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Shih-Ji, by Ma-Cian Sih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Shih-Ji Author: Ma-Cian Sih Release Date: January 10, 2008 [EBook #24226]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SHIH-JI *** Produced by Kuo Chao-Yu 史記 司馬遷著 本紀 史記 五帝本紀   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 敏,成而聰明。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徵。於 是軒轅乃慣用干戈,以徵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 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蓺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 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 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是 為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徵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甯居。   東至於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空桐,登雞頭。南至於江,登熊、湘。北逐葷 粥,合符釜山,而邑於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營衛。官名皆以雲命,為 雲師。置左右大監,監於萬國。萬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與為多焉。獲寶鼎,迎日推筴 。舉風後、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說,存亡之難。 時播百穀草木,淳化鳥獸蟲蛾,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 材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   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嫘祖為黃帝正妃,生二子,其後皆 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為青陽,青陽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 氏女,曰昌僕,生高陽,高陽有聖德焉。黃帝崩,葬橋山。其孫昌意之子高陽立,是為 帝顓頊也。   帝顓頊高陽者,黃帝之孫而昌意之子也。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養材以任地, 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絜誠以祭祀。北至於幽陵,南至於交阯,西 至於流沙,東至於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帝顓頊生子曰窮蟬。顓頊崩,而玄囂之孫高辛立,是為帝嚳。   帝嚳高辛者,黃帝之曾孫也。高辛父曰蟜極,蟜極父曰玄囂,玄囂父曰黃帝。自玄 囂與蟜極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於顓頊為族子。   高辛生而神靈,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 ,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脩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教萬民而利誨之 ,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鬱鬱,其德嶷嶷。其動也時,其服也士。帝 嚳溉執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服。   帝嚳娶陳鋒氏女,生放勳。娶娵訾氏女,生摯。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不善 ,而弟放勳立,是為帝堯。   帝堯者,放勳。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 。黃收純衣,彤車乘白馬。能明馴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 和萬國。   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分命羲仲,居鬱夷,曰暘穀。 敬道日出,便程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中春。其民析,鳥獸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 。便程南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鳥獸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 曰昧穀。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虛,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鳥獸毛毨。申命和 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鳥獸氄毛。歲三百 六十六日,以閏月正四時。信飭百官,眾功皆興。   堯曰:「誰可順此事?」放齊曰:「嗣子丹硃開明。」堯曰:「籲!頑凶,不用。 」堯又曰:「誰可者?」讙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堯曰:「共工善言,其用 僻,似恭漫天,不可。」堯又曰:「嗟,四岳,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 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可。堯曰:「鯀負命毀族,不可。」嶽曰:「異哉,試不可 用而已。」堯於是聽嶽用鯀。九歲,功用不成。   堯曰:「嗟!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岳應曰:「鄙德忝帝位 。」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眾皆言於堯曰:「有矜在民間,曰虞舜。」堯 曰:「然,朕聞之。其何如?」嶽曰:「盲者子。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 治,不至姦。」堯曰:「吾其試哉。」於是堯妻之二女,觀其德於二女。舜飭下二女於 媯汭,如婦禮。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從。乃遍入百官,百官時序。賓於四 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堯以為 聖,召舜曰:「女謀事至而言可績,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讓於德不懌。正月上日, 舜受終於文祖。文祖者,堯大祖也。   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舜乃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 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辯於群神。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班瑞。歲二 月,東巡狩,至於岱宗,祡,望秩於山川。遂見東方君長,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 脩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為摯,如五器,卒乃複。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 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於祖禰廟,用特牛禮。五歲一巡狩,群後四朝。遍告以言 ,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肇十有二州,決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撲作教 刑,金作贖刑。眚災過,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靜哉!   讙兜進言共工,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闢。四岳舉鯀治鴻水,堯以為不可 ,嶽彊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為亂。於是舜歸而言於 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 ;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四罪而天下鹹服。   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攝行天子之政,薦之於天。堯闢位凡二十八年 而崩。百姓悲哀,如喪父母。三年,四方莫舉樂,以思堯。堯知子丹硃之不肖,不足授 天下,於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硃病;授丹硃,則天下病而丹硃得其利 。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堯崩,三年之喪畢,舜讓闢丹 硃於南河之南。諸侯朝覲者不之丹硃而之舜,獄訟者不之丹硃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 硃而謳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是為帝舜。   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 ,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顓頊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從窮蟬以至帝舜 ,皆微為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 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曆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舜父 瞽叟頑,母嚚,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求 ,嘗在側。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岳咸薦虞舜,曰可。於是堯乃以二女妻 舜以觀其內,使九男與處以觀其外。舜居媯汭,內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戚 ,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曆山,曆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 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堯乃賜舜絺衣,與 琴,為築倉廩,予牛羊。瞽叟尚複欲殺之,使舜上塗廩,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 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 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為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 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 ,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曰:「我思舜正鬱陶!」舜曰:「然,爾其庶矣!」 舜複事瞽叟愛弟彌謹。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 元」。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使主後土, 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 平外成。   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慝,天下謂之渾沌。少?氏有不才子,毀信 惡忠,崇飾惡言,天下謂之窮奇。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天下謂之檮 杌。此三族世憂之。至於堯,堯未能去。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 謂之饕餮。天下惡之,比之三凶。舜賓於四門,乃流四凶族,遷於四裔,以禦螭魅,於 是四門闢,言毋凶人也。   舜入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堯老,使舜攝行天子政,巡狩 。舜得舉用事二十年,而堯使攝政。攝政八年而堯崩。三年喪畢,讓丹硃,天下歸舜。 而禹、皋陶、契、後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自堯時而皆舉用,未有分職。於 是舜乃至於文祖,謀於四嶽,闢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論帝德,行厚德,遠佞 人,則蠻夷率服。舜謂四嶽曰:「有能奮庸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 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維是勉哉。」禹拜稽首,讓於 稷、契與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棄,黎民始饑,汝後稷播時百穀。」舜 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馴,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寬。」舜曰:「皋陶,蠻 夷猾夏,寇賊姦軌,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維明能信。 」舜曰:「誰能馴予工?」皆曰垂可。於是以垂為共工。舜曰:「誰能馴予上下草木鳥 獸?」皆曰益可。於是以益為朕虞。益拜稽首,讓於諸臣硃虎、熊羆。舜曰:「往矣, 汝諧。」遂以硃虎、熊羆為佐。舜曰:「嗟!四嶽,有能典朕三禮?」皆曰伯夷可。舜 曰:「嗟!伯夷,以汝為秩宗,夙夜維敬,直哉維靜絜。」伯夷讓夔、龍。舜曰:「然 。以夔為典樂,教子,直而溫,寬而慄,剛而毋虐,簡而毋傲;詩言意,歌長言,聲 依永,律和聲,八音能諧,毋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 舞。」舜曰:「龍,朕畏忌讒說殄偽,振驚朕眾,命汝為納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 」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時相天事。」三歲一考功,三考絀陟,遠近眾 功鹹興。分北三苗。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實;伯夷主禮,上下鹹讓;垂 主工師,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澤闢;棄主稷,百穀時茂;契主司徒,百姓親和;龍主 賓客,遠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闢違;唯禹之功為大,披九山,通九澤,決九河, 定九州,各以其職來貢,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於荒服。南撫交阯、北發,西戎、析 枝、渠廋、氐、羌,北山戎、發、息慎,東長、鳥夷,四海之內咸戴帝舜之功。於是禹 乃興九招之樂,致異物,鳳皇來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十一代 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為零陵。舜之 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謹,如子道。封弟象為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 ,舜乃豫薦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 然後禹踐天子位。堯子丹硃,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禮樂如之。以 客見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專也。   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故黃帝為有熊,帝顓頊為高陽, 帝嚳為高辛,帝堯為陶唐,帝舜為有虞。帝禹為夏後而別氏,姓姒氏。契為商,姓子氏 。棄為周,姓姬氏。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 ,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餘嘗西至空桐,北 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 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 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 見寡聞道也。餘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   【索隱述贊】帝出少典,居於軒丘。既代炎曆,遂禽蚩尤。高陽嗣位,靜深有謀。 小大遠近,莫不懷柔。爰洎帝嚳,列聖同休。帝摯之弟,其號放勳。就之如日,望之如 雲。鬱夷東作,昧穀西曛。明揚仄陋,玄德升聞。能讓天下,賢哉二君! 史記 夏本紀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帝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黃 帝。禹者,黃帝之玄孫而帝顓頊之孫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鯀皆不得在帝位,為人臣 。當帝堯之時,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堯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嶽皆曰鯀 可。堯曰:「鯀為人負命毀族,不可。」四嶽曰:「等之未有賢於鯀者,原帝試之。」 於是堯聽四嶽,用鯀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於是帝堯乃求人,更得舜。舜登 用,攝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視鯀之治水無狀,乃殛鯀於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誅為 是。於是舜舉鯀子禹,而使續鯀之業。   堯崩,帝舜問四嶽曰:「有能成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為司空,可成 美堯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維是勉之。」禹拜稽首,讓於契 、後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視爾事矣。」   禹為人敏給克勤;其德不違,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為律,身為度,稱以出;亹 亹穆穆,為綱為紀。   禹乃遂與益、後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 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薄衣食,致孝於 鬼神。卑宮室,致費於溝淢。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暐。左準繩,右 規矩,載四時,以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令益予眾庶稻,可種卑濕。命後 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相給,以均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貢,及山川之 便利。   禹行自冀州始。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既脩太原,至於岳陽。覃懷致功,至 於衡漳。其土白壤。賦上上錯,田中中,常、衛既從,大陸既為。鳥夷皮服。夾右碣石 ,入於海。   濟、河維沇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澤,雍、沮會同,桑土既蠶,於是民得下丘居土 。其土黑墳,草繇木條。田中下,賦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貢漆絲,其篚織文。浮於 濟、漯,通於河。   海岱維青州:堣夷既略,濰、淄其道。其土白墳,海濱廣潟,厥田斥鹵。田上下, 賦中上。厥貢鹽絺,海物維錯,岱畎絲、枲、鉛、松、怪石,萊夷為牧,其篚酓絲。浮 於汶,通於濟。   海岱及淮維徐州:淮、沂其治,蒙、羽其。大野既都,東原厎平。其土赤埴墳, 草木漸包。其田上中,賦中中。貢維土五色,羽畎夏狄,嶧陽孤桐,泗濱浮磬,淮夷蠙 珠臮魚,其篚玄纖縞。浮於淮、泗,通於河。淮海維揚州:彭蠡既都,陽鳥所居。三江 既入,震澤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喬,其土塗泥。田下下,賦下上上雜。 貢金三品,瑤、琨、竹箭,齒、革、羽、旄,島夷卉服,其篚織貝,其包橘、柚錫貢。 均江海,通淮、泗。   荊及衡陽維荊州:江、漢朝宗於海。九江甚中,沱、涔已道,雲土、夢為治。其土 塗泥。田下中,賦上下。貢羽、旄、齒、革,金三品,杶、榦、栝、柏,礪、砥、砮、 丹,維箘簬、楛,三國致貢其名,包匭菁茅,其篚玄纁璣組,九江入賜大龜。浮於江、 沱、涔、漢,逾於雒,至於南河。   荊河惟豫州:伊、雒、瀍、澗既入於河,滎播既都,道荷澤,被明都。其土壤,下 土墳壚。田中上,賦雜上中。貢漆、絲、絺、紵,其篚纖絮,錫貢磬錯。浮於雒,達於 河。   華陽黑水惟梁州:汶、嶓既,沱、涔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績。其土青驪。 田下上,賦下中三錯。貢璆、鐵、銀、鏤、砮、磬,熊、羆、狐、貍、織皮。西傾因桓 是來,浮於潛,逾於沔,入於渭,亂於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涇屬渭汭。漆、沮既從,灃水所同。荊、岐已旅,終 南、敦物至於鳥鼠。原隰厎績,至於都野。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黃壤。田上上, 賦中下。貢璆、琳、琅玕。浮於積石,至於龍門西河,會於渭汭。織皮昆侖、析支、渠 搜,西戎即序。   道九山:汧及岐至於荊山,逾於河;壺口、雷首至於太嶽;砥柱、析城至於王屋; 太行、常山至於碣石,入於海;西傾、硃圉、鳥鼠至於太華;熊耳、外方、桐柏至於負 尾;道嶓塚,至於荊山;內方至於大別;汶山之陽至衡山,過九江,至於敷淺原。   道九川: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道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道河積石 ,至於龍門,南至華陰,東至砥柱,又東至於盟津,東過雒汭,至於大邳,北過降水, 至於大陸,北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於海。嶓塚道瀁,東流為漢,又東為蒼浪之水, 過三澨,入於大別,南入於江,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於海。汶山道江,東別為 沱,又東至於醴,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迤北會於匯,東為中江,入於梅。道沇水,東 為濟,入於河,泆為滎,東出陶丘北,又東至於荷,又東北會於汶,又東北入於海。道 淮自桐柏,東會於泗、沂,東入於海。道渭自鳥鼠同穴,東會於灃,又東北至於涇,東 過漆、沮,入於河。道雒自熊耳,東北會於澗、瀍,又東會於伊,東北入於河。   於是九州攸同,四奧既居,九山旅,九川滌原,九澤既陂,四海會同。六府甚脩 ,眾土交正,致慎財賦,鹹則三壤成賦。中國賜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令天子之國以外五百裡甸服:百裡賦納裛,二百裡納銍,三百裡納秸服,四百裡粟 ,五百裡米。甸服外五百裡侯服:百裡採,二百裡任國,三百裡諸侯。侯服外五百裡綏 服:三百裡揆文教,二百裡奮武衛。綏服外五百裡要服:三百裡夷,二百裡蔡。要服外 五百裡荒服:三百裡蠻,二百裡流。   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於是帝錫禹玄圭,以告成功於 天下。天下於是太平治。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與語帝前。皋陶述其謀曰:「信其道 德,謀明輔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慎其身脩,思長,敦序九族, 眾明高翼,近可遠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於!在知人,在安民。 」禹曰:「籲!皆若是,惟帝其難之。知人則智,能官人;能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 知能惠,何憂乎驩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於!亦行 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寬而慄,柔而立,願而共,治而敬,擾而 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實,彊而義,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 日嚴振敬六德,亮採有國。翕受普施,九德鹹事,俊乂在官,百吏肅謹。毋教邪淫奇謀 。非其人居其官,是謂亂天事。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 言致可績行。」皋陶曰:「餘未有知,思贊道哉。」   帝舜謂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難禹曰 :「何謂孳孳?」禹曰:「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皆服於水。予陸行乘車,水 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暐,行山木。與益予眾庶稻鮮食。以決九川致四海,浚畎 澮致之川。與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補不足,徙居。眾民乃定,萬國為治。 」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爾止。輔德,天下大應。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 重命用休。」帝曰:「籲,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輔之。餘 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繡服色,女明之。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來始滑,以出 入五言,女聽。予即闢,女匡拂予。女無面諛。退而謗予。敬四輔臣。諸眾讒嬖臣,君 德誠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時,布同善惡則毋功。」   帝曰:「毋若丹硃傲,維慢遊是好,毋水行舟,朋淫於家,用絕其世。予不能順是 。」禹曰:「予娶塗山,癸甲,生啟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輔成五服,至於五千里 ,州十二師,外薄四海,鹹建五長,各道有功。苗頑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 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皋陶於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則禹。不如言,刑從之。舜德大明。   於是夔行樂,祖考至,群後相讓,鳥獸翔舞,簫韶九成,鳳皇來儀,百獸率舞,百 官信諧。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維時維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 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揚言曰:「念哉,率為興事,慎乃憲,敬哉!」乃更為歌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 !」帝拜曰:「然,往欽哉!」於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數聲樂,為山川神主。   帝舜薦禹於天,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喪畢,禹辭闢舜之子商均於陽城。天 下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於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國號曰夏後,姓姒氏。   帝禹立而舉皋陶薦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後於英、六,或在許。而後 舉益,任之政。   十年,帝禹東巡狩,至於會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喪畢,益讓帝禹之子啟, 而闢居箕山之陽。禹子啟賢,天下屬意焉。及禹崩,雖授益,益之佐禹日淺,天下未洽 。故諸侯皆去益而朝啟,曰「吾君帝禹之子也」。於是啟遂即天子之位,是為夏後帝啟 。   夏後帝啟,禹之子,其母塗山氏之女也。   有扈氏不服,啟伐之,大戰於甘。將戰,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啟曰:「嗟!六 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維共行天之罰。 左不攻於左,右不攻於右,女不共命。禦非其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賞於祖;不用 命,僇於社,予則帑僇女。」遂滅有扈氏。天下鹹朝。   夏後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為帝中康。帝中康時,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徵之, 作胤徵。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 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 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 神,事淫亂。夏後氏德衰,諸侯畔之。天降龍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龍氏。 陶唐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孔甲賜之姓曰禦龍氏,受豕韋之 後。龍一雌死,以食夏後。夏後使求,懼而遷去。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發立。帝發崩,子帝履癸立,是為桀。帝桀之時 ,自孔甲以來而諸侯多畔夏,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湯而囚之夏台,已 而釋之。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鳴條,遂放而死。桀謂人曰: 「吾悔不遂殺湯於夏台,使至此。」湯乃踐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湯封夏之後,至周封 於杞也。   太史公曰:禹為姒姓,其後分封,用國為姓,故有夏後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尋 氏、彤城氏、氏、費氏、杞氏、繒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孔子正夏時,學者多傳 夏小正雲。自虞、夏時,貢賦備矣。或言禹會諸侯江南,計功而崩,因葬焉,命曰會稽 。會稽者,會計也。   【索隱述贊】堯遭鴻水,黎人阻饑。禹勤溝洫,手足胼胝。言乘四載,動履四時。 娶妻有日,過門不私。九土既理,玄圭錫茲。帝啟嗣立,有扈違命。五子作歌,太康失 政。羿浞斯侮,夏室不競。降於孔甲,擾龍乖性。嗟彼鳴條,其終不令! 史記 殷本紀   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 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訓,汝為司 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於商,賜姓子氏。契興於唐、虞、大禹之際,功業著於 百姓,百姓以平。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 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報丁立。報丁卒,子報乙立。 報乙卒,子報丙立。報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為 成湯。   成湯,自契至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誥。   湯徵諸侯。葛伯不祀,湯始伐之。湯曰:「予有言:人視水見形,視民知治不。」 伊尹曰:「明哉!言能聽,道乃進。君國子民,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湯曰 :「汝不能敬命,予大罰殛之,無有攸赦。」作湯徵。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姦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 道。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湯舉任 以國政。伊尹去湯適夏。既醜有夏,複歸於亳。入自北門,遇女鳩、女房,作女鳩女房 。   湯出,見野張網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 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網。」諸侯聞之,曰:「 湯德至矣,及禽獸。」   當是時,夏桀為虐政淫荒,而諸侯昆吾氏為亂。湯乃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湯自 把鉞以伐昆吾,遂伐桀。湯曰:「格女眾庶,來,女悉聽朕言。匪台小子敢行舉亂,有 夏多罪,予維聞女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 有眾,女曰『我君不恤我眾,舍我嗇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奈何』?夏王率止 眾力,率奪夏國。有眾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時喪?予與女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 往。爾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從誓言,予則帑 僇女,無有攸赦。」以告令師,作湯誓。於是湯曰「吾甚武」,號曰武王。   桀敗於有娀之虛,桀餎於鳴條,夏師敗績。湯遂伐三颭,俘厥寶玉,義伯、仲伯作 典寶。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報。於是諸侯畢服,湯乃踐天子位, 平定海內。   湯歸至於泰捲陶,中紵作誥。既絀夏命,還亳,作湯誥:「維三月,王自至於東郊 。告諸侯群後:『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罰殛女,毋予怨。』曰:『古禹、 皋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為江,北為濟,西為河,南為淮,四瀆已修 ,萬民乃有居。後稷降播,農殖百穀。三公咸有功於民,故後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 亂百姓,帝乃弗予,有狀。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國,女毋我怨。』 」以令諸侯。伊尹作鹹有一德,咎單作明居。   湯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會以晝。   湯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 ,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 太甲,成湯適長孫也,是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作肆命,作徂後。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宮。三年,伊 尹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   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 ,諸侯咸歸殷,百姓以甯。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訓三篇,襃帝太甲,稱太宗。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時,伊尹卒。既葬伊尹於亳,咎單遂訓伊尹事,作沃 丁。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為帝太庚。帝太庚崩,子帝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己立, 是為帝雍己。殷道衰,諸侯或不至。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為相。亳有祥桑穀共生於朝,一 暮大拱。帝太戊懼,問伊陟。伊陟曰:「臣聞妖不勝德,帝之政其有闕與?帝其修德。 」太戊從之,而祥桑枯死而去。伊陟贊言於巫鹹。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 帝太戊贊伊陟於廟,言弗臣,伊陟讓,作原命。殷復興,諸侯歸之,故稱中宗。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遷於隞。河亶甲居相。祖乙遷於邢。帝中丁崩,弟外 壬立,是為帝外壬。仲丁書闕不具。帝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為帝河亶甲。河亶甲時 ,殷複衰。   河亶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復興。巫賢任職。   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為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 辛之子祖丁,是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 帝祖丁之子陽甲,是為帝陽甲。帝陽甲之時,殷衰。   自中丁以來,廢適而更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於是諸侯莫朝。   帝陽甲崩,弟盤庚立,是為帝盤庚。帝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南,複居 成湯之故居,乃五遷,無定處。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盤庚乃告諭諸侯大臣曰:「昔 高後成湯與爾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則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 ,行湯之政,然後百姓由甯,殷道復興。諸侯來朝,以其遵成湯之德也。   帝盤庚崩,弟小辛立,是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複衰。百姓思盤庚,乃作盤庚三 篇。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為帝小乙。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復興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決 定於塚宰,以觀國風。武丁夜夢得聖人,名曰說。以夢所見視群臣百吏,皆非也。於是 乃使百工營求之野,得說於傅險中。是時說為胥靡,築於傅險。見於武丁,武丁曰是也 。得而與之語,果聖人,舉以為相,殷國大治。故遂以傅險姓之,號曰傅說。   帝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懼。祖己曰:「王勿憂,先修政事 。」祖己乃訓王曰:「唯天監下典厥義,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絕其命。民有 不若德,不聽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奈何。嗚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繼,常祀毋 禮於棄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復興。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為德,立其廟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 及訓。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為帝甲。帝甲淫亂,殷複衰。   帝甲崩,子帝廩辛立。帝廩辛崩,弟庚丁立,是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 。殷複去亳,徙河北。   帝武乙無道,為偶人,謂之天神。與之博,令人為行。天神不勝,乃僇辱之。為革 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獵於河渭之間,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 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帝乙長子曰微子啟,啟母賤,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後,辛為嗣。帝乙崩,子辛 立,是為帝辛,天下謂之紂。   帝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矜人 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樂,嬖於婦人。愛妲己,妲己之言是從 。於是使師涓作新淫聲,北裏之舞,靡靡之樂。厚賦稅以實鹿台之錢,而盈鉅橋之粟。 益收狗馬奇物,充仞宮室。益廣沙丘苑台,多取野獸蜚鳥置其中。慢於鬼神。大勣樂戲 於沙丘,以酒為池,縣肉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   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者,於是紂乃重刑闢,有砲格之法。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 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紂。九侯女不憙淫,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侯爭之彊,辨 之疾,並脯鄂侯。西伯昌聞之,竊歎。崇侯虎知之,以告紂,紂囚西伯羑裏。西伯之臣 閎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馬以獻紂,紂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獻洛西之地,以請除砲格之 刑。紂乃許之,賜弓矢斧鉞,使得征伐,為西伯。而用費中為政。費中善諛,好利,殷 人弗親。紂又用惡來。惡來善毀讒,諸侯以此益疏。   西伯歸,乃陰修德行善,諸侯多叛紂而往歸西伯。西伯滋大,紂由是稍失權重。王 子比干諫,弗聽。商容賢者,百姓愛之,紂廢之。及西伯伐饑國,滅之,紂之臣祖伊聞 之而咎周,恐,奔告紂曰:「天既訖我殷命,假人元龜,無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 ,維王淫虐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喪, 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奈何?」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 反,曰:「紂不可諫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東伐,至盟津,諸侯叛殷會周者八百。 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爾未知天命。」乃複歸。   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謀,遂去。比干曰:「為人臣者, 不得不以死爭。」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觀其心。箕子 懼,乃詳狂為奴,紂又囚之。殷之大師、少師乃持其祭樂器奔周。周武王於是遂率諸侯 伐紂。紂亦發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紂兵敗。紂走入,登鹿台,衣其寶玉衣,赴火而死 。周武王遂斬紂頭,縣之白旗。殺妲己。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封紂 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令修行盤庚之政。殷民大說。於是周武王為天子。其後世貶 帝號,號為王。而封殷後為諸侯,屬周。   周武王崩,武庚與管叔、蔡叔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續殷後焉 。   太史公曰:餘以頌次契之事,自成湯以來,採於書詩。契為子姓,其後分封,以國 為姓,有殷氏、來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路車為善, 而色尚白。   【索隱述贊】簡狄吞乙,是為殷祖。玄王啟商,伊尹負俎。上開三面,下獻九主。 旋師泰捲,繼相臣扈。遷囂圮耿,不常厥土。武乙無道,禍因射天。帝辛淫亂,拒諫賊 賢。九侯見醢,砲格興焉。黃鉞斯杖,白旗是懸。哀哉瓊室,殷祀用遷! 史記 周本紀   周后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薑原。薑原為帝嚳元妃。薑原出野,見巨人跡, 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 皆闢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薑 原以為神,遂收養長之。初欲棄之,因名曰棄。   棄為兒時,屹如巨人之志。其遊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成人,遂好耕 農,相地之宜,宜穀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棄為農師,天下得其利,有 功。帝舜曰:「棄,黎民始饑,爾后稷播時百穀。」封棄於邰,號曰后稷,別姓姬氏。 后稷之興,在陶唐、虞、夏之際,皆有令德。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後氏政衰,去稷不務,不窋以失其官而?戎狄之 間。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劉立。公劉雖在戎狄之間,複脩后稷之業,務耕種, 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徙 而保歸焉。周道之興自此始,故詩人歌樂思其德。公劉卒,子慶節立,國於豳。    慶節卒,子皇僕立。皇僕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毀隃立。毀隃卒,子公非立。公 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亞圉立。亞圉卒,子公叔祖類立。公叔祖類卒,子古公亶 父立。古公亶父複脩后稷、公劉之業,積德行義,國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財 物,予之。已複攻,欲得地與民。民皆怒,欲戰。古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 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 君之,予不忍為。」乃與私屬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止於岐下。豳人舉國扶老攜 弱,盡複歸古公於岐下。及他旁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 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   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薑生少子季?,季曆娶太任,皆賢婦人,生昌, 有聖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長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曆以傳 昌,乃二人亡如荊蠻,文身斷發,以讓季曆。   古公卒,季曆立,是為公季。公季脩古公遺道,篤於行義,諸侯順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劉之業,則古公、公季之法 ,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在孤 竹,聞西伯善養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   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鄉之,將不利於帝。」帝紂乃囚 西伯於羑裏。閎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他奇怪物,因 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紂大說,曰:「此一物足以釋西伯,況其多乎!」乃赦西伯,賜 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曰:「譖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 紂去砲格之刑。紂許之。   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於是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乃如周。入界,耕者皆 讓畔,民俗皆讓長。虞、芮之人未見西伯,皆慚,相謂曰:「吾所爭,周人所恥,何往 為,祇取辱耳。」遂還,俱讓而去。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須。明年,敗耆國。殷之祖伊聞之,懼,以告帝紂。紂 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為!」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豐邑,自岐下而 徙都豐。明年,西伯崩,太子發立,是為武王。   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羑裏,蓋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 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後十年而崩,諡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為太王, 公季為王季:蓋王瑞自太王興。   武王即位,太公望為師,周公旦為輔,召公、畢公之徒左右王,師脩文王緒業。   九年,武王上祭於畢。東觀兵,至於盟津。為文王木主,載以車,中軍。武王自稱 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乃告司馬、司徒、司空、諸節:「齊慄,信哉!予 無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畢立賞罰,以定其功。」遂興師。師尚父號曰:「 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 。既渡,有火自上複於下,至於王屋,流為烏,其色赤,其聲魄雲。是時,諸侯不期而 會盟津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 還師歸。   居二年,聞紂昏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彊抱其樂器而? 周。於是武王遍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車三百乘 ,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以東伐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師畢渡盟津,諸侯咸 會。曰:「孳孳無怠!」武王乃作太誓,告於眾庶:「今殷王紂乃用其婦人之言,自絕 於天,毀壞其三正,離?其王父母弟,乃斷棄其先祖之樂,乃為淫聲,用變亂正聲,怡 說婦人。故今予發維共行天罰。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 :「遠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國塚君,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 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稱爾戈,比爾幹,立爾矛, 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紂維婦人言 是用,自棄其先祖肆祀不答,?棄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逋逃是 崇是長,是信是使,俾暴虐於百姓,以姦軌於商國。今予發維共行天之罰。今日之事, 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勉哉!不過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勉哉夫子 !尚桓桓,如虎如羆,如豺如離,於商郊,不禦克?,以役西土,勉哉夫子!爾所不勉 ,其於爾身有戮。」誓已,諸侯兵會者車四千乘,陳師牧野。   帝紂聞武王來,亦發兵七十萬人距武王。武王使師尚父與百夫致師,以大卒馳帝紂 師。紂師雖眾,皆無戰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紂師皆倒兵以戰,以開武王。武王馳之, 紂兵皆崩畔紂。紂走,反入登於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於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 以麾諸侯,諸侯畢拜武王,武王乃揖諸侯,諸侯畢從。武王至商國,商國百姓咸待於郊 。於是武王使群臣告語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 ,至紂死所。武王自射之,三發而後下車,以輕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 已而至紂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經自殺。武王又射三發,擊以劍,斬以玄鉞,縣其頭小白 之旗。武王已乃出複軍。   其明日,除道,脩社及商紂宮。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驅。武王弟叔振鐸奉陳常車 ,周公旦把大鉞,畢公把小鉞,以夾武王。散宜生、太顛、閎夭皆執劍以衛武王。既入 ,立於社南大卒之左,右畢從。毛叔鄭奉明水,衛康叔封布茲,召公奭贊採,師尚父牽 牲。尹佚筴祝曰:「殷之末孫季紂,殄廢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 章顯聞於天皇上帝。」於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 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紂子祿父殷之餘民。武王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祿父治殷 。已而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命南宮括散鹿台之財,發 鉅橋之粟,以振貧弱萌隸。命南宮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閎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 祠於軍。乃罷兵西歸。行狩,記政事,作武成。封諸侯,班賜宗?,作分殷之器物。武 王追思先聖王,乃?封神農之後於焦,黃帝之後於祝,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 大禹之後於杞。於是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為首封。封尚父於營丘,曰齊。封弟周公旦 於曲阜,曰魯。封召公奭於燕。封弟叔鮮於管,弟叔度於蔡。餘各以次受封。   武王徵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於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 曰:「曷為不寐?」王曰:「告女:維天不饗殷,自發未生於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 鴻滿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維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顯亦不賓滅,以至 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惡,貶從殷王受。日夜 勞來定我西土,我維顯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於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 望三塗,北望岳鄙,顧詹有河,粵詹雒、伊,毋遠天室。」營周居於雒邑而後去。縱馬 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虛;偃干戈,振兵釋旅:示天下不復用也。   武王已克殷,後二年,問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惡,以存亡國宜告。武王亦 醜,故問以天道。