸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節義』二字不可虧。若使今日婦郎失身, 便是失節。我今日與女郎苟合,便是不義。請問女郎,設使今日私情,明日洩露, 女郎何以對令尊?異日何以對夫婿?那時非逃則死,何苦以一時貽千秋之臭。」 芳卿道:「陸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談,怎少年風月襟期,作這腐儒酸態?」 仲含道:「寧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後日必思吾言。負心這事,斷斷不為!」遂踏 步走出房外。   芳卿見了,滿面羞慚,道:「有這等拘儒,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識好! 不識好!」還望仲含留他,不意仲含藏入花陰去了,只得怏怏而回。一到房中, 和衣睡下,一時想起好羞,怎兩不相識,輕易見他?被他拒絕,成何光景?一時 好惱:「天下不只你一個有才貌的,拿甚班兒?」又時自解道:「留得五湖明月 在,不愁無處下金鉤,好歹要尋個似他的!」   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   彩菱到來,道:「姐姐辛苦!」芳卿道:「撞著呆物,我就回了。」彩菱道: 「姐姐謊我,那個肯呆?」芳卿道:「真是。」   把夜來光景說與他。彩菱道:「有這等不識抬舉的。姐姐捱半年,怕不嫁出 個好姐夫?要這等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點了點頭。   仲含這廂怕芳卿又來纏,托老母抱病,家中無人,不便省親,要辭館回家。 謝度城道:「怎令堂一時老病起來?莫不小兒觸實,家下伏侍不週?」仲含道: 「並不是,實實是為老母之故。」謝度城見他忠厚,兒子也有光景,甚是戀戀不 釋。   問女兒道:「你一向供看他,何如?」芳卿道:「想為館谷少,一個學生不 住他身子。」謝度城見仲含意堅,只得聽他,道:   「先生若可脫身,還到舍下來終其事。」仲含唯唯。   到家,母親甚是驚訝,道:「你莫不有甚不老成處,做出事回來?」仲含道: 「並沒甚事,只為家中母親獨居,甚是懸念,故此回來。」母親道:「固是你好 意,但你處館,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   過幾時,謝度城著人送束修,且請赴館。仲含只在附近僧寺讀書。次年聞得 謝老女隨人逃走,不知去向,後又聞得謝老檢女兒箱中,見有情書一紙,卻是在 他家伴讀的薄喻義。   謝度城執此告官,此時薄喻義已逃去,家中只一母親,拖出來見了幾次官, 追不出,只得出牌廣捕。陸仲含聽了,歎息道:「若是我當日有些苟且,若有一 二字腳,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荏苒三年,恰當大比。陸仲含遺才進場,到揭曉之夕,他母親忽然夢見仲含 之父道:「且喜孩兒得中了,他應該下科中式,因有陰德,改在今科,還得聯捷。」 母親覺來,門前報的已是來了。此時仲含尚在金陵,隨例飲宴參謁,耽延月余。 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舊院耍,也有挾了妓女桃葉渡、燕子磯游船的,也 有乘了轎在雨花台、牛首山各處觀玩的,他卻無事靜坐,蕭然一室,不改寒儒舊 態。這些同年都笑他。事畢,到家謁母親、親友,也去拜謝度城。度城出來相見, 道及:「小兒得先生開導,漸已能文,只是擇人不慎,誤延輕薄,遂成家門之丑。 若當日先生在此,當不至此。」十分悽愴。   仲含在家中,母親道及得夢事,仲含道:「我寒儒有甚陰德及人?」十月, 啟行北上,謝老父子也來相送。   一路無辭。抵京,與吳縣舉人陸完、太倉舉人姜昂同在東江米巷作寓。兩個 扯了陸仲含到前門朝窩內玩耍,仲含道:   「素性怕到花叢。」兩個笑了笑,道:「如今你才離家一月,還可奈哩!」 也不強他。兩個東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鴇兒見客,道:「紅兒有客!」 只見一個妓者出來,年紀約有十七、八歲,生得豐膩,一口北音。陪吃了茶,問 了鄉貫姓字。   須臾,一個妓女送客出來,約有二十模樣,生得眉目疏秀,舉止輕盈。姜舉 人問紅兒道:「這是何人?」紅兒道:「是我姐姐慧哥,他曉得一口你們蘇州鄉 譚,琴棋詩寫,無件不通。」正說時,慧兒送客已回,向前萬福。紅兒道:「這 一位太倉姜相公,這位吳縣陸相公,都是來會試的。」慧兒道:「在那廂下?」   姜舉人道:「就在東江米巷。」慧兒道:「兩位相公俱在姑蘇,崑山有一位 陸仲含,與陸相公不是同宗麼?」姜舉人道:「近來,同宗。」陸舉人道:「他 與我們同來會試,同寓。慧哥可與有交麼?」慧哥覺得容貌慘然,道:「曾見來。」 姜舉人道:   「這等,我停會契他同來。」姜舉人叫小廝取一兩銀子與他治酒,兩個回到 下處,尋陸仲含時,拜客不在。等了一會來人,姜舉人便道:「陸仲含,好個素 性懶入花叢,卻日日假拜客名頭去打獨坐!」陸仲含道:「並不曾打甚獨坐。」 陸舉人道:   「梁家慧哥托我致意。」仲含道:「並不曾曉得甚梁家慧哥。」姜舉人道: 「他卻曉得你崑山陸仲含。」仲含道:「這是怪事。」姜舉人道:「何怪之有? 離家久,旅邸蕭條,便適與一適興,何訪?」陸仲含道:「這原不妨,實是不曾 到娼家去。」正說間,又是一個同年王舉人來,聽了,把陸仲含肩上拍了拍,道:   「老呆,何妨事?如今同去,若是陸兄果不曾去,姜兄輸一東道請陸兄﹔如 果是舊相與,陸兄輸一個東道請姜兄,何如?」   姜舉人連道:「使得,使得!」陸仲含道:「這一定你們要激我到娼家去了, 我不去。」姜舉人便拍手道:「辭餒了。」只見王舉人在背後把陸仲含推著道: 「去,去!飲酒宿娼,提學也管不著。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見賞德行,今日便帶 契我吹一個木屑罷!」三個人簇著便走。   走到梁家,紅兒出來相迎,不見慧哥。王舉人道:「慧哥呢?」紅兒便叫: 「請慧哥!姜相公眾位在這裡!」去了一會,道:「身子不快,不來。」蓋因觸 起陸仲含事,不覺淒惻,況又有些慚愧,不肯出來。姜舉人道:「這樣病得快? 定要接來!」   王舉人道:「我們今日東道都在他一見上,這決要出來的。」姜舉人道:「若 不是陸相公分上,就要撏毛了!」逼了一會,只得出來,與王舉人、陸仲含相見 了。陸仲含與他彼此相視,陸仲含也覺有些面善,慧兒卻滿面痛紅,低頭不語。 姜舉人道:   「賊、賊、賊!」一個眼色丟大家,都不做聲了。王舉人道:   「兩個不相識,這東道要姜兄做。」姜舉人道:「東道我已做在此了,實是 適才原問陸仲含。」須臾酒到,姜舉人道:「慧娘,你早間道曾見陸仲含,果是 何處見來?」只見慧哥兩淚交零,哽咽不勝,正是:   一身飄泊似游絲,未語情份淚兩垂。   今日相逢白司馬,重抱琵琶訴昔時。   向著陸仲含道:「陸相公,你曾在馬鞍山下謝家處館來麼?」陸仲含道:「果 曾處來。」慧兒不覺失聲哭道:「妾即謝度城之女芳卿也。記當日曾以詩投君, 君不顧﹔復乘夜奔君,君不納。且委曲訓諭,妾不能用。未幾,君辭館去,繼之 者為洪先生,契一伴讀薄生來。妾見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與妾 相好。夜去明來,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懼老父見憂,商之薄生墮胎計,不意薄 生愚妾以逃,駭妾謂予弟聞之予父,將以毒藥殺予,不逃難免。因令予盡契予妝 奩,並竊父銀十余許兩,逃之吳江伊表兄於家。不意於利其有,偽被盜,盡竊予 衣裝,薄生方疑而蹤跡之,予遽蹴鄰人欲以拐帶執薄生。予駭,謂所竊銀尚在枕 中,可以少資饘粥,遂走金陵。生傭書以活,予寄居斗室。鄰有少惡,時窺予, 生每以此疑,始之詬罵,繼以捶楚,曰:『爾故態復萌耶?』雖力辨之,不我聽。 尋以貧極,暗商之媒,賣予娼家,詭曰偕予往揚投母舅。人甫入舟,生遽契銀去, 予竟落此,倚門獻笑,何以為情於君,昔日之言俱驗。使予當日早從君言,嫁一 村莊癡漢,可為有父兄、夫妻之樂,豈至飄泊東西,辱親虧體?   老父弱弟相見何期?即此微驅淪異地。」言罷,淚如雨注。   四人亦為悒怏。姜舉人道:「陸兄,此人誠亦可憐,兄試宿此,以完宿緣。」 陸仲含道:「不可,我不亂之於始,豈可亂之於終?」陸舉人道:「昔東人之女, 今陌上之桑,何礙?」   陸仲含俯首道:「於心終不安。」亦躊躇,殊有不能釋然光景。   芳卿又對陸仲含道:「妾當日未辱之身,尚未能當君子,況今日既垢之後敢 污君子?但欲知別來鄉園景色,願秉達旦之燭,得盡未罄,斷不敢有邪想也。」 眾共贊成。陸仲含道:「今日姜兄有紅哥作伴,陸兄、王兄無偶,可共我三人清 譚。」   酒闌,姜舉人自擁紅兒同宿,二陸與王舉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與 弟,仲含道:「我上京時,令尊與弟俱來相送。令尊其健,令弟亦能文。」芳卿 因開篋出詩數首,曰:   「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脫身無計。」三人因讀其自艾詩,有曰:   月滿空廓恰夜時,書窗清話盡堪思。   無端不作韋弦佩,飄泊東西無定期。   又客窗風雨只生愁,一落青樓更可羞。   惆悵押衙誰個是,白雲重見故園秋。   憶父白髮蕭森入夢新,別時色哭儼然真。   何緣得以當壚女,重向臨笻謁老親。   憶弟喁喁笑語一燈前,玉樹瓊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難再合,怕看雁陣入寒煙。   王舉人道:「觀子之詩,怨悔已極,倒思親想弟,令人憐憫。但只恐脫得身 去,又悔不若青樓快樂。」芳卿道:「憶昔吳江逃時,備極驚怖﹔金陵流寓,受 盡饑寒。今入風塵,腼顏與賈商為伍,遭他輕侮,所不忍言。略有厭薄,假母又 鞭策相逼,真進退不得自決。惟恨脫之不早,怎還有戀他之意?」   此時夜已三鼓,王、陸兩人已被酒,陸伏幾而臥,王倚於椅上,亦鼾聲如雷。 惟陸仲含自斟苦茗,時飲時停,與芳卿相向而坐。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妾有 一言相懇,亦必難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厭苦,每求自脫,故常得人私贈,都 密緘藏,約五十金。原欲遘有俠氣或致誠人,托之離此陷井。但當日薄生所得只 五十金,電子從中尚有所費,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為我,使得返故園,生死啣 結。」仲含道:「僕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過五十金,恐不足了事。芳卿若有 此,僕不難任之。」仲含因與圍棋達曙。   早歸,命僕人把一拜匣,內藏包頭並線縧及梳掠送芳卿。   芳卿遂將所蓄銀密封放匣中,且與僕人一百錢,令與仲含,勿令人見。陸仲 含使央姜、陸兩人與龜子說,要為芳卿贖身,那龜子道:「我為他費銀三百多兩, 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他贖?」   王舉人知道,也來為他說,自八十兩講到一百兩,只是不肯。   陸仲含意思要贖他,向同年親故中又借銀百兩湊與他,龜子還作腔,虧得姜 舉人發惡道:「這奴才!他是崑山謝家女子,被鄰人薄喻義誆騙出來,你買良為 娼,他現告操江廣捕,如今先送他在鋪裡,明日我們四個與城上講,著他要薄喻 義,問他一個本等充軍!」王、陸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兩贖了。   眾同年都來與他作慶,他卻於寓中另出一小房,與他居住,僱一個婆子伏侍, 自己並不近他。陸舉人道:「陸兄,既來之,則安之,豈有冷落他在這邊之理?」 仲含道:「陸兄,當日此女奔我時,也願為我妾,我道父執之女,豈可辱之為妾, 所以拒絕。若今日納之,是負初心了。但謝翁待我厚,此女於我鍾情,今日又有 悔過之意,豈可使之淪落風塵?正欲乘便寄書,令其父取回耳。」姜舉人聽了暗 笑道:「強辭,且看後來。」陸舉人與他同寓,果然見他一無苟且。   將及月余,各處朝覲官來。忽然一日,有個江山縣典史來賀陸仲含,且送卷 子錢。仲含去答拜,卻是同鄉人,曾於謝老家會酒,姓楊名春,是謝老之舅,芳 卿母舅。說話之間,仲含道:「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麼?」楊典史道:「不 知。」   仲含道:「已失身娼家,學生助他贖身,見在敝旅。」楊典史道:「學生來 時,曾見家姐夫。他為此女又思又惱,已致成病。   老先生如此救他,不惟出甥女於風塵,抑且救謝度城於垂死,感謝不盡!」 仲含道:「這何足謝。但是目下要寫書達他令尊,教他來接去,未得其便。如今 老先生與他是甥舅,不若帶回去,使他父子相逢。」楊典史道:「以學生言之, 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贖他,不若學生作主,送老先生為妾,如今一中舉, 娶妾常事。」仲含道:「豈有此理!即刻就送來。」回寓,對芳卿說了,叫了一 乘轎,連他箱籠,一一都交與楊典史。又將芳卿所與贖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動交還。 芳卿道:「前日先生為我費銀一百六十余金,尚未足償,先生且收此,待賤妾回 家補足。」仲含道:「前銀不必償還,此聊為卿歸途用費。」芳卿謝了再三,別 去。   這番姜、陸兩人與各同年都贊他不為色慾動心,又知他前日這段陰德。未幾, 聯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屬。告假省親,一到家中,此時謝鵬已進學,芳卿 已嫁與一附近農家,父子三人來拜謝,將田產寫契一百六十兩,送還他贖身之銀。 陸仲含道:「當日取贖,初無求償之意。」畢竟不收。芳卿因設一生位在家,祝 他功名顯大。後轉職方郎,嘗阻征安南之師,止內監李良請乞。與內閣庸輔劉吉 相忤,轉參政。也都是年少時持守定了。若使他當時少有苟且,也竟如薄生客死 異地,貽害老親,還可望功名顯大麼?正是:   煦煦難斷是柔情,須把貞心暗裡盟。   明有人非幽鬼責,可教旦夕昧平生。 第十一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   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間,蘇州府崑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後。 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著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為活。年過四十, 並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 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事,靠著何人?」