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Jin Gu Chi Guan, by Lao Ren Bao Weng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Jin Gu Chi Guan Author: Lao Ren Bao Weng Release Date: January 10, 2008 [EBook #24230]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JIN GU CHI GUAN *** Produced by Wei-Ting Liu 第一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這八句詩,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誰?姓呂,名塚,號洞賓,岳州河東人 氏。大唐咸通中應進士舉,游長安酒肆,遇正陽子鐘離先生,點破了黃粱夢,知 宦途不足戀,遂求度世之術。鐘離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 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後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 「所點之金,後來還有變異否?」鐘離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後,還歸本質。」 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願,可惜誤了三千年後遇金之人。弟子不願 受此方也。」鐘離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於此。吾向蒙 苦竹真君吩咐道:『汝遊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遊天下,從沒 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洞賓修煉丹成, 發誓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可上升。從此混跡塵途,自稱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 口,暗藏著呂字。嘗游長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錢,向市上大言:「我有長生不死 之方,有人肯施錢滿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爭以錢投罐,罐終不滿,眾 皆駭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車子錢從市東來,戲對道:「人說我這車子錢共有千貫, 你罐裡能容之否?」道人笑道:「連車子也推得進,何況錢乎?」那僧不以為然, 想著:「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車兒?明明是說謊。」道人見其沉吟,便道: 「只怕你不肯佈施,若道個肯字,不悉這車子不進我罐兒裡去。」此時眾人聚觀 者極多,一個個肉眼凡夫,誰人肯信,都去攛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無此事, 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將罐子側著,將罐口向著車兒,尚離 三步之遠,對僧人道:   「你敢道三聲『肯』麼?」僧人連叫三聲:「肯,肯,肯。」每叫一聲「肯」, 那車子便近一步。到第三個「肯」字,那車兒卻像罐內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滾 入罐內去了。眾人一個眼花,不見了車兒,發聲齊喊道:「奇怪!奇怪!」都來 張那罐口,只見裡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悅之意,問道:「你那道人是神仙, 還是幻術?」道人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   天地有終窮,桑田經幾變。   此身非吾有,財又何足戀。   苟不從吾游,騎鯨騰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個妖術,欲同眾人執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捨得 這車子錢財麼?我今還你就是。」遂索紙筆,寫一道符,投入罐內,喝聲:「出, 出!」眾人千百隻眼睛,看著罐口,並無動靜。道人說道:「這罐子貪財,不肯 送將出來,待貧道自去討來還你。」說聲未了,聳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萬丈深 潭,影兒也不見了。那僧人連呼:「道人出來!道人快出來!」罐裡並不則聲。 僧人大怒,提起罐兒,向地下一擲,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見道人,也不見車兒, 連先前眾人佈施的散錢並不見一個,正不知那裡去了?只見有字紙一幅,取來看 時,題得有詩四句道:   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   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   眾人正在傳觀,只見字跡漸滅,須臾之間,連這幅白紙也不見了。眾人才信 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脫了一車子錢財,意氣沮喪,忽想著詩中「一 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之語,急急忙忙行到東平路上,認得自家的錢車,那錢 物依然分毫不動。那道人立於車旁,舉手笑道:「相待久矣!   錢車可自收去。」又歎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錢如此,更有何人不愛錢者? 普天下無一人可度,可憐哉!可痛哉!」言畢騰雲而去。那僧人驚呆了半晌,去 看那車輪上,每邊各有一個口字,二口成呂,乃知呂洞賓也。懊悔無及。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舍財人。   方才說呂洞賓的故事,因為那僧人捨不得這一車子錢,把個活神仙,當面錯 過。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捨不 得的。依在下看來,捨得一車子錢,就從那捨得一文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 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聽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 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人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   不爭閒氣不貪錢,捨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話說江西饒州府浮梁縣,有景德鎮,是個馬頭去處。鎮上百姓,都以燒造磁 器為業,四方商賈,都來載往蘇杭各處販賣,盡有利息。就中單表一人,叫做邱 乙大,是個窯戶一個做手。渾家楊氏,善能描畫。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渾家描畫 花草人物,兩口俱不吃空。住在一個冷巷裡,盡可度日有餘。那楊氏年三十六歲, 貌頗不醜,也肯與人活動。只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裡偶一為之,卻不敢明當做 事。所生一子,名喚邱長兒,年十四歲,資性愚魯,尚未會做活,只在家中走跳。 忽一日楊氏患肚疼,思想椒湯吃,把一文錢教長兒到市上買椒。長兒拿了一文錢, 才走出門,剛剛遇著東間壁一般做磁胚劉三旺的兒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門來。 那再旺年十三歲,比長兒倒乖巧,平日喜的是樋錢耍子。--怎的樣樋錢?也有 八個六個,樋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謂之渾成。也有七個五個,樋去一背一字間花 兒去的,謂之背間。--再旺和長兒,閒常有錢時,多曾在巷口一個空階頭上耍 過來。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當初耍錢去處,再旺又要和長兒耍子,長兒道: 「我今日沒有錢在身邊。」再旺道:「你買椒,一定有錢。」長兒道:「只有得 一文錢。」再旺道:「你往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叫我買椒泡湯吃。」 再旺道:「一文錢也好耍,我也把一文與你賭個背字,兩背的便都贏去,兩字便 輸,一字一背不算。」長兒道:「這文錢是要買椒的,倘或輸與你了,把什麼去 買?」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贏了是造化,若輸了時,我借與你,下次還我就 是。」長兒一時不老成,就把這文錢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裡也摸出一個錢丟下地 來。長兒的錢是個背,再旺的是個字。攧錢也有先後常規,該是背的先攧。   長兒揀起兩文錢,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 攧將下去,果然兩背。長兒贏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裡摸出 一文錢來,連地下這文錢揀起,一般樣,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 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卻是兩個字,又是再旺輸了。   長兒把兩個錢都收起,和自己這一文錢,共是三個。長兒贏得順流,動了賭 興,問再旺道:「還有錢麼?」再旺道:「錢盡有,只怕你沒造化贏得。」當下 伸手在兜肚裡摸出十來個淨錢,捻在手裡,嘖嘖誇道:「好錢!好錢!」問長兒: 「還敢攧麼?」   又丟下一文來。長兒又攧了兩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兩字。   一連攧了十來次,都是長兒贏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長 兒笑容滿面,拿了錢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攔住道:「你贏了我許多錢,走 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等椒湯吃,我去去,閒時再來。」再旺道:「我 還有錢在腰裡,你贏得時,我送你。」長兒只是要去,再旺發起喉急來,便道:   「你若不肯攧時,還了我的錢便罷。你把一文錢來騙了我許多錢,如何就去?」 長兒道:「我是攧得有彩,須不是白奪你的。」   再旺索性把兜肚裡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兒堆在地下道: 「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長兒是個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 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攧。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勝。這番彩頭 又論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勝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 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復去。長兒剛剛原剩得一文錢。自古道:得以氣勝。 初番長兒攧贏了一兩文,膽就壯了,偶然有些彩頭,就連贏數次。到第二番又攧 時,不是他心中所願,況且著了個貪心,手下就有些矜持。到一連攧輸了幾文, 去了個捨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氣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氣,又且稍長膽 壯,自然贏了。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只有先貧後富的,最是難過。據長 兒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夠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捻不住,就 該住手回家。可笑長兒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反認作自己東西,重複輸去,好 不氣悶,癡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   這一交,合該長兒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復一攧,又是二字,心裡著忙, 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裡去了。長兒道:「我 只有一文錢,要買椒的,你原說過贏時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長兒先前 贏了他十二文錢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氣。君子報仇,直待三年,小人報仇,只在 眼前,怎麼還肯把這文錢借他?把長兒雙手擋開,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 急得長兒且哭且叫,也回身進巷扯住再旺要錢,兩個扭做一堆廝打。   孫龐鬥智誰為勝,楚漢爭鋒那個強?   卻說楊氏,專等椒來泡湯吃,望了多時,不見長兒回來,覺得肚疼定了,走 出門來張看,只見長兒和再旺扭住廝打,罵道:「小殺才!教你買椒不買,倒在 此尋鬧,還不撒開。」兩個小廝聽得罵,都放了手。再旺就閃在一邊。楊氏問長 兒:   「買的椒在哪裡?」長兒含著眼淚回道:「那買椒的一文錢,被再旺奪去了。」 再旺道:「他與我攧錢,輸與我的。」楊氏只該罵自己兒子不該攧錢,不該怪別 人。況且一文錢,所值幾何,既輸了去,只索罷休。單因楊氏一時不明,惹出一 場大禍,輾轉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   楊氏因等候長兒不來,一肚子惡氣,正沒出豁,聽說贏了他兒子的一文錢, 便罵道:「天殺的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去,來騙我家小廝攧錢。」口 裡一頭罵,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 把身子來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裡面的錢, 撒了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兒得了娘的口氣,就勢搶了一把 錢,奔進自屋裡去。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趕進屋裡,喝教長兒還了他錢。長兒 被娘逼不過,把錢對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罵,一頭撿錢。   撿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兒藏下,攔著門只顧罵。楊氏道:「也不 見這天殺的野賊種,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再旺敲了一回門,又 罵了一回,哭到自屋裡去。母親孫大娘正在灶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 「長兒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他罵娘養漢,野雜的種,要錢時何不教 你娘養漢。」孫大娘不聽時,萬事全休,一聽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痛兒子,極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 若相罵起來,一連罵十來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綽板婆。他與邱家只隔得三四 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為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 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裡爆出火來,立在街頭,罵道:「狗潑婦,狗淫婦!自 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倒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 氣。前門不進師姑,後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 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裡不壯,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兒,羞也不羞!還虧你 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便臊賤時,也不恁般般做作!我家小廝年幼,連頭帶腦, 也還不夠與你補空,你休得纏他!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是多尋幾遭,多養了 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罵一個路絕人稀。楊氏怕 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氣,只得罵長兒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 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兒劈頭就打,打得長兒頭破血淋,嚎啕大哭。 邱乙大正從窯上回來,聽得孫大娘叫罵,側耳多時,一句句都聽在肚裡,想道: 「是那家婆娘不秀氣?替老公妝幌子,惹得綽板婆叫罵。」及至回家,見長兒啼 哭,問起緣由,倒是自家家裡招攬的是非。邱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 嘖,氣忿忿地坐下。遠遠的聽得罵聲不絕,直到黃昏後,方才住口。   邱乙大吃了幾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做 的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 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邱乙 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 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 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邱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 有。」邱乙大道:   「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顯是心虛口軟, 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詐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 也出脫了我的醜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邱乙 大三兩個巴掌,掇出大門。把一條戲索丟與他,叫道:「快死快死!   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兒進來。長兒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 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幾分酒意、也自睡去。單剩楊氏在門外好苦,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萬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 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 死的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 到第七家。見門面與劉家相象,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於簷下,系頸 自盡。   可憐伶俐婦人,只為一文錢鬥氣,喪了性命。