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懼,穆卜,周公乃祓齋,自為質,欲代武王,武王有瘳。 後而崩,太子誦代立,是為成王。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諸侯畔周,公乃攝行政當國。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 ,與武庚作亂,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誅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開代殷後,國 於宋。頗收殷餘民,以封武王少弟封為衛康叔。晉唐叔得嘉穀,獻之成王,成王以歸周 公於兵所。周公受禾東土,魯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討之,三年而畢定,故 初作大誥,次作微子之命,次歸禾,次嘉禾,次康誥、酒誥、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 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在豐,使召公複營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複卜申視,卒營築,居九鼎焉。曰 :「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裏均。」作召誥、洛誥。成王既遷殷遺民,周公以王命告 ,作多士、無佚。召公為保,周公為師,東伐淮夷,殘奄,遷其君薄姑。成王自奄歸, 在宗周,作多方。既絀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興正禮樂,度制於是改,而民 和睦,頌聲興。成王既伐東夷,息慎來賀,王賜榮伯作賄息慎之命。   成王將崩,懼太子釗之不任,乃命召公、畢公率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 二公率諸侯,以太子釗見於先王廟,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為王業之不易,務在節儉 ,毋多欲,以篤信臨之,作顧命。太子釗遂立,是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諸侯,宣告 以文武之業以申之,作康誥。故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四十餘年不用。康王命作策 畢公分居裏,成周郊,作畢命。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時,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江上。其卒不 赴告,諱之也。立昭王子滿,是為穆王。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閔 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臩申誡太僕國之政,作臩命。複寧。   穆王將徵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燿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 ,觀則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 夏,允王保之。』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 鄉,以文脩之,使之務利而闢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 事虞、夏。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於戎狄之間。不敢怠 業,時序其德,遵脩其緒,脩其訓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 忝前人。至於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無不欣喜。商王帝辛 大惡於民,庶民不忍,載武王,以致戎於商牧。是故先王非務武也,勸恤民隱而除其 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夷蠻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 ,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 之順祀也,有不祭則脩意,有不祀則脩言,有不享則脩文,有不貢則脩名,有不王則脩 德,序成而有不至則脩刑。於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徵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有 刑罰之闢,有攻伐之兵,有徵討之備,有威讓之命,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有不至, 則增脩於德,無勤民於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今自大畢、伯士之終也,犬戎氏 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徵之,且觀之兵』,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 吾聞犬戎樹敦,率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禦我矣。」王遂徵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 。自是荒服者不至。   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於王,作脩刑闢。王曰:「籲,來!有國有土,告汝祥刑。 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與?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 簡信,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過之疵,官獄內獄, 閱實其罪,惟鈞其過。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簡信有眾,惟訊有稽 。無簡不疑,共嚴天威。黥闢疑赦,其罰百率,閱實其罪。劓闢疑赦,其罰倍灑,閱實 其罪。臏闢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闢疑赦,其罰五百率,閱實其罪。大闢疑赦 ,其罰千率,閱實其罪。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臏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 闢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命曰甫刑。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遊於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之。其 母曰:「必致之王。夫獸三為群,人三為眾,女三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眾,王 禦不參一族。夫粲,美之物也。眾以美物歸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猶不堪,況爾之小丑 乎!小丑備物,終必亡。」康公不獻,一年,共王滅密。共王崩,子懿王?立。懿王之 時,王室遂衰,詩人作刺。   懿王崩,共王弟闢方立,是為孝王。孝王崩,諸侯複立懿王太子燮,是為夷王。   夷王崩,子厲王胡立。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大夫芮良夫諫厲王曰: 「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 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所怒甚多,不備大難。以是教王, 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猶日怵惕懼怨 之來也。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大雅曰『陳錫載周』 。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於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 ,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也。」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王。召公諫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 ,以告則殺之。其謗鮮矣,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厲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 防水。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水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 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 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脩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 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 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 ,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王不聽。於是國莫敢出言,三年,乃相與畔, 襲厲王。厲王出奔於彘。   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召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以 及此難也。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為讎而懟怒乎?夫事君者,險而不讎懟,怨而不怒, 況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厲王死於彘。太子靜長於召公 家,二相乃共立之為王,是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輔之,脩政,法文、武、成、康之 遺風,諸侯複宗周。十二年,魯武公來朝。   宣王不脩籍於千畝,虢文公諫曰不可,王弗聽。三十九年,戰於千畝,王師敗績於 薑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國之師,乃料民於太原。仲山甫諫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聽,卒 料民。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宮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甫曰:「周將 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 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陽失而在陰,原必塞;原塞,國必亡 。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 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國之徵 也。川竭必山崩。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天之所棄,不過其紀。」是歲也,三川 竭,岐山崩。   三年,幽王嬖愛?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為後。後 幽王得?姒,愛之,欲廢申後,並去太子宜臼,以?姒為後,以伯服為太子。周太史伯 陽讀史記曰:「周亡矣。」昔自夏後氏之衰也,有二神龍止於夏帝庭而言曰:「餘,? 之二君。」夏帝蔔殺之與去之與止之,莫吉。卜請其漦而藏之,乃吉。於是布幣而策告 之,龍亡而漦在,櫝而去之。夏亡,傳此器殷。殷亡,又傳此器周。比三代,莫敢發之 ,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於庭,不可除。厲王使婦人裸而譟之。漦化為玄黿,以 入王後宮。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既笄而孕,無夫而生子,懼而棄之。宣王之時童女 謠曰:「?弧箕服,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宣王使執而戮之。 逃於道,而見鄉者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出於路者,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遂亡,?於 ?。?人有罪,請入童妾所棄女子者於王以贖罪。棄女子出於?,是為?姒。當幽王三 年,王之後宮見而愛之,生子伯服,竟廢申後及太子,以?姒為後,伯服為太子。太史 伯陽曰:「禍成矣,無可奈何!」   ?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方,故不笑。幽王為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 悉至,至而無寇,?姒乃大笑。幽王說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為卿,用事,國人皆怨。石父為人佞巧善諛好利,王用之。又廢申後 ,去太子也。申侯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 山下,虜?姒,盡取周賂而去。於是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為平王, 以奉周祀。   平王立,東遷於雒邑,闢戎寇。平王之時,周室衰微,諸侯彊並弱,齊、楚、秦、 晉始大,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魯隱公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洩父蚤死,立其子林,是為桓王。桓王,平王孫也。   桓王三年,鄭莊公朝,桓王不禮。五年,鄭怨,與魯易許田。許田,天子之用事太 山田也。八年,魯殺隱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鄭,鄭射傷桓王,桓王去歸。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莊王佗立。莊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殺莊王而立王子克。辛伯 告王,王殺周公。王子克?燕。   十五年,莊王崩,子釐王胡齊立。釐王三年,齊桓公始霸。   五年,釐王崩,子惠王閬立。惠王二年。初,莊王嬖姬姚,生子穨,穨有寵。及惠 王即位,奪其大臣園以為囿,故大夫邊伯等五人作亂,謀召燕、衛師,伐惠王。惠王? 溫,已居鄭之櫟。立釐王弟穨為王。樂及遍舞,鄭、虢君怒。四年,鄭與虢君伐殺王穨 ,複入惠王。惠王十年,賜齊桓公為伯。   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鄭立。襄王母蚤死,後母曰惠後。惠後生叔帶,有寵於 惠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帶與戎、翟謀伐襄王,襄王欲誅叔帶,叔帶?齊。齊桓公使 管仲平戎於周,使隰朋平戎於晉。王以上卿禮管仲。管仲辭曰:「臣賤有司也,有天子 之二守國、高在。若節春秋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敢辭。」王曰:「舅氏,餘嘉乃 勳,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禮而還。九年,齊桓公卒。十二年,叔帶複歸於周。   十三年,鄭伐滑,王使游孫、伯服請滑,鄭人囚之。鄭文公怨惠王之入不與厲公爵 ,又怨襄王之與衛滑,故囚伯服。王怒,將以翟伐鄭。富辰諫曰:「凡我周之東徙,晉 、鄭焉依。子穨之亂,又鄭之由定,今以小怨棄之!」王不聽。十五年,王降翟師以伐 鄭。王德翟人,將以其女為後。富辰諫曰:「平、桓、莊、惠皆受鄭勞,王棄親親翟, 不可從。」王不聽。十六年,王絀翟後,翟人來誅,殺譚伯。富辰曰:「吾數諫不從。 如是不出,王以我為懟乎?」乃以其屬死之。   初,惠後欲立王子帶,故以黨開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鄭,鄭居王於氾。子 帶立為王,取襄王所絀翟後與居溫。十七年,襄王告急於晉,晉文公納王而誅叔帶。襄 王乃賜晉文公珪鬯弓矢,為伯,以河內地與晉。二十年,晉文公召襄王,襄王會之河陽 、踐土,諸侯畢朝,書諱曰「天王狩於河陽」。   二十四年,晉文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頃王壬臣立。頃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 弟瑜立,是為定王。   定王元年,楚莊王伐陸渾之戎,次洛,使人問九鼎。王使王孫滿應設以辭,楚兵乃 去。十年,楚莊王圍鄭,鄭伯降,已而複之。十六年,楚莊王卒。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簡王夷立。簡王十三年,晉殺其君厲公,迎子周於周,立為 悼公。   十四年,簡王崩,子靈王泄心立。靈王二十四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二十七年, 靈王崩,子景王貴立。景王十八年,後太子聖而蚤卒。二十年,景王愛子朝,欲立之, 會崩,子丐之黨與爭立,國人立長子猛為王,子朝攻殺猛。猛為悼王。晉人攻子朝而立 丐,是為敬王。   敬王元年,晉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澤。四年,晉率諸侯入敬王於 周,子朝為臣,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複作亂,敬王?於晉。十七年,晉定公遂 入敬王於周。   三十九年,齊田常殺其君簡公。   四十一年,楚滅陳。孔子卒。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三晉滅智伯,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定王崩,長子去疾立,是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襲殺哀王而自立, 是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殺思王而自立,是為考王。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於河南,是為桓公,以續周公之官職。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公卒, 子惠公代立,乃封其少子於鞏以奉王,號東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韓、魏、趙為諸侯。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驕立。是歲盜殺楚聲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周與秦 國合而別,別五百載複合,合十七歲而霸王者出焉。」   十年,烈王崩,弟扁立,是為顯王。顯王五年,賀秦獻公,獻公稱伯。九年,致文 武胙於秦孝公。二十五年,秦會諸侯於周。二十六年,周致伯於秦孝公。三十三年,賀 秦惠王。三十五年,致文武胙於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稱王。其後諸侯皆為王。   四十八年,顯王崩,子慎靚王定立。慎靚王立六年,崩,子赧王延立。王赧時東西 周分治。王赧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有五庶子,毋適立。司馬翦謂楚王曰:「不如以地資公子咎 ,為請太子。」左成曰:「不可。周不聽,是公之知困而交疏於周也。不如請周君孰欲 立,以微告翦,翦請令楚之以地。」果立公子咎為太子。   八年,秦攻宜陽,楚救之。而楚以周為秦故,將伐之。蘇代為周說楚王曰:「何以 周為秦之禍也?言周之為秦甚於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謂『周秦』也。周知其不可解 ,必入於秦,此為秦取周之精者也。為王計者,周於秦因善之,不於秦亦言善之,以疏 之於秦。周絕於秦,必入於郢矣。」   秦借道兩周之間,將以伐韓,周恐借之畏於韓,不借畏於秦。史厭謂周君曰:「何 不令人謂韓公叔曰『秦之敢絕周而伐韓者,信東周也。公何不與周地,發質使之楚』? 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韓不伐也。又謂秦曰『韓彊與周地,將以疑周於秦也,周不敢不受 』。秦必無辭而令周不受,是受地於韓而聽於秦。」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惡往,故令人謂韓王曰:「秦召西周君,將以使攻王之南陽也 ,王何不出兵於南陽?周君將以為辭於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陽矣。」   東周與西周戰,韓救西周。或為東周說韓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國,多名器重寶。 王案兵毋出,可以德東周,而西周之寶必可以盡矣。」   王赧謂成君。楚圍雍氏,韓徵甲與粟於東周,東周君恐,召蘇代而告之。代曰:「 君何患於是。臣能使韓毋徵甲與粟於周,又能為君得高都。」周君曰:「子苟能,請以 國聽子。」代見韓相國曰:「楚圍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今相國 乃徵甲與粟於周,是告楚病也。」韓相國曰:「善。使者已行矣。」五代曰:「何不與 周高都?」韓相國大怒曰:「吾毋徵甲與粟於周亦已多矣,何故與周高都也?」代曰: 「與周高都,是周折而入於韓也,秦聞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弊高都得完周 也。曷為不與?」相國曰:「善。」果與周高都。   三十四年,蘇厲謂周君曰:「秦破韓、魏,撲師武,北取趙藺、離石者,皆白起也 。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將兵出塞攻梁,梁破則周危矣。君何不令人說白起乎?曰 『楚有養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左右觀者數千人,皆 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養由基怒,釋弓搤劍,曰「客安能教我 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詘右也。夫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不以善 息,少焉氣衰力倦,弓撥矢鉤,一發不中者,百發盡息」。今破韓、魏,撲師武,北取 趙藺、離石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將兵出塞,過兩周,倍韓,攻梁,一舉不得,前功盡 棄。公不如稱病而無出』。」   四十二年,秦破華陽約。馬犯謂周君曰:「請令梁城周。」乃謂梁王曰:「周王病 若死,則犯必死矣。犯請以九鼎自入於王,王受九鼎而圖犯。」梁王曰:「善。」遂與 之卒,言戍周。因謂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將伐周也。王試出兵境以觀之。」秦果出 兵。又謂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請後可而複之。今王使卒之周,諸侯皆生心,後舉 事且不信。不若令卒為周城,以匿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謂周曰:「公不若譽秦王之孝,因以應為太后養地,秦王必 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為公功。交惡,勸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 而周勣謂秦王曰:「為王計者不攻周。攻周,實不足以利,聲畏天下。天下以聲畏秦, 必東合於齊。兵弊於周。合天下於齊,則秦不王矣。天下欲弊秦,勸王攻周。秦與天下 弊,則令不行矣。」   五十八年,三晉距秦。周令其相國之秦,以秦之輕也,還其行。客謂相國曰:「秦 之輕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國之情。公不如急見秦王曰『請為王聽東方之變』,秦王必 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齊重,則固有周聚以收齊:是周常不失重國之交 也。」秦信周,發兵攻三晉。   五十九年,秦取韓陽城負黍,西周恐,倍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 ,令秦無得通陽城。秦昭王怒,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 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其君於周。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東亡。秦取九鼎寶器,而遷西周公於單心狐。後七歲,秦莊 襄王滅東周。東西周皆入於秦,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綜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 居九鼎焉,而周複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於洛邑。所謂「周公葬畢」,畢 在鎬東南杜中。秦滅周。漢興九十有餘載,天子將封泰山,東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 封其後嘉三十裏地,號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索隱述贊】后稷居邰,太王作周。丹開雀錄,火降烏流。三分既有,八百不謀。 蒼兕誓眾,白魚入舟。太師抱樂,箕子拘囚。成康之日,政簡刑措。南巡不還,西服莫 附。共和之後,王室多故。檿弧興謠,龍漦作蠹。穨帶荏禍,實傾周祚。 史記 秦本紀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大業 取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錫玄圭。禹受曰:「非予能 成,亦大費為輔。」帝舜曰:「咨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皁遊。爾後嗣將大出。」乃妻 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為柏翳。舜賜姓嬴氏。   大費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實鳥俗氏;二曰若木,實費氏。其玄孫曰費昌,子孫或 在中國,或在夷狄。費昌當夏桀之時,去夏歸商,為湯禦,以敗桀於鳴條。大廉玄孫曰 孟戲、中衍,鳥身人言。帝太戊聞而蔔之使禦,吉,遂致使禦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 衍之後,遂世有功,以佐殷國,故嬴姓多顯,遂為諸侯。   其玄孫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惡來。惡來有力,蜚廉善走,父 子俱以材力事殷紂。周武王之伐紂,並殺惡來。是時蜚廉為紂石北方,還,無所報,為 壇霍太山而報,得石棺,銘曰「帝令處父不與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死,遂葬於霍 太山。蜚廉複有子曰季勝。季勝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 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禦幸於周繆王,得驥、溫驪、驊緌、騄耳之駟,西巡狩,樂而忘 歸。徐偃王作亂,造父為繆王禦,長驅歸周,一日千里以救亂。繆王以趙城封造父,造 父族由此為趙氏。自蜚廉生季勝已下五世至造父,別居趙。趙衰其後也。惡來革者,蜚 廉子也,蚤死。有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 馬於汧渭之間,馬大蕃息。孝王欲以為大駱適嗣。申侯之女為大駱妻,生子成為適。申 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酈山之女,為戎胥軒妻,生中潏,以親故歸周,保西垂,西垂 以其故和睦。今我複與大駱妻,生適子成。申駱重婚,西戎皆服,所以為王。王其圖之 。」於是孝王曰:「昔伯翳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後世亦為朕息馬 ,朕其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複續嬴氏祀,號曰秦嬴。亦不廢申侯之女子為駱適者 ,以和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秦仲立三年,周厲王無道,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滅犬丘大駱之族。周宣王即 位,乃以秦仲為大夫,誅西戎。西戎殺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於戎。有子五人,其 長者曰莊公。周宣王乃召莊公昆弟五人,與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於是複予秦仲 後,及其先大駱地犬丘並有之,為西垂大夫。   莊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長男世父。世父曰:「戎殺我大父仲,我非殺戎 王則不敢入邑。」遂將擊戎,讓其弟襄公。襄公為太子。莊公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 公代立。襄西元年,以女弟繆嬴為豐王妻。襄公二年,戎圍犬丘,世父擊之,為戎人所 虜。歲餘,複歸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姒廢太子,立?姒子為適,數欺諸侯,諸侯 叛之。西戎犬戎與申侯伐周,殺幽王酈山下。而秦襄公將兵救周,戰甚力,有功。周避 犬戎難,東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曰:「 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與誓,封爵之。襄公於是始國 ,與諸侯通使聘享之禮,乃用緌駒、黃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十二年,伐戎而至 岐,卒。生文公。   文西元年,居西垂宮。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東獵。四年,至汧渭之會。曰:「昔 周邑我先秦嬴於此,後卒獲為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營邑之。十年,初為鄜畤 ,用三牢。十三年,初有史以紀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敗走。於是 文公遂收周餘民有之,地至岐,岐以東獻之周。十九年,得陳寶。二十年,法初有三族 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豐大特。四十八年,文公太子卒,賜諡為竫公。竫為太 子,是文公孫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竫公子立,是為寧公。   寧公二年,公徙居平陽。遣兵伐蕩社。三年,與亳戰,亳王奔戎,遂滅蕩社。四年 ,魯公子翬弒其君隱公。十二年,伐蕩氏,取之。寧公生十歲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 。生子三人,長男武公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魯姬子。生出子。寧公卒,大庶長弗 忌、威壘、三父廢太子而立出子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複共令人賊殺出子。出子生五 歲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複立故太子武公。   武西元年,伐彭戲氏,至於華山下,居平陽封宮。三年,誅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 殺出子也。鄭高渠眯殺其君昭公。十年,伐邽、冀戎,初縣之。十一年,初縣杜、鄭。 滅小虢。   十三年,齊人管至父、連稱等殺其君襄公而立公孫無知。晉滅霍、魏、耿。齊雍廩 殺無知、管至父等而立齊桓公。齊、晉為彊國。   十九年,晉曲沃始為晉侯。齊桓公伯於鄄。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陽。初以人從死,從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 白不立,封平陽。立其弟德公。   德西元年,初居雍城大鄭宮。以犧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梁伯 、芮伯來朝。二年,初伏,以狗禦蠱。德公生三十三歲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長 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穆公。長子宣公立。   宣西元年,衛、燕伐周,出惠王,立王子穨。三年,鄭伯、虢叔殺子穨而入惠王。 四年,作密畤。與晉戰河陽,勝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立,立其弟成公。   成西元年,梁伯、芮伯來朝。齊桓公伐山戎,次於孤竹。。   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繆公。   繆公任好元年,自將伐茅津,勝之。四年,迎婦於晉,晉太子申生姊也。其歲,齊 桓公伐楚,至邵陵。   五年,晉獻公滅虞、虢,虜虞君與其大夫百裡傒,以璧馬賂於虞故也。既虜百裡傒 ,以為秦繆公夫人媵於秦。百裡傒亡秦走宛,楚鄙人執之。繆公聞百裡傒賢,欲重贖之 ,恐楚人不與,乃使人謂楚曰:「吾媵臣百裡傒在焉,請以五羖羊皮贖之。」。楚人遂 許與之。當是時,百裡傒年已七十餘。繆公釋其囚,與語國事。謝曰:「臣亡國之臣, 何足問!」繆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問,語三日,繆公大說,授 之國政,號曰五羖大夫。百裡傒讓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賢而世莫知。臣常游困 於齊而乞食綍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齊君無知,臣,臣得脫齊難,遂之周。周王子 穨好牛,臣以養牛幹之。及穨欲用臣,蹇叔止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誅。事虞君,蹇叔 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誠私利祿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脫,一不用,及虞君難: 是以知其賢。」於是繆公使人厚幣迎蹇叔,以為上大夫。   秋,繆公自將伐晉,戰於河曲。晉驪姬作亂,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出?。   九年,齊桓公會諸侯於葵丘。   晉獻公卒。立驪姬子奚齊,其臣裏克殺奚齊。荀息立卓子,克又殺卓子及荀息。夷 吾使人請秦,求入晉。於是繆公許之,使百裡傒將兵送夷吾。夷吾謂曰:「誠得立,請 割晉之河西八城與秦。」及至,已立,而使丕鄭謝秦,背約不與河西城,而殺裏克。丕 鄭聞之,恐,因與繆公謀曰:「晉人不欲夷吾,實欲重耳。今背秦約而殺裏克,皆呂甥 、郤芮之計也。原君以利急召呂、郤,呂、郤至,則更入重耳便。」繆公許之,使人與 丕鄭歸,召呂、郤。呂、郤等疑丕鄭有間,乃言夷吾殺丕鄭。丕鄭子丕豹奔秦,說繆公 曰:「晉君無道,百姓不親,可伐也。」繆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誅其大臣?能 誅其大臣,此其調也。」不聽,而陰用豹。   十二年,齊管仲、隰朋死。   晉旱,來請粟。丕豹說繆公勿與,因其饑而伐之。繆公問公孫支,支曰:「饑穰更 事耳,不可不與。」問百裡傒,傒曰:「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於是用百裡傒 、公孫支言,卒與之粟。以船漕車轉,自雍相望至絳。   十四年,秦饑,請粟於晉。晉君謀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饑伐之,可有大功。」 晉君從之。十五年,興兵將攻秦。繆公發兵,使丕豹將,自往擊之。九月壬戌,與晉惠 公夷吾合戰於韓地。晉君棄其軍,與秦爭利,還而馬騺。,繆公與麾下馳追之,不能得 晉君,反為晉軍所圍。晉擊繆公,繆公傷。於是岐下食善馬者三百人馳冒晉軍,晉軍解 圍,遂脫繆公而反生得晉君。初,繆公亡善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餘人,吏逐 得,欲法之。繆公曰:「君子不以畜產害人。吾聞食善馬肉不飲酒,傷人。」乃皆賜酒 而赦之。三百人者聞秦擊晉,皆求從,從而見繆公窘,亦皆推鋒爭死,以報食馬之德。 於是繆公虜晉君以歸,令於國,齊宿,吾將以晉君祠上帝。周天子聞之,曰「晉我同姓 」,為請晉君。夷吾姊亦為繆公夫人,夫人聞之,乃衰絰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 以辱君命。」繆公曰:「我得晉君以為功,今天子為請,夫人是憂。」乃與晉君盟,許 歸之,更舍上舍,而饋之七牢。十一月,歸晉君夷吾,夷吾獻其河西地,使太子圉為質 於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時秦地東至河。   十八年,齊桓公卒。二十年,秦滅梁、芮。   二十二年,晉公子圉聞晉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滅之。我兄弟多,即君 百歲後,秦必留我,而晉輕,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歸晉。二十三年,晉惠公卒,子 圉立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晉公子重耳於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謝,後乃受。 繆公益禮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晉大臣,欲入重耳。晉許之,於是使人送重耳 。二月,重耳立為晉君,是為文公。文公使人殺子圉。子圉是為懷公。   其秋,周襄王弟帶以翟伐王,王出居鄭。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難於晉、秦。秦繆 公將兵助晉文公入襄王,殺王弟帶。二十八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三十年,繆公助晉 文公圍鄭。鄭使人言繆公曰:「亡鄭厚晉,於晉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晉之彊,秦之憂 也。」繆公乃罷兵歸。晉亦罷。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卒。   鄭人有賣鄭於秦曰:「我主其城門,鄭可襲也。」繆公問蹇叔、百裡傒,對曰:「 徑數國千里而襲人,稀有得利者。且人賣鄭,庸知我國人不有以我情告鄭者乎?不可。 」繆公曰:「子不知也,吾已決矣。」遂發兵,使百裡傒子孟明視,蹇叔子西乞術及白 乙丙將兵。行日,百裡傒、蹇叔二人哭之。繆公聞,怒曰:「孤發兵而子沮哭吾軍,何 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軍。軍行,臣子與往;臣老,遲還恐不相見,故哭耳。」 二老退,謂其子曰:「汝軍即敗,必於殽厄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東,更晉地, 過周北門。周王孫滿曰:「秦師無禮,不敗何待!」兵至滑,鄭販賣賈人弦高,持十二 牛將賣之周,見秦兵,恐死虜,因獻其牛,曰:「聞大國將誅鄭,鄭君謹修守禦備,使 臣以牛十二勞軍士。」秦三將軍相謂曰:「將襲鄭,鄭今已覺之,往無及已。」滅滑。 滑,晉之邊邑也。   當是時,晉文公喪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喪破我滑。」遂墨衰絰 ,發兵遮秦兵於殽,擊之,大破秦軍,無一人得脫者。虜秦三將以歸。文公夫人,秦女 也,為秦三囚將請曰:「繆公之怨此三人入於骨髓,原令此三人歸,令我君得自快烹之 。」晉君許之,歸秦三將。三將至,繆公素服郊迎,鄉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裡傒、 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恥,毋怠。」遂複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   繆公於是複使孟明視等將兵伐晉,戰於彭衙。秦不利,引兵歸。   戎王使由餘於秦。由餘,其先晉人也,亡入戎,能晉言。聞繆公賢,故使由餘觀秦 。秦繆公示以宮室、積聚。由餘曰:「使鬼為之,則勞神矣。使人為之,亦苦民矣。」 繆公怪之,問曰:「中國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然尚時亂,今戎夷無此,何以為治,不 亦難乎?」由餘笑曰:「此乃中國所以亂也。夫自上聖黃帝作為禮樂法度,身以先之, 僅以小治。及其後世,日以驕淫。阻法度之威,以責督於下,下罷極則以仁義怨望於上 ,上下交爭怨而相篡弒,至於滅宗,皆以此類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 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聖人之治也。」於是繆公退 而問內史廖曰:「孤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餘賢,寡人之害,將奈之何?」 內史廖曰:「戎王處闢匿,未聞中國之聲。君試遺其女樂,以奪其志;為由餘請,以疏 其間;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餘。君臣有間,乃可虜也。且戎王好樂 ,必怠於政。」繆公曰:「善。」因與由餘曲席而坐,傳器而食,問其地形與其兵勢盡 虓,而後令內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戎王受而說之,終年不還。於是秦乃歸由餘。由 餘數諫不聽,繆公又數使人間要由餘,由餘遂去降秦。繆公以客禮禮之,問伐戎之形。   三十六年,繆公複益厚孟明等,使將兵伐晉,渡河焚船,大敗晉人,取王官及鄗, 以報殽之役。晉人皆城守不敢出。於是繆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屍,為發喪,哭之三 日。乃誓於軍曰:「嗟士卒!聽無譁,餘誓告汝。古之人謀黃發番番,則無所過。」以 申思不用蹇叔、百裡傒之謀,故作此誓,令後世以記餘過。君子聞之,皆為垂涕,曰: 「嗟乎!秦繆公之與人周也,卒得孟明之慶。」   三十七年,秦用由餘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過賀 繆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 奄息、仲行、針虎,亦在從死之中。秦人哀之,為作歌黃鳥之詩。君子曰:「秦繆公廣 地益國,東服彊晉,西霸戎夷,然不為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棄民,收其良臣而從死 。且先王崩,尚猶遺德垂法,況奪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複東徵也。 」繆公子四十人,其太子代立,是為康公。   康西元年。往歲繆公之卒,晉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在秦。晉趙盾欲 立之,使隨會來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晉立襄公子而反擊秦師,秦師敗,隨會來奔。 二年,秦伐晉,取武城,報令狐之役。四年,晉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晉,取羈馬 。戰於河曲,大敗晉軍。晉人患隨會在秦為亂,乃使魏讎餘詳反,合謀會,詐而得會, 會遂歸晉。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共公二年,晉趙穿弒其君靈公。三年,楚莊王彊,北兵至雒,問周鼎。共公立五年 卒,子桓公立。   桓公三年,晉敗我一將。十年,楚莊王服鄭,北敗晉兵於河上。當是之時,楚霸, 為會盟合諸侯。二十四年,晉厲公初立,與秦桓公夾河而盟。歸而秦倍盟,與翟合謀擊 晉。二十六年,晉率諸侯伐秦,秦軍敗走,追至涇而還。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   景公四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五年,救鄭,敗晉兵於櫟。是時晉悼公為盟主。 十八年,晉悼公彊,數會諸侯,率以伐秦,敗秦軍。秦軍走,晉兵追之,遂渡涇,至棫 林而還。二十七年,景公如晉,與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圍弒其君而自 立,是為靈王。景公母弟後子針有寵,景公母弟富,或譖之,恐誅,乃奔晉,車重千乘 。晉平公曰:「後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對曰:「秦公無道,畏誅,欲待其後世乃歸 。」三十九年,楚靈王彊,會諸侯於申,為盟主,殺齊慶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 立。後子複來歸秦。   哀公八年,楚公子棄疾弒靈王而自立,是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來求秦女為太子 建妻。至國,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誅建,建亡;伍子胥奔吳。晉公室卑而 六卿彊,欲內相攻,是以久秦晉不相攻。三十一年,吳王闔閭與伍子胥伐楚,楚王亡奔 隨,吳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來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於是秦乃發五百乘救楚, 敗吳師。吳師歸,楚昭王乃得複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夷公蚤死,不得 立,立夷公子,是為惠公。   惠西元年,孔子行魯相事。五年,晉卿中行、範氏反晉,晉使智氏、趙簡子攻之, 範、中行氏亡奔齊。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悼公二年,齊臣田乞弒其君孺子,立其兄陽生,是為悼公。六年,吳敗齊師。齊人 弒悼公,立其子簡公。九年,晉定公與吳王夫差盟,爭長於黃池,卒先吳。吳彊,陵中 國。十二年,齊田常弒簡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滅陳。秦悼公立十四年 卒,子厲共公立。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   厲共公二年,蜀人來賂。十六年,巉河旁。以兵二萬伐大荔,取其王城。二十一年 ,初縣頻陽。晉取武成。二十四年,晉亂,殺智伯,分其國與趙、韓、魏。二十五年, 智開與邑人來奔。三十三年,伐義渠,虜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厲共公卒,子躁公立 。躁公二年,南鄭反。十三年,義渠來伐,至渭南。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懷公。   懷公四年,庶長晁與大臣圍懷公,懷公自殺。懷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 子昭子之子,是為靈公。靈公,懷公孫也。   靈公六年,晉城少梁,秦擊之。十三年,城籍姑。靈公卒,子獻公不得立,立靈公 季父悼子,是為簡公。簡公,昭子之弟而懷公子也。   簡公六年,令吏初帶劍。巉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鄭。惠公卒,出子立。   出子二年,庶長改迎靈公之子獻公於河西而立之。殺出子及其母,沈之淵旁。秦以 往者數易君,君臣乖亂,故晉複彊,奪秦河西地。   獻西元年,止從死。二年,城櫟陽。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見 獻公曰:「周故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歲複合,合十七歲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 。十八年,雨金櫟陽。二十一年,與晉戰於石門,斬首六萬,天子賀以襜霢。二十三年 ,與魏晉戰少梁,虜其將公孫痤。二十四年,獻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歲矣。   孝西元年,河山以東彊國六,與齊威、楚宣、魏惠、燕悼、韓哀、趙成侯並。淮泗 之間小國十餘。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 巴、黔中。周室微,諸侯力政,爭相並。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夷翟遇之 。孝公於是布惠,振孤寡,招戰士,明功賞。下令國中曰:「昔我繆公自岐雍之間,修 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 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 君河西地,諸侯卑秦、醜莫大焉。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複繆公 之故地,脩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彊秦者, 吾且尊官,與之分土。」於是乃出兵東圍陝城,西斬戎之獂王。   衛鞅聞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監求見孝公。   二年,天子致胙。   三年,衛鞅說孝公變法修刑,內務耕稼,外勸戰死之賞罰,孝公善之。甘龍、杜摯 等弗然,相與爭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為左庶長。其事 在商君語中。   七年,與魏惠王會杜平。八年,與魏戰元裏,有功。十年,衛鞅為大良造,將兵圍 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為咸陽,築冀闕,秦徙都之。並諸小鄉聚,集為大縣,縣一 令,四十一縣。為田開阡陌。東地渡洛。十四年,初為賦。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 ,諸侯畢賀。秦使公子少官率師會諸侯逢澤,朝天子。   二十一年,齊敗魏馬陵。   二十二年,衛鞅擊魏,虜魏公子卬。封鞅為列侯,號商君。   二十四年,與晉戰雁門,虜其將魏錯。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歲,誅衛鞅。鞅之初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 :「法之不行,自於貴戚。君必欲行法,先於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師。」於是法 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為反,而卒車裂以徇秦國 。   惠文君元年,楚、韓、趙、蜀人來朝。二年,天子賀。三年,王冠。四年,天子致 文武胙。齊、魏為王。   五年,陰晉人犀首為大良造。六年,魏納陰晉,陰晉更名甯秦。七年,公子卬與魏 戰,虜其將龍賈,斬首八萬。八年,魏納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陰、皮氏。與魏王 會應。圍焦,降之。十年,張儀相秦。魏納上郡十五縣。十一年,縣義渠。歸魏焦、曲 沃。義渠君為臣。更名少梁曰夏陽。十二年,初臘。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為王,韓亦 為王。使張儀伐取陝,出其人與魏。   十四年,更為元年。二年,張儀與齊、楚大臣會齧桑。三年,韓、魏太子來朝。張 儀相魏。五年,王遊至北河。七年,樂池相秦。韓、趙、魏、燕、齊帥匈奴共攻秦。秦 使庶長疾與戰修魚,虜其將申差,敗趙公子渴、韓太子奐,斬首八萬二千。八年,張儀 複相秦。九年,司馬錯伐蜀,滅之。伐取趙中都、西陽十年,韓太子蒼來質。伐取韓石 章。伐敗趙將泥。伐取義渠二十五城。十一年,?裏疾攻魏焦,降之。敗韓岸門,斬首 萬,其將犀首走。公子通封於蜀。燕君讓其臣子之。十二年,王與梁王會臨晉。庶長疾 攻趙,虜趙將莊。張儀相楚。十三年,庶長章擊楚於丹陽,虜其將屈?,斬首八萬;又 攻楚漢中,取地六百裡,置漢中郡。楚圍雍氏,秦使庶長疾助韓而東攻齊,到滿助魏攻 燕。十四年,伐楚,取召陵。丹、犁臣,蜀相壯殺蜀侯來降。   惠王卒,子武王立。韓、魏、齊、楚、越皆賓從。   武王元年,與魏惠王會臨晉。誅蜀相壯。張儀、魏章皆東出之魏。伐義渠、丹、犁 。二年,初置丞相,?裏疾、甘茂為左右丞相。張儀死於魏。三年,與韓襄王會臨晉外 。南公揭卒,?裏疾相韓。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欲容車通三川,窺周室,死不恨矣。 」其秋,使甘茂、庶長封伐宜陽。四年,拔宜陽,斬首六萬。涉河,城武遂。魏太子來 朝。武王有力好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王與孟說舉鼎,絕臏。八月,武 王死。族孟說。武王取魏女為後,無子。立異母弟,是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琇氏 ,號宣太后。武王死時,昭襄王為質於燕,燕人送歸,得立。   昭襄王元年,嚴君疾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彗星見。庶長壯與大臣、諸侯、公 子為逆,皆誅,及惠文後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歸魏。三年,王冠。與楚王會黃棘, 與楚上庸。四年,取蒲阪。彗星見。五年,魏王來朝應亭,複與魏蒲阪。六年,蜀侯煇 反,司馬錯定蜀。庶長奐伐楚,斬首二萬。涇陽君質於齊。日食,晝晦。七年,拔新城 。?裏子卒。八年,使將軍羋戎攻楚,取新市。齊使章子,魏使公孫喜,韓使暴鳶共攻 楚方城,取唐眛。趙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齊。魏公子勁、韓公子長為諸侯。九年,孟 嘗君薛文來相秦。奐攻楚,取八城,殺其將景快。十年,楚懷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 以金受免。樓緩為丞相。十一年,齊、韓、魏、趙、宋、中山五國共攻秦,至鹽氏而還 。秦與韓、魏河北及封陵以和。彗星見。楚懷王走之趙,趙不受,還之秦,即死,歸葬 。十二年,樓緩免,穰侯魏?為相。予楚粟五萬石。   十三年,向壽伐韓,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禮出亡奔魏。任鄙為漢中守 。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公孫喜,拔五城。十五年,大 良造白起攻魏,取垣,複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錯取軹及鄧。?免,封公子 市宛,公子悝鄧,魏?陶,為諸侯。十七年,城陽君入朝,及東周君來朝。秦以垣為蒲 阪、皮氏。王之宜陽。十八年,錯攻垣、河雍,決橋取之。十九年,王為西帝,齊為東 帝,皆複去之。呂禮來自歸。齊破宋,宋王在魏,死溫。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漢中, 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錯攻魏河內。魏獻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東賜爵,赦罪 人遷之。涇陽君封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齊。河東為九縣。與楚王會宛。與趙王會中陽 。二十三年,尉斯離與三晉、燕伐齊,破之濟西。王與魏王會宜陽,與韓王會新城。二 十四年,與楚王會鄢,又會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樑,燕、趙救之,秦軍去。魏?免相 。二十五年,拔趙二城。與韓王會新城,與魏王會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遷之穰。 侯?複相。二十七年,錯攻楚。赦罪人遷之南陽。白起攻趙,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馬錯 發隴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鄧,赦罪人遷之。 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為南郡,楚王走。周君來。王與楚王會襄陵。白起為 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兩 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樑,破暴鳶,斬首四萬,鳶走,魏入 三縣請和。三十三年,客卿胡攻魏捲、蔡陽、長社,取之。擊芒卯華陽,破之,斬首十 五萬。魏入南陽以和。三十四年,秦與魏、韓上庸地為一郡,南陽免臣遷居之。三十五 年,佐韓、魏、楚伐燕。初置南陽郡。三十六年,客卿?攻齊,取剛、壽,予穰侯。三 十八年,中更胡攻趙閼與,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死魏,歸葬芷陽。四十一年夏,攻 魏,取邢丘、懷。四十二年,安國君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葬芷陽酈山。九月,穰 侯出之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韓,拔九城,斬首五萬。四十四年,攻韓南,取之 。四十五年,五大夫賁攻韓,取十城。葉陽君悝出之國,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韓 上黨,上黨降趙,秦因攻趙,趙發兵擊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擊,大破趙於長平, 四十餘萬盡殺之。四十八年十月,韓獻垣雍。秦軍分為三軍。武安君歸。王齕將伐趙皮 牢,拔之。司馬梗北定太原,盡有韓上黨。正月,兵罷,複守上黨。其十月,五大夫陵 攻趙邯鄲。四十九年正月,益發卒佐陵。陵戰不善,免,王齕代將。其十月,將軍張唐 攻魏,為蔡尉捐弗守,還斬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有罪,為士伍,遷陰密。張唐 攻鄭,拔之。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旁。武安君白起有罪,死。齕攻邯鄲,不拔,去, 還奔汾軍。二月餘攻晉軍,斬首六千,晉楚流死河二萬人。攻汾城,即從唐拔寧新中, 寧新中更名安陽。初作河橋。   五十一年,將軍摎攻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攻趙,取二十餘縣,首虜九萬 。西周君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兵出伊闕攻秦,令秦毋得通陽城。於是秦使將軍 摎攻西周。西周君走來自歸,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城,口三萬。秦王受獻,歸其 君於周。五十二年,周民東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來賓。魏後,秦使摎伐魏,取吳城。韓王入朝,魏委國聽令。五十 四年,王郊見上帝於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為唐太后,而 合其葬於先王。韓王衰絰入弔祠,諸侯皆使其將相來弔祠,視喪事。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厚親戚,弛苑囿。孝文王除喪,十月己亥即 位,三日辛醜卒,子莊襄王立。   莊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於民。東周君與諸侯謀秦 ,秦使相國呂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使蒙驁 伐韓,韓獻成皋、鞏。秦界至大樑,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驁攻趙,定太原。三年, 蒙驁攻魏高都、汲,拔之。