說罷, 不覺淚下。盧氏道:「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業﹔況你又是單傳,老天決不 絕你祖宗之嗣。招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便晃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拋撇了, 勞而無功,枉添許多悲泣。」宋敦點頭道:「是。」方才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啟 中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峰在家麼?」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 外號,彼此相稱。玉峰就是宋敦的外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 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又名有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 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只船本,也值幾 百金,渾身是香楠木打造的。   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聲音, 連忙趨出坐啟,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宋敦道﹔「順 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峰借件東西。」宋敦笑道:「寶舟缺 什麼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乾瀆,只這件,是宅上 有餘的,故此敢來啟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相吝。」劉有才不慌 不忙,說出這件東西。正是:   背後並非擎詔,當前不是圍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還願曾裝 冥鈔,祈神並襯威容,名山古剎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原來宋敦夫妻二口,因難於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裝 裹佛馬楮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於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於宋敦 五年,四十六歲了。   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陳州恰好有個方便,要駕船 往楓橋接客,意欲進一炷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與宋家告借。其時說出緣 故,宋敦沉思不語。劉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借之心麼?若污壞時,一個就賠 兩個。」   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廟靈星,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 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   「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盡要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 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歡喜。宋敦於佛堂掛 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小子 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來。船在北門大阪橋下,不嫌怠慢時,吃些見成素飯, 不消帶來。」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阡張定段,打疊包裹,穿了 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趁著順風,不夠半日,七十里之程, 等閒到了。   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為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左船中洗盥罷,吃了些素食,淨了口手,一對兒黃布袱馱了 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於項上,步到陳州娘娘殿前,剛剛天曉。廟門雖 開,殿門還關著。二人在兩廊游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在贊歎,呀 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架尚虛,廟祝放 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拜已畢,各將幾十文 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 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劉有才自往楓橋接客去了。   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牆下呻吟之聲。近前 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席棚,搭在廟垣之側,中間臥著個有病的老和尚,懨懨欲 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   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旁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 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個好事?」   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了,他說一生不曾開葷。   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沒有施主。搭這個蘆席棚兒住 下,誦經不輟。這裡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也有人可憐 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了這病,有半個 月不用飲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問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罷』他 說:『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 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 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為求嗣而來,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 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麼?」那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 足下同往一看。」那人引路到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匠鋸木。那人道: 「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 料雙軿的在裡面。若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 三郎指著一副道:「這是頭號,足價三兩。」   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舍與那蘆席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 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   「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 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燒 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夠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船在楓 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借辦,少頃便 來。」陳三郎倒罷了,說道:「任從客便。」那人咈然不樂道:「客人既發了個 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說猶未了,只見街 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唸經之聲,今早嗚呼了。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麼?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哩!」 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去,劉順泉 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價一不擇主』,倘別有個主顧, 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於此僧了。罷罷!」便取出銀子,剛剛一 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像少,稱時便多,倒有七錢多 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 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 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   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髻上拔下一根銀簪,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 道:「這枝簪,相關煩換張銅錢,以為殯殮雜用。」當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難 得這位做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該湊出些錢鈔 相助。」   眾人都湊錢去了。宋敦又復身到蘆席邊,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 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麼緣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 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家。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 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 哩!」一逕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 茶吃了,方才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細說知。渾家道:「正該如此。」也不嗔怪。 宋敦見渾家賢慧,倒也回愁作喜。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 門拜謝道:「檀越命合無子,壽數亦止於此矣。   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為 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房裡,夢中叫喊起來,連丈 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歎不已。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   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官 名就叫宋金。夫妻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長成, 有人攛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倒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不是名門舊族, 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歲,宋敦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自 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   十個婦人,敵不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裡中 欺他孤寡,科派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次賣了,賃屋而居。