正是:   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諢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 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 了一驚。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竟像鞦韆架上佳人。   簷下掛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裡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 點個火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氣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 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   「將他移在別處,與我便無干了。」擔著驚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 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掛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向一家門裡 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幾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復上牀去睡臥, 不在話下。   且說邱乙大,黑早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並無動靜, 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 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裡,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 必然還在。」再到門前去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了劉家門首,被他知覺, 藏過了屍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 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蟲蟻也有幾只腳兒,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 來,看他什麼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裡。」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 市心裡買饃饃點心,並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邱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 後閒蕩,打探一回,並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牀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 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裡直跳起來。邱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 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邱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長 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逕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去, 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罵上門,如何耐 得,急趕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麼?」便揪著長兒頭 髮,卻待要打,見邱乙大過來,就放了手。   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邱乙大耐不住,也罵起來。那綽板婆 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乾罵一場,都裡勸開。邱乙大教長兒看 守家裡,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 准了狀詞,差了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孫氏平昔口嘴不好, 極是要衝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邱乙大幾分,把相罵的 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 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 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 尋訪楊氏下落,邱乙大討保在外。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耽誤生涯。   這事且擱過不提。再說白鐵將那屍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 主人王公,年紀六十余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聽得叩 門之聲,醒時又不聽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砰砰聲叩響。心中警異,披衣而起, 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 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 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 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 道「你怎麼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 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 拿不起,只道壓了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屍首直豎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 「阿呀!」連忙放手。那屍撲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麼說?」 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 公聽說,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叫道:「這沒頭官司,叫我如何吃得起?若 到了官,如何洗得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裡, 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裡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 裡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抬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 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 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因與一個隔縣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早要 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舡。那提燈的 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 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裡,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 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 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縮手不迭,便道:「原來死的了!」朱常聽說是死人, 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慌。拿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眾人在 燈下仔細打燈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裡繩解去那掉了, 扛下艄裡去藏好。」眾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倒 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他,我自有用處。」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 叫起看船的,扛上船,藏在艄裡,將平基蓋好。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 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夠什麼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 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意見,即便提了燈回去。不 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船。兩人蕩槳,離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 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   「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如今天賜 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   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何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屍首時, 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彩。他若不見機,弄 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   可不好麼!」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   算定機謀誇自己,排成巧計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麼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彩,竟像甕中取 鱉,手到拿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便到河邊來廝鬧便好:銀子 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贏得,竟像生了翼翅的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 漸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 尋出一條一股好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船纜在一顆草根上,只留一個人在船上看 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立在岸上打探消耗。原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 離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裡許,又喚做太白村,乃是江南徽州府婺源縣所 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 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只 得三十余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 出丑,就攔在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   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砍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 不知,那趙完也是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 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 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只在田中砍稻。早有人報知 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裡撩撥!想是來 送死麼!」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 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 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的對男,女對女,都拿的來,敲斷他的孤拐 子,連船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 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且說眾人遠 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 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 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覆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為好 漢。」趙完家有個僱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 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衝將過來,才讓他衝進時,男子婦人,一裹 轉來圍住。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趕上 一拳打去,只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餘便知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身子打一偏,那拳便打個空,反被眾人 圍將攏來,將田牛兒圍住,險些兒動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 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倒像 八抬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系在草根上,有甚斤骨,初踏上船 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趙家後邊的人, 見田牛兒捉上船去,蜂擁趕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 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船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 那船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蕩開去。人眾船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 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 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 說。正打之間,卜才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屍首,直㧐過去,便喊起來道:「地 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 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聽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裡的人, 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攦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 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隻腳兒。朱家 人欲要追趕,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屍首收拾起來,抬放他 家屋裡了,再處。」眾人把屍首拖到岸上,卜才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 又教撈起船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鄰里,都是 親眼看見,活打死的,須不是誣陷趙完,倘到官司時,少不得要相煩做個證見, 但求實說罷了。」這幾句是朱常引人來兜攬處和的話。此時內中若有個有力量的, 出來擔當,不教朱常把屍首抬去趙家說和,這事也不見得後來害許多人的性命。 只因趙完父子,平日是個難說話的,恐怕說而不聽,反是一場沒趣。況又不曉得 朱常心中是甚樣個意兒?故此並無一人招攬。   朱常見無人招架,教眾人穿起衣服,把屍首用蘆席捲了,將繩索絡好,四人 扛著,望趙完家來。看的人隨後跟來,觀看兩家怎地結局?   銅盆撞了鐵掃帚,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趙完父子隨後趕來,遠望著自家人追趕朱家的人,心中歡喜。漸漸至近, 只見婦女家人,渾身似水,都像落湯雞一般,四散奔走。趙完驚訝道:「我家人 多,如何反被他們打下水去?」正說著,只見眾人趕到,亂嚷道:「阿爹不好了! 快回去罷。」趙完道:「你們怎地恁般沒用?都被打得這模樣!」   眾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卻怎處?」趙完聽見死了個人,嚇得 就酥了半邊,兩隻腳就像釘了,半步也行不動。   趙壽與田牛兒,兩邊挾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開言:「如何 就打死了人?」眾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細說一遍。又道:「我們也沒有打婦人, 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   趙完心中沒有主意,只叫:「這事怎好?」那時合家老幼,都叢在一堆,人 人心中驚慌。正說之間,人進來報:「朱家把屍首抬來了。」趙完又吃這一嚇, 恰像打坐的禪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動。自古道:物極則反,人急計生。趙壽忽 地轉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對付他的計較在此。」便對眾人道:「你 們多向外邊閃過,讓他們進來之後,聽我鳴鑼為號,留幾個緊守門口,其餘都趕 進來拿人,莫教走了一個。解到官司,見許多人白日搶劫,這人命自然從輕。」 眾人得了言語,一齊轉身。趙完恐又打壞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許打人。」   眾人應允,一陣風出去。趙壽只留了一個心腹義孫趙一郎道:   「你且在此。」又把婦女妻小打發進去,吩咐:「不要出來。」趙完對兒子 道:「雖然告他白日打搶,總是人命為重,只怕抵擋不過。」趙壽走到耳根前, 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這般。」趙完聽了大喜,不覺身子就健旺起來,乃道: 「事不宜遲,快些停當!」趙壽先把各處門戶閉好,然後尋了一把斧頭,一個棒 槌,兩扇板門,都已完備,方教趙一郎到廚下叫出一個老兒來。