攻趙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王齕攻上 黨。初置太原郡。魏將無忌率五國兵擊秦,秦卻於河外。蒙驁敗,解而去。五月丙午, 莊襄王卒,子政立,是為秦始皇帝。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並天下為三十六郡,號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子 胡亥立,是為二世皇帝。三年,諸侯並起叛秦,趙高殺二世,立子嬰。子嬰立月餘,諸 侯誅之,遂滅秦。其語在始皇本紀中。   太史公曰:秦之先為嬴姓。其後分封,以國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終黎氏、 運奄氏、菟裘氏、將梁氏、黃氏、江氏、脩魚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 造父封趙城,為趙氏。   【索隱述贊】柏翳佐舜,皁斿是旌。蜚廉事紂,石槨斯營。造父善馭,封之趙城。 非子息馬,厥號秦嬴。禮樂射禦,西垂有聲。襄公救周,始命列國。金祠白帝,龍祚水 德。祥應陳寶,妖除豐特。裏奚致霸,衛鞅任刻。厥後吞併,卒成凶慝。 史記 秦始皇本紀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悅而取之,生始 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及生,名為政,姓趙氏。年十三歲,莊襄王死, 政代立為秦王。當是之時,秦地已並巴、蜀、漢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 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 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游士,欲以並天下。李斯為舍人。蒙驁、王齮、麃公等為將軍。 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晉陽反,元年,將軍蒙驁擊定之。二年,麃公將卒攻捲,斬首三萬。三年,蒙驁攻 韓,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將軍蒙驁攻魏氏篸、有詭。歲大饑。四年,拔篸、有詭 。三月,軍罷。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十月庚寅,蝗蟲從東方來,蔽天。天下 疫。百姓內粟千石,拜爵一級。五年,將軍驁攻魏,定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 陽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東郡。冬雷。六年,韓、魏、趙、?、楚共擊秦,取壽 陵。秦出兵,五國兵罷。拔?,迫東郡,其君角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 內。七年,彗星先出東方,見北方,五月見西方。將軍驁死。以攻龍、孤、慶都,還兵 攻汲。彗星復見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長安君成蟜將軍擊趙,反,死屯留 ,軍吏皆斬死,遷其民於臨洮。將軍壁死,卒屯留、蒲?反,戮其屍。河魚大上,輕車 重馬東就食。   嫪毐封為長信侯。予之山陽地,令毐居之。宮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毐。事無小大 皆決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為毐國。九年,彗星見,或竟天。攻魏垣、蒲陽。四月, 上宿雍。己酉,王冠,帶劍。長信侯毐作亂而覺,矯王禦璽及太后璽以發縣卒及?卒、 官騎、戎翟君公、舍人,將欲攻蘄年宮為亂。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 。戰咸陽,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毐等敗走。即令國中: 有生得毐,賜錢百萬;殺之,五十萬。盡得毐等。?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 齊等二十人皆梟首。車裂以徇,滅其宗。及其舍人,輕者為鬼薪。及奪爵遷蜀四千餘家 ,家房陵。月寒凍,有死者。楊端和攻衍氏。彗星見西方,又見北方,從鬥以南八十日 。十年,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桓齮為將軍。齊、趙來置酒。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 方以天下為事,而大王有遷母太后之名,恐諸侯聞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 雍而入咸陽,復居甘泉宮。   大索,逐客,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說秦王,請先取韓以恐他國,於是 使斯下韓。韓王患之。與韓非謀弱秦。大梁人尉繚來,說秦王曰:「以秦之彊,諸侯譬 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原大 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秦王從其計,見 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繚曰:「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 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 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游。」乃亡去。秦王覺,固止,以為秦國尉,卒用其計 策。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王翦、桓齮、楊端和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橑楊,皆並為一軍。翦 將十八日,軍歸鬥食以下,什推二人從軍取鄴安陽,桓齮將。十二年,文信侯不韋死, 竊葬。其舍人臨者,晉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五百石以下不臨,遷, 勿奪爵。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秋,復嫪毐舍人遷蜀者 。當是之時,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桓齮攻趙平陽,殺趙將扈輒,斬首十萬。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見東方。 十月,桓齮攻趙。十四年,攻趙軍於平陽,取宜安,破之,殺其將軍。桓齮定平陽、武 城。韓非使秦,秦用李斯謀,留非,非死雲陽。韓王請為臣。   十五年,大興兵,一軍至鄴,一軍至太原,取狼孟。地動。十六年九月,發卒受地 韓南陽假守騰。初令男子書年。魏獻地於秦。秦置麗邑。十七年,內史騰攻韓,得韓王 安,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潁川。地動。華陽太后卒。民大饑。   十八年,大興兵攻趙,王翦將上地,下井陘,端和將河內,羌瘣伐趙,端和圍邯鄲 城。 十九年,王翦、羌瘣盡定取趙地東陽,得趙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鄲 ,諸嘗與王生趙時母家有仇怨,皆阬之。秦王還,從太原、上郡歸。始皇帝母太后崩。 趙公子嘉率其宗數百人之代,自立為代王,東與燕合兵,軍上穀。大饑。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國,恐,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而使 王翦、辛勝攻燕。燕、代發兵擊秦軍,秦軍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賁攻。乃益發 卒詣王翦軍,遂破燕太子軍,取燕薊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東收遼東而王之。王翦謝 病老歸。新鄭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請降,盡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彊起之,使將擊荊。取陳以南至平輿,虜荊王。秦王游 至郢陳。荊將項燕立昌平君為荊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荊,破荊軍 ,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還攻代,虜代王嘉。王翦遂 定荊江南地;降越君,置會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二十六年,齊王建與其相後勝發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將軍王賁從燕南攻齊, 得齊王建。   秦初並天下,令丞相、禦史曰:「異日韓王納地效璽,請為籓臣,已而倍約,與趙 、魏合從畔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 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 ,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 青陽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 丹乃陰令荊軻為賊,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 王,平齊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 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 與博士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 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 ,採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制曰:「可。」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 。制曰:「朕聞太古有號毋諡,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謐。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 ,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已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 世,傳之無窮。」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 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 ,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 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綰等言:「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毋以填之。請立諸子,唯 上幸許。」始皇下其議於?臣,?臣皆以為便。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 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 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 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 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 之咸陽,銷以為鍾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 同文字。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鄉戶,北據河為塞,並陰山至遼東 。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諸廟及章臺、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 ,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 鍾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出雞頭山,過回中。焉作信宮渭南,已更命信宮為 極廟,象天極。自極廟道通酈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是歲,賜爵一級 。治馳道。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 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為 五大夫。禪梁父。刻所立石,其辭曰: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飭。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 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 有法式。大義休明,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 ,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咸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 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施於後嗣。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於是乃並勃海以東,過黃、腄,窮成山,登之罘,立石頌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琅邪臺下,復十二歲。作琅邪臺,立 石刻,頌秦德,明得意。曰:   維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 顯白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於海。皇帝之功,勸勞本事。上農除 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 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異俗,陵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 。除疑定法,咸知所闢。方伯分職,諸治經易。舉錯必當,莫不如畫。皇帝之明,臨察 四方。尊卑貴賤,不逾次行。姦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闢隱, 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 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驩欣奉教,盡知法式。六 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 。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維秦王兼有天下,立名為皇帝,乃撫東土,至於琅邪。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 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 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從,與議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過 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為紀。古之 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 歿,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並一海內,以為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 德,尊號大成。?臣相與誦皇帝功德,刻於金石,以為表經。」   既已,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 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   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 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神?」 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 樹,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關歸。   二十九年,始皇東游。至陽武博狼沙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刻石。其辭曰:   維二十九年,時在中春,陽和方起。皇帝東游,巡登之罘,臨照於海。從臣嘉觀, 原念休烈,追誦本始。大聖作治,建定法度,顯箸綱紀。外教諸侯,光施文惠,明以義 理。六國回闢,貪戾無厭,虐殺不已。皇帝哀眾,遂發討師,奮揚武德。義誅信行,威 燀旁達,莫不賓服。烹滅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極。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為儀則 。大矣哉!宇縣之中,承順聖意。?臣誦功,請刻於石,表垂於常式。其東觀曰:   維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覽省遠方。逮於海隅,遂登之罘,昭臨朝陽。觀望廣麗, 從臣咸念,原道至明。聖法初興,清理疆內,外誅暴彊。武威旁暢,振動四極,禽滅六 王。闡並天下,甾害絕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經理宇內,視聽不怠。作立大義,昭 設備器,咸有章旗。職臣遵分,各知所行,事無嫌疑。黔首改化,遠邇同度,臨古絕尤 。常職既定,後嗣循業,長承聖治。?臣嘉德,祗誦聖烈,請刻之罘。旋,遂之琅邪, 道上黨入。   三十年,無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賜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為微行咸陽, 與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盜蘭池,見窘,武士擊殺盜,關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隄防 。其辭曰: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為逆滅息。武殄暴逆,文復無罪,庶心咸服。惠論功勞,賞 及牛馬,恩肥土域。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平。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 。地勢既定,黎庶無繇,天下咸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事各有序。惠被諸產,久並 來田,莫不安所。?臣誦烈,請刻此石,垂著儀矩。   因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燕人盧生使入海 還,以鬼神事,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 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 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為十四縣,城河上為塞。又使蒙恬 渡河取高闕、山、北假中,築亭障以逐戎人。徙謫,實之初縣。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 。三十四年,適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及南越地。   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僕射周青臣進頌曰:「他時秦地不過千里, 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為郡縣,人人自 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悅。博士齊人淳於越進曰 :「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 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 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 ,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 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諸侯並爭,厚招游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 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闢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 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 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 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 ?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 。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 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 醫藥蔔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可。」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堙穀,直通之。於是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 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閒,帝王之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 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 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 之阿房宮。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麗山。發北山石槨,乃寫蜀、 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徙 三萬家麗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   盧生說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藥仙者常弗遇,類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時為微行 以闢惡鬼,惡鬼闢,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則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 火不爇,陵雲氣,與天地久長。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原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 死之藥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乃令咸 陽之旁二百裡內宮觀二百七十復道甬道相連,帷帳鍾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 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也。中人或告丞 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當是時,詔捕諸時在旁 者,皆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聽事,?臣受決事,悉於咸陽宮。   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侯,並天下,意得欲從,以 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 成事,倚辨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 伏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 ,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 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 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 聞韓眾去不報,徐市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姦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 ,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訞言以亂黔首。」於 是使禦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 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 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 於上郡。   三十六年,熒惑守心。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 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禦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 始皇不樂,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秋,使者從關東夜過 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吾遺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 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 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使禦府視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 也。於是始皇蔔之,卦得游徙吉。遷北河榆中三萬家。拜爵一級。   三十七年十月癸醜,始皇出游。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愛慕請從, 上許之。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過丹陽, 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而立 石刻頌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脩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 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齋莊。?臣誦功,本原事跡,追首高明。秦 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貪戾泬猛 ,率眾自彊。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閒使,以事合從,行為闢方。內飾 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 被澤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貴賤並 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 女絜誠。夫為寄豭,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 ,天下承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脩絜,人樂同則,嘉保 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還過吳,從江乘渡。並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 ,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原請善射與俱,見則 以連弩射之。」始皇夢與海神戰,如人狀。問占夢,博士曰:「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 龍為候。今上禱祠備謹,而有此惡神,當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齎捕巨魚具 ,而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 遂並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惡言死,?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為璽書賜公子扶蘇曰 :「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 始皇崩於沙丘平臺。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祕之,不發喪。棺載 轀涼車中,故幸宦者參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轀涼車中可其奏事。獨 子胡亥、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趙高故嘗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 。高乃與公子胡亥、丞相斯陰謀破去始皇所封書賜公子扶蘇者,而更詐為丞相斯受始皇 遺詔沙丘,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公子扶蘇、蒙恬,數以罪,賜死。語具在李斯傳 中。行,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上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   行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酈山。始皇初 即位,穿治酈山,及並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 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 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後宮非有 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死者甚眾。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臧皆知之,臧重 即泄。大事畢,已臧,閉中羨,下外羨門,盡閉工匠臧者,無復出者。樹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趙高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詔,增始皇寢廟犧牲及 山川百祀之禮。令?臣議尊始皇廟。?臣皆頓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 三,雖萬世世不軼毀。今始皇為極廟,四海之內皆獻貢職,增犧牲,禮咸備,毋以加。 先王廟或在西雍,或在咸陽。天子儀當獨奉酌祠始皇廟。自襄公已下軼毀。所置凡七廟 。?臣以禮進祠,以尊始皇廟為帝者祖廟。皇帝復自稱『朕』。」   二世與趙高謀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縣,以示彊,威服 海內。今晏然不巡行,即見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 ,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為也。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其於久遠也如 後嗣為之者,不稱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請具刻 詔書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遂至遼東而還。   於是二世乃遵用趙高,申法令。乃陰與趙高謀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諸公 子必與我爭,為之奈何?」高曰:「臣固原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貴 人也,積功勞世以相傳久矣。今高素小賤,陛下幸稱舉,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 ,特以貌從臣,其心實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上以振威天下 ,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時不師文而決於武力,原陛下遂從時毋疑,即?臣不及 謀。明主收舉餘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則上下集而國安矣。」二世曰: 「善。」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 。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 ,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 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原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 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 殺。宗室振恐。?臣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   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曰:「先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未就,會上 崩,罷其作者,復土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復 作阿房宮。外撫四夷,如始皇計。盡徵其材士五萬人為屯?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 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裡內不得食其穀。 用法益刻深。   七月,戍卒陳勝等反故荊地,為「張楚」。勝自立為楚王,居陳,遣諸將徇地。山 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尉令丞反,以應陳涉,相立為侯王,合從西鄉,名為伐秦 ,不可勝數也。謁者使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吏。後使者至,上問,對曰 :「?盜,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上悅。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為魏王, 田儋為齊王。沛公起沛。項梁舉兵會稽郡。   二年冬,陳涉所遣周章等將西至戲,兵數十萬。二世大驚,與?臣謀曰:「奈何? 」少府章邯曰:「盜已至,眾彊,今發近縣不及矣。酈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 」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將,擊破周章軍而走,遂殺章曹陽。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 董翳佐章邯擊盜,殺陳勝城父,破項梁定陶,滅魏咎臨濟。楚地盜名將已死,章邯乃北 渡河,擊趙王歇等於鉅鹿。   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臣不敢為非,進邪說。今陛下富於春秋, 初即位,奈何與公卿廷決事?事即有誤,示?臣短也。天子稱朕,固不聞聲。」於是二 世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見,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毋已。 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眾 ,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戌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 。」二世曰:「吾聞之韓子曰:『堯舜採椽不刮,茅茨不翦,飯土塯,啜土形,雖監門 之養,不觳於此。禹鑿龍門,通大夏,決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築臿,脛毋毛,臣虜 之勞不烈於此矣。』凡所為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禦 海內矣。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萬乘, 毋其實,吾欲造千乘之駕,萬乘之屬,充吾號名。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 外攘四夷以安邊竟,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即位二年之閒,?盜 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 」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曰:「將相不辱。」自殺。斯卒囚,就五刑 。   三年,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楚上將軍項羽將楚卒往救鉅鹿。冬,趙高為丞相,竟 案李斯殺之。夏,章邯等戰數卻,二世使人讓邯,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趙高弗見,又 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見邯曰:「趙高用事於中,將軍有功亦誅,無 功亦誅。」項羽急擊秦軍,虜王離,邯等遂以兵降諸侯。八月己亥,趙高欲為亂,恐? 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 。」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臣 皆畏高。   高前數言「關東盜毋能為也」,及項羽虜秦將王離等鉅鹿下而前,章邯等軍數卻, 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皆立為王,自關以東,大氐盡畔秦吏應諸侯,諸 侯咸率其眾西鄉。沛公將數萬人已屠武關,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 病不朝見。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殺之,心不樂,怪問占夢。蔔曰:「涇水為祟。」 二世乃齋於望夷宮,欲祠涇,沈四白馬。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婿咸陽 令閻樂、其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 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使郎中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 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 」?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 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 左右,左右皆惶擾不?。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蚤告我 ?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 前即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 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原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原 為萬戶侯。」弗許。曰:「原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 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   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王國,始皇 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為王如故,便。 」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嬰齋,當廟見,受王 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恐?臣誅之,乃詳以義立 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 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 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咸陽。子嬰為秦王四十六 日,楚將沛公破秦軍入武關,遂至霸上,使人約降子嬰。子嬰即系頸以組,白馬素車, 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沛公遂入咸陽,封宮室府庫,還軍霸上。居月餘,諸侯兵至, 項籍為從長,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宮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財 ,諸侯共分之。滅秦之後,各分其地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號曰三秦。項羽為 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諸侯,秦竟滅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漢。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嘗有勳於唐虞之際,受土賜姓。及殷夏之閒微散。至周之 衰,秦興,邑於西垂。自繆公以來,稍蠶食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地 廣三王,而羞與之侔。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曰:   秦並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 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 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籓籬之艱。於是山東大擾 ,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徵,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於外,以謀其上。 ?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 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 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並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 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 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並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 戰,閉關據阨,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 下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 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者,其 救敗非也。   秦王足己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 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然 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 傾耳而聽,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 亂,姦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 下治。其彊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徵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 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周五序得 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 「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 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 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 連衡而?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王、武王蒙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 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 締交,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 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並韓、魏、燕、楚、齊、趙、宋、? 、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 、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 、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 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 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 下,分裂河山,彊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 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 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籓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 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 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為城,因河為津,據 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以 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秦王既沒,餘威振於殊俗。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 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硃、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閒,而倔起什伯之中,率 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回應,贏糧而景從 ,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 趙、韓、魏、宋、?、中山之君;鉏櫌棘矜,非錟於句戟長鎩也;適戍之眾,非抗於九 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 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 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 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 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歿,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彊侵弱,眾 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 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 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並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 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異也。 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跡,以制禦其政,後雖 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天下之嗷嗷, 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 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圉而免 刑戮,除去收帑汙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 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 ,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讙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 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姦止矣。二世不 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 ,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姦偽並起,而上下相遁 ,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 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 澤而天下回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 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回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 」,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襄公立,享國十二年。初為西畤。葬西垂。生文公。   文公立,居西垂宮。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靜公。   靜公不享國而死。生憲公。   憲公享國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國六年,居西陵。庶長弗忌、威累、參父三人,率賊賊出子鄙衍,葬衙。武 公立。   武公享國二十年。居平陽封宮。葬宣陽聚東南。三庶長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國二年。居雍大鄭宮。生宣公、成公、繆公。葬陽。初伏,以禦蠱。   宣公享國十二年。居陽宮。葬陽。初志閏月。   成公享國四年,居雍之宮。葬陽。齊伐山戎、孤竹。   繆公享國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繆公學著人。生康公。   康公享國十二年。居雍高寢。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國五年,居雍高寢。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國二十七年。居雍太寢。葬義里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國四十年。居雍高寢,葬丘里南。生畢公。   畢公享國三十六年。葬車里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國。死,葬左宮。生惠公。   惠公享國十年。葬車里。生悼公。   悼公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城雍。生剌龔公。   剌龔公享國三十四年。葬入里。生躁公、懷公。其十年,彗星見。   躁公享國十四年。居受寢。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見。   懷公從晉來。享國四年。葬櫟圉氏。生靈公。諸臣圍懷公,懷公自殺。   肅靈公,昭子子也。居涇陽。享國十年。葬悼公西。生簡公。   簡公從晉來。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帶劍。   惠公享國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國二年。出公自殺,葬雍。   獻公享國二十三年。葬囂圉。生孝公。   孝公享國二十四年。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陽。   惠文王享國二十七年。葬公陵。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國四年,葬永陵。   昭襄王享國五十六年。葬?陽。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國一年。葬壽陵。生莊襄王。   莊襄王享國三年。葬?陽。生始皇帝。呂不韋相。   獻公立七年,初行為市。十年,為戶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時桃李冬華。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錢。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為田開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莊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莊襄王元年,大赦,脩先王功臣,施 德厚骨肉,布惠於民。東周與諸侯謀秦,秦使相國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 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國三十七年。葬酈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國三年。葬宜春。趙高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歲。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醜,曰:   周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呂政殘虐。然以諸侯十三,並兼天下,極情縱欲 ,養育宗親。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製作政令,施於後王。蓋得聖人之威,河神授圖 ,據狼、狐,蹈參、伐,佐政驅除,距之稱始皇。   始皇既歿,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前策。雲「凡所為貴有天下者, 肆意極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為」。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哉言乎!人頭畜鳴。不 威不伐惡,不篤不虛亡,距之不得留,殘虐以促期,雖居形便之國,猶不得存。   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車黃屋,從百司,謁七廟。小人乘非位,莫不怳 忽失守,偷安日日,獨能長念卻慮,父子作權,近取於戶牖之閒,竟誅猾臣,為君討賊 。高死之後,賓婚未得盡相勞,餐未及下嚥,酒未及濡脣,楚兵已屠關中,真人翔霸上 ,素車嬰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王退舍。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 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 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雖有周旦之材,無所復陳其巧, 而以責一日之孤,誤哉!俗傳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得其理矣。復責小子,雲秦地可 全,所謂不通時變者也。紀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讀秦紀,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 健其決,憐其志。