初時, 還是詐窮,以後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斷送了畢, 宋金只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出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 寫會算。偶然本處一個范舉人選了浙江衢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 有人將宋金說了,范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叩 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於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他換過, 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范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鼕鼕畫鼓催征棹,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門館,豈肯卑污苟賤, 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 自崑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眾人攛掇家主道:「宋金小廝家,在 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過分了,與他同坐 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面。小人們商議,不如 教他寫一紙靠身文書,方才妥帖。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肆為非。」范舉人是棉 花做的耳朵,就依了眾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 逼勒了多時,范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去。眾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 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晌開口不得。只見轎馬紛紛伺候范知 縣起陸。宋金噙著雙淚,只得迴避開去。身邊並無財物,受餓不過,少不得學那 兩個古人:   伍相吹簫於吳門,韓王寄食於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你十 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討得來 便吃了,討不過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無昔日丰神。 正是: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凋。   時值暮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關王 廟中擔饑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緊,挪步 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著一人。宋金睜眼一看,正是父親宋敦的最契之友, 叫做劉有才,號順泉的。宋金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敢相認,只得垂眼低頭 而走。那劉有才早已看見,從背後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麼?為何如 此模樣?」宋金兩淚交流,叉手告道:「小姪衣衫不齊,不敢為禮了,承老叔垂 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范知縣無禮之事,告訴了一遍。   劉翁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幫,管教你飽暖過日。」 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當下劉翁引著宋金到於河下。 劉翁先上船,對劉嫗說知其事。劉嫗道:「此乃兩得其便,有何不美。」劉翁就 在船頭上招宋小官上船。於自身上脫下舊布道袍,教他穿了。引他到後艄,見了 媽媽徐氏,女兒宜春在旁,也相見了。宋金走出船頭。劉翁道:「把飯與宋小官 吃。」劉嫗道:「飯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有熱茶在鍋內。」宜春便將 瓦罐子舀了一罐滾熱的茶。劉嫗便在廚櫃內取了些醃菜,和那冷飯,付與宋金道: 「宋小官!船上買賣,比不得家裡,胡亂用些罷!」   宋金接得在手。又見細雨紛紛而下,劉翁叫女兒:「後稍有舊氈笠,取下來 與宋小官戴。」宜春取舊氈笠看時,一邊已自綻開。宜春手快,就盤髻上拔下針 線將綻處縫了,丟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氈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氈笠,吃了 茶淘冷飯。   劉翁教他收拾船上傢伙,掃抹船隻,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無話。 次日,劉翁起身,見宋金在船頭上閒坐,心中暗想:「初來之人,莫慣了他。」 便吆喝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如 何空坐?」   宋金連忙答應道:「但憑驅使,不敢有違。」劉翁便取一束麻皮,付與宋金, 教他打索子。正是:   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並不偷懶。兼之寫算精通,凡客貨在船,都 是他記帳,出入分毫不爽,別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盤,登帳簿,客人無 不敬而愛之,都誇道好個宋小官,少年伶俐。劉翁劉嫗見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 好衣好食的管顧他。在客人面前,認為表姪。宋金亦自以為得所,心安體適,貌 日豐腴。凡船戶中無不欣羨。光陰似箭,不覺二年有餘。劉翁一日暗想:「自家 年紀漸老,只有一女,要求個賢婿以靠終身,似宋小官一般,倒也十全之美,但 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是夜與媽媽飲酒半醺,女兒宜春在旁,劉翁指著女兒對媽 媽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托,奈何?」   劉嫗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 常在念,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也 就不能夠了。」劉嫗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媽媽說那裡話! 他無家無倚,靠著我船上吃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嫗道:   「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系故人之子。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過親來, 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得這般女婿,須 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你主意已定否?」劉 嫗道:   「有什麼不定?」劉翁道:「此甚好。」原來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 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十分歡喜。當下便喚宋金,對著媽 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當,見劉翁夫妻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 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選擇周堂吉日,回覆了媽媽,將船駕回崑山。 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 扮得宋金一發標緻。   雖無子建才八斗,勝似潘安貌十分。   劉嫗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宋 金贅入船上為婿。次日,諸親作賀,一連吃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 愛,自不必說。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產下一女。夫妻愛惜如 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愛 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癆瘵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減,看看骨露 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嫗初時還指望他病好,替他迎醫問卜。延至一年之外, 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倒做了眼中之釘, 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 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 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為今之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 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才稱心。兩口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 過了。只說有客貨在於江西,移船入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 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 使歪,船便向沙岸擱住,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罵道:「癆 病鬼!沒氣力使船時,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 了砟刀,掙扎到岸上砍柴去了。   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拾些 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藤,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背負得去。心生一計, 再取一條枯藤,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藤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 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復身轉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 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於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 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沉,情知為丈人所棄。上天無 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於心,放聲大哭。哭得氣咽喉乾,悶絕於地,半晌方蘇。 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問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 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 求老師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貧僧茅庵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 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著老僧而行。   約莫裡許,果見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吃了。方才 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問其詳。」