那老兒名喚丁文, 約有六十多歲,原是趙完的表兄,因有了個懶黃病,吃得做不得,卻又無男無女, 捱在趙完家燒火,博口飯吃。當下那老兒不知頭腦,走近前問道:「兄弟有甚話?」 趙完還未答應,趙壽閃過來,提起棒槌,看正太陽,便是一下。那老兒只叫得聲 阿呀,翻身跌倒。趙壽趕上,又復一下,登時了帳。當下趙壽動手時,以為無人 看見,不想田牛兒的娘田婆,就住在趙完宅後,聽見打死了人,恐是兒子打的, 心中著急,要尋來問個仔細,從後邊走出,正撞著趙壽行兇。嚇得蹲倒在地,便 立不起身。口中念聲:「阿彌陀佛!青天白日,怎做這事!」趙完聽得,回頭看 了一看,把眼向兒子一顛,趙壽會意,急趕近前,照頂門一棒槌打倒,腦漿鮮血 一齊噴出。還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腳,眼見得不能夠活了。只因這一文錢上起, 又送了兩條性命。正是:   含容終有益,任意是生災。   且說趙一郎起初喚丁老兒時,不道趙壽懷此惡念,驀見他行兇,驚得只縮到 一壁角邊去。丁老兒剛剛完事,接腳又撞個田婆來湊成一對,他恐怕這第三棒槌 輪到頭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這腳上卻像被千百斤石頭壓住,那裡移得動分 毫。正在慌張,只見趙完叫道:「一郎快來幫一幫。」趙一郎聽見叫他相幫,方 才放下肚腸,掙扎得動,向前幫趙壽拖這兩個屍首,放在遮堂背後,尋兩扇板門 壓好,將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吩咐趙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 家私分一股與你受用。」趙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過日的,怎敢泄漏?」剛 剛停當,外面人聲鼎沸,朱家人已到了。趙完三人退入側邊一間屋裡,掩上門兒 張看。且說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屍首趕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 四面門戶緊閉,並無一個人影。朱常教把屍首居中停下,「打到裡邊去拿趙完這 老忘八出來,鎖在死屍腳上。」眾人一齊動手,乒乒乓乓將遮堂亂打,那遮堂已 是離了窠臼的,不消幾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屍首上又壓了一層。眾人只頂向前, 那知下面有物。趙壽見打下遮堂,把鑼篩起。外邊人聽見,發聲喊,搶將入來。 朱常聽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屍首,急掣身出來,眾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 攪做一團,滾做一塊。裡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兒!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 放走了人。」   田牛兒聽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裡?」趙完道:   「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 若遲一步兒,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兒與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屍首。 田牛兒看娘頭時,已打開腦漿,鮮血滿地,放聲大哭。朱常聽見,只道還是假的, 急抽身一望,果然有兩個屍首,著了忙,往外就跑。這些家人媳婦,見家主走了, 各要攦脫逃走,一路揪扭打將出來。那知門口有人把住,一個也走不脫,都被拿 住。趙完只叫:「莫打壞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虧。趙壽取出鏈子繩索, 男子婦女鎖做一堂。田牛兒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來。   「我把朱常這老忘八,照依母親打死罷了。」趙完攔住道:「不可不可!如 今自有官法究治,打死他做甚?」教眾人扯過一邊。   此時已哄動遠近村坊,地方鄰里,無有不到趙家觀看。趙完留到後邊,備起 酒席款待,要眾人具個白晝劫殺公呈。那眾人都是趙完的親戚佃戶,俱應承了。 趙完即央人寫了狀詞,鄰里寫了公呈,同往婺源縣擊鼓喊冤。正是:   強中更遇強中手,惡人須服惡人磨。   卻說那婺源縣大尹,姓李名正,字國材,山東歷城縣人。   乃進士出身,為官直正廉明,雪冤辨奸。又且一清如水,分文不取。當下聞 得擊鼓喊冤,即便升堂,傳集衙役皂快,喝教帶進趙完一干人跪在丹墀下。大尹 問道:「你們有甚冤枉?   從實說來。」趙完手持狀詞,口中只說:「老爺救命。」大尹叫手下人拿上 狀詞看了,見是人命重事。大尹又問鄰佑道:「你們是什麼人?」鄰里道:「小 人俱是趙完左右鄰居,目擊朱常在趙完家行兇,不得不來報明。」將呈子遞上。 大尹看了,就叫打轎,帶領仵作一應衙役,往趙家檢驗。趙家已自擺設公案,迎 接大尹。到了,坐定,叫仵作將三個死屍致命傷處,從實檢驗報來。仵作先將丁 老兒、田氏看過,稟道:「這兩個俱是打傷腦殼。」又將朱常的死婦遍身看過, 稟道:「此婦遍身並無傷處,惟有頸下一條血痕,看來不是打死,竟是勒死的。」   大尹道:「可俱是實?」仵作稟道:「小人怎敢混報?」大尹心下疑惑:「既 是兩下相毆,為何此婦身上毫無傷處?」遂喚朱常問道:「此婦是你什麼人?」 朱常稟道:「是小人家人卜才的妻子。」大尹便喚卜才問道:「你的妻子可是昨 日登時打死了?」   卜才道:「是。」大尹問了詳細,自走下來把三個屍首逐一親驗,仵作人所 報不差,暗稱奇怪。吩咐把棺木蓋上封好,帶到縣裡聽審。大尹在轎上,一路思 想,心下明白。回縣坐下,發眾犯都跪在儀門外。單喚朱常上去,道:「朱常, 你不但打死趙家二命,連這婦人,也是你謀死的!須從實招來。」朱常道:「這 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實被趙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見的,如何反是 小人謀死?爺爺若不信,只問卜才便見明白。」大尹喝道:「胡說!這卜才乃你 一路之人,我豈不曉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夾起來。」眾皂隸一齊答應上前,把 朱常鞋襪去了,套上夾棍,便喊起來。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雖然好打官司,從 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實:「這屍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大尹彔 了口詞,叫跪在丹墀下。又喚卜才進來,問道:「死的婦人果是你妻子麼?」卜 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謀死了,詐害趙完?」 卜才道:「爺爺,昨日趙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見的。」大尹把驚堂在 桌上一連七八拍,大喝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這是誰家的婦人,你冒認做妻子,詐害別人!你家主已 招稱,是你把他弄死。你若巧辯,快夾起來。」   卜才見大尹像道士打靈牌一般,把氣拍一片聲亂拍亂喊,將魂魄都驚落了。 又聽見家主已招,只得稟道:「這都是家主教小人認作妻子,並不乾小人之事。」 大尹道:「你一一從實細說。」卜才將下船遇見屍首,定計詐趙完前後事細說一 遍,與朱常無二。大尹已知是實,又問道:「這婦人雖不是你打死,也不該冒認 為妻,詐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卻是你與家主打死的,這須沒得說。」卜才道: 「爺爺,其實不曾打死,就夾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在丹墀。又喚趙 完並地方來問,都執朱常扛屍到家,乘勢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謀詐害趙完事實, 連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夾起來。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將朱常、 卜才各打四十,擬成斬罪,下在死囚牢裡。其餘十人,各打二十板,三個充軍, 七個徒罪,亦各下監。六個婦人,都是杖罪,發回原籍。其田斷歸趙完,代趙寧 還原借朱常銀兩。又行文關會浮梁縣查究婦人屍首來歷。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 屍首做個媒兒,趙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處,這三十多畝田,不消說 起歸他,還要紮詐一注大錢,故此用這一片心機。誰知激變趙壽做出沒天理事來 對付他,反中了他計。當下來到牢裡,不勝懊悔,想道:「這早若不遇這屍首, 也不見得到這地位!」正是:   早知更有強中手,卻悔當初枉用心。   朱常料到:「此處定難翻案。」叫兒子吩咐道:「我想三個屍棺,必是釘稀 板薄,交了春氣,自然腐爛。你今先去會了該房,捺住關會文書。回去教婦女們, 莫要泄漏這縊死屍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來年四五月間,然後催 關去審,那時爛沒了縊死繩痕,好與他白賴。一事虛了,事事皆虛,不悉這死罪 不脫。」朱太依了父親,前去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景德鎮賣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幫撇了屍首,指望王公些東西,過了兩三 日,卻不見說起。小二在口內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過了幾日,小二不見動 靜,心中焦躁,忍耐不住,當面明明說道:「阿公,前夜那話兒,虧我把去出脫 了還好﹔若沒我時,到天明地方報知官司,差人出來相驗,饒你硬掙,不使酒錢, 也使茶錢。就拌上十來擔涎吐,只怕還不得了結哩!如今省了你許多錢鈔,怎麼 竟不說起謝我?」大凡小人度量極窄,眼孔最淺:偶然替人做件事兒,僥倖得效, 便道潑天大功勞了,虧我挾持成就,竟想厚報﹔稍不如意,便要就翻轉臉來了。 所以人家用錯了人,反受其荼毒。如小二不過一時用得些氣力,便想要王公的銀 子,那王公若是個知事的,不拘多寡與他些也就罷了,誰知王公又是捨不得一文 錢的慳吝老兒,說著要他的錢,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紅頸赤起來了。當下王 公見小二要他銀子,便發怒道:「你這人忒沒理!吃黑飯,護漆柱。吃了我家的 飯,得了我的工錢,便是這些小事,略走得幾步,如何就要我錢?」小二見他發 怒,也就嚷道:「啊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著,方吃得 你的飯,賺得你的錢,須不是白把我用的。還有一句話,得了你工錢,只做得生 活,原不曾說替你拽死屍的。」王婆便走過來道:「你這蠻子,真個憊懶!自古 道:茄子也讓三分老。怎麼一個老人家,全沒些尊卑,一般樣與他爭嚷。」小二 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與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 麼!是我謀死的?要詐我錢!」   小二道:「雖不是你謀死,便是擅自移屍,也須有個罪名。」王公道:「你 到去首了我來。」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難,只怕你當不起這大門戶。」王公趕 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勁就掇。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腳不定,翻 斤鬥直跌出門外,磕碎腦後,鮮血直淌。小二跌毒了,罵道:「這老忘八!虧了 我,反打麼!」就地下拾起一塊磚來,望王公擲去,誰知數合當然,這磚不歪不 斜,正中王公太陽,一交跌倒,再不則聲。   王婆急上前扶時,只見口開眼定,氣絕身亡。跌腳叫苦,便哭起天來。只因 這一文錢上,又斷送了一條性命。   總為惜財喪命,方知財命相連。   小二見王公死了,爬起來就跑。王婆喊叫鄰里,趕上拿轉,鎖在王公腳下, 問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頭哭,一頭將前情說出,又道:「煩列位與老身 作主則個。」眾人道:   「這廝原來恁地可惡!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後解官。」三四個鄰佑上前來, 一頓拳頭腳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關閉門戶,同到縣中告狀。此時紛 紛傳說,遠近人都來觀看。   且說邱乙大正訪問妻子屍首不著,官司難結,心思氣悶。這一日聞得小二打 王公的根由,「怎道這婦女屍首,莫不就是我的妻子麼?」急走來問,見王婆鎖 門要去告狀。邱乙大上前問了個詳細,計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門這日,便道: 「怪道我家妻子屍首,當朝就不見蹤影,原來是他們丟掉了。到如今有了實據, 綽板婆卻自賴不得的了。」即忙趕到縣前看來,只見王婆叫喊到縣堂上。縣主知 是殺人大案,立刻出簽拿了小二。不問眾人,先教王婆問了備細。小二料到罪真 難脫了,不待用夾,一一招承。打了三十,問成死罪,下在獄中。邱乙大算計妻 子被劉三旺謀死,正是此日,這屍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證見已確,要求審結。此 時婺源縣知會文書未到,大尹因沒有屍首,終無實據。原發落出去尋覓。再說小 二,初時已被鄰里打傷,那頓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獄中,沒有使用,又且一 頓拳頭,三日之間,血崩身死。為這一文錢起,又送一條性命。   見因貪白鏘,番自喪黃泉。   且說邱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聽得裡邊叫天叫地的啼哭。 原來白鐵自那夜擔著驚恐,出脫這屍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牀,就發起寒熱, 病了十來日,方才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為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為陰府驚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邱乙大聞知白鐵已死,歎口氣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幾日,卻又了賬, 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中看時,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 熱水,也不能夠。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件拙事。如今又 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並無屍首下落。看 看捱過殘年,又早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兒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狀詞,批在浮梁縣 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屍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屍首 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與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 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屍棺,道至 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屍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 說。不則一日,大尹弔出眾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勝趙元。 大尹到屍場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屍索詐, 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 眾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仵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 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據小人主僕力量有限,趙家是何等勢務, 卻容小人打死二命?況死的俱是七十多歲,難道恁地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 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你當時就不該招承了。」朱常 道:「他那衙門情絮用極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 「朱常當日倚仗假屍,逢著的便打,合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 此遭他毒手。假屍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仵作妄報。如今日久 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網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 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屍首經了許久,料已 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 仵作人沒理會。你道為何?他已得了朱常的錢財,若屍首爛壞了,好從中作弊, 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 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早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仵作人被大尹監 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旁暗暗叫苦。   大尹將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麼又 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   「還要強辯!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裡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 招出:「本日早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極有記性, 急趨想起,「去年邱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屍首﹔後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 也稱是日抬屍首,撇在河沿上去了,至今屍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麼?」暗 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才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餘家人問徒招保。趙完 等發落寧家,不提。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弔出邱乙大狀同,並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 同,撇屍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邱乙大、劉三旺干證人等,監中 弔出綽板婆孫氏,齊到屍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 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與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屍場上,仵作揭開棺蓋,那 邱乙大認得老婆屍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是小人妻子。」干證鄰里也道: 「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鞠問致死情由,邱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罵, 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與 劉三旺無干。