嬰死生之義備矣。   【索隱述贊】六國陵替,二周淪亡。並一天下,號為始皇。阿房雲構,金狄成行。 南遊勒石,東瞰浮梁。滈池見遺,沙丘告喪。二世矯制,趙高是與。詐因指鹿,災生噬 虎。子嬰見推,恩報君父。下乏中佐,上乃庸主。欲振穨綱,雲誰克補。 史記 項羽本紀   項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為 秦將王翦所戮者也。項氏世世為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 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 學。項梁嘗有櫟陽逮,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掾司馬欣,以故事得已。項梁殺人, 與籍避仇於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每吳中有大繇役及喪,項梁常為主辦,陰 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會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 「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 能扛鼎,才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此亦 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為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將。」是時桓楚 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待。 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 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 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 ,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吳中豪傑為校尉、候、司馬。有一 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此不任用公。」眾乃 皆伏。於是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徇下縣。   廣陵人召平於是為陳王徇廣陵,未能下。聞陳王敗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矯陳王 命,拜梁為楚王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 。聞陳嬰已下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縣中,素信謹,稱為 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置長,無適用,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彊立 嬰為長,縣中從者得二萬人。少年欲立嬰便為王,異軍蒼頭特起。陳嬰母謂嬰曰:「自 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古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 ,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 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眾從其言,以兵屬 項梁。項梁渡淮,黥布、蒲將軍亦以兵屬焉。凡六七萬人,軍不邳。   當是時,秦嘉已立景駒為楚王,軍彭城東,欲距項梁。項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 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 走,追之至胡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項梁已並秦嘉軍,軍胡陵 ,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慄,項梁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 ,亡走胡陵。項梁乃引兵入薛,誅雞石。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 ,皆阬之。還報項梁。項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此時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鄛人範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 ,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 。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午之將皆爭附君者,以 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閒,為人牧羊 ,立以為楚懷王,從民所望也。陳嬰為楚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台。項梁自號為 武信君。   居數月,引兵攻亢父,與齊田榮、司馬龍且軍救東阿,大破秦軍於東阿。田榮即引 兵歸,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趙。角弟田閒故齊將,居趙不敢歸。田榮立 田儋子市為齊王。項梁已破東阿下軍,遂追秦軍。數使使趣齊兵,欲與俱西。田榮曰: 「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閒,乃發兵。」項梁曰:「田假為與國之王,窮來從我,不 忍殺之。」趙亦不殺田角、田閒以市於齊。齊遂不肯發兵助楚。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 城陽,屠之。西破秦軍濮陽東,秦兵收入濮陽。沛公、項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 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軍,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起東阿,西,北比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 義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之。」項梁 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 」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秦果悉起兵益章邯,擊楚 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沛公、項羽去外黃攻陳留,陳留堅守不能下。沛公、項羽相 與謀曰:「今項梁軍破,士卒恐。」乃與呂臣軍俱引兵而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 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擊趙,大破之。當此時,趙歇為王 ,陳餘為將,張耳為相,皆走入鉅鹿城。章邯令王離、涉閒圍鉅鹿,章邯軍其南,築甬 道而輸之粟。陳餘為將,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懷王恐,從盱台之彭城,並項羽、呂臣軍自將之。以呂臣為司徒 ,以其父呂青為令尹。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   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 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因置以 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為次將,範增為末將,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為卿子冠軍 。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 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蝨。今秦攻趙 ,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秦趙。夫 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 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天寒大 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芋菽,軍無 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並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 ,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 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項羽晨 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 。」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 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 使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皆屬項羽。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 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 ,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 殺蘇角,虜王離。涉閒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 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 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 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 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 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為者。今 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 「白起為秦將,南征鄢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 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 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 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卻 ,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 ,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 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為僇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 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戶,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 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 。」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為 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到新安。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 戍過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 吏卒。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 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諸侯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乃召黥布、蒲 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 、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咸陽,項羽大怒,使當陽君 等擊關。項羽遂入,至於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 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 士卒,為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 範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 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採,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 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 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 :「為之奈何?」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 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 :「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 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游,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 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 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 入關,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 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 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 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 ,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 ,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 有卻。」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 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嚮坐。亞父南嚮坐。亞父者,範增也。沛公北嚮坐,張良西嚮侍 。範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範增起,出召項莊,謂曰: 「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 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 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 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 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 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僕地,噲遂入,披帷西嚮立,瞋目視項王, 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 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鬥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 「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啗之。項王曰: 「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 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 沛公先破秦入咸陽,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 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 。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 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 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於是 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 鬥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為我獻之」張良曰:「謹諾。」當是時,項王 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 、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酈山下,道芷陽閒行。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 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閒至軍中,張良入謝,曰: 「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鬥一雙,再拜奉 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 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鬥,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 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 女而東。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見秦宮皆以燒 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說者曰:「 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者。   項王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乃尊懷王為義帝。項王欲自王,先王諸將 相。謂曰:「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 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 :「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為侯王。項王、範增疑沛公之有天下,業已講解,又惡負 約,恐諸侯叛之,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關 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 漢王。項王乃立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嘗有德 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司馬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 立董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者, 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雒陽。韓王成因故都,都陽 翟。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為代王。 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 冠軍,故立布為九江王,都六。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 都邾。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為遼東 王。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齊將 田都從共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渡 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都博陽。田榮者,數負項 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 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故因環封三縣。番君將梅鋗功多,故封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 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漢之元年四月,諸侯罷戲下,各就國。項王出之國,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 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其?臣稍稍背叛之,乃陰 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為侯, 已又殺之。臧荼之國,因逐韓廣之遼東,廣弗聽,荼擊殺廣無終,並王其地。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乃大怒,不肯遣齊王之膠東,因 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市畏項王,乃亡之膠東就國。田榮怒,追擊殺之即 墨。榮因自立為齊王,而西殺擊濟北王田安,並王三齊。榮與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 陳餘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而王 其?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 願大王資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為扞蔽。」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 餘悉發三縣兵,與齊並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 。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   是時,漢還定三秦。項羽聞漢王皆已並關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乃以故吳 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令蕭公角等擊彭越。彭越敗蕭公角等。漢使張良徇韓,乃遺項 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 齊欲與趙並滅楚。」楚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往,使將將 數千人行。項王由此怨布也。漢之二年冬,項羽遂北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田榮不 勝,走至平原,平原民殺之。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皆阬田榮降卒,係虜其老弱婦女。 徇齊至北海,多所殘滅。齊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反城陽 。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   春,漢王部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聞之,即令諸將擊齊,而自以 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四月,漢皆已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項王乃 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殺漢 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軍卻,為楚所擠,多殺,漢 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發屋, 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 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 魯元,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如是者 三。曰:「雖急不可以驅,奈何棄之?」於是遂得脫。求太公、呂後不相遇。審食其從 太公、呂後閒行,求漢王,反遇楚軍。楚軍遂與歸,報項王,項王常置軍中。   是時呂後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閒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至滎陽,諸敗 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 滎陽南京、索閒,漢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項王之救彭城,追漢王至滎陽,田橫亦得收齊,立田榮子廣為齊王。漢王之敗彭城 ,諸侯皆復與楚而背漢。漢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漢之三年,項王數侵 奪漢甬道,漢王食乏,恐,請和,割滎陽以西為漢。   項王欲聽之。歷陽侯範增曰:「漢易與耳,今釋弗取,後必悔之。」項王乃與範增 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閒項王。項王使者來,為太牢具,舉欲進之。見使者 ,詳驚愕曰:「吾以為亞父使者,乃反項王使者。」更持去,以惡食食項王使者。使者 歸報項王,項王乃疑範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範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 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漢將紀信說漢王曰:「事已急矣,請為王誑楚為王,王可以閒出。」於是漢王夜出 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擊之。紀信乘黃屋車,傅左纛,曰:「城中食盡, 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項王見紀信,問:「 漢王安在?」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紀信。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難與守 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為我將,我以公為上將 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趣降漢,漢今虜若,若非漢敵也。」項王怒,烹周 苛,井殺樅公。   漢王之出滎陽,南走宛、葉,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復入保成皋。漢之四年,項王 進兵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走脩武,從張耳、韓信軍。諸將稍稍 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   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侯兵, 欲渡河南。鄭忠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王東擊破之, 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 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 「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 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桮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 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祇益禍耳。」項王從之。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 徒以吾兩人耳,原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笑謝曰:「吾 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楚挑戰三合,樓煩輒射 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 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閒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 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閒而語。漢王數之,項王怒,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弩射中漢王 。漢王傷,走入成皋。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淮陰侯與戰,騎 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為齊王。項王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 人武濊涉往說淮陰侯。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梁地,絕楚糧。項王乃謂海春 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 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乃東,行擊陳留、外黃。   外黃不下。數日,已降,項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欲阬之。外黃令舍 人兒年十三,往說項王曰:「彭越彊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 阬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項王然其言,乃赦外 黃當阬者。東至睢陽,聞之皆爭下項王。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 ,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大司馬咎、長史翳、塞王欣皆自剄汜水上。大司 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以項王信任之。當是 時,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 畏楚,盡走險阻。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漢遣陸賈說項王,請太公,項王弗聽。漢王復 使侯公往說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項 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漢王乃封侯公為平國君。匿弗肯復見。曰: 「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故號為平國君。」項王已約,乃引兵解而東歸。   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 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聽之 。漢五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 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自守。謂張子房 曰:「諸侯不從約,為之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 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 信;睢陽以北至穀城,以與彭越:使各自為戰,則楚易敗也。」漢王曰:「善。」於是 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並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 與彭相國。」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往,劉賈軍從壽 春並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隨劉賈、彭越皆會 垓下,詣項王。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 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 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 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 ,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 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耳。項王至陰陵,迷失 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 ,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 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 ,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 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嚮。漢軍圍之數重 。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 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赤泉侯為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 泉侯人馬俱驚,闢易數里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 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 ?」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檥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 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 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 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 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 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 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 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 最其後,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 是。故分其地為五: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 吳防侯,封呂勝為涅陽侯。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為其守禮義,為主死節 ,乃持項王頭視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為魯公,及其死,魯最後下,故 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漢王為發哀,泣之而去。   諸項氏枝屬,漢王皆不誅。乃封項伯為射陽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項氏,賜 姓劉。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 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 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 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 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徵經營天下, 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 ,豈不謬哉!   【索隱述贊】亡秦鹿走,偽楚狐鳴。雲鬱沛谷,劍挺吳城。勳開 魯甸,勢合碭兵。卿子無罪,亞父推誠。始救趙歇,終誅子嬰。違約王漢,背關懷楚。 常遷上游,臣迫故主。靈壁大振,成皋久拒。戰非無功,天實不與。嗟彼蓋代,卒為凶 豎。 史記 高祖本紀   高祖,沛豐邑中陽裏人,姓劉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其先劉媼嘗息大澤 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   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 。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長,廷中吏無所不狎侮。好 酒及色。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 ,酒讎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   高祖常繇咸陽,縱觀,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 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 乃紿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 ,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 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酒闌,呂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後。呂公曰:「臣少 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原季自愛。臣有息女,原為季箕帚妾。」酒罷,呂媼怒 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善公,求之不與,何自妄許與劉季?」呂公 曰:「此非兒女子所知也。」卒與劉季。呂公女乃呂後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   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呂後與兩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過請飲,呂後因餔之 。老父相呂後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 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適從旁舍來,呂後具言客有過,相我子母皆 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鄉者夫人嬰兒皆似君,君 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高祖為亭長,乃以竹皮為冠,令求盜之薛治之,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劉氏 冠」乃是也。   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凱撒中,止飲,夜乃 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原從者十餘人。高祖被酒, 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原還。」高祖醉,曰:「壯 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裏,醉,因臥。後人來至 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 殺?」嫗曰:「吾,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 不誠,欲告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 從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遊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 、碭山澤岩石之間。呂後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後曰:「季所居上常有雲 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陳勝等起蘄,至陳而王,號為「張楚」。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 陳涉。沛令恐,欲以沛應涉。掾、主吏蕭何、曹參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 子弟,恐不聽。原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 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   於是樊噲從劉季來。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 逾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謂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 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 子俱屠,無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為沛令。劉季曰:「 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壹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 。此大事,原更相推擇可者。」蕭、曹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其家,盡 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蔔筮之,莫如劉季最吉。」於 是劉季數讓。眾莫敢為,乃立季為沛公。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 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 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還守豐。   秦二世二年,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而還。燕、趙、齊、魏皆自立為王。項氏起吳 。秦泗川監平將兵圍豐,二日,出與戰,破之。命雍齒守豐,引兵之薛。泗州守壯敗於 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殺之。沛公還軍亢父,至方與,未戰。陳王使魏 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謂雍齒曰:「豐,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數十城。齒今下魏, 魏以齒為侯守豐。不下,且屠豐。」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及魏招之,即反為魏守豐。沛 公引兵攻豐,不能取。沛公病,還之沛。沛公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聞東陽甯君、秦嘉 立景駒為假王,在留,乃往從之,欲請兵以攻豐。是時秦將章邯從陳,別將司馬?將兵 北定楚地,屠相,至碭。東陽甯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引兵 攻碭,三日乃取碭。因收碭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還軍豐。聞項梁在薛,從 騎百餘往見之。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   從項梁月餘,項羽已拔襄城還。項梁盡召別將居薛。聞陳王定死,因立楚後懷王孫 心為楚王,治盱台。項梁號武信君。居數月,北攻亢父,救東阿,破秦軍。齊軍歸,楚 獨追北,使沛公、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軍濮陽之東,與秦軍戰,破之。   秦軍複振,守濮陽,環水。楚軍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與項羽西略地至雍丘 之下,與秦軍戰,大破之,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再破秦軍,有驕色。宋義諫,不聽。秦益章邯兵,夜銜枚擊項梁,大破之定陶 ,項梁死。沛公與項羽方攻陳留,聞項梁死,引兵與呂將軍俱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 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當是之時,趙 歇為王,秦將王離圍之鉅鹿城,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秦二世三年,楚懷王見項梁軍破,恐,徙盱台都彭城,並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 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呂臣為司徒,其 父呂青為令尹。   趙數請救,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範增為末將,北救趙。令沛公西 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當是時,秦兵彊,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原與 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僄悍猾賊。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 阬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 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項羽僄悍,今不可 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卒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 乃道碭至成陽,與杠裏秦軍夾壁,破二軍。楚軍出兵擊王離,大破之。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與俱攻秦軍,戰不利。還至慄,遇剛武侯,奪其軍, 可四千餘人,並之。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之軍並攻昌邑,昌邑未拔。西過高陽。酈 食其監門,曰:「諸將過此者多,吾視沛公大人長者。」乃求見說沛公。沛公方踞床, 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 公起,攝衣謝之,延上坐。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 為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 。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以徇。南攻潁陽,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轘轅。   當是時,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戰雒陽東, 軍不利,還至陽城,收軍中馬騎,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齮走, 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而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眾,距險。今不下 宛,宛從後擊,彊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 圍宛城三匝。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見沛公,曰:「臣 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 蓄多,吏人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 ,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又有彊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 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 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 鰓、襄侯王陵降西陵。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與皆,降析、酈。遣魏人甯昌使秦 ,使者未來。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   初,項羽與宋義北救趙,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破秦將王離 軍,降章邯,諸侯皆附。及趙高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以為詐,乃用 張良計,使酈生、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因襲攻武關,破之。又與秦軍戰於藍田南, 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鹵,秦人?,秦軍解,因大破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 勝,遂破之。   漢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 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服降, 又殺之,不祥。」乃以秦王屬吏,遂西入咸陽。欲止宮休舍,樊噲、張良諫,乃封秦重 寶財物府庫,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 棄巿。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 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 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 之。秦人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 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聞章邯降項羽,項羽乃號為雍王,王關 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 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十一月中,項羽果率諸侯兵西,欲入關,關門閉。聞沛公 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遂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 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 封。亞父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 ,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欲活張良,夜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 百餘騎,驅之鴻門,見謝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 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歸。歸,立誅曹無傷。   項羽遂西,屠燒咸陽秦宮室,所過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項羽使人還報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而北 救趙,後天下約。乃曰:「懷王者,吾家項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約!本定天 下,諸將及籍也。」乃詳尊懷王為義帝,實不用其命。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負約,更立沛公為漢王, 王巴、蜀、漢中,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王,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 ,都櫟陽;董翳為翟王,都高奴。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趙將司馬卬為殷王 ,都朝歌。趙王歇徙王代。趙相張耳為常山王,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都六。 懷王柱國共敖為臨江王,都江陵。番君吳芮為衡山王,都邾。燕將臧荼為燕王,都薊。 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廣不聽,臧荼攻殺之無終。封成安君陳餘河間三縣,居南皮。封 梅鋗十萬戶。   四月,兵罷戲下,諸侯各就國。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楚與諸侯之慕從者 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至南鄭 ,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士卒皆歌思東歸。韓信說漢王曰:「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而 王獨居南鄭,是遷也。軍吏士卒皆山東之人也,日夜跂而望歸,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有 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複用。不如決策東鄉,爭權天下。」   項羽出關,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 沙郴縣,趣義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王擊之,殺義帝江南。項羽怨 田榮,立齊將田都為齊王。田榮怒,因自立為齊王,殺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將軍印,令 反梁地。楚令蕭公角擊彭越,彭越大破之。陳餘怨項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說說田榮,請 兵擊張耳。齊予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亡歸漢。迎趙王歇於代,複立為趙王。 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 止戰好畤,又複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而遣諸將略 定隴西、北地、上郡。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南陽,以迎太公、呂後於沛 。楚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令故吳令鄭昌為韓王,距漢兵。   二年,漢王東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陽皆降。韓王昌不聽,使韓信擊破 之。於是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關外置河南郡。更立韓太尉信為 韓王。諸將以萬人若以一郡降者,封萬戶。繕治河上塞。