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 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 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   「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   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   「不曾。」老僧於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 印。貧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 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 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僧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 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庵在那裡,《金剛經》卻在懷中,開 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朗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 頓然健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頭,感謝龍天保佑。 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著落,信步行去,早覺腹中饑餒。望見前山林 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向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 凶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逕,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戟,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 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 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   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 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衝壞了舵,泊於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 張之狀,向船上人說道:   「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為商,道經於此,為強賊所劫。叔父被殺, 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   賊乃遣伙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劫去了。天 幸同伙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 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巨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 岸,抬歸舟中,願以一箱為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回轉,不惟無及於事,且有 禍患。」眾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   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 廟來。果見巨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 收起藏於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問宋金道:「老客今 欲何往?」   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 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余裡方歇。眾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倒湊出銀子,買酒 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 州到南京只隔十來裡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抬下七個,把 一個箱子送與舟中眾人以踐其言。眾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宋金渡到龍江 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匙鑰。打開箱看時,其中充牣,都是金玉 珍寶之類。   原來這伙強盜積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 鬻之於市,已得數千金。恐主人生疑,遷寓於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綺,食 用膏粱。余六箱,只揀精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於南京儀鳳 門內買下一所大宅,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傢伙,極其華整。   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家僮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 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為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押金資。自古道:「居 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發身發,肌膚充悅,容採光澤,絕無向來枯瘠之容, 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彩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之間, 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歡喜。宜春女兒猶然不知,只道丈夫還在船上,煎好 了湯藥,叫他吃時,連呼不應,還道睡著在船頭,自要去喚他,卻被母親劈手奪 過藥甌,向江中一潑,罵道:「癆病鬼在那裡?你還要想他!」   宜春道:「真個在那裡?」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 方才哄他上岸打柴,逕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還 我宋郎來。」劉公聽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嫁人不 著,一世之苦。   那害癆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姻緣了,倒不如早些開交乾淨, 免致耽誤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休想他罷!」宜春道:「爹 做的是什麼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 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 於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為奴而死,奴決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船上水,尋 取宋郎回來,免被旁人譏謗。」劉公道:「那害癆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往別處村 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遥,一動不如一靜,勸你 息了心罷!」宜春見父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 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 准准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夠一 半之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擱船之處。 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砟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眼 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尋覓, 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杳無人跡。劉公勸他回船,又啼 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更無影響。只 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人,行走不動,他 把柴刀拋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著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 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 早死,以見宋郎之面。」兩個老人家見女兒十分痛苦,甚不過意。叫道:   「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於計較,乾出這事。差之在前,懊悔沒用 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只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 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一招子,於沿江市鎮各處黏貼。倘若 宋郎不死,見我招帖,定可相逢。若過了三個月無言,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 做爹的替你用錢,並不吝惜。」宜春方才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 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帖,黏於沿江市鎮牆壁觸眼之處。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 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制備頭梳麻衣,穿著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 奠,請九個和尚,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簪珥佈施,為亡夫祈福。劉翁劉嫗愛女 之心無所不至,並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 船聞之,無不感歎。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 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才住聲。劉公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 心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著個孤孀女兒,緩急何靠?」   劉嫗道:「阿老見得是。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又過了月余, 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回船到崑山過年,在親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 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 劉翁睜著眼道:   「什麼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嫗 見老兒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過了殘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 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 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 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罵了幾句,劈頸的推向船艙睡了。宜春依先又哭 了一夜。到月盡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 兒同吃夜飯。