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走行這 番,勞碌過度,又費唇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氣 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   地獄又添長舌鬼,陽間少了綽板聲。   大尹看見,即令放拶。劉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嚨,也喚不轉。再旺在旁哀 哀啼哭,十分悽慘。大尹心中不忍,向邱乙大道:「你妻子與孫氏角口而死,原 非劉三旺拳手相打。   今孫氏亦亡,足以抵償。今後兩家和好,屍首各自領歸埋葬,不許再告﹔違 者,定行重治。」眾人叩首依命,各領屍首埋葬,不在話下。   且說朱常、卜才下到獄中,想起枉費許多銀兩,反受一場刑杖,心中氣惱, 染起病來,卻又沾著瘟氣,二病夾攻,不夠數日,雙雙而死。只因這一文錢上起, 又送兩條性命。   未詐他人,先損自己。   說話的,我且問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個喪身亡家之報﹔那趙完父子活 活打死無辜兩人,又誣陷了兩條性命,他卻漏網安享,可見天理原有報不到之處。 看官,你可曉得,古老有句言語麼?是那幾句?古語道: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那天公算善報,個個記得明白。古往今來,曾放過那個?   這趙完父子漏網受用,一來他的頑福未盡﹔二來時候不到:三來小子只有一 張口,沒有兩副舌,說了那邊,便難顧這邊,少不得逐節還你一個報應。閒話休 提。且說趙完父子,又勝了朱常,回到家中,親戚鄰里,齊來作賀。吃了好幾日 酒。又過數日,聞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發喜之不勝。田牛兒念著母親暴 露,領歸埋葬不提。時光迅速,不覺又過年余。   原來趙完年紀雖老,還愛風月,身邊有個偏房,名喚愛大兒。   那愛大兒生得四五分顏色,喬喬畫畫,正在得趣之時。那老兒雖然風騷,到 底老人家,只好虛應故事,怎能夠滿其所欲?   看見義孫趙一郎,身材雄壯,人物乖巧,尚無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 到廚房下,捱肩擦背,調嘴弄舌。你想世上能有幾個坐懷不亂的魯男子,婦人家 反去勾搭,他可有不肯之理。兩下眉來眼去,不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 年,猶如一對餓虎,那有個飽期,捉空就閃到趙一郎房中,偷一手兒。那趙一郎 又有些本領,弄得這婆娘體酥骨軟,魄散魂銷,恨不時刻並做一塊。約莫串了半 年有餘,一日,愛大兒對趙一郎說道:「我與你雖然快活了這幾多時,終是礙人 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夠十分盡興。不如悄地逃往遠處,做個長久夫妻。」趙一 郎道:「小娘子若真肯向我,就在這裡,也可做得長久夫妻。」愛大兒道:「你 便是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的夫妻!」趙一郎道:「昔年丁老 官與田婆,都是老爹與大官人自己打死詐賴朱家的,當時教我相幫他扛抬,曾許 事完之日,分一份家私與我。那個棒棍,還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相愛,故不 說起。你今既有此心,我與老爹說,不要了那一份家,尋個所在住下,然後再央 人說,要你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捨不得,那時你悄地竟自走了出來,他可敢 道個不字麼?設或不達時務,便報與田牛兒,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難保。」 愛大兒聞言,不勝歡喜,道:「事不宜遲,作速理會。」說罷,閃出房去。次日 趙一郎探趙完獨自個在堂中閒坐,上前說道:「向日老爹許過事平之後,分一份 家私與我。如今朱家了賬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兒,自去營運,與我度日。」趙 完答道:「我曉得了。」再過一日,趙一郎轉入後邊,遇著愛大兒,遞個信兒道: 「方才與老爹說了,娘子留心察聽看,可像肯的。」愛大兒點頭會意,各自開去 不提。   且說趙完叫趙壽到一個廂房中去,將門掩上,低低把趙一郎說話,學與兒子, 又道:「我一時含糊應了他,如今還是怎地計較?」趙壽道:「我原是哄他的甜 話,怎麼真個就做這指望?」老趙道:「當初不合許出了,今若不與他些,這點 念頭,如何肯息?」趙壽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慣了他,做了 個月月紅,倒是無了無休的詐端。想起這事,止有他一個曉得,不如一發除了根, 永無掛慮。」那老兒若是個有仁心的,勸兒子休了這念,胡亂與他些小東西,或 者免得後來之禍,也未可知。千不合,萬不合,卻說道:「我也有這念頭,但沒 有個計策。」趙壽道:「有甚難處,明日去買些砒霜,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 怕道不就完事。外邊人都曉得平日將他厚待的,決不疑惑。」趙完歡喜,以為得 計。他父子商議,只道神鬼不知:那曉得卻被愛大兒瞧見,料然必說此事,悄悄 走來覆在壁上窺聽。雖則聽著幾句,不當明白,恐怕出來撞著,急閃入去。欲要 報與趙一郎,因聽得不甚真切,不好輕事重報。心生一計。到晚間,把那老兒多 勸上幾杯酒,吃得醉熏熏。到了牀上,愛大兒反抱定了那老兒撒嬌撒癡,淫聲浪 說。那老兒迷魂了,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體。方在酣美之時,愛大兒道: 「有句話兒要說,恐氣壞了你,不好開口。若不說,又氣不過。」這老兒正玩得 氣喘吁吁,借那句話頭,就停住了,說道:「是那個衝撞了你?如此著惱!」愛 大兒道:「時耐一郎這廝,今早把風話撩撥我,我要扯他來見你,倒說:『老爹 和大官人,性命都還在我手裡,料道也不敢難為我。』不知有甚緣故,說這般滿 話。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說,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當,可不壞了名聲?那 樣沒上下的人,怎生設個計策擺佈死了,也省了後患。」   那老兒道:「原來這廝恁般無禮!不打緊,明晚就見功效了。」   愛大兒道:「明晚怎地就見功效?」那老兒也是合當命盡,將要藥死的話, 一五一十說出。那婆娘得了實言,次早閃來報知趙一郎。趙一郎聞言,吃那驚不 小,想道:「這樣反面無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饒得他過?」摸了棒槌, 鎖上房門,急來尋著田牛兒,把前事說與。田牛兒怒氣沖天,便要趕去廝鬧。趙 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準備。   不如竟到官司,與他理論。」田牛兒道:「也說得是。還到那一縣去?」趙 一郎道:「當初先在婺源縣告起,這大尹還在,原到他縣裡去。」那太白村離縣 只有四十余裡,二人拽開腳步,直跑至縣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齊喊叫。 大尹喚入,當廳跪下,卻沒有狀詞,只是口訴。先是田牛兒哭稟一番,次後趙一 郎將趙壽打死丁文、田婆,誣陷朱常、卜才情由細訴,將行兇棒槌呈上。大尹看 時,血痕雖乾,鮮明如昨。乃道:   「既有此情,當時為何不首?」趙一郎道:「是時因念主僕情分,不忍出首。 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計議,要在今晚將毒藥鴆害小人,故不得不來投生。」 大尹道:「他父子私議,怎地你就曉得?」趙一郎急遽間,不覺吐出實話,說道: 「虧主人偏房愛大兒報知,方才曉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來報信? 想必與你有奸麼?」趙一郎被問破心事,臉色俱變,強詞抵賴。大尹道:「事已 顯然,不必強辯。」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趙完父子並愛大兒前來赴審。到得太白村, 天已昏黑,田牛兒留回家歇宿,不提。   且說趙壽早起就去買下砒霜,卻不見了趙一郎,問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 子雖然有些疑惑,那個慮到愛大兒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縣中。趙完見愛大兒也拿了,還錯認 做趙一郎調戲他不從,因此牽連在內。直至趙一郎說出,報他謀害情由,方知向 來有奸,懊悔失言。兩下辯論一番,不肯招承。怎當嚴刑煅煉,疼痛難熬,只得 一一實招。只因他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趙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處斬。趙一 郎奸騙主妾,背恩反噬﹔愛大兒通同奸騙,男女二人,各責四十,雜犯死罪,齊 下獄中。田牛兒釋放回家。   一面備文,申報上司,提解見證。不一日,申奏刑部,詳勘號札,四人俱擬 依秋後處決。只因這一文錢,又斷送了四條性命。雖然是冤各有頭,債各有主, 若不為這一文錢爭鬧,楊氏如何得死?沒有楊氏屍首,連朱常這詐害一事,也就 做不成了。總為這一文錢,卻斷送了十三條性命。這段話叫做《一文錢小隙造奇 冤》。奉勸世人,舍財忍氣為上。有詩為證:   相爭只為一文錢,小隙誰知奇禍連!   勸汝舍財兼忍氣,一生無禍得安然。 第二卷 喬彥杰一妾破家   世事紛紛難訴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盡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眾安橋 北首觀音庵相近,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杰,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 長得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只生一女, 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只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 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 年有半年不在家。   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僱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 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 泊。正要行船,因風阻了,一住三日。風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 生得肌膚似雪,髻挽鳥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訪問梢工道:「你船中是甚 麼客人?緣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 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的小娘子。   官人問他做甚?」喬俊道:「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人, 我情願多與他些財禮,討此婦為妾,說得這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梢工 遂乃下船艙裡,去說這親事。   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婦人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指日休。   當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 麼?」老夫人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娶他,就應承罷,只要一千貫 文財禮。」梢工便說:   「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娶一個二娘子,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夫 人便應承了。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了,要一千貫文財禮哩!」喬俊聽說 大喜,即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 工,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逕過船來拜見夫人。夫人問明白了鄉 貫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吩咐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作主,將你嫁 與這個官人為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 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 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婦人:「你 的名字,叫做甚麼?」婦人乃言:   「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   次日天晴,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 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自隨著逕入武林門裡。來到自家門首,下 了轎,打發轎子去了。   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自先走入裡面,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 香入去參見。高氏見了春香,焦躁起來,說:   「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 「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啟口說出,直教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婦人之語不宜聽,割戶分門壞五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間男子幾多人!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家,我說也自枉然了。   只是要你與他別住,不許放在家裡!」喬俊聽得說:「這個容易,我自賃房 屋一間,與他另住。」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為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 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一應官司門戶等事,你 自教賤婢支持,莫再來纏我,你依得麼?」喬俊沉吟了半晌,心裡道:   「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次日早 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 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還 夠做本錢。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吩咐周氏:「你可耐靜,我出去多只 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裡說知。」道罷,逕到家裡說與高氏:「我 明日起身去後,多只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 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 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 某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布,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 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管不回?」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 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聽得敲門, 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門。周氏乃問大工:「大娘、 大姐一向好麼?」大工答道:「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記掛你無盤纏,教我送柴米 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 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 只因這人來,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正是:   閉門屋裡坐,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 人頭戴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問周氏道:   「嫂子,喬俊在家麼?」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門,還未回哩。」   那人說:「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 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僱他去做工。」周氏答道:「既 如此,只憑你教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里長相別出門。   次日飯後,領一個後生,年約二十歲,與周氏相見。里長說與周氏:「此人 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 要你三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裡又無人,可僱他在家走動也 好。」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動,看這人,想也是個良善本 分的,工錢便依你罷了。」當下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裡。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 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著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裡小心謹 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 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遥快樂。那知家裡賽兒病了兩個 余月死了。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 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倒有心看上他,有時做 夫回來,熱羹熱飯搬與他吃。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謹做活,周氏時常眉來眼去的 勾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到晚, 周氏叫小二關大門,去灶上蕩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 就擺在房內 面前桌兒上。小二在灶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道:「小二,你來 房裡來,將些東西去吃!」小二千不合萬不合入房內,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 正是: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著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 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吃兩杯酒,今 夜你就在我房裡睡罷。!」小二道:「不敢!」周氏罵了兩三聲「蠻子」,雙手 把小二抱到 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教他摸胸前麻 團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兒度在周氏口內,任意 快樂。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吃一個交杯酒,兩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要外 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   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亦有意多時 了,只是不敢說。