諸故秦苑囿園池,皆令人得田 之,正月,虜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漢王之出關至陝,撫關外父老,還,張耳來見,漢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漢社稷。   三月,漢王從臨晉渡,魏王豹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置河內郡。南渡平陰津, 至雒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以義帝死故。漢王聞之,袒而大哭。遂為義帝發喪,臨 三日。發使者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 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原從諸侯王 擊楚之殺義帝者。」   是時項王北擊齊,田榮與戰城陽。田榮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齊皆降楚。楚因 焚燒其城郭,系虜其子女。齊人叛之。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齊王反楚城陽。項羽 雖聞漢東,既已連齊兵,欲遂破之而擊漢。漢王以故得劫五諸侯兵,遂入彭城。項羽聞 之,乃引兵去齊,從魯出胡陵,至蕭,與漢大戰彭城靈壁東睢水上,大破漢軍,多殺士 卒,睢水為之不流。乃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軍中以為質。當是時,諸侯見楚彊漢 敗,還皆去漢複為楚。塞王欣亡入楚。   呂後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從之,稍收士卒,軍碭。漢王乃西過梁地, 至虞。使謁者隨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舉兵叛楚,項羽必留擊之。得留數月 ,吾取天下必矣。」隨何往說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龍且往擊之。   漢王之敗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敗後乃獨得孝惠,六月, 立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櫟陽,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衛。引水灌廢丘,廢 丘降,章邯自殺。更名廢丘為槐裏。於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時祀之。興關 內卒乘塞。   是時九江王布與龍且戰,不勝,與隨何間行歸漢。漢王稍收士卒,與諸將及關中卒 益出,是以兵大振滎陽,破楚京、索間。   三年,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即絕河津,反為楚。漢王使酈生說豹,豹不聽。漢王 遣將軍韓信擊,大破之,虜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漢王乃令張 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年,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軍滎陽南,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與項羽相距歲餘。項羽數侵奪漢甬道, 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項王不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 之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間疏楚君臣。於是項羽乃疑亞父。亞父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 ,及其見疑,乃怒,辭老,原賜骸骨歸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漢軍絕食,乃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被甲,楚因四面擊之。將軍紀信乃乘王駕, 詐為漢王,誑楚,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令御史大夫 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卒不能從者,盡在城中。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 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漢王之出滎陽入關,收兵欲複東。袁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 。原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使韓信等輯河北趙 地,連燕齊,君王乃複走滎陽,未晚也。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複與之 戰,破楚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黥布行收兵。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戰 下邳,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項羽已破走彭越, 聞漢王複軍成皋,乃複引兵西,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   漢王跳,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馳宿脩武。自稱使者,晨馳入張耳、 韓信壁,而奪之軍。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使韓信東擊齊。漢王得韓信軍,則複振。 引兵臨河,南饗軍小脩武南,欲複戰。郎中鄭忠乃說止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 王聽其計,使盧綰、劉賈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與彭越複擊破楚軍 燕郭西,遂複下樑地十餘城。   淮陰已受命東,未渡平原。漢王使酈生往說齊王田廣,廣叛楚,與漢和,共擊項羽 。韓信用蒯通計,遂襲破齊。齊王烹酈生,東走高密。項羽聞韓信已舉河北兵破齊、趙 ,且欲擊楚,則使龍且、周蘭往擊之。韓信與戰,騎將灌嬰擊,大破楚軍,殺龍且。齊 王廣?彭越。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   四年,項羽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若漢挑戰,慎勿與戰,無令得 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複從將軍。」乃行擊陳留、外黃、睢陽,下之。漢果數挑 楚軍,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 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大司馬咎、長史欣皆自剄汜水上。項羽至睢陽,聞海春侯破, 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項羽至,盡走險阻。   韓信已破齊,使人言曰:「齊邊楚,權輕,不為假王,恐不能安齊。」漢王欲攻之 。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齊王。   項羽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說韓信。韓信不聽。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饟。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間而語。項羽 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項羽曰:「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項 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秦項羽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罪二。項羽已救趙,當還報 ,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塚,私收其 財物,罪四。又彊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阬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罪六。項羽 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 王地,並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項羽使人陰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為人臣而弒其主, 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 賊,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挑戰!」項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匈, 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漢王病創臥,張良彊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 勝於漢。漢王出行軍,病甚,因馳入成皋。   病癒,西入關,至櫟陽,存問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複如軍 ,軍廣武。關中兵益出。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田橫往從之。項羽數擊彭越等 ,齊王信又進擊楚。項羽恐,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而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 為楚。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軍中皆呼萬歲,乃歸而別去。   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引而西歸,用留侯、陳平計,乃進兵追項羽,至陽夏南止軍 ,與齊王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複入 壁,深塹而守之。用張良計,於是韓信、彭越皆往。及劉賈入楚地,圍壽春,漢王敗固 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隨劉賈、齊梁諸侯皆大會垓 下。立武王布為淮南王。   五年,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與項羽決勝垓下。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孔將軍 居左,費將軍居右,皇帝在後,絳侯、柴將軍在皇帝後。項羽之卒可十萬。淮陰先合, 不利,卻。孔將軍、費將軍縱,楚兵不利,淮陰侯複乘之,大敗垓下。項羽卒聞漢軍之 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項羽乃敗而走,是以兵大敗。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斬首 八萬,遂略定楚地。魯為楚堅守不下。漢王引諸侯兵北,示魯父老項羽頭,魯乃降。遂 以魯公號葬項羽穀城。還至定陶,馳入齊王壁,奪其軍。   正月,諸侯及將相相與共請尊漢王為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言虛語 ,非所守也,吾不敢當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 輒裂地而封為王侯。大王不尊號,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漢王三讓,不得已,曰 :「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陽。   皇帝曰義帝無後。齊王韓信習楚風俗,徙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為梁王, 都定陶。故韓王信為韓王,都陽翟。徙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番君之將梅鋗有 功,從入武關,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趙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陽,諸侯皆臣屬。故臨江王驩為項羽叛漢,令盧綰、劉賈圍之 ,不下。數月而降,殺之雒陽。   五月,兵皆罷歸家。諸侯子在關中者複之十二歲,其歸者複之六歲,食之一歲。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高祖曰:「列侯諸將無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 ?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 下使人攻城掠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 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 ,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 餽饟,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 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範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   高祖欲長都雒陽,齊人劉敬說,乃留侯勸上入都關中,高祖是日駕,入都關中。六 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將擊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盧綰為燕王 。使丞相噲將兵攻代。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將。項氏敗,利幾為陳 公,不隨項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潁川。高祖至雒陽,舉通侯籍召之,而利幾恐,故 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太公家令說太公曰:「天無二日,土無 二王。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 行。」後高祖朝,太公擁篲,迎門卻行。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 ,奈何以我亂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賜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變事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乃偽遊 雲夢,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即因執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賀,因說高祖曰:「 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 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 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 之外,齊得十二焉。故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矣。」高祖曰:「善。」賜 黃金五百斤。   後十餘日,封韓信為淮陰侯,分其地為二國。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以為荊王, 王淮東。弟交為楚王,王淮西。子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民能齊言者皆屬齊。乃論功 ,與諸列侯剖符行封。徙韓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韓王信馬邑,信因與謀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立故趙將趙利為王 以反,高祖自往擊之。會天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圍我平城,七日而 後罷去。令樊噲止定代地。立兄劉仲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過趙、雒陽,至長安。長樂宮成,丞相已下徙治長安。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餘反寇於東垣。   蕭丞相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 ,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蕭何曰:「天 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 也。」高祖乃說。   高祖之東垣,過柏人,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高祖心動,因不留。代王劉仲棄國亡 ,自歸雒陽,廢以為合陽侯。   九年,趙相貫高等事發覺,夷三族。廢趙王敖為宣平侯。是歲,徙貴族楚昭、屈、 景、懷、齊田氏關中。   未央宮成。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為太上皇壽,曰: 「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殿上群臣皆 呼萬歲,大笑為樂。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 長沙王吳芮皆來朝長樂宮。春夏無事。   七月,太上皇崩櫟陽宮。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更命酈邑曰新豐。   八月,趙相國陳豨反代地。上曰:「豨嘗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 為列侯,以相國守代,今乃與王黃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 月,上自東往擊之。至邯鄲,上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也。」 聞豨將皆故賈人也,上曰:「吾知所以與之。」乃多以金啗豨將,豨將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鄲誅豨等未畢,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軍曲逆,張春渡河 擊聊城。漢使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馬邑 不下,即攻殘之。   豨將趙利守東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餘,卒罵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罵者斬 之,不罵者原之。於是乃分趙山北,立子恆以為代王,都晉陽。   春,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謀反,廢遷蜀;複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為梁王,子友為淮陽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東並荊王劉賈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擊之 。立子長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擊布軍會甀,布走,令別將追之。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 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 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 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 其以沛為朕湯沐邑,複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驩,道舊故為 笑樂。十餘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請留高祖。高祖曰:「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 乃去。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高祖複留止,張飲三日。沛父兄皆頓首曰:「沛幸得複, 豐未複,唯陛下哀憐之。」高祖曰:「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為其以雍齒故反我 為魏。」沛父兄固請,乃並複豐,比沛。於是拜沛侯劉濞為吳王。   漢將別擊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斬布鄱陽。   樊噲別將兵定代,斬陳豨當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軍至長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 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塚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 赦代地吏民為陳豨、趙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陳豨降將言豨反時,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 ,與陰謀。上使闢陽侯迎綰,綰稱病。闢陽侯歸,具言綰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噲、周 勃將兵擊燕王綰,赦燕吏民與反者。立皇子建為燕王。   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呂後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 :「病可治。」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 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已而呂後問:「陛下百歲後,蕭相 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 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 。」呂後複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而所知也。」   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幸上病癒自入謝。   四月甲辰,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後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民 ,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人或聞之,語酈將軍 。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吾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欲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 。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 連兵還鄉以攻關中。大臣內叛,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 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聞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廟。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細,撥亂世反之正 ,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上尊號為高皇帝。太子襲號為皇帝,孝惠帝也。令 郡國諸侯各立高祖廟,以歲時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樂沛,以沛宮為高祖原廟。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 為吹樂,後有缺,輒補之。   高帝八男:長庶齊悼惠王肥;次孝惠,呂後子;次戚夫人子趙隱王如意;次代王恆 ,已立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呂太后時徙為趙共王;次淮陽王友,呂太后時 徙為趙幽王;次淮南厲王長;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 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迴圈,終而複始。 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 倦,得天統矣。朝以十月。車服黃屋左纛。葬長陵。   【索隱述贊】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從泗上,即號沛公。嘯命豪傑,奮發材雄。 彤雲鬱碭,素靈告豐。龍變星聚,蛇分徑空。項氏主命,負約棄功。王我巴蜀,實憤於 衷。三秦既北,五兵遂東。氾水即位,咸陽築宮。威加四海,還歌大風。 史記 高祖本紀   高祖,沛豐邑中陽裏人,姓劉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其先劉媼嘗息大澤 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   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 。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長,廷中吏無所不狎侮。好 酒及色。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 ,酒讎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   高祖常繇咸陽,縱觀,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 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 乃紿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 ,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 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酒闌,呂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後。呂公曰:「臣少 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原季自愛。臣有息女,原為季箕帚妾。」酒罷,呂媼怒 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善公,求之不與,何自妄許與劉季?」呂公 曰:「此非兒女子所知也。」卒與劉季。呂公女乃呂後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   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呂後與兩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過請飲,呂後因餔之 。老父相呂後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 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適從旁舍來,呂後具言客有過,相我子母皆 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鄉者夫人嬰兒皆似君,君 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高祖為亭長,乃以竹皮為冠,令求盜之薛治之,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劉氏 冠」乃是也。   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凱撒中,止飲,夜乃 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原從者十餘人。高祖被酒, 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原還。」高祖醉,曰:「壯 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裏,醉,因臥。後人來至 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 殺?」嫗曰:「吾,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 不誠,欲告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 從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遊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 、碭山澤岩石之間。呂後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後曰:「季所居上常有雲 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陳勝等起蘄,至陳而王,號為「張楚」。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 陳涉。沛令恐,欲以沛應涉。掾、主吏蕭何、曹參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 子弟,恐不聽。原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 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   於是樊噲從劉季來。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 逾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謂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 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 子俱屠,無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為沛令。劉季曰:「 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壹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 。此大事,原更相推擇可者。」蕭、曹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其家,盡 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蔔筮之,莫如劉季最吉。」於 是劉季數讓。眾莫敢為,乃立季為沛公。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 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 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還守豐。   秦二世二年,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而還。燕、趙、齊、魏皆自立為王。項氏起吳 。秦泗川監平將兵圍豐,二日,出與戰,破之。命雍齒守豐,引兵之薛。泗州守壯敗於 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殺之。沛公還軍亢父,至方與,未戰。陳王使魏 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謂雍齒曰:「豐,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數十城。齒今下魏, 魏以齒為侯守豐。不下,且屠豐。」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及魏招之,即反為魏守豐。沛 公引兵攻豐,不能取。沛公病,還之沛。沛公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聞東陽甯君、秦嘉 立景駒為假王,在留,乃往從之,欲請兵以攻豐。是時秦將章邯從陳,別將司馬?將兵 北定楚地,屠相,至碭。東陽甯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引兵 攻碭,三日乃取碭。因收碭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還軍豐。聞項梁在薛,從 騎百餘往見之。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   從項梁月餘,項羽已拔襄城還。項梁盡召別將居薛。聞陳王定死,因立楚後懷王孫 心為楚王,治盱台。項梁號武信君。居數月,北攻亢父,救東阿,破秦軍。齊軍歸,楚 獨追北,使沛公、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軍濮陽之東,與秦軍戰,破之。   秦軍複振,守濮陽,環水。楚軍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與項羽西略地至雍丘 之下,與秦軍戰,大破之,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再破秦軍,有驕色。宋義諫,不聽。秦益章邯兵,夜銜枚擊項梁,大破之定陶 ,項梁死。沛公與項羽方攻陳留,聞項梁死,引兵與呂將軍俱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 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當是之時,趙 歇為王,秦將王離圍之鉅鹿城,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秦二世三年,楚懷王見項梁軍破,恐,徙盱台都彭城,並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 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呂臣為司徒,其 父呂青為令尹。   趙數請救,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範增為末將,北救趙。令沛公西 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當是時,秦兵彊,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原與 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僄悍猾賊。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 阬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 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項羽僄悍,今不可 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卒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 乃道碭至成陽,與杠裏秦軍夾壁,破二軍。楚軍出兵擊王離,大破之。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與俱攻秦軍,戰不利。還至慄,遇剛武侯,奪其軍, 可四千餘人,並之。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之軍並攻昌邑,昌邑未拔。西過高陽。酈 食其監門,曰:「諸將過此者多,吾視沛公大人長者。」乃求見說沛公。沛公方踞床, 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 公起,攝衣謝之,延上坐。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 為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 。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以徇。南攻潁陽,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轘轅。   當是時,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戰雒陽東, 軍不利,還至陽城,收軍中馬騎,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齮走, 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而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眾,距險。今不下 宛,宛從後擊,彊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 圍宛城三匝。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見沛公,曰:「臣 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 蓄多,吏人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 ,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又有彊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 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 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 鰓、襄侯王陵降西陵。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與皆,降析、酈。遣魏人甯昌使秦 ,使者未來。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   初,項羽與宋義北救趙,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破秦將王離 軍,降章邯,諸侯皆附。及趙高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以為詐,乃用 張良計,使酈生、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因襲攻武關,破之。又與秦軍戰於藍田南, 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鹵,秦人?,秦軍解,因大破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 勝,遂破之。   漢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 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服降, 又殺之,不祥。」乃以秦王屬吏,遂西入咸陽。欲止宮休舍,樊噲、張良諫,乃封秦重 寶財物府庫,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 棄巿。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 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 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 之。秦人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 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聞章邯降項羽,項羽乃號為雍王,王關 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 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十一月中,項羽果率諸侯兵西,欲入關,關門閉。聞沛公 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遂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 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 封。亞父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 ,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欲活張良,夜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 百餘騎,驅之鴻門,見謝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 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歸。歸,立誅曹無傷。   項羽遂西,屠燒咸陽秦宮室,所過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項羽使人還報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而北 救趙,後天下約。乃曰:「懷王者,吾家項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約!本定天 下,諸將及籍也。」乃詳尊懷王為義帝,實不用其命。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負約,更立沛公為漢王, 王巴、蜀、漢中,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王,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 ,都櫟陽;董翳為翟王,都高奴。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趙將司馬卬為殷王 ,都朝歌。趙王歇徙王代。趙相張耳為常山王,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都六。 懷王柱國共敖為臨江王,都江陵。番君吳芮為衡山王,都邾。燕將臧荼為燕王,都薊。 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廣不聽,臧荼攻殺之無終。封成安君陳餘河間三縣,居南皮。封 梅鋗十萬戶。   四月,兵罷戲下,諸侯各就國。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楚與諸侯之慕從者 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至南鄭 ,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士卒皆歌思東歸。韓信說漢王曰:「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而 王獨居南鄭,是遷也。軍吏士卒皆山東之人也,日夜跂而望歸,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有 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複用。不如決策東鄉,爭權天下。」   項羽出關,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 沙郴縣,趣義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王擊之,殺義帝江南。項羽怨 田榮,立齊將田都為齊王。田榮怒,因自立為齊王,殺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將軍印,令 反梁地。楚令蕭公角擊彭越,彭越大破之。陳餘怨項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說說田榮,請 兵擊張耳。齊予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亡歸漢。迎趙王歇於代,複立為趙王。 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 止戰好畤,又複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而遣諸將略 定隴西、北地、上郡。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南陽,以迎太公、呂後於沛 。楚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令故吳令鄭昌為韓王,距漢兵。   二年,漢王東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陽皆降。韓王昌不聽,使韓信擊破 之。於是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關外置河南郡。更立韓太尉信為 韓王。諸將以萬人若以一郡降者,封萬戶。繕治河上塞。諸故秦苑囿園池,皆令人得田 之,正月,虜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漢王之出關至陝,撫關外父老,還,張耳來見,漢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漢社稷。   三月,漢王從臨晉渡,魏王豹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置河內郡。南渡平陰津, 至雒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以義帝死故。漢王聞之,袒而大哭。遂為義帝發喪,臨 三日。發使者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 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原從諸侯王 擊楚之殺義帝者。」   是時項王北擊齊,田榮與戰城陽。田榮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齊皆降楚。楚因 焚燒其城郭,系虜其子女。齊人叛之。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齊王反楚城陽。項羽 雖聞漢東,既已連齊兵,欲遂破之而擊漢。漢王以故得劫五諸侯兵,遂入彭城。項羽聞 之,乃引兵去齊,從魯出胡陵,至蕭,與漢大戰彭城靈壁東睢水上,大破漢軍,多殺士 卒,睢水為之不流。乃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軍中以為質。當是時,諸侯見楚彊漢 敗,還皆去漢複為楚。塞王欣亡入楚。   呂後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從之,稍收士卒,軍碭。漢王乃西過梁地, 至虞。使謁者隨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舉兵叛楚,項羽必留擊之。得留數月 ,吾取天下必矣。」隨何往說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龍且往擊之。   漢王之敗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敗後乃獨得孝惠,六月, 立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櫟陽,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衛。引水灌廢丘,廢 丘降,章邯自殺。更名廢丘為槐裏。於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時祀之。興關 內卒乘塞。   是時九江王布與龍且戰,不勝,與隨何間行歸漢。漢王稍收士卒,與諸將及關中卒 益出,是以兵大振滎陽,破楚京、索間。   三年,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即絕河津,反為楚。漢王使酈生說豹,豹不聽。漢王 遣將軍韓信擊,大破之,虜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漢王乃令張 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年,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軍滎陽南,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與項羽相距歲餘。項羽數侵奪漢甬道, 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項王不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 之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間疏楚君臣。於是項羽乃疑亞父。亞父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 ,及其見疑,乃怒,辭老,原賜骸骨歸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漢軍絕食,乃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被甲,楚因四面擊之。將軍紀信乃乘王駕, 詐為漢王,誑楚,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令御史大夫 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卒不能從者,盡在城中。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 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漢王之出滎陽入關,收兵欲複東。袁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 。原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使韓信等輯河北趙 地,連燕齊,君王乃複走滎陽,未晚也。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複與之 戰,破楚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黥布行收兵。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戰 下邳,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項羽已破走彭越, 聞漢王複軍成皋,乃複引兵西,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   漢王跳,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馳宿脩武。自稱使者,晨馳入張耳、 韓信壁,而奪之軍。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使韓信東擊齊。漢王得韓信軍,則複振。 引兵臨河,南饗軍小脩武南,欲複戰。郎中鄭忠乃說止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 王聽其計,使盧綰、劉賈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與彭越複擊破楚軍 燕郭西,遂複下樑地十餘城。   淮陰已受命東,未渡平原。漢王使酈生往說齊王田廣,廣叛楚,與漢和,共擊項羽 。韓信用蒯通計,遂襲破齊。齊王烹酈生,東走高密。項羽聞韓信已舉河北兵破齊、趙 ,且欲擊楚,則使龍且、周蘭往擊之。韓信與戰,騎將灌嬰擊,大破楚軍,殺龍且。齊 王廣?彭越。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   四年,項羽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若漢挑戰,慎勿與戰,無令得 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複從將軍。」乃行擊陳留、外黃、睢陽,下之。漢果數挑 楚軍,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 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大司馬咎、長史欣皆自剄汜水上。項羽至睢陽,聞海春侯破, 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項羽至,盡走險阻。   韓信已破齊,使人言曰:「齊邊楚,權輕,不為假王,恐不能安齊。」漢王欲攻之 。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齊王。   項羽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說韓信。韓信不聽。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饟。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間而語。項羽 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項羽曰:「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項 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秦項羽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罪二。項羽已救趙,當還報 ,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塚,私收其 財物,罪四。又彊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阬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罪六。項羽 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 王地,並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項羽使人陰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為人臣而弒其主, 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 賊,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挑戰!」項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匈, 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漢王病創臥,張良彊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 勝於漢。漢王出行軍,病甚,因馳入成皋。   病癒,西入關,至櫟陽,存問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複如軍 ,軍廣武。關中兵益出。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田橫往從之。項羽數擊彭越等 ,齊王信又進擊楚。項羽恐,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而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 為楚。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軍中皆呼萬歲,乃歸而別去。   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引而西歸,用留侯、陳平計,乃進兵追項羽,至陽夏南止軍 ,與齊王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複入 壁,深塹而守之。用張良計,於是韓信、彭越皆往。及劉賈入楚地,圍壽春,漢王敗固 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隨劉賈、齊梁諸侯皆大會垓 下。立武王布為淮南王。   五年,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與項羽決勝垓下。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孔將軍 居左,費將軍居右,皇帝在後,絳侯、柴將軍在皇帝後。項羽之卒可十萬。淮陰先合, 不利,卻。孔將軍、費將軍縱,楚兵不利,淮陰侯複乘之,大敗垓下。項羽卒聞漢軍之 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項羽乃敗而走,是以兵大敗。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斬首 八萬,遂略定楚地。魯為楚堅守不下。漢王引諸侯兵北,示魯父老項羽頭,魯乃降。遂 以魯公號葬項羽穀城。還至定陶,馳入齊王壁,奪其軍。   正月,諸侯及將相相與共請尊漢王為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言虛語 ,非所守也,吾不敢當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 輒裂地而封為王侯。大王不尊號,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漢王三讓,不得已,曰 :「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陽。   皇帝曰義帝無後。齊王韓信習楚風俗,徙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為梁王, 都定陶。故韓王信為韓王,都陽翟。徙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番君之將梅鋗有 功,從入武關,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趙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陽,諸侯皆臣屬。故臨江王驩為項羽叛漢,令盧綰、劉賈圍之 ,不下。數月而降,殺之雒陽。   五月,兵皆罷歸家。諸侯子在關中者複之十二歲,其歸者複之六歲,食之一歲。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高祖曰:「列侯諸將無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 ?