爹媽見女兒葷酒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 略吃點葷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   「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是多吃的,還吃甚葷菜?」   劉嫗道:「既不用葷,吃杯素酒兒,也好解悶。」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 泉,想著死者,我何忍下咽。」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吃就去睡 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他。後人有詩贊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曾閱簡編?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管家 看守門牆,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了四個家人,兩個美童,僱了一隻航船,逕至 崑山來訪劉翁劉嫗。   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 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次日,去河口尋著了劉家船隻,遥見渾家在船艄麻 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下處,向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 婦,帶孝而甚美,我已訪得是崑山劉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 欲求此女為繼室。」遂於袖中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權為酒資, 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更當厚謝。若問財禮,雖千金吾不吝。」王公接銀歡喜, 逕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於上坐。劉翁大驚道:   「老漢操舟之人,何勞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 啟齒。」劉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   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娘子美 貌,欲求為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物央小子作伐,望勿見拒。」劉翁道:「舟女 得配富室,豈非志願。但吾兒守節甚堅,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 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托小子 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事雖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 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出於至誠,望老翁回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 兒幾遍投水唬壞了,只是搖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 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   「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僱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 「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僱船之事,劉翁 果然依允。宋金乃吩咐家童,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也未 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穿綠絨直身,手執熏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 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 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怪道:   「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說道:   「我腹中饑了,要飯吃,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 錢員外又吆喝童僕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 有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吩咐的話。宜春聽得, 愈加疑心。   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 劉翁愚蠢,全不省事,逕與女兒討那破氈笠。   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嫗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 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子!那宋家癆病鬼, 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嫗道:   「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 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 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無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 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千多聘禮,求我女兒為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 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 受用。」劉嫗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僱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 明日可往探之。」   劉翁道:「我自有道理。」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於船 頭上翻覆把玩。劉翁啟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 那縫補處,這行針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 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 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已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為婚。」員外道: 「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 所以不敢輕諾。」   員外道:「令婿為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癆瘵之疾,其年因 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帖尋訪了三個月,並無動靜, 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   「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 可請令愛出來。」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罵道:「薄倖錢 郎,我為你帶了三年重孝,受了千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麼?」宋金也 墮淚道:   「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 麼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嫗走進艙來,施禮不迭。宋金道:「丈 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嫌。」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 宜春便除了孝服,交靈位拋向水中。宋金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嫗殺 雞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 吃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嫗道:「據你 們設心脫嫌,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吃你這杯酒,都看你 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嫌,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 後但記恩,莫記怨。」宋金道:「謹依賢妻遵命。我已立家於南京,田園富足, 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嫗再三稱謝, 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知此事,登船拜賀,又吃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 於王店主家發布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崑山故鄉 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范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 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向鄉裡,有月余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 回南京,闔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拜佛 誦經,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 起信心,要丈夫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余,無疾而終。子 孫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云:   劉老兒為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   《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肉。 第十二卷 柳春蔭百磨存氣骨   詩曰:   世間冤苦是誰深,痛剎天涯孤子心。   勸我解眉偏有淚,向人開口卻無音。   惡言似毒還須受,美色如花不敢侵。   動喜成功仇盡報,芳名留得到而今。   話說貴州貴陽府,有一個小公子,姓柳,名春蔭,年方一十六歲。父親是當 國大臣,忽一日,為奸臣所誣,有旨全家抄斬,家業籍沒入官。報到貴州,貴州 撫按人速差兵圍宅擒斬。這一日,柳春蔭正在城外館中讀書目,有人報知此信, 他嚇得膽魂俱失,不敢少停,忙將館童一件舊青衣罩在身上,急急往萬山中去逃 命,又不認得路徑,只撿無人荒僻處便走。   走了許多野路,天色漸晚,正無安身之處,忽然撞見一個祖上用的舊老家人, 叫做劉恩,一向在外。陡然見了著驚道:   「你是大相公耶,為何這等模樣,獨自到此?」柳春蔭認得是自家人,便大 哭起來。劉恩再三細問,方知是朝廷抄斬緣故。   因說道:「既是這等,哭不得了!為今之計,須要逃命他方才好,恐有人知 覺,其禍不小!」遂領了柳春蔭,到家中悄悄宿了一夜。因商量道:「此處耳目 多,住不得,須逃出境外方有生機。」收拾了些盤纏,次日,領著柳春蔭躲躲藏 藏,直走了兩個多月,方到湖廣地面。主僕二人見無人知覺,才放下了心。喜得 柳春蔭穿戴的巾帽、衣服皆有金珠嵌綴在上,除下來兑換與人,尚足充盤纏之用。   二人在湖廣住了數日,柳春蔭因與劉恩商量道:「柳氏一脈想還未該絕滅, 我此身幸虧你扶持出了虎穴,但父母俱遭大變,家業盡空,我若後來沒個出頭日 子,與父母報仇,倒不如隨父母以死,也完了一樁罪案!今既倖存,須得一個好 地方發憤讀書,異日成名,洗冤削恨,方不負男兒志氣。」劉恩道:「大相公年 又輕,資性又高,心堅志牢,何患不成!但此湖廣衝要地方,非讀書之處,必須 另尋一個去處方好。」柳春蔭道:「我聞得浙中稱人文淵藪,又兼西湖名勝,秀 甲天下,若讀書其中,必有妙處,但路遠,恐未易到。」劉恩道:「任他遠,未 必在天上?」主僕二人算計定了,遂搭了一隻船,竟往浙中而來。又走了月余, 方到了杭州,就在西湖上租了一個幽僻寓處住下,終日瀏覽那西湖六橋之勝,讀 書倒甚快活,只可恨資斧不繼,漸覺有飲食之憂,未免要攪亂心曲。   一夜,月明如水,柳春蔭閉門苦讀,讀到得意忘情之時,不覺高吟朗讀,恍 如孤鶴之唳長空。忽想道:「柴米欠缺,隻身無涯,無個親密好友。」