今日娘子抬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 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 梳妝洗面罷,吃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   「周氏與小二通姦。」且信且疑,放心不下。因此教洪大工與周氏說:「且 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來說,沉吟了半晌,勉強回言道:「既 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大工得了言語自回家了。周氏便叫小 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違他不得,只是你卻如何?小二答道:   「娘子,大娘家裡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送酒走動。只是一件,不比此地, 不得與娘子快樂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罷。」   說罷,兩個摟抱著,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 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時裡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 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才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當日下 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籠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接周氏。周氏取具 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撲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瞭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 帶小二回來?何不打發他去了?」周氏道:   「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 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我在家中,我自照管他,有甚皂絲麻線?」遂 留下教他看店,討酒罈,一應都會得。   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 一日,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 二為婿,卻不便當?」高氏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個賤人,好沒志氣!我女兒 招僱工人為婿?」周氏不敢言語,吃高氏罵了三四日。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全 不想周氏與他通姦,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 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 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室,諸事托他,便做喬家公,欺 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 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著高氏。似此又過了一月。   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高氏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奶大, 吃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女兒到面前問道:「你吃何人弄了身體,這奶大 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托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 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 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沉吟了半晌,眉頭一蹙, 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才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到,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 家宴。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高氏至夜 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 也有酒,自去酒房裡睡了。這小二隻因酒醉了,中瞭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嶽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那知你與這蠻 子通姦。你兩個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教我怎的見他分 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玷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 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 俱各免得出丑,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罵道:「都 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姦,因此壞了我女兒,你還戀著他?」周氏吃罵得沒奈何, 只得去房裡取了麻索,遞與高氏。高氏接了,將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 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喊起來。高氏急了,無家火在手邊,教周氏 去灶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高氏與周氏商量:   「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 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裡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 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裡叫起洪大工來。大工走入後園,看見小二屍首道:「祛 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   「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裡,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裡去。若到天 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一向又無人 往來的,料然沒事。」洪大工馱了屍首,高氏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 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 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裡。這 河有丈余深水,當時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 門。高氏與周氏各回房裡睡了。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乾了此事。 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卻 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悔之何及!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玉秀眼中不見 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 夜間逃走了。」玉秀自在房裡,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 氏一時害了小二性命,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渾家程氏五娘。夫妻 兩口兒,只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子爭論,一口氣,走入 門裡滿橋邊皮市裡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 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將及一月,並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 入城裡問訊,逕走皮市裡來,問賣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 莫非死在那裡了?」   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 身穿著青絹一口中。一月前說來皮市裡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 眾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程五娘謝了眾人,繞城中逢人便問。   一日,並無蹤跡。過了兩日,吃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   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事有湊巧,物有偶然。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 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裡,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面上。」程五娘聽得 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眾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著青衣服。 遠遠看時,有些相像。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裡?」看的人都呆了。 程氏又哀告眾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 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   當時有一個破落戶王青,都叫他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賭騙人財。 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裡看。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 說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 如此,深恩難報!」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 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 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裡不說出來,只教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 一家,死於非命。正是:   鬧裡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財。   誰知錯認屍和首,引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首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麵皮肉卻 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哀告王 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王酒酒便隨程五娘, 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於棺內,就在 河岸邊存著。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只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 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錢,一逕走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為名,便對高氏說:「你家 緣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橋河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裡走一個 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埋葬。」高氏道:「王酒酒,你莫 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著,那得這話!」   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 求我,我便任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吃一場 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罵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俊的乞 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王酒酒被罵,大怒而去。   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弄出事來。當時高氏 千不合萬不合,罵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安 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喚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 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首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為商未 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僱工人董小二有姦情。不知怎的 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裡,如今泛起。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 百般辱罵。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謀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 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著外郎彔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 著王青,去捉拿三人並洪三,火急到廳。當時公人逕到高氏家,捉瞭高氏、周氏、 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逕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   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為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 何在?」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王青道:「要知明白,只問洪 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 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 家,辱滅了門風,於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教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 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 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去。 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或丈夫回日,怎 的是好?我今出於無奈,因是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 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 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安 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   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 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 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到八月十五日,備果 吃酒賞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睡了,並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 「你既與小二有奸,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 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緣何謀殺小二?」高氏抵賴不過, 從頭招認了。   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 押瞭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當日鬧動城裡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 不計其數,一齊來看。   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橋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 棺內,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 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 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   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幾 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 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 痛熬不得,飯食不吃,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夠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 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死人命,本該償命。