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 下使人攻城掠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 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 ,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 餽饟,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 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範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   高祖欲長都雒陽,齊人劉敬說,乃留侯勸上入都關中,高祖是日駕,入都關中。六 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將擊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盧綰為燕王 。使丞相噲將兵攻代。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將。項氏敗,利幾為陳 公,不隨項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潁川。高祖至雒陽,舉通侯籍召之,而利幾恐,故 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太公家令說太公曰:「天無二日,土無 二王。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 行。」後高祖朝,太公擁篲,迎門卻行。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 ,奈何以我亂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賜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變事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乃偽遊 雲夢,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即因執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賀,因說高祖曰:「 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 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 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 之外,齊得十二焉。故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矣。」高祖曰:「善。」賜 黃金五百斤。   後十餘日,封韓信為淮陰侯,分其地為二國。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以為荊王, 王淮東。弟交為楚王,王淮西。子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民能齊言者皆屬齊。乃論功 ,與諸列侯剖符行封。徙韓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韓王信馬邑,信因與謀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立故趙將趙利為王 以反,高祖自往擊之。會天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圍我平城,七日而 後罷去。令樊噲止定代地。立兄劉仲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過趙、雒陽,至長安。長樂宮成,丞相已下徙治長安。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餘反寇於東垣。   蕭丞相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 ,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蕭何曰:「天 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 也。」高祖乃說。   高祖之東垣,過柏人,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高祖心動,因不留。代王劉仲棄國亡 ,自歸雒陽,廢以為合陽侯。   九年,趙相貫高等事發覺,夷三族。廢趙王敖為宣平侯。是歲,徙貴族楚昭、屈、 景、懷、齊田氏關中。   未央宮成。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為太上皇壽,曰: 「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殿上群臣皆 呼萬歲,大笑為樂。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 長沙王吳芮皆來朝長樂宮。春夏無事。   七月,太上皇崩櫟陽宮。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更命酈邑曰新豐。   八月,趙相國陳豨反代地。上曰:「豨嘗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 為列侯,以相國守代,今乃與王黃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 月,上自東往擊之。至邯鄲,上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也。」 聞豨將皆故賈人也,上曰:「吾知所以與之。」乃多以金啗豨將,豨將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鄲誅豨等未畢,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軍曲逆,張春渡河 擊聊城。漢使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馬邑 不下,即攻殘之。   豨將趙利守東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餘,卒罵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罵者斬 之,不罵者原之。於是乃分趙山北,立子恆以為代王,都晉陽。   春,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謀反,廢遷蜀;複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為梁王,子友為淮陽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東並荊王劉賈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擊之 。立子長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擊布軍會甀,布走,令別將追之。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 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 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 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 其以沛為朕湯沐邑,複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驩,道舊故為 笑樂。十餘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請留高祖。高祖曰:「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 乃去。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高祖複留止,張飲三日。沛父兄皆頓首曰:「沛幸得複, 豐未複,唯陛下哀憐之。」高祖曰:「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為其以雍齒故反我 為魏。」沛父兄固請,乃並複豐,比沛。於是拜沛侯劉濞為吳王。   漢將別擊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斬布鄱陽。   樊噲別將兵定代,斬陳豨當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軍至長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 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塚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 赦代地吏民為陳豨、趙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陳豨降將言豨反時,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 ,與陰謀。上使闢陽侯迎綰,綰稱病。闢陽侯歸,具言綰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噲、周 勃將兵擊燕王綰,赦燕吏民與反者。立皇子建為燕王。   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呂後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 :「病可治。」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 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已而呂後問:「陛下百歲後,蕭相 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 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 。」呂後複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而所知也。」   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幸上病癒自入謝。   四月甲辰,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後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民 ,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人或聞之,語酈將軍 。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吾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欲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 。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 連兵還鄉以攻關中。大臣內叛,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 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聞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廟。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細,撥亂世反之正 ,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上尊號為高皇帝。太子襲號為皇帝,孝惠帝也。令 郡國諸侯各立高祖廟,以歲時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樂沛,以沛宮為高祖原廟。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 為吹樂,後有缺,輒補之。   高帝八男:長庶齊悼惠王肥;次孝惠,呂後子;次戚夫人子趙隱王如意;次代王恆 ,已立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呂太后時徙為趙共王;次淮陽王友,呂太后時 徙為趙幽王;次淮南厲王長;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 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迴圈,終而複始。 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 倦,得天統矣。朝以十月。車服黃屋左纛。葬長陵。   【索隱述贊】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從泗上,即號沛公。嘯命豪傑,奮發材雄。 彤雲鬱碭,素靈告豐。龍變星聚,蛇分徑空。項氏主命,負約棄功。王我巴蜀,實憤於 衷。三秦既北,五兵遂東。氾水即位,咸陽築宮。威加四海,還歌大風。 史記 孝文本紀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陳豨軍,定代地,立為代王,都中都 。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後八年七月,高後崩。九月,諸呂呂產等欲為亂,以危 劉氏,大臣共誅之,謀召立代王,事在呂後語中。   丞相陳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張武等議曰:「漢 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 已誅諸呂,新喋血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原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 中尉宋昌進曰:「群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 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 所謂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 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為三王,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 一呼士皆左袒,為劉氏,叛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 百姓弗為使,其黨寧能專一邪?方今內有硃虛、東牟之親,外畏吳、楚、淮南、琅邪、 齊、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 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之,猶與未定。蔔之龜,卦兆得 大橫。占曰:「大橫庚庚,餘為天王,夏啟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為王矣,又何 王?」蔔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絳侯等具 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還報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謂宋昌曰:「果如 公言。」乃命宋昌參乘,張武等六人乘傳詣長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 變。   昌至渭橋,丞相以下皆迎。宋昌還報。代王馳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拜 。太尉勃進曰:「原請間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 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代王謝曰:「至代邸而議之。」遂馳入代邸。群臣從至。丞相陳 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硃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 典客劉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當奉宗廟。臣謹請陰安侯列侯頃王后 與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議曰:『大王高帝長子,宜為高帝嗣。』原大 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廟,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稱宗廟。原請楚王 計宜者,寡人不敢當。」群臣皆伏固請。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丞相平等皆曰 :「臣伏計之,大王奉高帝宗廟最宜稱,雖天下諸侯萬民以為宜。臣等為宗廟社稷計, 不敢忽。原大王幸聽臣等。臣謹奉天子璽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將相王列侯以為 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辭。」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禮次侍。乃使太僕嬰與東牟侯興居清宮,奉天子法駕,迎於代邸。皇帝即日 夕入未央宮。乃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還坐前殿 。於是夜下詔書曰:「間者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以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 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酺五日。 」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澤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謁高廟。右丞相平徙為左丞相,太尉勃為右丞相,大將軍灌嬰為 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複與之。   壬子,遣車騎將軍薄昭迎皇太后於代。皇帝曰:「呂產自置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 ,擅矯遣灌將軍嬰將兵擊齊,欲代劉氏,嬰留滎陽弗擊,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欲 為不善,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謀奪呂產等軍。硃虛侯劉章首先捕呂產等。太尉身率襄平 侯通持節承詔入北軍。典客劉揭身奪趙王呂祿印。益封太尉勃萬戶,賜金五千斤。丞相 陳平、灌將軍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硃虛侯劉章、襄平侯通、東牟侯劉興居邑各二 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為陽信侯,賜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論,而使毋罪 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為收帑,朕甚不取。其議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 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從來遠矣。如故便。」上曰:「朕 聞法正則民愨,罪當則民從。且夫牧民而導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導,又以不正之法 罪之,是反害於民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見其便,其孰計之。」有司皆曰:「陛下 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請奉詔書,除收帑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廟。請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 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而曰 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 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之 大體。吳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豈為不豫哉!諸侯 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是社稷之靈,天下之 福也。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朕 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古之有天下者莫長焉, 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親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諸侯,為帝者太祖 。諸侯王及列侯始受國者皆亦為其國祖。子孫繼嗣,世世弗絕,天下之大義也,故高帝 設之以撫海內。今釋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某最長, 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因賜天下民當代父後者爵各一級封將軍薄昭為 軹侯。   三月,有司請立皇后。薄太后曰:「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為皇后。」皇后姓竇氏 。上為立後故,賜天下鰥寡孤獨窮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兒九歲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數。上從 代來,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撫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從代來功臣。上曰:「方大臣 之誅諸呂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勸朕,朕以得保奉宗廟。已尊昌為衛將軍 ,其封昌為壯武侯。諸從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從高帝入蜀、漢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戶,故吏二千石以上從高 帝潁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戶,淮陽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戶,衛尉定等十人四百戶。封 淮南王舅父趙兼為周陽侯,齊王舅父駟鈞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為樊侯。   人或說右丞相曰:「君本誅諸呂,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賞,處尊位,禍且及 身。」右丞相勃乃謝病免罷,左丞相平專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複以絳侯勃為丞相。上曰:「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餘,各守 其地,以時入貢,民不勞苦,上下驩欣,靡有遺德。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吏卒給輸 費苦,而列侯亦無由教馴其民。其令列侯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聞之,天生蒸民,為之置君 以養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則天示之以菑,以誡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 適見於天,菑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託於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朕一 人,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 ,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思之所不及,?以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 朕之不逮。因各飭其任職,務省繇費以便民。朕既不能遠德,故?間然念外人之有非, 是以設備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而又飭兵厚衛,其罷衛將軍軍。太僕見馬遺財足, 餘皆以給傳置。」   正月,上曰:「農,天下之本,其開籍田,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上曰:「趙幽王幽死,朕甚憐之,已立其長子遂為 趙王。遂弟闢彊及齊悼惠王子硃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乃立趙幽王少子闢 彊為河間王,以齊劇郡立硃虛侯為城陽王,立東牟侯為濟北王,皇子武為代王,子參為 太原王,子揖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今法有誹 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 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而後相謾,吏以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為誹謗。此細民之愚 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   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遣列侯之國,或辭未行。丞相 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絳侯勃免丞相就國,以太尉潁陰侯嬰為丞相。罷太尉 官,屬丞相。四月,城陽王章薨。淮南王長與從者魏敬殺闢陽侯審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漢與匈奴約為昆弟 ,毋使害邊境,所以輸遺匈奴甚厚。今右賢王離其國,將眾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來 近塞,捕殺吏卒,驅保塞蠻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轢邊吏,入盜,甚敖無道,非約也。 其發邊吏騎八萬五千詣高奴,遣丞相潁陰侯灌嬰擊匈奴。」匈奴去,發中尉材官屬衛將 軍軍長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見故群臣,皆賜之。舉功行賞,諸民裏賜牛酒 。複晉陽中都民三歲。留遊太原十餘日。   濟北王興居聞帝之代,欲往擊胡,乃反,發兵欲襲滎陽。於是詔罷丞相兵,遣棘蒲 侯陳武為大將軍,將十萬往擊之。祁侯賀為將軍,軍滎陽。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長安 。乃詔有司曰:「濟北王背德反上,詿誤吏民,為大逆。濟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 軍地邑降者,皆赦之,複官爵。與王興居去來,亦赦之。」八月,破濟北軍,虜其王。 赦濟北諸吏民與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毋度,出入擬於天子,擅為法 令,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遣人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欲以危宗廟社稷。群臣議,皆 曰「長當棄市」帝不忍致法於王,赦其罪,廢勿王。群臣請處王蜀嚴道、邛都,帝許之 。長未到處所,行病死,上憐之。後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長諡為厲王,立其子三人為淮 南王、衡山王、廬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祕祝 之官移過於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齊太倉令淳於公有罪當刑,詔獄逮徙系長安。太倉公無男,有女五人。太倉 公將行會逮,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自傷泣,乃隨 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複 生,刑者不可複屬,雖複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妾原沒入為官婢,贖父刑罪,使得 自新。」書奏天子,天子憐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 僇,而民不犯。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姦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 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 過,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 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毋以異 ,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   十四年冬,匈奴謀入邊為寇,攻朝塞,殺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將軍軍隴西、北 地、上郡,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北,車千乘,騎卒十萬。 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群臣諫,皆不聽。皇太后固要 帝,帝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赤為內史,欒布為將軍,擊匈奴。匈 奴遁走。   春,上曰:「朕獲執犧牲珪幣以事上帝宗廟,十四年於今,曆日長,以不敏不明而 久撫臨天下,朕甚自愧。其廣增諸祀墠場珪幣。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不祈其福, 右賢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皆歸福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 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 祈。」   是時北平侯張蒼為丞相,方明律曆。魯人公孫臣上書陳終始傳五德事,言方今土德 時,土德應黃龍見,當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與丞相議。丞相推以為今水德,始 明正十月上黑事,以為其言非是,請罷之。   十五年,黃龍見成紀,天子乃複召魯公孫臣,以為博士,申明土德事。於是上乃下 詔曰:「有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朕親郊祀上帝諸神。禮官議,毋 諱以勞朕。」有司禮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親禮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天子始 幸雍,郊見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禮焉。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因說上設立渭陽五廟。欲 出周鼎,當有玉英見。   十六年,上親郊見渭陽五帝廟,亦以夏答禮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於是天子始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其歲, 新垣平事覺,夷三族。   後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遠德,是以使方外之國或不寧息。夫四荒之外不 安其生,封畿之內勤勞不處,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遠達也。間者累年,匈 奴並暴邊境,多殺吏民,邊臣兵吏又不能諭吾內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結難連兵,中 外之國將何以自寧?今朕夙興夜寐,勤勞天下,憂苦萬民,為之怛惕不安,未嘗一日忘 於心,故遣使者冠蓋相望,結軼於道,以諭朕意於單於。今單於反古之道,計社稷之安 ,便萬民之利,親與朕俱棄細過,偕之大道,結兄弟之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親已 定,始於今年。」   後六年冬,匈奴三萬人入上郡,三萬人入雲中。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軍飛狐 ;故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句註;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守周亞夫為將軍,居細柳;宗正 劉禮為將軍,居霸上;祝茲侯軍棘門:以備胡。數月,胡人去,亦罷。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諸侯毋入貢,弛山澤,減諸服禦狗馬,損郎吏員,發倉庾 以振貧民,民得賣爵。   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禦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 。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產,吾奉先帝宮室,常恐 羞之,何以台為!」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幃帳不得文繡,以示敦 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不治墳,欲為省,毋煩民。南 越王尉佗自立為武帝,然上召貴尉佗兄弟,以德報之,佗遂去帝稱臣。與匈奴和親,匈 奴背約入盜,然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惡煩苦百姓。吳王詐病不朝,就賜幾杖。群臣 如袁盎等稱說雖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張武等受賂遺金錢,覺,上乃發禦府金錢賜之 ,以愧其心,弗下吏。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宮。遺詔曰:「朕聞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 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當今之時,世鹹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 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以離寒暑之數 ,哀人之父子,傷長幼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朕 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託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地之靈,社稷之福,方 內安寧,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維年之久長,懼於不終。 今乃幸以天年,得複供養於高廟。朕之不明與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 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者。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絰 帶無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器,毋發民男女哭臨宮殿。宮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 聲,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 釋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從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 毋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亞夫為車騎將軍,屬國悍為將屯將軍,郎中令 武為複土將軍,發近縣見卒萬六千人,發內史卒萬五千人,藏郭穿複土屬將軍武。   乙巳,群臣皆頓首上尊號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於高廟。丁未,襲號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詔禦史:「蓋聞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禮樂各有由。聞歌 者,所以發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廟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廟酎, 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臨天下,通關梁,不異遠方。除誹謗,去肉刑,賞賜長老 ,收恤孤獨,以育群生。減嗜欲,不受獻,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誅無罪。除刑, 出美人,重絕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識。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親行之。德 厚侔天地,利澤施四海,靡不獲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廟樂不稱。朕甚懼焉。其為孝文 皇帝廟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後祖宗之功德著於竹帛,施於萬世,永永無窮,朕甚 嘉之。其與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禮官具為禮儀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 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謹議:世功莫大於高皇帝 ,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廟宜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 宜世世獻祖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 歲獻祖宗之廟。請著之竹帛,宣佈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國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誠哉是言 !漢興,至孝文四十有餘載,德至盛也。廩廩鄉改正服封禪矣,謙讓未成於今。嗚呼, 豈不仁哉!   【索隱述贊】孝文在代,兆遇大橫。宋昌建冊,絳侯奉迎。南面而讓,天下歸誠。 務農先籍,布德偃兵。除帑削謗,政簡刑清。綈衣率俗,露臺罷營。法寬張武,獄恤緹 縈。霸陵如故,千年頌聲。 史記 孝景本紀   孝景皇帝者,孝文之中子也。母竇太后。孝文在代時,前後有三男,及竇太后得幸 ,前後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元年四月乙卯,赦天下。乙巳,賜民爵一級。五月,除田半租,為孝文立太宗廟。 令群臣無朝賀。匈奴入代,與約和親。   二年春,封故相國蕭何孫系為武陵侯。男子二十而得傅。四月壬午,孝文太后崩。 廣川、長沙王皆之國。丞相申屠嘉卒。八月,以御史大夫開封陶青為丞相。彗星出東北 。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熒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間。歲星逆行天 廷中。置南陵及內史、祋祤為縣。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長星出西方。天火燔雒陽東宮大殿城室。吳王濞、楚王戊 、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闢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反,發兵西鄉。天子為誅晁 錯,遣袁盎諭告,不止,遂西圍梁。上乃遣大將軍竇嬰、太尉周亞夫將兵誅之。六月乙 亥。赦亡軍及楚元王子等與謀反者。封大將軍竇嬰為魏其侯。立楚元王子平陸侯禮為 楚王。立皇子端為膠西王,子勝為中山王。徙濟北王志為菑川王,淮陽王餘為魯王,汝 南王非為江都王。齊王將廬、燕王嘉皆薨。   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徹為膠東王。六月甲戌,赦天下。後九月,更以陽為陽陵 。複置津關,用傳出入。冬,以趙國為邯鄲郡。   五年三月,作陽陵、渭橋。五月,募徙陽陵,予錢二十萬。江都大暴風從西方來, 壞城十二丈。丁卯,封長公主子蟜為隆慮侯。徙廣川王為趙王。   六年春,封中尉綰為建陵侯,江都丞相嘉為建平侯,隴西太守渾邪為平曲侯,趙丞 相嘉為江陵侯,故將軍布為鄃侯。梁楚二王皆薨。後九月,伐馳道樹,殖蘭池。   七年冬,廢慄太子為臨江王。十月晦,日有食之。春,免徒隸作陽陵者。丞相青免 。二月乙巳,以太尉條侯周亞夫為丞相。四月乙巳,立膠東王太后為皇后。丁巳,立膠 東王為太子。名徹。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孫平為繩侯,故御史大夫周昌左車為安陽侯,四月乙巳 ,赦天下,賜爵一級。除禁錮。地動。衡山、原都雨雹,大者尺八寸。   中二年二月,匈奴入燕,遂不和親。三月,召臨江王來。即死中尉府中。夏,立皇 子越為廣川王,子寄為膠東王。封四侯。九月甲戌,日食。   中三年冬,罷諸侯禦史中丞。春,匈奴王二人率其徒來降,皆封為列侯。立皇子方 乘為清河王。三月,彗星出西北。丞相周亞夫,以御史大夫桃侯劉舍為丞相。四月,地 動。九月戊戌晦,日食。軍東都門外。   中四年三月,置德陽宮。大蝗。秋,赦徒作陽陵者。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為常山王。封十侯。六月丁巳,赦天下,賜爵一級。天下大潦 。更命諸侯丞相曰相。秋,地動。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郊見五帝。三月,雨雹。四月,梁孝王、城陽共王、汝 南王皆薨。立梁孝王子明為濟川王,子彭離為濟東王,子定為山陽王,子不識為濟陰王 。梁分為五。封四侯。更命廷尉為大理,將作少府為將作大匠,主爵中尉為都尉,長信 詹事為長信少府,將行為大長秋,大行為行人,奉常為太常,典客為大行,治粟內史為 大農。以大內為二千石,置左右內官,屬大內。七月辛亥,日食。八月,匈奴入上郡。   後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為衛尉。三月丁酉,赦天下,賜爵一級,中二千石、諸侯 相爵右庶長。四月,大酺。五月丙戌,地動,其蚤食時複動。上庸地動二十二日,壞城 垣。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劉舍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綰為丞相,封建陵侯。   後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動。郅將軍擊匈奴。酺五日。令內史郡不得食馬粟,沒入縣 官。令徒隸衣七?布。止馬舂。為歲不登,禁天下食不造歲。省列侯遣之國。三月,匈 奴入雁門。十月,租長陵田。大旱。衡山國、河東、雲中郡民疫。   後三年十月,日月皆赤五日。十二月晦,?。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貫天廷 中。正月甲寅,皇太子冠。甲子,孝景皇帝崩。遺詔賜諸侯王以下至民為父後爵一級, 天下戶百錢。出宮人歸其家,複無所與。太子即位,是為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弟 蚡為武安侯,弟勝為周陽侯。置陽陵。   太史公曰:漢興,孝文施大德,天下懷安,至孝景,不復憂異姓,而晁錯刻削諸侯 ,遂使七國俱起,合從而西鄉,以諸侯太盛,而錯為之不以漸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諸 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機,豈不以謀哉?   【索隱述贊】景帝即位,因脩靜默。勉人於農,率下以德。制度斯創,禮法可則。 一朝吳楚,乍起凶慝。提局成釁,拒輪致惑。晁錯雖誅,梁城未克。條侯出將,追奔逐 北。坐見梟黥,立翦牟賊。如何太尉,後卒下獄。惜哉明君,斯功不錄! 史記 孝武本紀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為膠東王。孝景七年, 慄太子廢為臨江王,以膠東王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為孝武皇帝。孝武皇 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乂安,薦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上鄉儒 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 改曆服色事未就。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得趙綰等姦利事,召案綰、臧 ,綰、臧自殺,諸所興為者皆廢。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上徵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明年,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氾氏觀。 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 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武帝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雲。   是時而李少君亦以祠竈、穀道、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入以主方 。匿其年及所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 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帛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產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 ,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年九十餘老人, 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行,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 有故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已而案其刻,果齊桓公器 。一宮盡駭,以少君為神,數百歲人也。   少君言於上曰:「祠竈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 ,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 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竈 ,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也,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萊安期 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亳人薄誘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貴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 泰一東南郊,用太牢具,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長安東南 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 一,泰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忌泰一壇上,如其方。後人複有上書,言「古者 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冥羊用羊;祠馬行用一青牡馬;泰一、皋山山 君、地長用牛;武夷君用乾魚;陰陽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泰一 壇旁。   其後,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為幣,以發瑞應,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 獸,蓋麟雲。」於是以薦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賜諸侯白金,以風符應合於天地。   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縣償之。 常山王有罪,遷,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為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 之郡。   其明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術蓋夜致王 夫人及竈鬼之貌雲,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 禮之。文成言曰:「上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畫雲氣車,及 各以勝日駕車闢惡鬼。又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泰一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 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詳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殺而 視之,得書,書言其怪,天子疑之。有識其手書,問之人,果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 之。   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發根乃言曰:「上郡有巫 ,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毋憂病。病 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幸甘泉,病良已。大赦天下,置壽宮神君。神君 最貴者,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音,與人言等。時去時來, 來則風肅然也。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後入。因巫為主人,關飲食 。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張羽旗,設供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 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毋絕殊者,而天子獨喜。其事祕, 世莫知也。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長星曰元光 ,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元狩雲。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後土毋祀,則禮不答也。」有司 與太史公、祠官寬舒等議:「天地牲角繭慄。今陛下親祀後土,後土宜於澤中圜丘為五 壇,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始立後土祠汾陰脽 上,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而還。過雒陽,下詔曰: 「三代邈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裏地封周後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祀焉。」是歲,天 子始巡郡縣,侵尋於泰山矣。   其春,樂成侯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為膠東王 尚方。而樂成侯姊為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為王。而康後有淫行,與王不相 中,相危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 誅文成,後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悅。大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 為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嘗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為臣賤,不信 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予方。臣數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 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 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脩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 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 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先驗 小方,鬥旗,旗自相觸擊。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金印,佩天士將 軍、地土將軍、大通將軍、天道將軍印。制詔禦史:「昔禹疏九江,決四瀆。間者河溢 皋陸,隄繇不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乾稱『蜚龍』,『鴻漸 於般』,意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侯。」賜列侯甲第,僮千人。乘 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萬斤,更名其邑曰當利公主。天 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所給,連屬於道。自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 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 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 ,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治裝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 數月,佩六印,貴振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後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鼎大異於眾 鼎,文鏤毋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勝以聞。天子使使驗問巫錦得鼎無姦 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晏溫,有黃雲蓋焉。有麃過,上 自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請尊寶鼎。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 ,故巡祭後土,祈為百姓育穀。今年豐廡未有報,鼎曷為出哉?」有司皆曰:「聞昔大 帝興神鼎一,一者一統,天地萬物所系終也。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也。禹收九牧之 金,鑄九鼎,皆嘗鬺烹上帝鬼神。遭聖則興,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伏 而不見。頌雲『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虞不驁,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 ,光潤龍變,承休無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為符,路弓乘矢,集獲壇下, 報祠大饗。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見於祖禰,藏於帝廷,以合明應。」 制曰:「可。」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侯其氣雲。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 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劄書曰: 「黃帝得寶鼎宛,問於鬼臾區。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筴,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 紀,終而複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筴,後率二十歲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 。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鼎事已 決矣,尚何以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功,申功已死 。」