又不禁長 吁短歎、吐氣如雲。忽想道:「父母遭刑,宗祀莫保!」又不禁放聲大哭,淚如 雨下。哭而又讀,讀而又哭,哭讀無歇,因驚動門外一位高賢。你道這位高賢是 誰?卻是紹興府會稽縣的商尚書。這商尚書是紹興有名的宦族人家,族中冠蓋如 雲,讀書子弟成對成行。這商尚書因起官進京,打從湖上過,為愛湖上風景,就 留連了半月。這夜見月明如晝,兩堤上山色湖光十分可愛,因住船斷橋,帶了兩 個家人,沿著長堤一帶步月賞玩。忽步到柳春蔭的門前,聽見裡面朗朗讀書,甚 是可愛,便立住腳細聽。聽他讀了一回,又放聲痛哭,哭的淒淒切切,令人心傷。 哭了又讀,讀了又哭。商尚書聽了半晌,心下驚訝道:「我聽此人如此哭,又如 此讀,其人決非尋常!胸中定有大冤大苦之事。」   因吩咐家人道:「你可輕輕敲開門,問是何人讀書,我要見他一面。」家人 領命,忙將門敲響。原來劉恩服侍柳春蔭讀書,一刻不離,任柳春蔭讀到三更四 更,他便伺候到三更四更,要茶要水,十分盡心,只等柳春蔭睡了,方才去睡。 這夜正點茶伺候,劉恩忽聽見敲門聲響,連忙開門,看見是兩個齊整家人,因問 道:「你們有甚事故?」家人道:「我們是紹興商尚書老爺,偶步月到此,聽見 你們相公讀書有興,欲請出來會一會!」   劉恩聽了,忙進去與柳春蔭說知。柳春蔭想一想道:「此時步月,定有高人, 便見一見也無妨。」因走了出來,只見一個長髯老者立於月明之下,看見柳春蔭 青年俊秀,因舉舉手道:「兄年正輕,怎肯這等用功?」柳春蔭忙躬身答道:「晚 生小子資質愚魯,不能默會潛通,以致呫嗶有聲,驚動高賢,殊覺可愧,怎敢煩 老先生大人垂青!」商尚書道:「讀書是士人之常,但兄讀得一似悲泣,一似激 烈,一似苦而帶憂、有懷莫吐者,聲響異於常人,故我學生疑而動問。不知兄何 處人,姓甚名誰,有何冤苦?不妨一一告我,或可為兄稍寬萬一。」   柳春蔭見商尚書語語道著他的心事,不覺撲簌簌掉下淚來,道:「老先生在 上,別人冤苦可以告人,惟我書生的冤苦只好暗暗自受,上不可以告君、告臣, 下不可以告親、告友,知我此情者,其惟天地鬼神乎!」商尚書見柳春蔭話中有 話,因攜著他的手道:「此處不便講話,可到小舟一談。」柳春蔭吩咐劉恩看門, 因自隨商尚書到船上來。到得船上,只見許多家人林立,船中錦屏玉案,銀燭輝 煌,擺設得甚是富麗。柳春蔭蔽衣頹冠,與商尚書酬酢其中,絕無羞澀之態。商 尚書看在眼裡,又見他眉清目秀,體骨豐厚,知是個貴介落難之人,心甚憐愛。 因吩咐取酒與他對坐而飲,柳春蔭也不推辭,就坐竟舉杯而飲。飲了數杯,商尚 書道:「我學生姓商,現待罪卿貳,雖不敢以賢豪自命,然亦非有胸無心,不堪 與語之人!兄有何隱衷,何不並姓名、家世而我言之?我斷非無益於兄者。」柳 春蔭道:「若姓名可言、家世可言,則晚生之冤苦不為冤苦矣!在他人見問,則 可托姓,權辭以對,而老先生殷殷垂愛,汲汲見憐,真不啻天地父母!而晚生小 子再以世俗之偽言以進,是自外於天地父母也,吾何敢焉?惟望老先生察晚生不 得已冤苦之心,而恕其不告之罪,則晚生不告之告,猶告也!」商尚書聽了,不 勝浩歎道:「聞兄之言,使我心惻!家世、姓名兄既不肯言,且請問尊公、尊堂 無恙否?   故園松菊猶存否?」柳春蔭見問及此,不覺雙淚交流,放聲痛哭道:「蒼天, 蒼天!兩大人若不遭變,我晚生小子何冤、何苦?故鄉若有片土可歸,則我晚生 小子何冤、何苦?惟予小子無父無母,如累累喪家之狗!惟予小子有冤有仇,為 煢煢無告之人!老先生縱有帡幪萬物之功,恐不能令我哀哀孤子,再復庇於椿庭 萱堂之下矣!」說罷,涕流滿面,聲淒氣咽。商尚書看了甚是不忍,再三勸解道: 「古來英雄多遭坎坷,須堅忍以勝之!兄今青年,前程甚遠,就有冤仇,當圖後 報,須寬心徐俟,不必如此痛苦。一恐傷生,二恐短氣,三恐為奸人所窺,又開 是非之門!」柳春蔭聽了,因拭淚正容,躬身謝道:「老先生金石藥言,敢不銘 佩!」商尚書道:「兄既兩親遭變,無家可歸,今隻身於此,將欲何為?」柳春 蔭低頭無語可答,因見案頭筆硯,遂展開一幅箋紙,題詩一首,送與商尚書道: 「晚生之志,如斯而已,無能為也。」商尚書接了一看,只見上寫著:   苦心如咽石,啞口似茹荼。   不敢通姓名,但願乞為奴。   商尚書看了兩遍,殊覺慘然。因說道:「兄雖遭難,然寫作俱佳,資性不凡, 異日功名不在老夫之下。兄不可因眼前落魄,便自待輕了!」柳春蔭道:「晚生 天涯一身,無親無友,就使異日功名可唾手而得,試問眼前衣食卻從何來?叫我 晚生小子雖欲不自輕,又安得不自輕乎?」商尚書聽說,沉吟半晌道:「我學生 倒有一處,不識兄肯從否?」柳春蔭道:「老先生有何處法,萬望見教!」商尚 書道:「兄既上無父母,遠失家鄉,我這生年已六十余,叼居父執之班,你莫若 結義我學生為父,則是無父母而有父母矣,無姓名而有姓名矣,無家鄉而有家鄉 矣!此雖非真,然亦舍經行權之道,不識兄肯為之否?」柳春蔭聽了,忙立起身 道:「老先生若肯卵翼晚生,便是再生之真父母矣!何以為假?但有一言,須先 稟明。」商尚書道:「何言?」柳春蔭道:「倘不肖異日風雲之會,皇家有赦罪 之恩,則報仇削恨,終當複姓,以慰先人於泉下。乞老先生鑒不肖苦衷,毋深罪 不肖為負心也!」商尚書道:「我已有四子,非憂乏嗣。今此之舉,為兄起見耳! 異日歸宗,情理允合,老夫與兄原非承嗣之舉,有何不可!」柳春蔭道:「既蒙 大人收養,請大人尊坐,容不肖子拜於膝下!」商尚書倒不推辭,因立在上面, 受柳春蔭恭恭敬敬拜了八拜。拜畢,便不敢對坐,就移坐側邊。商尚書因問道: 「你今年幾何?」柳春蔭答道:「孩兒今年一十七歲。」商尚書道:「我有四子, 論起年來,兩為汝兄,兩為汝弟。他四人俱是春字排來,一名春茂,一名春芳, 一名春薈,一名春蔚。我今取汝叫做春蔭,你道如何?」柳春蔭聽了恰又取名春 蔭,與舊名相同,便滿心歡喜道:「春蔭最好!」自此,柳春蔭改為商春蔭了。 商尚書道:「你既拜我為父,你可將寓中書籍移到船中,不消去了。」   「且請問大人,此來何事?」商尚書道:「我是奉召進京。」商春蔭道:「大 人既奉召進京,孩兒還是隨大人北上,還是寄居於此?」商尚書道:「你隨我北 上固好,但恐你新遭家難,京中耳目多,倘有是非,便為不美!莫若我叫人送你 回家讀書。   過得一二年,事情冷了,那時再接你進京未為遲也。」商春蔭道:「大人識 見深遠,可謂善於保全孩兒,且回家讀書,尤為百分美事。但念孩兒萍梗之身, 為世所棄,蒙大人施恩於天高地厚之中,故得留於膝下,今大人又進京矣,孩兒 回家,但恐兩兄兩弟久安貴介,視孩兒孤寒,未必相容,為之奈何?」   商尚書道:「我雖進京,有汝母在堂,他為人慈善,我再寫信囑咐,他自能 為你作主。我四子縱使有些驕矜習氣,有母親在上,決不敢轉薄於你。況他四人, 我已請曹孝廉作先生在家教他,我再寫字與曹先生,托他看你,他四人自然不敢 放肆。那曹先生雖是舉人,文才也只中中,你看可從,便從他也好,如不可從, 便另請明師也可,不必拘定。」商春蔭應喏罷,就起身回寓,與劉恩說知此事, 劉恩也十分歡喜,遂忙將行李、書籍都收拾到船上來。商尚書就叫商春蔭與他父 子同榻而寢。到次日,商尚書又討商春蔭文章看,見他資性穎慧,才情頗敏,不 勝歡喜。留他在湖上共住了四、五日,因進京的欽限甚迫,不敢久留,只得懇懇 切切寫了兩封書,一封與夫人,一封與曹先生,都是叫他好生看管商春蔭之事。 又吩咐一個老家人道:「你可拿了這兩封書,送三相公回去,他雖是我認義之子, 但才學甚高,今雖暫屈,後來功名不小。我就托你在家用心看管、服侍,不可怠 慢!倘家中四位相公有甚說話處,你可就稟知太太與曹相公,要他拘管。」老家 人領命,遂同商春蔭拜辭了商尚書,先回紹興家裡來。商尚書方才發牌進京,不 提。   且說商春蔭同老家人,不數日到了商府,老家人先將商尚書二信,送與商夫 人與曹先生看了,商夫人就叫四個兒子接了商春蔭,進到內廳相見。商春蔭先拜 見了母親,隨即與二兄、二弟同列對拜。拜畢,商夫人就留在內裡吃飯,飯罷, 就吩咐收拾一間書房與他宿歇,又取出許多華麗衣服叫他更換。商春蔭只取了幾 件淡素布衣穿在身上,華麗衣服一件也不穿。又去館中拜見曹先生,曹先生見他 氣清骨秀,又因商尚書信中再三托他看管,也十分用情。只是四個兄弟見父親信 中說他許多好處,又再三吩咐不許欺負他,他四兄弟心下暗暗不服,道:「他一 個流來之子,得與我們認做兄弟,孰輕孰重,憑你論情論理,也該奉承我們三分, 怎倒先戒我們欺負他?終不成倒讓他來欺負我們!再看他在我們面上何如,倘有 不遜之處,便須慢慢弄他。」四弟兄暗暗各懷妒忌之心不提。   且說商春蔭自到商府之後,以為棲身有地,可以安心讀書,又見有人服侍, 劉恩無甚用處,因思量故園不知怎生光景,遂打發劉恩回貴州,去打探家中消息。 心安身閒,百慮俱無,得以專力盡心讀書。曹先生初意料他,以為必定要拜他為 師。不期過了許多時,商春蔭只是自讀,並不提起。曹先生心下想道:「他年幼, 尚不知,只道書就是這等讀,不知講解、做文尚有許多難處。商老先生又不在家, 無人指教,我又不便自說,卻如何處?」因再四尋思,忽想道:「有算計來,我 到明日定一文會之期,叫他來學做,他若做不來,便不妨叫他拜我為師了!」到 了次日,因對商春茂兄弟四人說道:   「讀書不可怠惰,做文要訂一日期,不可亂做。如今限定每逢二、六日做文 二篇,我便好考較優劣。」商春茂道:「老師嚴命,敢不敬從!」到了初二日, 就大家都到書館大廳上來做文章。原來商府這書館甚大,商尚書曾請了三個飽學 秀才做先生,凡是商門子姪願讀書的,都任他來讀。這曹先生卻是另請了來教他 四個親子的。這日,曹先生到了廳上,因說道:   「今日既是大會之期,凡在館者雖非我教,亦該傳與他知,有願做文者,不 妨來同做。」商春茂忙叫書童會傳,就有十數個願來同做。曹先生又說道:「你 三弟新來,亦當通他知道。」商春茂又叫館童去說,商春蔭便也走來。大家分位 而坐,坐定,曹先生出了兩個題目,眾子姪各各拈毫構思。原來商府這些子弟, 雖出眾之才少,然都靠著尚書門第,倒有大半是進過學的,也都完得兩篇來。曹 先生滿肚皮只認商春蔭未必會做,時時偷眼看他。誰知他接了題目到手,略沉想 一想,便提起筆來,一揮而就,第一個交卷的便是他。曹先生展開一看,真是言 言錦繡,字字珠璣,大有會於聖賢之旨。心下暗驚道:   「原來此子是個異才,怪道商老先生這等慇懃相托,我必須要收他做個門生 方妙。」又候了多時,眾子弟方次第交完卷子。   曹先生一一評閱,便都覺庸庸腐腐,俱看不上眼,只得勉強各批評些勉勵之 語。獨喚商春蔭到面前說道:「你資性盡高、才情盡妙,但學力有不到處,尚欠 指點,你須細細講究一番,異日自成大器,萬萬不可任自家言性,而不虛心求益, 便可惜自棄了。」商春蔭只應得一聲「是」,半字也不說甚麼,竟走了直來。曹 先生又與眾子弟論論文字,方才散去。   到次日,曹先生只說商春蔭定來拜他為師。等了一日,卻不見動靜。因又對 商春茂說道:「你三兄弟到是個讀書的資質,只可惜無人指點,可與他說,叫他 也拜在我門下,我便好盡心與他講究。」商春茂因將此話與商春蔭說知,商春蔭 道:   「拜師固好,但俗語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個事體甚大,安可輕 易為之?曹先生叫我拜他為師,固是美意,但不知他的學力、文章可以作得我之 師範否?」商春茂說道:「他一個孝廉,難道做不得你一個童生之師?」商春蔭 道:「文章一道,那裡是如此說?煩大兄可將曹先生的文章,借幾篇與兄弟看看, 果然有前輩風氣,我便自然與你看,你便知道了。」   因取了幾篇來,遞與商春蔭,商春蔭細細看了一遍,因笑說道:「曹先生這 等文字,麻麻木木、不痛不癢,騙得一個舉人到手,造化他了﹔他若要中進士, 須要拜我為師,怎倒叫我去拜他為師?」商春茂含怒道:「三弟小小年紀,怎說 這等狂妄之語!他文字不好,已發鄉科,終不然你一個童生,倒好叫他拜你為 師?」商春蔭道:「大兄不必怒,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今日與大兄說也徒 然,久當自知。」商春茂道:   「小小年紀,一味會說大話,你既說他文字不好,你有本事,明指出他那裡 不好來我看,莫要這等狂言無實,壞了我商府讀書體面!」商春蔭道:「要我指 出,這有何難?」因取筆將幾篇文字細細批評、塗抹道:「此處庸腐,此處泛常, 此處不該如此做,此處卻該如此做。」將篇篇橫一豎,又直一豎,都涂得花花綠 綠,遞與商春茂道:「大兄請細細一看,便知兄弟非妄言。」商春茂原不喜歡商 春蔭,今又見他將先生文字批壞,又見說此大話,愈加不悅。因拿了文章來與曹 先生看,只因這一看,有分教:   滿懷怒氣三千丈,一日陰謀十二時。   卻說商春茂深怪商春蔭狂妄,便拿了涂壞的文章與曹先生看,又將叫曹先生 拜他為師的話都說了。曹先生不勝大怒道:「敢如此無知,若不看尊公面上,就 該計較他才是!」自此之後,凡遇做文,便不來叫他。商春蔭見眾人才只平平, 卻也不願來同做,只在自家書戶中朝夕苦讀。商春茂見他苦讀,心下暗想道:「他 資姓又高,文章又好,又肯如此苦讀,明日自然會中。我商家四個親子不中,倒 讓他一個螟蛉之子中去,何以為顏?莫若將花酒誘他,他一個窮乏之人,自然要 著迷。」   算計定了,便時時尋個清客朋友,引誘他到花柳叢中去玩耍,爭耐他少年老 成,見了婦人睬也不睬。商春茂又想道:「少年人血氣未定,那有個不好色的, 這都是在人面前假老成。」因又借看花名色,騙他到城外館中歇宿,卻令一個絕 美的娼妓假扮做良家婦女,到夜靜更深,悄悄來纏他道:「妾乃鄰家之女,因窺 見郎君風流俊秀,十分動情,故不羞越禮相從,不識郎君亦有意乎?」商春蔭抬 頭一看,見是個美貌女子,因拒他道:「小娘子來差了,我商春蔭雖是一個少年 人形,卻是一段槁木,一塊死灰,絕不知道人間有情趣事,空勞枉駕,勿罪,勿 罪!」那妓女裝出許多妖態,笑說道:「妾聞古之美色,魚沉雁落、花羞月閉, 豈有風流俊秀如郎君,而不一動心者乎?還是郎君嫌妾醜陋,不足薦衾枕,故出 此不情之言以拒之?但妾貌醜陋,而情實真切,萬望郎君略貌而言情可乎?」   商春蔭道:「小娘子美自如花,情自如水,奈我商春蔭心如鐵石何?」那妓 女一面說,一面就捱近身旁,當不得商春蔭正顏厲色,毫不苟且,見女子只管苦 纏,便乘空避出房外去了。那妓女沒趣,只得空回。正是:   碧草自春色,黃鸝空好音。   誰知美人意,不動君子心。   商春茂見美人局弄他不動,心下十分不快。兄弟春芳說道:「大哥不必不快, 我聞不愛色者,定然愛財。前日京中會了一千兩銀子在杭州,母親叫我拿會票去 取,我如今推病不去,你可攛掇母親,叫他去取。他是個窮人,見了許多銀子自 然動心,若是拐了去,便再來不得了。明日父親知道,是他無行,卻怪我們不得。」 商春茂歡喜道:「這個妙!因與母親說知,果然商夫人聽信,就叫商春蔭吩咐道:」 前日京中會了一千兩銀子在杭州,我昨日叫他二兄去取。他因身子不爽去不得, 你可拿這會票,帶兩個家人,往杭州去取。商春茂兄弟二人在家,暗暗商量道: 「包管他有去無來矣。」過了三五日,不見消息,二人愈加歡喜。到了第十日, 沒些影響,商春芳便來見母親放話道:「前日是那個的主意,叫商春蔭去取銀子?」 商夫人道:「是你大哥說的身子懶,叫我叫他去的。你問怎的?」商春芳道:「一 千兩銀子也不少,他又不是親兒子,一個外人便托他去取,倘有差池,豈不可惜!」 商夫人道:   「你三兄弟,你父親既認他為義子,必然看他有些好處,難道為此千金小事, 便拐了去?不要多言,明日使他聞知,傷了弟兄和氣!」商春芳笑道:「母親不 要發怒,且看他來了,再發怒也不遲。」正說不了,只見商春蔭忽然回來,叫家 人將一千兩銀子一一交明與商夫人。商春芳看了,大覺沒趣,只得走了出來,與 商春茂計較道:「如今說不得了,一不做,二不休,昨日聞得南莊上瘟疫盛行, 做田的男婦不知死了多少。家人沒一個敢去看看。大哥明日見母親,可瞞起此情, 只說南莊租米久不交納,可叫三弟去催催。