凶 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奏朝廷,方可決斷。不則一日,聖旨到下,開讀道:「凶身 俱已身死,將家私抄紮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來領,燒化了罷。」當時 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 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 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 有錢鈔,將些出來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別個客人。終不成餓 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 下,早思要回鄉,又無盤纏。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 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攢下的零碎錢,與你些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 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 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 又辭了瑞蓮,兩個流淚面別。   且說喬俊於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主 人家宿歇,明早入城。那船主人見了喬俊,吃了一驚,道:「喬官人,你一向在 那裡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僱工人有奸。大娘子取回一家 住了,卻又與你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僱工 人,酒大工洪三將屍丟在新橋河內。有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被人首告在安 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並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 監在牢裡,受苦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書下來,抄紮你家財產入官。你 如今投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那裡吃得 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 有國難投,如何是好?」   翻來復去,過了一夜。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 門來。到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門屋,俱拆沒了,只有 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 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裡不回?」   喬俊道:「只為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並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姪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 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 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兒並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 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裡,家產都抄紮入官了。你如今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兩 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歎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 年四十余歲,兒女又無,財產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逕走到西湖上第 二橋,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後,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閒蕩,剛到第二橋坐下,大 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吃。眾人道:「還勞王大哥去買,有些便宜。」只見王 酒酒接錢在手,向西湖裡一撒,兩眼睜得圓滴溜,口中大罵道:「王青!那董小 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與你何干?你只為詐錢不遂,害得我喬俊好苦!一門親 丁四口,死無葬身之地,今日須償還我命來!」   眾人知道是喬俊附體,替他磕頭告饒。只見王青打自己巴掌約有百餘,罵不 絕口,跳入湖中而死。眾人傳說此事,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卻不曾害人,今 受此慘禍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過?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後人有詩云:   喬俊貪淫害一門,王青毒害亦亡身。   從來好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了人! 第三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翻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為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 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挑了油擔出門,中途因裡急走上茅 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轉 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倒吃了一驚, 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麼?」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 恁般說?早是鄰捨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麼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 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注大財?   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   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若你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 的人家來了。依我看來,這銀子雖非是你設心謀得來的,也不是你辛苦掙來的, 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可是自 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要 陷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 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 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 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 緣故。原來那漢子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抓尋不著,只道 卸下茅坑,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 「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 個白布裹肚麼?」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著,還了我,情願 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   「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裡。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道:   「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倒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 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 還客人。客人檢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 主張他平半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 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   「我才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 客人賴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 孝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翻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 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公 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吩咐做公的拿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走 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 「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 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 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 是小人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 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尹教 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吩咐庫吏把銀子兑准回覆。庫吏復道:「有三十兩。」縣主 又問客人:「你的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拾 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的?」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的。」縣主道:「他若 是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只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 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三十兩, 這銀子不是你的了,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   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三十兩去罷。」   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 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 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   「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 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反得了銀子。 事跡雖異,天理則同。   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並不要錢,人都稱為 「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 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間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故,廉憲同 著孩兒,在於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 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只存下幾間破房子,連口食都不週了。   顧僉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 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孟 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 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 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得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 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 倒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 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 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爹 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聘,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   「說那裡話!若魯家力不能聘,孩兒情願矢志終身,決不改適。   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拚卻一命,亦有何 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僉事,密地喚 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 租,有好幾日耽擱。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吩咐, 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賞。」   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槅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 頹牆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牀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 憐清吏子孫貧!說不盡魯家窮處。   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只存一子 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 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白髮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 速寄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 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裡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 人傳話。」當初奶奶在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裡。當下囑咐鄰人看 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著姪兒在房中吃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 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姪兒快去。魯公子心中不勝歡 喜,只是身上襤褸,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丑。原來梁尚賓 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 天色已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眾人未必盡知,去時 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 道:   「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 回來再得奉陪。」又囑咐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 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奸計,只怕婆子回 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 正是:   欺天行事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   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門,逕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裡只見一個後 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慌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 「郎君可是魯公子麼?」   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 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 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兩碗紗燈來接。 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樓畫閣,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 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貴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 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 見得禮貌擔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 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 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   茶罷,夫人吩咐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 兩三次,想至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 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 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   「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 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裡都發癢起來。