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齊人也。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 獨有此鼎書。曰『漢興複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 ,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則能仙 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 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遊,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仙。 患百姓非其道,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 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塚是也。其後於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謂寒門 者,穀口也。黃帝採首山銅,鑄鼎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珣下迎黃帝。黃帝上騎, 群臣後宮從上龍七十餘人,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珣,龍珣拔,墮黃帝之弓 。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龍胡珣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 』」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耳。」乃拜卿為郎,東使 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隴西,西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泰一祠壇,壇放薄忌泰一 壇,壇三垓。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 畤物,而加醴棗脯之屬,殺一犛牛以為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醴進。其下四方地, 為餟食群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餘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 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已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而見泰一 如雍禮。其贊饗曰:「天始以寶鼎神筴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複始,皇帝敬拜見焉。 」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烹炊具。有司雲「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 見泰一雲陽,有司奉瑄玉嘉牲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上屬天。」太史公、祠官 寬舒等曰:「神靈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壇以明應。令太祝領,及臘間 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其秋,為伐南越,告禱泰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天一三星,為泰一鋒 ,名曰「靈旗」。為兵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 上使人微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上乃誅五利。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有物若雉,往來城上。天子親幸緱氏 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 非少寬假,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積以歲乃可致。」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 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年,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間祠尚 有鼓舞之樂,今郊祠而無樂,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樂,而神祇可得而 禮。」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於是 塞南越,禱祠泰一、後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餘萬 ,還祭黃帝塚橋山,澤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塚,何也?」或對曰:「 黃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為且用事泰山,先類祠泰一。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群儒採封禪尚書 、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 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禪 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 放黃帝以嘗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頗採儒術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辯明 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敢騁。上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與古同」,徐 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封事,於是上絀偃、霸,盡罷諸儒弗用。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上不 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山之草木葉未 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顛。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乃益發 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一 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群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 見巨公」,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海 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   四月,還至奉高。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父,禮 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封 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子侯上泰山,亦 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後土禮。天子皆 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蜚禽 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屬弗用。皆至泰山然後去。封禪祠,其夜若有光 ,晝有白雲起封中。   天子從封禪還,坐明堂,群臣更上壽。於是制詔禦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 兢焉懼弗任。維德菲薄,不明於禮樂。脩祀泰一,若有象景光,籙如有望,依依震於怪 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賜民百 戶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複博、奉高、蛇丘、曆城,毋出今年租稅。其 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複作。事在二年前,皆勿聽治。」又下詔曰:「古者 天子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其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禪泰山,無風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山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 遇之,乃複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海上,北 至碣石,巡自遼西,曆北邊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為元鼎,以今年為 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茀於三能。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其星出如 瓠,食頃複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嘒」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泰一。贊饗曰:「德星昭衍,厥維休祥。壽星仍 出,淵耀光明。信星昭見,皇帝敬拜泰祝之饗。」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大 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毋所見,見大人跡。複遣方士求神怪採芝藥以千數。是歲 旱。於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自臨塞決河,留二日,沈 祠而去。使二卿將卒塞決河,河徙二渠,複禹之故跡焉。   是時既滅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 鬼,壽至百六十歲。後世謾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無壇,亦祠天神上 帝百鬼,而以雞蔔。上信之,越祠雞蔔始用焉。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如緱氏城,置脯 棗,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作益延壽觀, 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將招來神仙之屬。於是甘泉更置前 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殿防內中。天子為塞河,興通天台,若有光雲,乃下詔曰 :「甘泉防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複作。」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 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歸。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潛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尋陽出 樅陽,過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阯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 其制度。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 圜宮垣為?複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昆侖,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 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五年脩封,則祠泰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 對之。祠後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昆侖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 。而上又上泰山,有祕祠其顛。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祠 焉。泰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其後二歲,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曆者以本統。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 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脩封禪。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筴,周而復始。皇帝 敬拜泰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裏,祠後土。臨渤海,將以望祠蓬 萊之屬,冀至殊庭焉。   上還,以柏梁災故,朝受計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台,十二日燒,黃帝乃 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侯甘泉,甘泉 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災,複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度 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數十裏虎圈。其 北治大池,漸台高二十餘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 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乃立神明台、井幹樓,度五十餘丈,輦道相 屬焉。   夏,漢改曆,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因為太初元年。是歲 ,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言雍五畤無牢熟具,芬芳不備。乃命祠官進畤犢牢具,五色食所勝, 而以木禺馬代駒焉。獨五帝用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行 過,乃用駒。他禮如故。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樓,以 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上許作之如方,名曰明年。上親禮祠上帝,衣上黃焉。   公玉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後、封鉅、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禪凡山合符 ,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東泰山卑小,不稱其聲,乃令祠官禮之 ,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脩五年之禮如前,而加禪祠石閭 。石閭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也,故上親禪焉。   其後五年,複至泰山脩封,還過祭常山。   今天子所興祠,泰一、後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脩封。薄忌泰一及 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凡六祠,皆太祝領之。至如八 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祀,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自主,其人終則已, 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遍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之 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跡為解,無其效。天 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終羈縻弗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祠神者彌眾, 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餘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 言,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裏。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至若俎 豆珪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焉。   【索隱述贊】孝武纂極,四海承平。志尚奢麗,尤敬神明。壇開八道,接通五城。 朝親五利,夕拜文成。祭非祀典,巡乖蔔徵。登嵩勒岱,望景傳聲。迎年祀日,改曆定 正。疲秏中土,事彼邊兵。日不暇給,人無聊生。俯觀嬴政,幾欲齊衡。 表 史記 三代世表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記,尚矣。自殷以前諸侯不可得而譜,周以來乃頗可著。 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紀元年,正時日月,蓋其詳哉。至於序尚書則略,無年月;或頗有 ,然多闕,不可錄。故疑則傳疑,蓋其慎也。   餘讀諜記,黃帝以來皆有年數。稽其曆譜諜終始五德之傳,古文咸不同,乖異。夫 子之弗論次其年月,豈虛哉!於是以五帝繫諜、尚書集世紀黃帝以來訖共和為世表。   (表略)   張夫子問褚先生曰:「詩言契、后稷皆無父而生。今案諸傳記咸言有父,父皆黃帝 子也,得無與詩謬秋?」   褚先生曰:「不然。詩言契生於卵,后稷人跡者,欲見其有天命精誠之意耳。鬼神 不能自成,須人而生,奈何無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無父,信以傳信,疑以傳疑, 故兩言之。堯知契、稷皆賢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後十餘世至湯,王天下。 堯知后稷子孫之後王也,故益封之百裡,其後世且千歲,至文王而有天下。詩傳曰:『 湯之先為契,無父而生。契母與姊妹浴於玄丘水,有燕銜卵墮之,契母得,故含之,誤 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賢,堯立為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茲;茲,益大也。詩人美而 頌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者質,殷號也。文王之先為后稷,后稷 亦無父而生。后稷母為薑嫄,出見大人蹟而履踐之,知於身,則生后稷。薑嫄以為無父 ,賤而棄之道中,牛羊避不踐也。抱之山中,山者養之。又捐之大澤,鳥覆席食之。薑 嫄怪之,於是知其天子,乃取長之。堯知其賢才,立以為大農,姓之曰姬氏。姬者,本 也。詩人美而頌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堯 命契為子氏,為有湯也。命后稷為姬氏,為有文王也。大王命季歷,明天瑞也。太伯之 吳,遂生源也。』天命難言,非聖人莫能見。舜、禹、契、后稷皆黃帝子孫也。黃帝策 天命而治天下,德澤深後世,故其子孫皆復立為天子,是天之報有德也。人不知,以為 氾從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無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   「黃帝後世何王天下之久遠邪?」   曰:「傳雲天下之君王為萬夫之黔首請贖民之命者帝,有福萬世。黃帝是也。五政 明則修禮義,因天時舉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黃帝後世也,至今在漢西南 五千里,常來朝降,輸獻於漢,非以其先之有德,澤流後世邪?行道德豈可以忽秋哉! 人君王者舉而觀之。漢大將軍霍子孟名光者,亦黃帝後世也。此可為博聞遠見者言,固 難為淺聞者說也。何以言之?古諸侯以國為姓。霍者,國名也。武王封弟叔處於霍,後 世晉獻公滅霍公,後世為庶民,往來居平陽。平陽在河東,河東晉地,分為?國。以詩 言之,亦可為周世。周起后稷,后稷無父而生。以三代世傳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 辛,黃帝曾孫。黃帝終始傳曰:『漢興百有餘年,有人不短不長,出白燕[1]之鄉, 持天下之政,時有嬰兒主,欲行車。』霍將軍者,本居平陽白燕。臣為郎時,與方士考 功會旗亭下,為臣言。豈不偉哉!」   【索隱述贊】高辛之胤,大啟禎祥。脩己吞薏,石紐興王。天命玄鳥,簡秋生商。 薑嫄履跡,祚流岐昌。俱膺曆運,互有興亡。風餘周召,刑措成康。出彘之後,諸侯日 彊。 史記 十二諸侯年表   太史公讀春秋曆譜諜,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嗚呼,師摯見之矣!紂 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仁義陵遲,鹿鳴刺焉。及至厲王, 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於彘,亂自京師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後或力 政,彊乘弱,興師不請天子。然挾王室之義,以討伐為會盟主,政由五伯,諸侯恣行, 淫侈不軌,賊臣絪子滋起矣。齊、晉、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裡或五十里。晉阻 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興,更為伯主,文武所?大封,皆 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乾七十餘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 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 。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為有所刺譏?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 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鐸椒為楚威 王傳,為王不能盡觀春秋,採取成敗,卒四十章,為鐸氏微。趙孝成王時,其相虞卿上 採春秋,下觀近勢,亦著八篇,為虞氏春秋。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亦上觀尚古,刪 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孫 固、韓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不同勝紀。漢相張蒼曆譜五德,上大夫董 仲舒推春秋義,頗著文焉。   太史公曰: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終始;曆人取其年月,數家隆於 神運,譜諜獨記世諡,其辭略,欲一觀諸要難。於是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訖孔子,表見 春秋、國語學者所譏盛衰大指著於篇,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刪焉。   (表略)   【索隱述贊】太史表次,抑有條理。起自共和,終於孔子。十二諸侯,各編年紀。 興亡繼及,盛衰臧否。惡不揜過,善必揚美。絕筆獲麟,義取同恥。 史記 六國年表   太史公讀秦記,至犬戎敗幽王,周東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為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 ,僭端見矣。禮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內名山大川。」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 戾,後仁義,位在籓臣而臚於郊祀,君子懼焉。及文公逾隴,攘夷狄,尊陳寶,營岐雍 之間,而穆公脩政,東竟至河,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矣。是後陪臣執政,大夫世 祿,六卿擅晉權,征伐會盟,威重於諸侯。及田常殺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弗討,海 內爭於戰功矣。三國終之卒分晉,田和亦滅齊而有之,六國之盛自此始。務在彊兵並敵 ,謀詐用而從衡短長之說起。矯稱?出,誓盟不信,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也。秦始小 國僻遠,諸夏賓之,比於戎翟,至獻公之後常雄諸侯。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 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彊也,然卒並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埶利也,蓋若天所助焉。   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 故禹興於西羌,湯起於亳,周之王也以豐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   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複見者,多藏 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 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採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傳曰「法 後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學者牽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 ,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悲夫!   餘於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 諸所聞興壞之端。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表略)   【索隱述贊】春秋之後,王室益卑。楚強南服,秦霸西垂。三卿分晉,八代興媯。 遞主盟會,互為雄雌。二周前滅,六國後隳。壯哉嬴氏,吞併若斯。 史記 秦楚之際月表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 海內,卒踐帝祚,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 也。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 、武之王,乃由契、后稷脩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為未可,其後 乃放弒。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 並冠帶之倫。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壞名城,銷鋒鏑,鉏豪 桀,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鄉秦之禁,適足以資 賢者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 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表略)   【索隱述贊】秦失其鹿,?雄競逐。狐鳴楚祠,龍興沛谷。武臣自王,魏豹必復。 田儋據齊,英布居六。項王主命,義帝見戮。以月繫年,道悠運速。洶洶天下,瞻烏誰 屋?真人霸上,卒享天祿。 史記 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魯、 衛,地各四百裡,親親之義,襃有德也;太公於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武王、成、 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裡,下三十裏,以輔衛王室。管、蔡、康叔、 曹、鄭,或過或損。厲、幽之後,王室缺,侯伯彊國興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純 ,形勢弱也。   漢興,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 高祖子弟同姓為王者九國,雖獨長沙異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自雁門、太原以東至 遼陽,為燕代國;常山以南,大行左轉,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為齊、趙國;自 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穀、泗,薄會稽,為梁、楚、淮南、長沙國:皆外接 於胡、越。而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 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凡 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彊庶孽,以鎮撫 四海,用承衛天子也。   漢定百年之間,親屬益疏,諸侯或驕奢,忕邪臣計謀為淫亂,大者叛逆,小者不軌 於法,以危其命,殞身亡國。天子觀於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分子弟國邑,故 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為王,王子支庶為侯,百有 餘焉。吳楚時,前後諸侯或以適削地,是以燕、代無北邊郡,吳、淮南、長沙無南邊郡 ,齊、趙、梁、楚支郡名山陂海鹹納於漢。諸侯稍微,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 裏,上足以奉貢職,下足以供養祭祀,以蕃輔京師。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 相臨,秉其戹塞地利,彊本幹,弱枝葉之勢,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諸侯,譜其下益損之時,令時世得覽。形勢雖彊,要之以 仁義為本。   (表略)   【索隱述贊】漢有天下,爰覽興亡。始誓河岳,言峻寵章。淮陰就楚,彭越封梁。 荊燕懿戚,齊趙棣棠。犬牙相制,麟趾有光。降及文景,代有英王。魯恭、梁孝,濟北 、城陽。仁賢足紀,忠烈斯彰。 史記 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魯、 衛,地各四百裡,親親之義,襃有德也;太公於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武王、成、 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裡,下三十裏,以輔衛王室。管、蔡、康叔、 曹、鄭,或過或損。厲、幽之後,王室缺,侯伯彊國興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純 ,形勢弱也。   漢興,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 高祖子弟同姓為王者九國,雖獨長沙異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自雁門、太原以東至 遼陽,為燕代國;常山以南,大行左轉,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為齊、趙國;自 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穀、泗,薄會稽,為梁、楚、淮南、長沙國:皆外接 於胡、越。而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 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凡 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彊庶孽,以鎮撫 四海,用承衛天子也。   漢定百年之間,親屬益疏,諸侯或驕奢,忕邪臣計謀為淫亂,大者叛逆,小者不軌 於法,以危其命,殞身亡國。天子觀於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分子弟國邑,故 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為王,王子支庶為侯,百有 餘焉。吳楚時,前後諸侯或以適削地,是以燕、代無北邊郡,吳、淮南、長沙無南邊郡 ,齊、趙、梁、楚支郡名山陂海鹹納於漢。諸侯稍微,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 裏,上足以奉貢職,下足以供養祭祀,以蕃輔京師。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 相臨,秉其戹塞地利,彊本幹,弱枝葉之勢,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諸侯,譜其下益損之時,令時世得覽。形勢雖彊,要之以 仁義為本。   (表略)   【索隱述贊】漢有天下,爰覽興亡。始誓河岳,言峻寵章。淮陰就楚,彭越封梁。 荊燕懿戚,齊趙棣棠。犬牙相制,麟趾有光。降及文景,代有英王。魯恭、梁孝,濟北 、城陽。仁賢足紀,忠烈斯彰。 史記 惠景閒侯者年表   太史公讀列封至便侯曰:有以也夫!長沙王者,著令甲,稱其忠焉。昔高祖定天下 ,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國。至孝惠帝時,唯獨長沙全,禪五世,以無嗣絕,竟無過 ,為籓守職,信矣。故其澤流枝庶,毋功而侯者數人。及孝惠訖孝景間五十載,追修高 祖時遺功臣,及從代來,吳楚之勞,諸侯子若肺腑,外國歸義,封者九十有餘。咸表始 終,當世仁義成功之著者也。   (表略)   【索隱述贊】惠景之際,天下已平。諸呂構禍,吳楚連兵。條侯出討,壯武奉迎。 薄竇恩澤,張趙忠貞。本枝分廕,肺腑歸誠。新市死事,建陵勳榮。鹹開青社,俱受丹 旌。旋窺甲令,吳便有聲。 史記 建元以來侯者年表   太史公曰: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閩越擅伐,東甌請降。二夷交侵,當盛漢之隆 ,以此知功臣受封侔於祖考矣。何者?自《詩》、《書》稱三代「戎狄是膺,荊荼是徵 」,齊桓越燕伐山戎,武靈王以區區趙服單於,秦繆用百裡霸西戎,吳楚之君以諸侯役 百越。況乃以中國一統,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捲四海,內輯億萬之眾,豈以晏然不 為連境征伐哉!自是後,遂出師北討強胡,南誅勁越,將卒以次封矣。   (表略)   【索隱述贊】孝武之代,天下多虞。南討甌越,北擊單於。長平鞠旅,冠軍前驅。 術陽銜璧,臨蔡破禺。博陸上宰,平津巨儒。金章且佩,紫綬行紆。昭帝已後,勳寵不 殊。惜哉絕筆,褚氏補諸。 史記 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   制詔禦史:「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條上,朕且臨定其號名。」   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慶,天下賴之。   (表略)   【索隱述贊】漢世之初,矯枉過正。欲大本枝,先封同姓。建元已後,籓翰克盛。 主父上言,推恩下令。長沙濟北,中山趙敬。分邑廣封。振振在詠。扞城禦侮,曄曄輝 映。百足不僵,一人有慶。 史記 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   (表略)   【索隱述贊】高祖初起,嘯命群雄。天下未定,王我漢中。三傑既得,六奇獻功。 章邯已破,蕭何築宮。周勃厚重,硃虛至忠。陳平作相,條侯總戎。丙魏立志,湯堯飾 躬。天漢之後,表述非功。 書 史記 禮書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製萬物,役使群眾,豈人力也哉?餘至大行禮官, 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矣。   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祿重者 寵榮,所以總一海內而整齊萬民也。人體安駕乘,為之金輿錯衡以繁其飾;目好五色, 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樂鐘磬,為之調諧八音以蕩其心;口甘五味,為之庶羞酸鹹 以致其美;情好珍善,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硃弦洞越,大 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彫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下及黎庶車輿衣服宮 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事有宜適,物有節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 矣。」   周衰,禮廢樂壞,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備三歸。循法守正者見侮於世,奢溢僭 差者謂之顯榮。自子夏,門人之高弟也,猶雲「出見紛華盛麗而說,入聞夫子之道而樂 ,二者心戰,未能自決」,而況中庸以下,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孔子曰「必也 正名」,於衛所居不合。仲尼沒後,受業之徒沈湮而不舉,或適齊、楚,或入河海,豈 不痛哉!   至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採擇其善,雖不合聖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濟濟,依 古以來。至於高祖,光有四海,叔孫通頗有所增益減損,大抵皆襲秦故。自天子稱號下 至佐僚及宮室官名,少所變改。孝文即位,有司議欲定儀禮,孝文好道家之學,以為繁 禮飾貌,無益於治,躬化謂何耳,故罷去之。孝景時,御史大夫晁錯明於世務刑名,數 幹諫孝景曰:「諸侯籓輔,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國專治異政,不稟京師,恐不 可傳後。」孝景用其計,而六國畔逆,以錯首名,天子誅錯以解難。事在袁盎語中。是 後官者養交安祿而已,莫敢復議。   今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令共定儀,十餘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萬民和喜,瑞 應辨至,乃採風俗,定製作。上聞之,制詔禦史曰:「蓋受命而王,各有所由興,殊路 而同歸,謂因民而作,追俗為制也。議者咸稱太古,百姓何望?漢亦一家之事,典法不 傳,謂子孫何?化隆者閎博,治淺者褊狹,可不勉與!」乃乙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 ,封太山,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為典常,垂之於後雲。   禮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忿,忿而無度量則爭,爭則亂。先王惡其 亂,故制禮義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不窮於物,物不屈於欲,二者相待而長,是 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也。稻粱五味,所以養口也;椒蘭芬?,所以養鼻也;鐘鼓管弦 ,所以養耳也;刻鏤文章,所以養目也;疏房床笫幾席,所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辨也。所謂辨者,貴賤有等,長少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也 。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臭?,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目也;和 鸞之聲,步中武象,驟中韶濩,所以養耳也;龍旂九斿,所以養信也;寢兕持虎,鮫韅 彌龍,所以養威也。故大路之馬,必信至教順,然後乘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出死要 節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輕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 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   人苟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苟利之為見,若者必害;怠惰之為安,若者必危;情勝 之為安,若者必滅。故聖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失之矣。故儒 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治辨之極也,彊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 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堅革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 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人鮫革犀兕,所以為甲,堅如金石; 宛之鉅鐵施,鑽如蜂蠆,輕利剽,卒如熛風。然而兵殆於垂涉,唐昧死焉;莊蹻起, 楚分而為四參。是豈無堅革利兵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以為險,江漢以為 池,阻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然而秦師至鄢郢,舉若振槁。是豈無固塞險阻哉?其所 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剖比干,囚箕子,為砲格,刑殺無辜,時臣下懍然,莫必其命 。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 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城郭不集,溝池不掘,固塞不樹 ,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固者,無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時使而誠愛之,則 下應之如景響。有不由命者,然後俟之以刑,則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 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行如流,無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則 行,不由其道則廢。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 試,刑措而不用」。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 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則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 是禮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懷,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貴賤。貴賤治,得之本也。郊 疇乎天子,社至乎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鉅者鉅,宜小者 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國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 ,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廟,所以辨積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也。   大饗上玄尊,俎上腥魚,先大羹,貴食飲之本也。大饗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 而飯稻粱,祭嚌先大羹而飽庶羞,貴本而親用也。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理,兩者合而 成文,以歸太一,是謂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魚也,豆之先大羹,一也。利 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嘗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廢齊也,大廟之未內屍也,始絕之 未小斂,一也。大路之素幬也,郊之麻絻,喪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 廟之歌一倡而三歎,縣一鐘尚拊膈,硃弦而通越,一也。   凡禮始乎脫,成乎文,終乎稅。故至備,情文俱盡;其次,情文代勝;其下,複情 以歸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 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為極,而天下莫之能益損也。本末相順,終始相應,至 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小人不能則 也。   禮之貌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誠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說,入焉 而望。其貌誠高矣,暴慢恣睢,輕俗以為高之屬,入焉而隊。故繩誠陳,則不可欺以曲 直;衡誠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錯,則不可欺以方員;君子審禮,則不可欺以詐 偽。故繩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規矩者,方員之至也;禮者,人道之極也。 然而不法禮者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能思索,謂 之能慮;能慮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之焉,聖矣。天者,高之極也;地者, 下之極也;日月者,明之極也;無窮者,廣大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   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以隆殺為要。文貌繁,情欲省,禮之隆也 ;文貌省,情欲繁,禮之殺也;文貌情欲相為內外表裏,並行而雜,禮之中流也。君子 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廣騖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宮庭也。人域 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中焉,房皇周浹,曲得其次序,聖人也。故厚者, 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禮之盡也。   【索隱述贊】禮因人心,非從天下。合誠飾貌,救弊興雅。以制黎甿,以事宗社。 情文可重,豐殺難假。仲尼坐樹,孫通蕝野。聖人作教,罔不由者。 史記 樂書   太史公曰:餘每讀虞書,至於君臣相敕,維是幾安,而股肱不良,萬事墮壞,未嘗 不流涕也。成王作頌,推己懲艾,悲彼家難,可不謂戰戰恐懼,善守善終哉?君子不為 約則修德,滿則棄禮,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澤而歌詠勤苦,非大德誰能如斯! 傳曰「治定功成,禮樂乃興」。海內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樂者益異。滿而不損則溢 ,盈而不持則傾。凡作樂者,所以節樂。君子以謙退為禮,以損減為樂,樂其如此也。 以為州異國殊,情習不同,故博採風俗,協比聲律,以補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於 明堂臨觀,而萬民鹹蕩滌邪穢,斟酌飽滿,以飾厥性。故雲雅頌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 聲興而士奮,鄭衛之曲動而心淫。及其調和諧合,鳥獸盡感,而況懷五常,含好惡,自 然之勢也?   治道虧缺而鄭音興起,封君世闢,名顯鄰州,爭以相高。自仲尼不能與齊優遂容於 魯,雖退正樂以誘世,作五章以剌時,猶莫之化。陵遲以至六國,流沔沈佚,遂往不返 ,卒於喪身滅宗,並國於秦。   秦二世尤以為娛。丞相李斯進諫曰:「放棄詩書,極意聲色,祖伊所以懼也;輕積 細過,恣心長夜,紂所以亡也。」趙高曰:「五帝、三王樂各殊名,示不相襲。上自朝 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歡喜,合殷勤,非此和說不通,解澤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時 之樂,何必華山之騄耳而後行遠乎?」二世然之。   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令小兒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時歌鳷宗廟。孝惠、孝文 、孝景無所增更,於樂府習常肄舊而已。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聲,拜為協律都尉。通一經之士不能 獨知其辭,皆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多爾雅之文。   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而終。常有流星經於祠壇上。使 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陽,夏歌硃明,秋歌西?,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論。   又嘗得神馬渥窪水中,復次以為太一之歌。曲曰:「太一貢兮天馬下,霑赤汗兮沫 流赭。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後伐大宛得千里馬,馬名蒲梢,次作以為 歌。歌詩曰:「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 。」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 ,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丞相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 當族。」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 ,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乾戚羽旄,謂之樂也。樂者,音之所由生 也,其本在人心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 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 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禮以導其 志,樂以和其聲,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姦。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 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 ,其正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正通矣 。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五者不亂,則無怗懘之音矣。宮亂則荒 ,其君驕;商亂則搥,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 財匱。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 比於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於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 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 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 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極味也。清廟 之瑟,硃弦而疏越,一倡而三歎,有遺音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 ,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 道之正也。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頌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 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己,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 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佚作亂 之事。是故彊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寡不得其所 ,此大亂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禮樂,人為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乾戚, 所以和安樂也;婚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和 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 禮樂之事也。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則賢不肖別矣;刑 禁暴,爵舉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 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 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 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和,故百物不失;節,故祀天祭地。明則有禮 樂,幽則有鬼神,如此則四海之內合敬同愛矣。禮者,殊事合敬者也;樂者,異文合愛 者也。禮樂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與時並,名與功偕。故鐘鼓管磬羽籥乾戚, 樂之器也;詘信俯仰級兆舒疾,樂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禮之器也;升降上下周 旋裼襲,禮之文也。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術。作者之謂聖,術者之謂 明。明聖者,術作之謂也。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由 天作,禮以地制。過制則亂,過作則暴。明於天地,然後能興禮樂也。論倫無患,樂之 情也;欣喜驩愛,樂之也。中正無邪,禮之質也;莊敬恭順,禮之制也。若夫禮樂之施 於金石,越於聲音,用於宗廟社稷,事於山川鬼神,則此所以與民同也。   王者功成作樂,治定製禮。其功大者其樂備,其治辨者其禮具。乾戚之舞,非備樂 也;亨孰而祀,非達禮也。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樂極則憂,禮 粗則偏矣。及夫敦樂而無憂,禮備而不偏者,其唯大聖乎?天高地下,萬物散殊,而禮 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興也。春作夏長,仁也;秋斂冬藏,義也。仁近於 樂,義近於禮。樂者敦和,率神而從天;禮者辨宜,居鬼而從地。故聖人作樂以應天, 作禮以配地。禮樂明備,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小大殊矣。方以類聚,物 以群分,則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地氣上隮,天 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 而百化興焉,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時則不生,男女無別則亂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乎地,行 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深厚,樂著太始而禮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動 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間也。故聖人曰「禮雲樂雲」。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夔始作樂,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 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穀時孰,然後賞之以樂。故其治民勞者,其舞行級遠;其 治民佚者,其舞行級短。故觀其舞而知其德,聞其諡而知其行。大章,章之也;咸池, 備也;韶,繼也;夏,大也;殷周之樂盡也   天地之道,寒暑不時則疾,風雨不節則饑。