他若去,落了瘟疫,縱不死,也要害 一場病!」商春茂道:「有理,有理,我明日就與母親去說。」   次日,果然來見商夫人說道:「南莊租糧久不來交納,孩兒欲自去催討,館 中又離身不得,欲叫二弟春芳去,又怕他不的當,倒是三弟做事老成,母親可叫 春蔭替孩兒去走一遭,免得只管拖欠下。」商夫人道「你三兄弟果是老成,等我 叫他去。」因又叫商春蔭來吩咐道:「南莊糧租久不來交,你可去催討一遍。」 商春蔭不敢違拗,只得應喏而出。要帶兩個家人跟去,家人們都知南莊瘟疫盛行, 便你推我辭,沒一個肯去。   商春茂恐怕露了風聲,便坐名叫個不知事的蠢家人跟去。商春蔭毫不知覺, 竟坐了一隻小船,搖到南莊中門口,天色已晚。上了岸,那蠢家人領著,步行到 莊上來。只見莊門半開,並無一人,商春蔭只得挨身走將進去。到了莊內堂上, 也不見一人。此時天已昏黑,又無燈火,商春蔭看了,驚訝道:   「莊裡人都到那裡去了?」遂同蠢家人走到後堂來叫喚。蠢家人叫喚了半晌, 方見影影的一個人,慢騰騰的走來。蠢家人因問道:「你們躲在裡面做甚麼?府 裡三相公來了,半晌怎不見一人?」那管莊人低低說道:「我一莊人俱害時疫, 七死八活,那有一個好的?我正在昏沉之際,虧你們叫,方才爬得起來。」商春 蔭聽了道:「既是這等,你且不要走動!」因叫蠢家人道:「你可自去點起燈來。」 蠢家人正尋到灶前去吹火,只見各房許多男婦,俱漸漸爬起來,蠢家人方才沒尋 火處,虧一個婦人取了火刀、火石遞與,蠢家人敲出火來,點上燈,移到堂中來 照。商春蔭因問莊人道:「你們病害幾時了?」管莊人道:「每日被疫鬼魔弄, 連人事都不知道,那裡曉得害了幾時?」商春蔭道:「你既不省人事,為何又能 爬將起來?」管莊人道:「我正在昏沉之際,影影聽得有些鬼說道:『不好了, 有大貴人來了,我們存身不得了!』忽被你們叫喚,那些鬼一時蹤跡全無,我所 以才爬得起來。這一會,病都好了,他說大貴人,想就是三相公了。」正說不了, 只見許多男婦都已走到堂中,來見三相公,商春蔭問他如何得能起來,眾莊人都 是一般說話。商春蔭暗暗尋思道:「蒼天,蒼天!我商春蔭既是大貴人,如何連 父母俱保全不得?」又自感歎了一回。莊內眾人一時病好,都歡喜不過,忙收拾 夜飯,請商春蔭吃,吃完飯,就收拾內房請商春蔭安寢。到次日,村中傳知此事, 便都來請商春蔭去逐疫鬼,真是一貴能壓百邪,說也奇怪,商春蔭到各草堂,那 些疫鬼便都散了,病人便都好了。故這家來請,那家來請,商春蔭倒像一個行時 的郎中,好不熱鬧。按下不提。   且說那老家人自奉商尚書之命,叫他看管三相公,故每日或早或晚,必到書 房中來看視一遍。這日到書房來,不見了商春蔭,心下著忙,問人方知到南莊去 催租。他久知南莊瘟疫之事,著了一驚,忙來稟商夫人道:「南莊瘟疫盛行,纏 染之人,十死八九,太太為何叫三相公去催租?」商夫人也著驚道:「我那裡知 道南莊瘟疫之事?都是大相公誤我,你可快快備了轎馬,去請他回來!」老家人 不敢怠慢,速往南莊。將到村口,早有人傳說,「村中疫鬼,虧三相公驅逐散了, 合村人家病都好,如今要做戲酬謝他哩!」老家人聞知,方才放了心。到了莊上, 見商春蔭好端端的,果有驅鬼之事,知他後來定是個大貴之人,滿心歡喜。因說 太太趕來請他回去之意。   商春蔭已聞知租糧皆完,只因病,尚未曾交納,他就要回去。   爭奈合村人感他驅鬼之德,要做戲請他,死不肯放,只得先打發家人回覆商 夫人,自家又遲了三五日,方才得脫身回來。   商春茂與商春芳聞知此事,驚訝不已,便也不敢再來謀算他。   商春蔭自此得以安心讀書。   過了年余,忽紹興又有一位大鄉宦,姓孟,名學孔,官拜春坊學士,因有病 告致仕回家。他有一個小姐,生得才德兼全,百分美貌。孟學士要擇一個佳婿配 他,一時難得。思想商尚書家子姪最多,定有佳者,要自來一選。又聞知他館中 西席是曹先生,孟學士與曹先生又是鄉科同年,因寫一書與曹先生,達知此意, 約了日期,只說琰拜曹先生,便暗暗一選。曹先生得了信,便回書約了日期,又 暗暗透風與商家這些子姪知道,凡是沒有娶親的,都叫他打點齊整,以待孟學士 來選。到了這日,果然孟學士投一帖來拜曹先生。曹先生留他吃過茶。遂捻手相 攙,假說游賞,便領他到各處書房去相看。這學生們聞知此事,俱華巾美服、修 眉畫眼,打扮得齊齊整整,或逞弄風流,或賣弄波俏,或裝文人面目,或作富貴 行藏。孟學士一一看在眼裡,都不中意。忽登樓下看,只見隔牆一間小軒子中, 一個少年手持一本書,依著一株松樹在那裡看書,孟學士與曹先生在樓上笑語多 時,那少年只沉思看書,並不抬頭一顧。孟學士看在眼裡,倒有幾分歡喜,因暗 暗指問曹先生道:「此少年為誰?」曹先生道:「此商老先生螟蛉之子,狂士也, 不足與語!老年翁不必問他。」孟學士道:「此子吾正賞其沉靜,年兄為何反曰 狂士,不大相刺謬乎?」   曹先生道:「遠觀則靜,近看則狂矣。」孟學士道:「我不信如此,年兄同 我去當面一決。」遂要同曹先生下樓一看,曹先生忙止住道:「既要見他,不須 自去,我著人喚他來就是了。」因吩咐一個家人道:「你去對三相公說,孟老爺 在此,請他來拜見。」家人領命,轉到軒子樹下,對商春蔭說道:「孟老爺在樓 上,曹先生叫請去會一會。」商春蔭低著頭看書,就像不曾聽見的一般,竟不答 應。家人立了一歇,只得又說一遍,商春蔭方回說道:「我有事,沒工夫,你去 回了罷!」家人道:   「孟老爺在樓上看見的,怎好回?」商春蔭發怒道:「叫你回,就該去回了, 甚麼不好回,只管在此攪擾,亂人讀書之興!」   家人道:「孟老爺官尊,又是老爺的好朋友,三相公不去見,恐怕惹他見怪! 商春蔭聽了一發大怒道:「他官尊關我甚事?   我看書要緊,誰奈煩去見他!」一面說,一面就走進軒子去了。   家人沒法,只得上樓回覆道:「三相公不肯來。」曹先生因笑說道:「我就 對老年翁說,此子狂士也,不足與語,何如?」孟學士已在樓上看見商春蔭這段 光景,因笑說道:「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猖乎!年兄不必在世法著眼,不妨 同我去一會。」   因用手攜著曹先生的手,同下樓來。曹先生只得同他下瞭樓,轉到軒子中來。 二人走進軒中,商春蔭尚默默看書不放,曹先生因叫道:「孟老伯在此,可過來 見禮!」商春蔭方抬頭,看見孟學士豐度昂藏,是個先輩,因放下書,不慌不忙 與他見禮。禮畢分坐,孟學士因笑問曹先生道:「四書中,名實亦有不合者?」 曹先生道:「怎見得不相合?」孟學士道:「我觀曾點舍瑟而對一段,實是一個 謙謙君子人,為何反稱他做狂士?」   曹先生一時答不來,商春蔭因答道:「見夫子安得不謙退?遇子路與童冠輩, 又不得不狂矣!豈一人有異,賢愚使然耳。」   孟學士聽了,再三稱贊道:「名言,名言!」又談論了半晌,孟學士方起身 辭出,悄與曹先生道:「此子乃吾佳婿也,乞年兄留意。」曹先生低頭不語,半 晌方說道:「老年翁還須斟酌,不可一時造次,作伐甚易。」孟學士道:「小弟 一眼已決,不必再商,年兄須上緊為妙。」曹先生道:「這個容易。」孟學士遂 別回。正是:   伯樂只一顧,已得千里神。   丈夫遇知己,肝膽自有真。   曹先生因孟學士再三囑托,只得與商春茂商量道:「你家這許多子弟,孟學 士皆不中意,單單看上了你三弟,要我與他為媒,這事卻如何區處?」商春茂道: 「老師就該說他不是我商家子姪。」曹先生道:「我已說明,他道勿論。」商春 茂又想一想道:「既是這等,老師且對他說說,看看他如何回答,老師再於中點 綴幾句,回覆孟學士可也!」曹先生遂走到軒子中來,對商春蔭說道:「你造化 到了!」商春蔭道:「學生窮困乃爾,有甚造化?」曹先生道﹔「孟學士有一千 金小姐,要托我招你為婿,豈不是造化?」商春蔭道:「男子漢但患不能成名耳, 何患無妻?先生以為造化,無乃見小乎?」曹先生道:   「得妻不為造化,得學士之女為妻,豈非造化乎?」商春蔭道:   「學士亦人耳,何足重輕!且春蔭未當受室之年,尚在困窮之際,此事煩曹 先生為晚生敬辭為感!」曹先生見他推辭,便就著說道:「你既不願,我怎好強 你,但孟學士明日或央別人來說,你莫要又應承了,使他怪我。」商春蔭道:「這 個斷然不敢!」曹先生遂寫了一封書回覆孟學士,內中就說商春蔭不看他學士在 眼裡,不希罕他女兒為妻,許多狂妄之言,要觸孟學士之怒。爭奈孟學士是個巨 眼之人,沉吟道:「此子沉潛堅忍,有英雄氣骨,決非孟浪之人,怎肯出此不遜 之語?大都曹先生與彼氣味不投,故如此也!」因想了一回道:「我有道理,明 日遂設一酌,邀他來,自與他說方妥。」因發帖請曹先生與商春蔭一敘,又寫一 字與曹先生說道:「姻事不諧當聽之,但我愛賞其少年英拔,欲與晤對終日,以 慰老懷。乞年兄致之,偕來為感!」曹先生沒奈何,到臨期,只得邀商春蔭同往。   商春蔭還要推辭,曹先生道:「他一個父輩,特特請你,你若不去,得罪於 他,明日令尊知道,未免見怪爾!」商春蔭不得已,方與同來。孟學士接入,十 分歡喜。相見過,敘了許多寒溫,方才入席。孟學士與商春蔭談今論古,見商春 蔭言詞慷慨、議論雄偉,更加歡喜。到換席時,又同他到書房各處閒步,因攜手 與他說道:「商兄年少才高,學生有一小女,中不敢自稱賢淑,若論工容,也略 備一二,我學生最所鐘愛,意欲結褵賢豪,以托終身。前煩曹年兄道意,曹年兄 回說商兄不願,學生不知何故,恐其中或有流間,故今不惜抱慚自白,商兄可否, 不妨面決。」商春蔭道:「小姪天涯萍梗,蒙老伯垂青,不啻伯樂之知!晚生雖 草木為心,亦當知感!但婚姻大事,上有老父在京,非兒女輩所敢自主,乞老伯 諒之,勿罪!」孟學士道:「若論娶而必告父母之理,我學生自當致之尊翁,不 消商兄慮得。但商兄願與不願,不妨一言,便生死一決矣!」商春蔭沉吟半晌道: 「一言何難?但小姪苦衷,實有難於口舌言者。古雲『詩言志』,竊有小詩一首 獻與老伯,望老伯細察,便可想見小姪這苦衷矣!」孟學士道:「這個尤妙。」 遂同到書房中來,取文房四寶與他,商春蔭遂題詩一律,題完,雙手獻與孟學士, 孟學士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落落天涯游子魂,乾坤許大恨無門。   九原蔓草方緘涕,百歲絲蘿何忍言。   兒女風流花弄影,丈夫肝膽雪留痕。   窮途若遂陽春願,穠李夭桃敢負恩?   孟學士看了數遍,滿口稱贊道:「商兄幽冤未伸,不敢先父母而言親,孝子 也,志士也!愈令我學生起敬。然而此詩不言之言,不許之許,我學生留付小女, 以為江臯之佩。」商春蔭深深一躬道:「謝知己矣!」曹先生見他二人說話含含 吐吐,不甚分明,只微微而笑。大家又說些閒話,方又坐席。又飲了一會,然後 曹先生與商春蔭起身,謝別而歸。孟學士送了二人出門,進到內堂,就將商春蔭 這首詩交付與女兒道:   「商春蔭雖非商家的派,然少年有志,異日自當顯達,我將你許嫁與他,他 因有宿恨在心,不敢明明應承,聊題詩見志,已默默許下。你可將此詩收好,便 可做他一縷紅絲之聘也!」孟小姐領父命,便終身捧誦、佩帶不題。正是:   雖非一縷江臯贈,已是三生石上來。   卻說商春蔭在商府過了兩年,適值鄉試之期,宗師發牌到紹興彔科,凡是秀 才都要去考科舉,童生都要到府縣去考,以求進學。商春茂與商春蔭說,叫他到 縣裡報名。商春蔭道:   「我又不考,報名何用?」商春茂道:「你既不考,讀書為甚?」   商春蔭道:「考是終須要考,但此時尚早。」商春茂道:「四弟、五弟也都 要去,你大似他,反說是早?」商春蔭道:「人各有志,何必一概拘定?」商春 茂與曹先生說知,大家以為笑話。   遂單報了春薈、春蔚之名去考。不月余,縣取送府,府取送道,道里雙雙都 取進了會稽縣學。到送學這日,兩弟兄披紅掛彩,鼓樂迎送來家,親戚朋友都來 稱賀,十分熱鬧。人都笑商春蔭沒志氣,若肯去考,騙一個秀才做做,也強如這 等落落莫莫,為人輕薄。   又過了幾日,商春茂與商春芳俱有了科舉,要到省下去鄉試。忽有一個朋友 到他館中來拜他弟兄,因留他小飯。飲酒中間,說起他能懸筆請仙,商春茂弟兄 就要求他請仙,問問功名。那朋友說道:「須得一潔淨之處,方好請仙降壇。」 商春茂道:「西邊佛堂裡甚是潔淨。」遂同那朋友到佛堂中來。只見佛堂上面一 碗琉璃,供養許多佛像,果然清淨。那朋友叫備香燭,又叫取黃紙、筆、硯、又 叫取一根細繩,將一枝大判筆系了,倒懸於桌上,因將一張黃紙鋪在桌上,與懸 筆相湊,一面書符結起壇來。眾人聽見懸筆請仙,都走了來看,凡有科舉的,都 拜禱求判。那朋友正書符念咒,忽大仙降壇,大風大雨,懸筆自動。那朋友因拜 祝道:「蒙大仙降壇,請大仙留名!」那懸筆忽寫出兩行大字道:「我非仙也, 乃神也。」那朋友道:「既系尊神,亦求尊神留名!」懸筆又寫兩個大字道:   「雷公。」眾人看見,都笑將起來。那懸筆又寫道:「諸生不必笑,吾神雖 非文人,今偶有一對,諸生能對否?」商春茂道:   「尊神有對,乞求賜教!」懸筆就寫出一句道:   琉璃底下數枝香眾星捧月下寫一行道:「諸生可對,對得來者,功名有分。」 商春茂與眾人細想道:「此乃看見琉璃並爐中線香,觸景之句,一時如何有得對?」 大家思索半晌,再對不來。商春茂只得又拜祝道:「弟子輩此時意在功名,無心 作對,再求尊神明功名有無,容弟子再慢慢對句何如?」那懸筆忽又寫出數行道:   蕭蕭風,颯颯雨,諸子請我問科舉。一對尚然不能對,功名之事可知矣!   下面又寫一行道:「此對諸生不能對,能對人外面來矣。   吾神有事,要退。」那朋友道:「尊神有何事?再求少留!」懸筆又寫道: 「吾神要過江行雨,不能留矣!」忽霹靂一聲,懸筆便再不動矣。眾人正驚訝不 已,忽商春蔭聽得請仙,也走來看,及走到佛堂,仙已退矣。商春茂看見商春蔭 走來,正合著雷公說,「對對人外面來矣!」因將雷公之對與他看道:   「三弟能對否?」商春蔭道:「對此易耳!」那朋友道:「三兄既以為易, 何不見教!」商春蔭遂提筆對一句道:   明鏡中間一口氣尺霧障天。   大家看了,又工又雅,都連聲贊歎,以為奇才。那朋友道:「雷神寫著:對 得來,功名有分,三兄高發不必言矣。」商春蔭道:「小弟不預考,事從何而發?」 那朋友道:「今日不發,定在異日,神聖豈有妄言!」商春蔭也付之一笑。轉是 商春茂愈加嫉妒。這一科,果然商家子姪並不中一人。   卻說商尚書在京中,到了秋試,自知他四子不能中舉,但有幾分指望春蔭要 中,及見試彔,卻也無名,心下躊躇。過了些時,家中人到,問起:「大相公、 二相公不中也罷了,怎麼三相公也不中?」家人稟道:「三相公連童生未曾出來 考,鄉試如何得中?」商尚書驚問:「為甚不考?」家人稟道:「大相公再三勸 他去考,他只是不肯,不知為甚?」商尚書暗想道:   「他不出赴考,必然有故,想是家中有甚說話。我原許一二年接他進京,今 已二年,料來也無礙矣!」因寫信叫一個家人去接三相公進京。家人領命到家, 將信送上商夫人。商夫人看知來意,就叫商春蔭說道:「你父親有信,著人接你 進京,你還是去也不去?」商春蔭道:「父親嚴命,安敢有違!」商夫人道:「既 如此,可收拾行李,擇日起身!」商春蔭不敢怠慢,遂擇一個吉日,拜別商夫人 並四兄弟,竟同家人進京而來。   到得京中,拜見商尚書。商尚書見他氣宇軒昂,比舊時更覺英發,十分歡喜, 就先問道:「前日鄉試,我日日望你登科,你抱負既足,為何不考?」商春蔭道: 「孩兒苦衷,原不敢泄漏,大人前又不敢隱諱。孩兒父母遭變,雖未能成服,然 心喪三年尚未滿足,既不敢冒喪以暗欺父母,又不敢匿喪以明欺朝廷,故寧甘非 笑,以負大人之望也!」商尚書聽了,大加歎賞道:「賢者之所為,眾人固不識 也!汝真孝子也,汝真忠臣也,可愛,可敬!還有一事要問你,前日孟學士有書 來說,他有一女要配與你,此亦最美之事,為何你不允?」商春蔭道:「孩兒非 是不允,一來婚姻大事,理應大人作主,孩兒焉敢自專?二來親喪未滿,何忍及 此?」商尚書道:「你事事不以闇昧廢禮,誠君子也!今既言明,我當寫信復之 就應允了他,也不負他一段美意。」