這裡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 恓惶,只少得哭下一場。   正是:   真假不同,心腸各別。   少頃,飲饌已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 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 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麵皮都急得通紅了。席間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 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為怪。那假公 子在席上自覺侷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   又坐了一回,夫人吩咐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   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 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鋪設已完,請公子安置。」 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婢,開了 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 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 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   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咐, 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 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 裡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番道理,只得依允,便道:   「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到來, 吩咐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 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已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蹊蹺緣故,只是不睡。   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挨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 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 偏會溫存絮語。這裡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 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 歎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摟綽趣,盡他受用。管 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個悲泣,連累他也恓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 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三囑咐,自不必說。假公子 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 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陡被狂蜂殘破。錯誤、錯誤, 怨殺東風吩咐。   常言「事不三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 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 來,只合當面囑咐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 失。千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到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 方便路與他,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 攀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   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 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咐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 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白白裡 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倖。只是今日魯家 又來,不為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耽擱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 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個 酒店上,自飲三杯,吃飽了肚裡,直延挨到午後,方才回家。魯公子正等得不耐 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 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   「兒子衣服有麼?」田氏道:「他自己檢在箱裡,不曾留得鑰匙。」   原來田氏是東村田貢元的女兒,倒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 石成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為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 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口分辨,得免其禍。因 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為媳。那田氏像了父親,也帶三分俠氣,見丈夫是 個蠢貨,又且不乾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 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姪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兄弟在 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裡噇酒,整夜不歸,又沒處尋你!」梁尚賓不回娘話, 一逕走到自己房中,把袖裡東西都藏過了,才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 身子,耽擱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又罵 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乾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 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緞子鞋,在間壁 皮匠家上底。今晚催來,明日早上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到 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到日高三丈,早飯都吃過了,方才起身,把道袍、 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遲延時刻,等顧僉事回家。魯公子不敢就穿, 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 莊客送公子回去。又囑咐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覆我一聲,省得我牽掛。」 魯公子作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要仔細,不知他 意兒好歹,真假如何。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著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 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 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拼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 後園曠野之地,彼若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   正是:   背後害他當面好,直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裡,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巾分寸不對,不曾借得, 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捨家借個熨鬥,吹些火來,熨得直直 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黏得硬硬的,墨兒涂得黑黑的。只是這頂巾也 弄了一個多時辰,左戴右戴,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才移步,逕 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客,回道:   「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   「可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 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   「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 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 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   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 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 的,黑黑兒的,如今是白白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 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 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 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模樣。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 蒙老園公傳話呼喚,因魯某羈滯鄉間,今早才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 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裡來的!」慌忙 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   又道:「這都是做爺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 事不須提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   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慌又不是慌,說羞又不 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 過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孟夫人依了 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高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夫人上坐, 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 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夫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 夫人自覺惶愧,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 簾內,如何肯移步,只叫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耽擱鄉間,負了我母子一片 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間,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 阿秀在簾內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櫛, 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釵二股,金鈿一對,卿表寸意。 公子宜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 親的說話,那裡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子請快轉身, 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 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 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為公 子來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 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 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後也生退悔之心?」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孟夫人 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   忽聽得裡面亂將起來,丫鬟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 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肢,跑到 繡閣,只見女兒將羅帕一幅,縊死在牀上,急急解救時,氣已絕了,叫喚不醒。 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縊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攆他出門,兀自在廳 中嚷聒。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牀錦被上, 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   夫人罵道:「賢婿!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 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貽累不小,快請回罷。」教 管家婆將兩樣首飾付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挹淚出門去 了。這裡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 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千金,誰料奸謀禍阱深?   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細,哭一回,歎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 知什麼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聽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 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倒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 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歎,留公子酒飯去了。梁尚賓回來問道:「方 才表弟到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甚麼緣故,那 小姐嗔怪他來遲三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阿呀可惜!好個標 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裡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 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罵道:「沒天理的禽獸!   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多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 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獸,萬禽獸,罵得梁尚 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裡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 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   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話說,一腳踢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 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 喚個小轎,抬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發寒發熱,病 了七日,嗚呼哀哉。田氏聞得婆婆死了,特來奔喪戴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 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 田氏道:「你乾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 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 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 若是休了,倒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 憋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 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賢慧女,一場相罵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寄去的,那 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門 拜客,喚老歐到中堂,再三訊問。   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泄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來的奸計。 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三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裡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 歐肚裡還只認做一個人。隨他分辯,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翻 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彈不得,教人扶 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 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 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叫補了狀詞,差人拿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 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股,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 沒有。」知縣就喚園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裡認假公子的面 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吩咐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鬆放。知縣又徇顧僉 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 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 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彔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 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裡,一面備文書 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 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倒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倆,吩 咐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 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顧僉事為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於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 是年姪。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進,顧僉 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為然。蒞任三日,便發牌按臨贛州。   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彔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 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 麼?」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三日後又 去,是怎麼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 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 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羈身在鄉,三日後方去。那日 只見得岳母,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姦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 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 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 岳母爭辯,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 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 豈止贈他釵鈿二物?顧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又 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麼?」老歐道﹔「小 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如何就認得是他?」老歐 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 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   老歐道:「聞得裡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   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 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 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差小人寄信,原叫他 在後園來的。」   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叫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 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 逕走前門,不曾到後園去。」   御史想道:「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   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麼? 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 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寄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只有個老婆 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 「並沒第二個人知覺。」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 回覆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寄到的信?」 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 說三日後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麼遲延三日? 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   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間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衣 衫襤褸,與表兄借衣遮丑,已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 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曾?」 學曾道:   「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   「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   正是:   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   公案見成翻老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不開門,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 公務,俱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朝暮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倒寬了八分。一日,聽得 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戴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著 白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 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眾人中 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挨幾日, 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 出門來問道:「你這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 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間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折些,方有人貪你。」 客人道:「便折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 了布樣,又到布船去翻復細看,口裡嫌丑道歉。客人道:「你又不像個要買的, 只管翻亂了人的布包,耽擱人的生意。」梁尚賓道:   「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了銀子來看。」   梁尚賓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將八九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 「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裡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 一般樣耽擱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 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 又見價賤相應,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 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   「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折四十兩。   客人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 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   客人初時也不肯,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 快些把銀子兑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   「銀子湊不及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著麼?」客人初時不肯,想了一回, 叫聲:「沒奈何,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錘,共兑 准了一百兩﹔又將金首飾盡數搬來,眾人公同估價,夠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 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   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密密吩咐中軍官聶千戶, 安排下這些布匹,先僱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悄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千 戶就扮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樑尚賓名字,就著聶千戶 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 尚賓已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間,顧僉 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剖 個明白。」便叫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錘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 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裡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 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姪出堂問這起案與老年伯看,釋此 不決之疑。」御史吩咐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復審。御史且叫帶在一邊,喚梁尚 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乾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 似晴天裡聞了個霹靂,正要硬著嘴分辯,只見御史叫門子把銀錘首飾,與他認贓, 問道:「這些東西,那裡來的?」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賣布的客人,嚇 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   御史道:「我也不用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一一 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麼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一隻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約他助行聘,為借衣服知此 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 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三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公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間園上假裝魯公子 的,可是這個人?」老歐睜開兩眼,看了道:   「爺爺,正是他!」御史喝叫皂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扭打開, 就套在梁尚賓身上,合依強姦論斬,發本縣監候處決。布四百匹追出,仍給鋪戶, 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釵、金鈿,斷還魯學曾。俱釋放寧 家。   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鏡照,恩喜覆盆開。   生死俱無憾,神明御史台。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彔,驚駭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稱謝道: 「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 由取到?」御史附耳道:   「小姪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 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並逮問。」御史道:「容易。」便 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余贓回報。顧僉事別了御史自回。   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監中取出梁尚賓,問道:   「你妻子姓甚?這件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 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簽票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間。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嫂身邊針指度日。   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 「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逕抬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 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 吃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 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累,預先離異了。貴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 取出休書呈上。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 得我好苦也!」夫人聽得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   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 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 幸得暴白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耽誤了他。母親若念孩兒,替爹爹說 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 在地。夫人也哭昏了。管家婆和丫鬟、養娘,多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 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複哭起,眾丫鬟 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已,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 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肯做我的義女麼?」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 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 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送與縣官,求他免提,轉回察院。又見那田氏賢而 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為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附魂一事,「他千 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姻?」 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