商春蔭道:「孩兒心喪再三月滿矣,求大人 少緩三月再復他,未為遲也!」商尚書道:「汝言是也。」因收拾一間書房與他 讀書。   時光易過,倏然又是三年,此時商春蔭是二十二歲。又值鄉試之期,商尚書 恐他回省考費力,就替他援例北監赴考。   到了場中,商春蔭學力養到,文章如萬選青錢,榜發時,高高中了第一名經 魁。商尚書聞報大喜,以為鑒拔不差。報到紹興家裡,商夫人也十分歡喜,只有 曹先生與商春茂弟兄不快,欲要奈何他,卻又沒法。過了幾日,曹先生也收拾進 京會試,到了京中,就寓在商尚書府中,見了商春蔭,滿肚皮不歡喜,因他中了, 只得改弦易轍,滿面春風。到了會試,二人一同入場,誰知場中取士,只論文才, 不論老少,商春蔭又高高中了第三名。曹先生依舊孫山之外。商尚書無限歡喜。   到了殿試,商春蔭又是二甲第一,傳臚就選入翰林,十分榮耀。曹先生甚是 沒趣,心下尚有許多不服,悄悄到場中討出他的落卷來看,見上面塗抹的批語, 就與商春蔭在家看的一般,心下方有幾分軟了。固辭了商尚書,回去家中,再將 舊時商春蔭批抹的文字,又細細一見,始覺道:「甚是有理!」再將商春蔭中舉、 中進士的文章一看,真是理明學正,詞彩焕然,十分可愛,不覺虛心歎服道:「才 學安可論年!」因此在家苦讀不提。   卻說商春蔭既入了翰林,就要與父親報仇,因見對頭勢尚嚴嚴,只得又忍耐 住了。商尚書因自家年老,已告致仕回家,也要他告假同回,就孟學士之親。商 春蔭苦苦不肯道:   「大仇未報,安忍言此!」商尚書只得聽他,就先回去。   倏忽又是三年,又當會試。商春蔭翰林,例入分房,曹先生依舊到京會試, 商春蔭因分房避嫌,便不來相見。誰知三場畢,到揭曉時,曹先生這番僥倖,半 中腰搭了一名進士,十分歡喜。再細查房師,恰在商春蔭房裡,只得先來謁見。 商春蔭見中了他,也自歡喜,便破例就見。二人相見,都覺歡喜,曹先生置椅子 上,請拜見老師。商春蔭辭謝道:「我學生雖不曾執經受業,然曹先生於家兄、 舍弟有西席之尊,卻與他人不同,怎好如此?」曹先生道:「老師與門生雖有一 日之雅,然老師鴻鵠大志,已蟻視門生,並不小屈﹔況門生今日親辱門牆之下, 名分具在,安可紊亂?且門生實不瞞老師說,門生前科下第,回家因將老師向日 塗抹門生之文,細細改悔,今日方得遭際,則老師於門生,不獨為一時榮遇之恩 師,實耳提面命之業師也,敢不執弟子之禮!」商春蔭聽了道:「不意賢契如此 虛心,殊為可敬!」因照常以師生禮相見。自此之後,不常往來。又虧了商春蔭 之力,將曹先生殿在二甲,就選了行人,曹先生甚是感激。商春蔭因收了許多門 生,腳跟立定,因將父親受害之處、與奸臣誣謗之事細細辨了一本,就求改姓歸 宗。喜得天子聖明,將他父親追復原官,欽賜祭葬,籍沒家產,著府縣給還,誣 謗奸臣,盡皆削奪問罪,商春蔭准複姓歸宗。命下,商春蔭仍改做柳春蔭,喜不 自勝,謝了聖恩。又上一本,請給假還鄉塋葬,聖旨又准了。曹先生與在京眾門 生都來賀喜,柳春蔭辭謝去了,獨留曹先生說道:   「我不日要出京,今有一事要問賢契。」曹先生道:「老師不知有何事見諭?」 柳春蔭道:「就是向日孟學士老伯所許的的姻事,我一向因父仇未復,雖不敢應 承,然私心已許諾久矣,此賢契所知。但別來許久,不知孟老伯近作何狀?賢契 定知其詳。」曹先生聽了慘然道:「原來老師尚不聞知,孟年兄已作古年余矣!」 柳春蔭聽了,大驚道:「果是真麼?」曹先生道:   「門生怎敢妄言!」柳春蔭不禁慘然淚下道:「蒼天,蒼天!何奪之速?我 柳春蔭又失卻一知己矣!」因又問道:「他令愛如今還是已適他姓,還是待字閨 中?」曹先生道:「孟年兄在日,貴家求娶日盈於門,孟年兄一味苦拒,必不應 承。自孟年兄死後,不期他令愛純孝,因父親沒了,日夜痛哭,竟雙目俱已喪明! 又兼幼子才三兩歲,門庭冷落,昔日強求者,今過門不問矣!故他令愛猶然未嫁 也。」柳春蔭聽了,忽歡喜道:   「既是他令愛未嫁,這還好!」因對曹先生說道:「此事須煩賢契給一假, 為我先歸告老父,申明前約,以全孟老伯向日一段高誼!」曹先生道:「老師台 命,門生焉敢辭勞!但此事雖是老師不忘故舊之義,但夫婦為人倫所重、宗祀所 關,今孟小姐雙目已瞽,既成廢人,恐不堪為玉堂金馬之配。老師還須上裁!」 柳春蔭道:「孟老伯識我於窮困之日,何等心眼!他令愛若非有待於我,此時已 為侯門之婦久矣,豈至喪明無偶?   況孟老伯雖逝,而高風如山鬥﹔孟小姐雖瞽於目,未瞽於心,有何害也?賢 契須為我周旋勿疑,我決不做負心之輩!此時縱有宋子、齊姜,吾不願與易也!」 曹先生見柳春蔭意決,不敢再言,只得應道:「老師高義,真古人不及也!門生 明日即當討差南還,為老師執柯。」柳春蔭道:「如此甚感!」   曹先生辭出,果然就討了一差,先回紹興家裡,就將此事報知商尚書。商尚 書道:「孟小姐哭父喪明久矣,曹先生就該與三小犬說知,別作權變!」曹先生 道:「門晚生已經再三攔阻,令郎老師執意不從,故不得不受命也。」商尚書道:   「吾兒立身修己,真不愧古人,吾輩不及也!曹先生既受其托,須往孟宅一 言。」曹先生應諾,遂到孟學士家來。原來孟學士大夫人死久,只有一妾生得個 三歲公子,並無弟兄子姪。自從學士死後,家產盡皆孟小姐掌管,喜得孟小姐雖 是一個閨中女子,卻胸中大有經緯,治家嚴肅,大家人俱在廳外聽命,雖三尺小 童無敢入內。外面人並不知內裡之事,有甚說話,只憑一個老家人媳婦傳說。這 日曹先生來到廳上,對家人說道:   「你家老爺在日,曾將你家小姐面許與商老爺家第三公子為配,此事想你小 姐也是知道的。一向因商三公子未曾發科,又因你家老爺變故,故耽擱起來了。 今商三公子已登第,為翰林侍講,又蒙聖恩欽賜複姓還鄉,他今不忘你老爺舊日 之好,特央我來再申前盟,與你家小姐作伐。商太老爺已擇了吉日要行聘,特央 我來通信,你可稟知小姐,好臨期預備。」家人主曹先生坐了,因入到後廳稟知 小姐,復出來說道:「家小姐說,先老爺在日,這段姻事雖是有的,但先老爺不 幸淪亡,今非昔比。況商三老爺已是貴人,家小姐又帶有疾病,這段姻親恐不相 宜,還求曹老爺斟酌回覆為上!」曹先生道:「此呈乃商三老爺感你老爺昔日高 誼,不忍負心之舉。就是你家小姐新遭尊恙,他俱已知之。在京時,多少豪門求 配,他俱辭脫,情願尋舊日之好,意在敦倫重義,有甚麼不宜!」家人又說道: 「既是商三老爺如此重義,家小姐怎敢負盟?但還有一說,小姐說,先老爺歿後, 只存得小主一人,今才三歲。雖是小主母所生,實賴小姐撫養,若出嫁與人,小 主無人看管,倘有疏虞,便絕了孟氏一脈,故此不敢應承!」曹先生道:   「親事這斷然要應承的了,但所說之事,甚是有理,我回去與商太老爺商量, 再來回覆。」曹先生遂辭了。回來與商尚書說知此事,商尚書道:「這也慮得是, 除非就親方為兩便。」曹先生道:「就親最為有理!」因再回覆孟小姐,孟小姐 只得應承。商尚書遂擇日行過聘來,紹興城中聞知此事,都笑說道:   「商尚書一發老呆了,兒子一個簇簇新的少年翰林,怕沒有大官家標緻小姐 為親?卻去定一個死學士的瞎小姐為妻!」又有人笑說道:「想是過繼的兒子, 終不像自養的親切,故娶一個瞎小姐與他!」外面紛紛議論、訕笑不提。   過不多時,柳春蔭早已到家,先拜謝了商尚書夫妻收養之恩,又拜請了複姓 之罪。然後與商春茂弟兄拜見,商春茂雖舊日與他做對頭,今見他官居翰苑,只 得變轉面孔,十分趨奉,對父親說道:「向日曹先生再三要三弟拜他為師,三弟 彼時就有大志,說道論起舉業來,曹先生還當拜他為師,孩兒只以為三弟少年誇 口,不期今日,曹先生果出三弟門下,方知三弟不為妄言!」商尚書道:「學無 老少,達者為師,豈不信然!」因對柳春蔭說道:「孟家這頭親事,雖是你不忍 負心一段義舉,但結親這日,合郡觀瞻,娶了個瞽目之婦進門,也未免惹人恥笑。 他小姐前日借說兄弟小,無人看管,不欲嫁出門,恐他也只為雙目不見,到人家 有許多不便,故此推脫。   我已許他,著你去就親,他方才允了。」柳春蔭道:「就親固好,但孩兒為 本生父母複姓,已負大人收養之恩矣!今大人父母在堂,孩兒又因藏婦之拙,就 親他人之室,是全者小,失者大,不更重為得罪乎?況婦人從夫,當論賢愚,豈 在好丑!   孟學士存日,與孩兒已有盟言,今日孩兒只知娶孟學士之女,不知其瞽也, 任人恥笑,孩兒自安之!孟小姐若慮兄弟幼小,滿月之後,聽憑回家料理可也。」 商尚書見柳春蔭說得有理,只得又叫曹先生將這一段說話到孟衙來說,孟小姐知 是柳春蔭之意,便也允了。商尚書歡喜,就擇了吉日做親。到了吉期先一日,孟 衙發過嫁裝來,十分齊整,卻像是幾年前打點的,端端正正,一件也不缺少。眾 親友見了,都大驚道:「孟學士死後,兩下說親不久,說成後,並不見他家置辦 嫁裝,為何這等齊整?這個瞎婦兒倒也有些手段!」到了正日,商府親戚滿堂, 都要看這瞎女兒怎生拜堂?不多時,鼓樂喧闐,柳春蔭身穿翰林大紅袍服,騎馬 親迎回來。到了廳上,燈燭煒煌,商尚書與商夫人並立在廳上,眾媒婆、伴娘攙 扶著孟小姐拜堂。拜堂已畢,伴娘揭起方巾一看,且莫說他翠翹金鳳,裝束之盛, 只見:   芙蓉嬌面柳雙娥,鬒鬒烏雲結一窩。   更有奪人魂魄處,目涵秋水欲橫波。   商尚書、商夫人與眾親眷一齊看見他花容月貌,如天仙一般,尚不為奇異, 只見一雙俊眼,似兩點寒星,百分波俏。   眾親友俱大驚大喜,暗說道:「新人這等一雙好眼,怎傳說是個瞽目?」俱 踴躍稱快。不多時,拜堂畢,送入洞房。柳春蔭與孟小姐對飲含巹之卮,柳春蔭 雖是他不忘故舊一段義舉,然心下明打帳一個瞽女,到此忽然變做個一雙俏眼美 人,怎不歡喜?因問道:「夫人雙睛無恙,為何人皆傳說夫人哭父喪明?」   孟小姐微微笑道:「妾目原未嘗損,只因先學士存日,與良人有盟,遂命妾 靜俟閨中。後以強娶者多,以先學士之力,百般拒辭,尚費支持,今先學士見背, 妾弟甚幼,妾一孤子,如何撐答?靜處以思,恐為有力者所算,因假稱喪明,這 些世情豪貴,果過門不問。故妾得以靜處閨中,以俟君子之命也!」   柳春蔭聽了,歎羨不已道:「夫人不動聲色,能消絕強暴之妄想,所謂明哲 保身,夫人實有之矣!但還有一說,我在京時,許多親友皆以夫人瞽目阻予踐盟, 幸我感泰山之恩,不敢有負。設或渝盟,夫人又將奈何?」孟小姐道:「先學士 選婿亦雲眾矣,而獨屬意良人,蓋深知良人君子也。豈有君子而以盛衰、好丑背 盟者乎?良人背盟,猶世俗之人,則一世俗人之人而已矣!妾雖遭棄,獨處終身, 不猶愈乎?」柳春蔭大喜道:「孟光稱千古之賢,未聞有此高論,夫人過之多矣! 我非梁鴻,今得偶夫人,雖大有愧,實大幸也!」孟小姐道:「自妾以瞽目相傳, 君子知而不棄,這段高義,當在古人之上,不獨使妾甘心巾櫛,即先學士九泉亦 含笑矣!」夫妻二人說得投機,彼此相敬相愛,飲罷合巹,同入鴛幃,百分得意。 到了次日,柳春蔭就將孟小姐恐怕豪貴求親,招惹是非,故假說喪明之事,對商 尚書並眾人說知,大家俱鼓掌稱奇,贊歎不已!不數日,傳得合郡皆知,無一人 不道柳春蔭有情有義,孟小姐明哲保身。   柳春蔭在紹興成親了月余,因奉旨歸葬,不敢久停,就將孟小姐送回孟衙, 照管小兄弟。自家拜別了商尚書,竟回貴州,將父母棺櫬移葬。貴州有司皆來祭 奠,好不光耀!葬事已畢,回朝復命。後來柳春蔭由翰林直做到侍郎,他不貪仕 宦,二年間,即告終養回紹興,侍奉商尚書夫妻,二人終天之後,哀慟居喪。教 服滿後,與孟夫人另卜宅,與孟尚書家相鄰,撫育孟公子成人。後生二子,俱成 偉器,其功名顯大,皆貧賤能守而成。 第十三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巍。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東華胥世,永保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 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京。到 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為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 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這位天子, 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   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哱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哱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 爭來朝貢。真個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 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准: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 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中,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 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 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壬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 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癢,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 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 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豔,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 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 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說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 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的面龐兒,溫存的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 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 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父親,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 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占住,別的富家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