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時則傷世。事 者,民之風雨也,事不節則無功。然則先王之為樂也,以法治也,善則行象德矣。夫豢 豕為酒,非以為禍也;而獄訟益煩,則酒之流生禍也。是故先王因為酒禮,一獻之禮, 賓主百拜,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備酒禍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歡也。   樂者,所以象德也;禮者,所以閉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禮以哀之;有大福 ,必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皆以禮終。   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樂,樂其所自生;而禮,反其所自始。樂章德,禮 報情反始也。所謂大路者,天子之輿也;龍旂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緣者,天子之葆 龜也;從之以牛羊之群,則所以贈諸侯也。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統同,禮別異,禮樂之說 貫乎人情矣。窮本知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禮樂順天地之誠,達神明之 德,降興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體,領父子君臣之節。   是故大人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焉。天地欣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物,然後草 木茂,區萌達,羽翮奮,角生,蟄蟲昭穌,羽者嫗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 者不殈,則樂之道歸焉耳。   樂者,非謂黃鍾大呂弦歌乾揚也,樂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陳樽俎,列 籩豆,以升降為禮者,禮之末節也,故有司掌之。樂師辯乎聲詩,故北面而弦;宗祝辯 乎宗廟之禮,故後屍;商祝辯乎喪禮,故後主人。是故德成而上,成而下;行成而先 ,事成而後。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後,然後可以有制於天下也。   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風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焉。   夫人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故志 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憂;嘽緩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 音作,而民剛毅;廉直經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 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制之禮義,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 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也。 然後立之學等,廣其節奏,省其文采,以繩德厚也。類小大之稱,比終始之序,以象事 行,使親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形見於樂:故曰「樂觀其深矣」。   土敝則草木不長,水煩則魚鱉不大,氣衰則生物不育,世亂則禮廢而樂淫。是故其 聲哀而不莊,樂而不安,慢易以犯節,流湎以忘本。廣則容姦。狹則思欲,感滌蕩之氣 而滅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賤之也。   凡姦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 和樂興焉。倡和有應,回邪曲直各歸其分,而萬物之理以類相動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類以成其行。姦聲亂色不留聰明,淫樂廢禮不接於心術 ,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義。然後發以聲音 ,文以琴瑟,動以乾戚,飾以羽旄,從以簫管,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以著萬物之 理。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旋象風雨;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 而不姦,百度得數而有常;小大相成,終始相生,倡和清濁,代相為經。故樂行而倫清 ,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故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 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 ,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方,可以觀德矣。   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詠 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後樂氣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 和順積中而英華髮外,唯樂不可以為偽。   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樂其象, 然後治其飾。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複亂以飭歸,奮疾而不拔, 極幽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備舉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見而義立,樂終而德 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過:故曰「生民之道,樂為大焉」。   君子曰:禮樂不可以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 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 ,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者也。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 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 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 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煇動乎內而民莫不承聽,理髮乎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知禮樂 之道,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   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故禮主其謙,樂主其盈。禮謙而進, 以進為文;樂盈而反,以反為文。禮謙而不進,則銷;樂盈而不反,則放。故禮有報而 樂有反。禮得其報則樂,樂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之反,其義一也。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諸聲音,形於動靜,人道也。聲音動靜, 性術之變,盡於此矣。故人不能無樂,樂不能無形。形而不為道,不能無亂。先王惡其 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綸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 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是故 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里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 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 ,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故聽其雅頌之 聲,志意得廣焉;執其乾戚,習其俯仰詘信,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 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者天地之齊,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樂者,先王之所以飾喜也;軍旅鈇鉞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 其齊矣。喜則天下和之,怒則暴亂者畏之。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矣。   魏文侯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 之如彼,何也?新樂之如此,何也?」   子夏答曰:「今夫古樂,進旅而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 止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君子於是語,於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 樂之發也。今夫新樂,進俯退俯,姦聲以淫,溺而不止,及優侏儒,獶雜子女,不知父 子。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之發也。今君之所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 樂之與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問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祅祥,此之 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之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 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詩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 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 子。』此之謂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與?」   文侯曰:「敢問溺音者何從出也?」   子夏答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趣數煩志,齊音驁闢驕志,四者 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詩曰:『肅雍和鳴,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 ;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為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為之 ,上行之則民從之。詩曰:『誘民孔易』,此之謂也。然後聖人作為?鼓椌楬塤篪,此 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後鐘磬竽瑟以和之,乾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 以獻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序也。鐘聲鏗,鏗 以立號,號以立橫,橫以立武。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硜,硜以立別,別以致死。 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 之臣。竹聲濫,濫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鼓鼙之聲讙 ,讙以立動,動以進眾。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鎗而已 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何也?」   答曰:「病不得其眾也。」   「永歎之,淫液之,何也?」   答曰:「恐不逮事也。」   「發揚蹈厲之已蚤,何也?」   答曰:「及時事也。」   「武坐致右憲左,何也?」   答曰:「非武坐也。」   「聲淫及商,何也?」   答曰:「非武音也。」   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   答曰:「有司失其傳也。如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   子曰:「唯丘之聞諸萇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賓牟賈起,免席而請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矣。敢問遲之遲而又久, 何也?」   子曰:「居,吾語汝。夫樂者,象成者也。總幹而山立,武王之事也;發揚蹈厲, 太公之志也;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 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陝,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子,夾振之而四伐, 盛威於中國也。分夾而進,事蚤濟也。久立於綴,以待諸侯之至也。且夫女獨未聞牧野 之語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 於陳;下車而封夏後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 行商容而復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祿。濟河而西,馬散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桃林 之野而不復服;車甲弢而藏之府庫而弗復用;倒載干戈,苞之以虎皮;將率之士,使為 諸侯,名之曰『建櫜』: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 騶虞,而貫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賁之士稅劍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覲, 然後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後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於太學 ,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冕而總幹,所以教諸侯之悌也。若此,則周道 四達,禮樂交通,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   子貢見師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也,如賜者宜何歌也?」   師乙曰:「乙,賤工也,何足以問所宜。請誦其所聞,而吾子自執焉。寬而靜,柔 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清廉而 謙者宜歌風;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夫歌者,直己而陳德;動己 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志之,故 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志之,故謂之齊。明乎商之詩者,臨事而屢斷;明 乎齊之詩者,見利而讓也。臨事而屢斷,勇也;見利而讓,義也。有勇有義,非歌孰能 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木,居中矩,句中鉤,纍纍乎殷如貫 珠。故歌之為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 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貢問樂。   凡音由於人心,天之與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響之應聲。故為善者天報之以福 ,為惡者天與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故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紂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國亡。舜之道何 弘也?紂之道何隘也?夫南風之詩者生長之音也,舜樂好之,樂與天地同意,得萬國之 驩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時也,北者敗也,鄙者陋也,紂樂好之,與萬國殊心, 諸侯不附,百姓不親,天下畔之,故身死國亡。   而衛靈公之時,將之晉,至於濮水之上舍。夜半時聞鼓琴聲,問左右,皆對曰「不 聞」。乃召師涓曰:「吾聞鼓琴音,問左右,皆不聞。其狀似鬼神,為我聽而寫之。」 師涓曰:「諾。」因端坐援琴,聽而寫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習也,請宿習 之。」靈公曰:「可。」因復宿。明日,報曰:「習矣。」即去之晉,見晉平公。平公 置酒於施惠之台。酒酣,靈公曰:「今者來,聞新聲,請奏之。」平公曰:「可。」即 令師涓坐師曠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而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也,不可遂。」平 公曰:「何道出?」師曠曰:「師延所作也。與紂為靡靡之樂,武王伐紂,師延東走, 自投濮水之中,故聞此聲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國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 也,原遂聞之。」師涓鼓而終之。   平公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平公曰:「可得聞乎?」師曠曰: 「君德義薄,不可以聽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原聞之。」師曠不得已,援 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集乎廊門;再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   平公大喜,起而為師曠壽。反坐,問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昔者 黃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義薄,不足以聽之,聽之將敗。」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 者音也,原遂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雲從西北起;再奏之, 大風至而雨隨之,飛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 年。   聽者或吉或凶。夫樂不可妄興也。   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舉樂者,非以娛心自樂,快意恣欲,將欲為治也。正教者皆 始於音,音正而行正。故音樂者,所以動盪血脈,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宮動脾而和 正聖,商動肺而和正義,角動肝而和正仁,徵動心而和正禮,羽動腎而和正智。故樂所 以內輔正心而外異貴賤也;上以事宗廟,下以變化黎庶也。琴長八尺一寸,正度也。弦 大者為宮,而居中央,君也。商張右傍,其餘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則君臣之位正矣 。故聞宮音,使人溫舒而廣大;聞商音,使人方正而好義;聞角音,使人惻隱而愛人; 聞徵音,使人樂善而好施;聞羽音,使人整齊而好禮。夫禮由外入,樂自內出。故君子 不可須臾離禮,須臾離禮則暴慢之行窮外;不可須臾離樂,須臾離樂則姦邪之行窮內。 故樂音者,君子之所養義也。夫古者,天子諸侯聽鐘磬未嘗離於庭,卿大夫聽琴瑟之音 未嘗離於前,所以養行義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於無禮,故聖王使人耳聞雅頌之音,目 視威儀之禮,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義之道。故君子終日言而邪辟無由入也。    【索隱述贊】樂之所興,在乎防欲。陶心暢志,舞手蹈足。舜曰簫韶,融稱屬續。審音 知政,觀風變俗。端如貫珠,清同叩玉。洋洋盈耳,咸英餘曲。 史記 律書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於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焉。   其於兵械尤所重,故雲「望敵知吉凶,聞聲效勝負」,百王不易之道也。   武王伐紂,吹律聽聲,推孟春以至於季冬,殺氣相並,而音尚宮。同聲相從,物之 自然,何足怪哉?   兵者,聖人所以討彊暴,平亂世,夷險阻,救危殆。自含戴角之獸見犯則校,而況 於人懷好惡喜怒之氣?喜則愛心生,怒則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昔黃帝有涿鹿之戰,以定火災;顓頊有共工之陳,以平水害;成湯有南巢之伐,以 殄夏亂。遞興遞廢,勝者用事,所受於天也。   自是之後,名士迭興,晉用咎犯,而齊用王子,吳用孫武,申明軍約,賞罰必信, 卒伯諸侯,兼列邦土,雖不及三代之誥誓,然身寵君尊,當世顯揚,可不謂榮焉?豈與 世儒闇於大較,不權輕重,猥雲德化,不當用兵,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執 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廢於家,刑罰不可捐於國,誅伐不可偃於天下,用之有巧拙,行 之有逆順耳。   夏桀、殷紂手搏豺狼,足追四馬,勇非微也;百戰克勝,諸侯懾服,權非輕也。秦 二世宿軍無用之地,連兵於邊陲,力非弱也;結怨匈奴,絓禍於越,勢非寡也。及其威 盡勢極,閭巷之人為敵國,咎生窮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高祖有天下,三邊外畔;大國之王雖稱蕃輔,臣節未盡。會高祖厭苦軍事,亦有蕭 、張之謀,故偃武一休息,羈縻不備。   曆至孝文即位,將軍陳武等議曰:「南越、朝鮮自全秦時內屬為臣子,後且擁兵阻 ?,選蠕觀望。高祖時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復興兵。今陛下仁惠撫百姓,恩澤 加海內,宜及士民樂用,徵討逆黨,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 會呂氏之亂,功臣宗室共不羞恥,誤居正位,常戰戰慄慄,恐事之不終。且兵兇器,雖 克所原,動亦秏病,謂百姓遠方何?又先帝知勞民不可煩,故不以為意。朕豈自謂能? 今匈奴內侵,軍吏無功,邊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為動心傷痛,無日忘之。今未能銷距 ,原且堅邊設候,結和通使,休寧北陲,為功多矣。且無議軍。」故百姓無內外之繇, 得息肩於田畝,天下殷富,粟至十餘錢,鳴雞吠狗,煙火萬里,可謂和樂者乎!   太史公曰:文帝時,會天下新去湯火,人民樂業,因其欲然,能不擾亂,故百姓遂 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嘗至市井,游敖嬉戲如小兒狀。孔子所稱有德君子者邪!   書曰:七正,二十八舍。律曆,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氣,天所以成孰萬物也。舍者 ,日月所舍。舍者,舒氣也。   不周風居西北,主殺生。東壁居不周風東,主闢生氣而東之。至於營室。營室者, 主營胎陽氣而產之。東至於危。危,垝也。言陽氣之垝,故曰危。十月也,律中應鍾。 應鍾者,陽氣之應,不用事也。其於十二子為亥。亥者,該也。言陽氣藏於下,故該也 。   廣莫風居北方。廣莫者,言陽氣在下,陰莫陽廣大也,故曰廣莫。東至於虛。虛者 ,能實能虛,言陽氣冬則宛藏於虛,日冬至則一陰下藏,一陽上舒,故曰虛。東至於須 女。言萬物變動其所,陰陽氣未相離,尚相胥也,故曰須女。十一月也,律中黃鍾。黃 鍾者,陽氣踵黃泉而出也。其於十二子為子。子者,滋也;滋者,言萬物滋於下也。其 於十母為壬癸。壬之為言任也,言陽氣任養萬物於下也。癸之為言揆也,言萬物可揆度 ,故曰癸。東至牽牛。牽牛者,言陽氣牽引萬物出之也。牛者,冒也,言地雖凍,能冒 而生也。牛者,耕植種萬物也。東至於建星。建星者,建諸生也。十二月也,律中大呂 。大呂者。其於十二子為醜。   條風居東北,主出萬物。條之言條治萬物而出之,故曰條風。南至於箕。箕者,言 萬物根棋,故曰箕。正月也,律中泰蔟。泰蔟者,言萬物蔟生也,故曰泰蔟。其於十二 子為寅。寅言萬物始生螾然也,故曰寅。南至於尾,言萬物始生如尾也。南至於心,言 萬物始生有華心也。南至於房。房者,言萬物門戶也,至於門則出矣。   明庶風居東方。明庶者,明眾物盡出也。二月也,律中夾鍾。夾鍾者,言陰陽相夾 廁也。其於十二子為卯。卯之為言茂也,言萬物茂也。其於十母為甲乙。甲者,言萬物 剖符甲而出也;乙者,言萬物生軋軋也。南至於氐者。氐者,言萬物皆至也。南至於亢 。亢者,言萬物亢見也。南至於角。角者,言萬物皆有枝格如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 。姑洗者,言萬物洗生。其於十二子為辰。辰者,言萬物之蜄也。   清明風居東南維,主風吹萬物而西之。軫。軫者,言萬物益大而軫軫然。西至於翼 。翼者,言萬物皆有羽翼也。四月也,律中中呂。中呂者,言萬物盡旅而西行也。其於 十二子為巳。巳者,言陽氣之已盡也。西至於七星。七星者,陽數成於七,故曰七星。 西至於張。張者,言萬物皆張也。西至於註。註者,言萬物之始衰,陽氣下註,故曰註 。五月也,律中蕤賓。蕤賓者,言陰氣幼少,故曰蕤;痿陽不用事,故曰賓。   景風居南方。景者,言陽氣道竟,故曰景風。其於十二子為午。午者,陰陽交,故 曰午。其於十母為丙丁。丙者,言陽道著明,故曰丙;丁者,言萬物之丁壯也,故曰丁 。西至於弧。弧者,言萬物之吳落且就死也。西至於狼。狼者,言萬物可度量,斷萬物 ,故曰狼。   涼風居西南維,主地。地者,沈奪萬物氣也。六月也,律中林鍾。林鍾者,言萬物 就死氣林林然。其於十二子為未。未者,言萬物皆成,有滋味也。北至於罰。罰者,言 萬物氣奪可伐也。北至於參。參言萬物可參也,故曰參。七月也,律中夷則。夷則,言 陰氣之賊萬物也。其於十二子為申。申者,言陰用事,申賊萬物,故曰申。北至於濁。 濁者,觸也,言萬物皆觸死也,故曰濁。北至於留。留者,言陽氣之稽留也,故曰留。 八月也,律中南呂。南呂者,言陽氣之旅入藏也。其於十二子為酉。酉者,萬物之老也 ,故曰酉。   閶闔風居西方。閶者,倡也;闔者,藏也。言陽氣道萬物,闔黃泉也。其於十母為 庚辛。庚者,言陰氣庚萬物,故曰庚;辛者,言萬物之辛生,故曰辛。北至於胃。胃者 ,言陽氣就藏,皆胃胃也。北至於婁。婁者,呼萬物且內之也。北至於奎。奎者,主毒 螫殺萬物也,奎而藏之。九月也,律中無射。無射者,陰氣盛用事,陽氣無餘也,故曰 無射。其於十二子為戌。戌者,言萬物盡滅,故曰戌。律數:九九八十一以為宮。三分 去一,五十四以為徵。三分益一,七十二以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為羽。三分益一 ,六十四以為角。黃鍾長八寸七分一,宮。大呂長七寸五分三分。太蔟長七寸分二,角 。夾鍾長六寸分三分一。姑洗長六寸分四,羽。仲呂長五寸九分三分二,徵。蕤賓長五 寸六分三分。林鍾長五寸分四,角。夷則長五寸三分二,商。南呂長四寸分八,徵。無 射長四寸四分三分二。應鍾長四寸二分三分二,羽。生鍾分:子一分。醜三分二。寅九 分八。卯二十七分十六。辰八十一分六十四。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午七百二十 九分五百一十二。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 酉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戌五萬九千四十九分三萬二千七百六十八。 亥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   生黃鍾術曰:以下生者,倍其實,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實,三其法。上九,商 八,羽七,角六,宮五,徵九。置一而九三之以為法。實如法,得長一寸。凡得九寸, 命曰「黃鍾之宮」。故曰音始於宮,窮於角;數始於一,終於十,成於三;氣始於冬至 ,周而複生。   神生於無,形成於有,形然後數,形而成聲,故曰神使氣,氣就形。形理如類有可 類。或未形而未類,或同形而同類,類而可班,類而可識。聖人知天地識之別,故從有 以至未有,以得細若氣,微若聲。然聖人因神而存之,雖妙必效情,核其華道者明矣。 非有聖心以乘聰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其去來,故 聖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貴焉。   太史公曰:旋璣玉衡以齊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鍾律調自上古。 建律運曆造日度,可據而度也。合符節,通道德,即從斯之謂也。   【索隱述贊】自昔軒後,爰命伶綸。雄雌是聽,厚薄伊均。以調氣候,以軌星辰。 軍容取節,樂器斯因。自微知著,測化窮神。大哉虛受,含養生人。 史記 曆書   昔自在古,曆建正作於孟春。於時冰泮發蟄,百草奮興,秭鳺先滜。物乃歲具,生 於東,次順四時,卒於冬分。時雞三號,卒明。撫十二節,卒於醜。日月成,故明也。 明者孟也,幽者幼也,幽明者雌雄也。雌雄代興,而順至正之統也。日歸於西,起明於 東;月歸於東,起明於西。正不率天,又不由人,則凡事易壞而難成矣。   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厥意。   太史公曰:神農以前尚矣。蓋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閏餘,於是有 天地神祇物類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 。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災禍不生,所求不匱。   少昚氏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擾,不可放物,禍菑薦至,莫盡其氣。顓頊受之 ,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其後三苗服九 黎之德,故二官鹹廢所職,而閏餘乖次,孟陬殄滅,攝提無紀,歷數失序。堯複遂重黎 之後,不忘舊者,使複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時正度,則陰陽調,風雨節,茂氣至, 民無夭疫。年耆禪舜,申戒文祖,雲「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觀之,王 者所重也。   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蓋三王之正若迴圈,窮則反本。天下 有道,則不失紀序;無道,則正朔不行於諸侯。   幽、厲之後,周室微,陪臣執政,史不記時,君不告朔,故疇人子弟分散,或在諸 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禨祥廢而不統。周襄王二十六年閏三月,而春秋非之。先王之正 時也,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邪於終。履端於始,序則不愆;舉正於中,民則不惑; 歸邪於終,事則不悖。   其後戰國並爭,在於彊國禽敵,救急解紛而已,豈遑念斯哉!是時獨有鄒衍,明於 五德之傳,而散消息之分,以顯諸侯。而亦因秦滅六國,兵戎極煩,又升至尊之日淺, 未暇遑也。而亦頗推五勝,而自以為獲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 上黑。然曆度閏餘,未能睹其真也。   漢興,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為獲水德之瑞。雖明習曆及張蒼等,鹹以 為然。是時天下初定,方綱紀大基,高後女主,皆未遑,故襲秦正朔服色。   至孝文時,魯人公孫臣以終始五德上書,言「漢得土德,宜更元,改正朔,易服色 。當有瑞,瑞黃龍見」。事下丞相張蒼,張蒼亦學律曆,以為非是,罷之。其後黃龍見 成紀,張蒼自黜,所欲論著不成。而新垣平以望氣見,頗言正曆服色事,貴幸,後作亂 ,故孝文帝廢不復問。   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而巴落下閎運算轉曆,然後日辰之度與夏 正同。乃改元,更官號,封泰山。因詔禦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廣延宣 問,以理星度,未能詹也。蓋聞昔者黃帝合而不死,名察度驗,定清濁,起五部,建氣 物分數。然蓋尚矣。書缺樂弛,朕甚閔焉。朕唯未能循明也,績日分,率應水德之勝 。今日順夏至,黃鐘為宮,林鐘為徵,太蔟為商,南呂為羽,姑洗為角。自是以後,氣 複正,羽聲複清,名複正變,以至子日當冬至,則陰陽離合之道行焉。十一月甲子朔旦 冬至已詹,其更以七年為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攝提格』,月名『畢聚』,日得甲子, 夜半朔旦冬至。」   ◎曆術甲子篇   太初元年,歲名「焉逢攝提格」,月名「畢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正北   十二無大餘,無小餘;無大餘,無小餘;   焉逢攝提格太初元年。   十二   大餘五十四,小餘三百四十八;大餘五,小餘八;   端蒙單閼二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八,小餘六百九十六;大餘十,小餘十六;   游兆執徐三年。   十二   大餘十二,小餘六百三;大餘十五,小餘二十四;   彊梧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餘七,小餘十一;大餘二十一,無小餘;   徒維敦牂天漢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一,小餘三百五十九;大餘二十六,小餘八;   祝犁協洽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五,小餘二百六十六;大餘三十一,小餘十六;   商橫涒灘三年。   十二   大餘十九,小餘六百一十四;大餘三十六,小餘二十四;   昭陽作鄂四年。   閏十三   大餘十四,小餘二十二;大餘四十二,無小餘;橫艾淹茂太始元年。   十二   大餘三十七,小餘八百六十九;大餘四十七,小餘八;   尚章大淵獻二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二,小餘二百七十七;大餘五十二,小餘一十六;   焉逢困敦三年。   十二   大餘五十六,小餘一百八十四;大餘五十七,小餘二十四;   端蒙赤奮若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小餘五百三十二;大餘三,無小餘;   遊兆攝提格徵和元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四,小餘八百八十;大餘八,小餘八;   彊梧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八,小餘七百八十七;大餘十三,小餘十六;   徒維執徐三年。   十二   大餘三,小餘一百九十五;大餘十八,小餘二十四;   祝犁大芒落四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七,小餘五百四十三;大餘二十四,無小餘;   商橫敦牂後元元年。   十二   大餘二十一,小餘四百五十;大餘二十九,小餘八;   昭陽汁洽二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五,小餘七百九十八;大餘三十四,小餘十六;   橫艾涒灘始元元年。   正西十二   大餘三十九,小餘七百五;大餘三十九,小餘二十四;   尚章作噩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四,小餘一百一十三;大餘四十五,無小餘;   焉逢淹茂三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八,小餘四百六十一;大餘五十,小餘八;   端蒙大淵獻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二,小餘三百六十八;大餘五十五,小餘十六;   遊兆困敦五年。   十二   大餘四十六,小餘七百一十六;無大餘,小餘二十四;   彊梧赤奮若六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一,小餘一百二十四;大餘六,無小餘;   徒維攝提格元鳳元年。   十二   大餘五,小餘三十一;大餘十一,小餘八;   祝犁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九,小餘三百七十九;大餘十六,小餘十六;   商橫執徐三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三,小餘七百二十七;大餘二十一,小餘二十四;   昭陽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七,小餘六百三十四;大餘二十七,無小餘;   橫艾敦牂五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二,小餘四十二;大餘三十二,小餘八;   尚章汁洽六年。   十二   大餘三十五,小餘八百八十九;大餘三十七,小餘十六;   焉逢涒灘元平元年   十二   大餘三十,小餘二百九十七;大餘四十二,小餘二十四;   端蒙作噩本始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四,小餘六百四十五;大餘四十八,無小餘;   遊兆閹茂二年。   十二   大餘四十八,小餘五百五十二;大餘五十三,小餘八;   彊梧大淵獻三年。   十二   大餘四十二,小餘九百;大餘五十八,小餘十六;徒維困敦四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七,小餘三百八;大餘三,小餘二十四;   祝犁赤奮若地節元年。   十二   大餘一,小餘二百一十五;大餘九,無小餘;   商橫攝提格二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五,小餘五百六十三;大餘十四,小餘八;   昭陽單閼三年。   正南十二   大餘十九,小餘四百七十;大餘十九,小餘十六;   橫艾執徐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三,小餘八百一十八;大餘二十四,小餘二十四;   尚章大荒落元康元年。   閏十三   大餘八,小餘二百二十六;大餘三十,無小餘;   焉逢敦牂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二,小餘一百三十三;大餘三十五,小餘八;   端蒙協洽三年。   十二   大餘二十六,小餘四百八十一;大餘四十,小餘十六;   遊兆涒灘四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小餘八百二十九;大餘四十五,小餘二十四;   彊梧作噩神雀元年。   十二   大餘四十四,小餘七百三十六;大餘五十一,無小餘;   徒維淹茂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九,小餘一百四十四;大餘五十六,小餘八;   祝犁大淵獻三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三,小餘四百九十二;大餘一,小餘十六;   商橫困敦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七,小餘三百九十九;大餘六,小餘二十四;   昭陽赤奮若五鳳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一,小餘七百四十七;大餘十二,無小餘;   橫艾攝提格二年。   十二   大餘十五,小餘六百五十四;大餘十七,小餘八;   尚章單閼三年。   十二   大餘十,小餘六十二;大餘二十二,小餘十六;   焉逢執徐四年。   閏十三   大餘四,小餘四百一十;大餘二十七,小餘二十四;   端蒙大荒落甘露元年。   十二   大餘二十八,小餘三百一十七;大餘三十三,無小餘;   遊兆敦牂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二,小餘六百六十五;大餘三十八,小餘八;   彊梧協洽三年。   閏十三   大餘十七,小餘七十三;大餘四十三,小餘十六;   徒維涒灘四年。   十二   大餘四十,小餘九百二十;大餘四十八,小餘二十四;   祝犁作噩黃龍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五,小餘三百二十八;大餘五十四,無小餘;   商橫淹茂初元元年。   正東十二   大餘五十九,小餘二百三十五;大餘五十九,小餘八;   昭陽大淵獻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三,小餘五百八十三;大餘四,小餘十六;   橫艾困敦三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七,小餘九百三十一;大餘九,小餘二十四;   尚章赤奮若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一,小餘八百三十八;大餘十五,無小餘;   焉逢攝提格五年。   十二   大餘六,小餘二百四十六;大餘二十,小餘八;   端蒙單閼永光元年。   閏十三   無大餘,小餘五百九十四;大餘二十五,小餘十六;   游兆執徐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四,小餘五百一;大餘三十,小餘二十四;   彊梧大荒落三年。   十二   大餘十八,小餘八百四十九;大餘三十六,無小餘;   徒維敦牂四年。   閏十三   大餘十三,小餘二百五十七;大餘四十一,小餘八;   祝犁協洽五年。   十二   大餘三十七,小餘一百六十四;大餘四十六,小餘十六;   商橫涒灘建昭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一,小餘五百一十二;大餘五十一,小餘二十四;   昭陽作噩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五,小餘四百一十九;大餘五十七,無小餘;   橫艾閹茂三年。   十二   大餘四十九,小餘七百六十七;大餘二,小餘八;   尚章大淵獻四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四,小餘一百七十五;大餘七,小餘十六;   焉逢困敦五年。   十二   大餘八,小餘八十二;大餘十二,小餘二十四;   端蒙赤奮若竟甯元年。   十二   大餘二,小餘四百三十;大餘十八,無小餘;   遊兆攝提格建始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六,小餘七百七十八;大餘二十三,小餘八;   彊梧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小餘六百八十五;大餘二十八,小餘十六;   徒維執徐三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五,小餘九十三;大餘三十三,小餘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   右曆書:大餘者,日也。小餘者,月也。端蒙者,年名也。支:醜名赤奮若,寅名 攝提格。幹:丙名遊兆。正北,冬至加子時;正西,加酉時;正南,加午時;正東,加 卯時。   【索隱述贊】歷數之興,其來尚矣。重黎是司,容成斯紀。推步天象,消息母子。 五勝輪環,三正互起。孟陬貞歲,疇人順軌。敬授之方,履端為美。 史記 天官書   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屬。後句四星,末 大星,正妃;餘三星,後宮之屬也。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   前列直鬥曰三星,隋北端兌,若見若不,曰陰德,或曰天一。紫宮左三星曰天槍, 右五星曰天棓,後六星,絕漢,祗營室,曰閣道。   北斗七星,所謂旋璣玉衡以齊七政。杓攜龍角,衡殷南鬥,魁枕參首。用昏建者杓 ;杓,自華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濟之間。平旦建者魁;魁,海岱以東 北也。鬥為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鄉。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 皆繫於鬥。   鬥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宮:一曰上將,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月司命,五曰司中, 六曰司祿。在鬥魁中,貴人之牢。   魁下六星,兩兩相比者,名曰三能。三能色齊,君臣和;不齊,為乖戾。輔星明近 ,輔臣親彊;斥小疏弱。   杓端有兩星:一內為矛,招搖;一外為盾,天鋒。有句圜十五星,屬杓,曰賤人之 牢。其牢中星實則囚多,虛則開出。   天一,槍,棓,矛,盾動搖,角大,兵起。   東宮蒼龍,房,心。心為明堂,大星天王,前後星子屬。不欲直,直則天王失計。 房為府,曰天駟。其陰右驂。旁有兩星曰鈐;北一星曰舝。東北曲十二星曰旗。旗中四 星曰天市;中六星曰市樓。市中星眾者實;其虛則耗。房南眾星曰騎官。   左角李;右角將。大角者,天王帝廷。其兩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攝提。攝提 者,直鬥杓所指,以建時節,故曰攝提格。亢為疏廟,主疾。其南北兩大星,曰南門。 氐為天根,主疫。   尾為九子,曰君臣;斥絕,不和。箕為敖客,曰口舌。   火犯守角,則有戰。房,心,王者惡之也。   南宮朱鳥,權,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匡衛十二星,藩臣:西,將;東,相; 南四星,執法;中,端門;門左右,掖門。門內六星,諸侯。其內五星,五帝坐。後聚 一十五星蔚然,曰郎位;傍一大星,將位也。月,五星順入軌道,司其出,所守,天子 所誅也。其逆入,若不軌道,以所犯命之;中坐,成形,皆群下從謀也。   金,火尤甚。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權,軒轅。軒轅,黃龍體。前大 星,女主象;旁小星,御者後宮屬。月,五星守犯者,如衡占。   東井為水事。其西曲星曰鉞。鉞北,北河;南,南河;兩河,天闕間為關梁。輿鬼 ,鬼祀事;中白者為質。火守南北河,兵起,穀不登。故德成衡,觀成潢,傷成鉞,禍 成井,誅成質。   柳為鳥註,主木草。七星,頸,為員官,主急事。張,素,為廚,主觴客。翼為羽 翮,主遠客。   軫為車,主風。其旁有一小星,曰長沙,星星不欲明,明與四星等。若五星入軫中 ,兵大起。軫南眾星曰天庫樓,庫有五車。車星角若益眾,及不具,無處車馬。   西宮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車舍。火入,旱;金,兵;水,水。中有三柱, 柱不具,兵起。奎曰封豕,為溝瀆。婁為聚眾。胃為天倉。其南眾星曰廥積。   昴曰髦頭,胡星也,為白衣會。畢曰罕車,為邊兵,主弋獵。其大星旁小星為附耳 。附耳搖動,有讒亂臣在側。昴,畢間為天街。其陰,陰國;陽,陽國。   參為白虎。三星直者,是為衡石。下有三星,兌,曰罰,為斬艾事。其外四星,左 右肩股也。小三星隅置,曰觜觿,為虎首,主葆旅事,其南有四星,四天廁。廁下一星 ,曰天矢。矢黃則吉;青,白,黑,凶。   其西有句曲九星,三處羅:一曰天旗,二曰天苑,三曰九斿。其東有大星曰狼。狼 角變色,多盜賊。下有四星曰弧,直狼。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老人見,治安; 不見,兵起。常以秋分時候之於南郊。附耳入畢中,兵起。   北宮玄武,虛,危。危為蓋屋;虛為哭泣之事。   其南有眾星,曰羽林天軍。軍西為壘,或曰鉞。旁有一大星為北落。北落若微亡, 軍星動角益希,及五星犯北落,入軍,軍起。火,金,水尤甚:火,軍憂;水,患;木 ,土,軍吉。危東六星,兩兩相比,曰司空。   營室為清廟,曰離宮,閣道。漢中四星,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王良策馬,車 騎滿野。旁有八星,絕漢,曰天潢。天潢旁,江星。江星動,人涉水。   杵,臼四星,在危南。匏瓜,有青黑星守之,魚鹽貴。   南鬥為廟,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牽牛為犧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上將; 左右,左右將。婺女,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也。   察日月之行以揆歲星順逆。曰東方木,主春,日甲乙。義失者,罰出歲星。歲星贏 縮,以其捨命國。所在國不可伐,可以罰人。其趨舍而前曰贏,退舍曰縮。贏,其國有 兵不復;縮,其國有憂,將亡,國傾敗。其所在,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之國,可 以義致天下。   以攝提格歲:歲陰左行在寅,歲星右轉居醜。正月,與鬥、牽牛晨出東方,名曰監 德。色蒼蒼有光。其失次,有應見柳。歲早,水;晚,旱。歲星出,東行十二度,百日 而止。反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復東行。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率日行十二分度 之一,十二歲而周天。出常東方,以晨;入於西方,用昏。   單閼歲:歲陰在卯,星居子。以二月與婺女、虛、危晨出,曰降入。大有光。其失 次,有應,見張。名曰降入,其歲大水。   執徐歲:歲陰在辰,星居亥。以三月與營室,東壁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其失 次,有應,見軫。曰青草,歲早,旱;晚,水。   大荒駱歲:歲陰在巳,星居戌。以四月與奎、婁、胃、昴晨出,曰跰踵。熊熊赤色 ,有光。其失次,有應見亢。   敦牂歲:歲陰在午,星居酉。以五月與胃、昴、畢晨出,曰開明。炎炎有光。偃兵 ;唯利公王,不利治兵。其失次,有應見房。歲早,旱;晚,水。   葉洽歲:歲陰在未,星居申。以六月與觜觿、參晨出,曰長列。昭昭有光。利行兵 。其失次,有應見箕。葉涒灘歲:歲陰在申,星居未。以七月與東井,輿鬼晨出,曰天 音。昭昭白。其失次,有應見牽牛。   作鄂歲:歲陰在酉,星居午。以八月與柳、七星、張晨出,曰長王。作作有芒。國 其昌,熟穀。其失次,有應見危。有旱而昌,有女喪,民疾。   閹茂歲:歲陰在戌,星居巳。以九月與翼、軫晨出,曰天睢。白色大明。其失次, 有應見東壁。歲水,女喪。   大淵獻歲:歲陰在亥,星居辰。以十月與角、亢晨出,曰大章。蒼蒼然,星若躍而 陰出旦,是謂正平。起師旅,其率必武;其國有德,將有四海。其失次,有應見婁。   困敦歲:歲陰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與氐、房、心晨出,曰天泉。玄色甚明。江 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應見昴。   赤奮若歲:歲陰在醜,星居寅。以十二月與尾、箕晨出,曰天皓。黫然黑色甚明。 其失次,有應見參。   當居不居,居之又左右搖,未當去去之,與他星會,其國凶。所居久,國有德厚。 其角動,乍小乍大,若色數變,人主有憂。   其失次舍以下,進而東北,三月生天棓,長四丈尺,末兌。進而東南,三月生彗星 ,長二丈,類彗。退而西北,三月生天攙,長四丈,未兌。退而西南,三月生天槍,長 數丈,兩頭兌。謹視其所見之國,不可舉事用兵。其出如浮如沉,其國有土功;如沉如 浮,其野亡。色赤而有角,其所居國昌。迎角而戰者,不勝。星色赤黃而沉,所居野大 穰。色青白而赤灰,所居野有憂。歲星入月,其野有逐相;與太白?,其野有破軍。   歲星一曰攝提,曰重華,曰應星,曰紀星。營室為清廟,歲星廟也。察剛氣以處熒 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禮失,罰出熒惑,熒惑失行是也。出則有兵,入則兵 散。以其捨命國。熒惑為勃亂,殘賊,疾,喪,饑,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 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因與俱出入,國絕祀。居之,殃還至,雖 大當小;久而至,當小,反大。其南為丈夫,北為女子喪。若角動繞環之,及乍前乍後 ,左右,殃益大。與他星?,光相逮,為害;不相逮,不害。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 下國可以禮致天下。   法,出東行十六舍而止;逆行二舍;六旬,復東行,自所止數十舍,十月而入西方 ;伏行五月,出東方。其出西方曰反明,主命者惡之。東行急,一日行一度半。   其行東,西,南北疾也。兵各聚其下;用戰,順之勝,逆之敗。熒惑從太白,軍憂 ;離之,軍卻。出太白陰,有分軍;行其陽,有偏將戰。當其行,太白逮之,破軍殺將 。其入守犯太微。軒轅,營室,主命惡之。心為明堂,熒惑廟也。謹候此。   歷鬥之會,以走填星之位。曰中央土,主季夏,日戊,己,黃帝,主德,女主象也 。歲填一宿,其所居國吉。未當居而居,若已去而復還,還居之,其國得土;不,乃得 女。若當居而不居,既已居之,又西東去,其國失土;不,乃失女;不可舉事用兵。其 居久,其國福厚,易,福薄。   其一名曰地侯,主歲。歲行十二度百十二分度之五,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二十八 歲周天。其所居,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之國,可以重致天下。禮,德,義,殺, 刑盡失,而填星乃為之動搖。   贏,為王不寧;其縮,有軍不復。填星,其色黃,光芒,音曰黃鐘宮。其失次上二 三宿曰贏,有主命不成;不,乃大水。失次下二三宿曰縮,有後戚,其歲不復。不,乃 天裂若地動。   鬥為文太室,填星廟,天子之星也。木星與土合,為內亂,饑,主勿用,戰敗;水 ,則變謀而更事;火為旱;金為白衣會,若木金在南,曰牝牡,年穀熟。金在北,歲偏 無。火與水合,為焠;與金合,為鑠,為喪,皆不可舉事;用兵,大敗。土為憂,主孽 卿;大饑,戰敗,為北軍,軍困,舉事大敗。土與水合,穰而擁閼。有覆軍,其國不可 舉事,出,亡地;入,得地。金,為疾,為內兵,亡地。   三星若合,其宿地國,外內有兵與喪,改立公王。四星合,兵喪並起,君子憂,小 人流。五星合,是謂易行,有德,受慶,改立大人,奄有四方,子孫蕃昌;無德,受殃 若亡。五星皆大,其事亦大;皆小,事亦小。   蚤出者為贏,贏者為客。晚出者為縮,縮者為主人。必有天應見於杓星。同舍為合 ,相凌為?,七寸以內必之矣。   五星色白圜,為喪旱;赤圜,則中不平,為兵 ;青圜,為憂水;黑圜,為疾,多死;黃圜,則吉。赤角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哭 泣之聲,青角有兵憂,黑角則水。意,行窮兵之所終。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寧昌 。春風秋雨,冬寒夏暑,動搖常以此。   填星出百二十日而逆西行,西行百二十日反東行。見三百三十日而入,入三十日復 出東方。太歲在甲寅,鎮星在東壁,故在營室。   察日行以處位太白。曰西方,秋,司兵,月行及天矢,日庚,辛,主殺。殺失者, 罰出太白。太白失行,以其捨命國。其出行十八舍,二百四十日而入。入東方,伏行十 一舍百三十日;其入西方,伏行三舍十六日而出,當出不出,當入不入,是謂失舍,不 有破軍,必有國君之篡。   其紀上元,以攝提格之歲,與營室晨出東方,至角而入;與營室夕出西方,至角而 入。與角晨出,入畢;與角夕出,入畢。與畢晨出,入箕;與畢夕出,入箕。與箕晨出 ,入柳;與箕夕出,入柳。與柳晨出,入營室;與柳夕出,入營室。   凡出入東西各五,為八歲,二百二十日,復與營室晨出東方。其大率,歲一周天, 其始出東方,行遲,率日半度,一百二十日,必逆行一二舍;上極而反,東行,行日一 度半,一百二十日入。其庳,近日,曰明星,柔;高,遠日,曰大囂,剛。其始出西方 ,行疾,率日一度半,百二十日;上極而行遲,日半度,百二十日,旦入,必逆行一二 舍而入。其庫,近日,曰太白,柔;高,遠日,曰大相,剛。出以辰,戌,入以醜,未 。   當出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兵在外,入。未當出而出,當入而不入,天下 起兵,有破國。其當期出也,其國昌。其出東為東,入東為北方;出西為西,入西為南 方。所居久,其鄉利;疾,其鄉凶。   出西逆行至東,正西國吉。出東至西,正東國吉。其出不經天;經天,天下革政。 小以角動,兵起。始出大,後小,兵弱;出小,後大,兵強。出高,用兵深吉,淺凶; 庳,淺吉,深凶。日方南,金居其南;日方北,金居其北,曰贏,侯王不寧,甲兵進吉 退凶。日方南,金居其北;日方北,金居其南,曰縮,侯王有憂,用兵退吉進凶。   用兵象太白:太白行疾,疾行;遲,遲行。角,敢戰。動搖躁,躁。國以靜,靜。 順角所指,吉;反之,皆凶。出則出兵,入則入兵。赤角,有戰;白角,有喪;黑圜角 ,憂,有水事;青圜小角,憂,有木事;黃圜和角,有土事,有年。其已出三日而復, 有微入,入三日乃復盛出,是謂耎,其下國有軍敗將北。其已入三日又復微出,出三日 而復盛入,其下國有憂;師有糧食兵革,遺人用之;卒雖眾,將為人虜。   其出西失行,外國敗;其出東失行,中國敗。其色大圜黃滜,可為好事;其圜大赤 ,兵盛不戰。   太白白,比狼;赤,比心;黃,比參左肩;蒼,比參右肩;黑,比奎大星。五星皆 從太白而聚乎一舍,其下之國可以兵從天下。居實,有得也;居虛,無得也。行勝色, 色勝位,有位勝無位,有色勝無色,行得盡勝之。出而留桑榆間,疾其下國。上而疾, 未盡其日,過參天,疾其對國。上復下,下復上,有反將,其入月,將僇。金,木星合 ,光,其下戰不合,兵雖起而不?;合相毀,野有破軍。   出西方,昏而出陰,陰兵彊;暮食出,小弱;夜半出,中弱;雞鳴出,大弱。是謂 陰陷於陽。其在東方,乘明而出陽,陽兵之彊;雞鳴出,小弱;夜半出,中弱,昏出, 大弱。是謂陽陷於陰。太白伏也,以出兵,兵有殃,其出卯南,南勝北方;出卯北,北 勝南方;正在卯,東國利。出酉北,北勝南方;出酉南,南勝北方;正在酉,西國勝。   其與列星相犯,小戰;五星,大戰。其相犯,太白出其南,南國敗;出其北。北國 敗。行疾,武;不行,文,色白五芒,出蚤為月蝕,晚為天矢及彗星,將發其國。出東 為德,舉事左之迎之,吉。出西為刑,舉事右之背之,吉。反之皆凶。太白光見景,戰 勝。晝見而經天,是謂爭明,彊國弱,小國彊,女主昌。   亢為疏廟,太白廟也。太白,大臣也,其號上公。其他名殷星,太正,營星。觀星 ,宮星,明星,大衰,大澤,終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緯。大司馬位,謹候此。   察日辰之會,以治辰星之位。曰北方水,太陰之精,主冬,日壬,癸。刑失者,罰 出辰星,以其宿命國。   是正四時:仲春春分,夕出郊奎,婁,胃東五舍,為齊;仲夏夏至,夕出郊東井, 輿鬼,柳東七舍,為楚;仲秋秋分,夕出郊角,亢,氐,房東四舍,為漢;仲鼕鼕至, 晨出郊東方,與尾,箕,鬥,牽牛俱西,為中國。其出入常以辰,戌,醜,未。   其蚤,為月蝕;晚,為彗星及天矢。其時宜效不效為失,追兵在外不戰。一時不出 ,其時不和;四時不出,天下大饑。其當效而出也,色白,為旱;黃,為五穀熟;赤, 為兵;黑,為水。出東方,大而白,有兵於外,解。常在東方,其赤,中國勝;其西而 赤,外國利。無兵於外而赤,兵起。其與太白俱出東方,皆赤而角,外國大敗,中國勝 ;其與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國利。   五星分天之中,積於東方,中國利;積於西方,外國用兵者利。五星皆從辰星而聚 於一舍,其所舍之國可以法致天下。   辰星不出,太白為客;其出,太白為主。出而與太白不相從,野雖有軍,不戰。出 東方,太白出西方;若出西方,太白出東方,為格,野雖有兵不戰。失其時而出,為當 寒反溫,當溫反寒。當出不出,是謂擊卒,兵大起。其入太白中而上出,破軍殺將,客 軍勝;下出,客亡地。辰星來抵太白,太白不去,將死。正旗上出,破軍殺將,客勝; 下出,客亡地。視旗所指,以命破軍。   其繞環太白,若與?,大戰,客勝。兔過太白,間可搣劍,小戰,客勝。兔居太白 前,軍罷;出太白左,小戰;摩太白,有數萬人戰,主人吏死:出太白右,去三尺,軍 急約戰。青角,兵憂;黑角,水。赤,行窮兵之所終。   兔七命,曰小正,辰星,天欃,安周星,細爽,能星,鉤星。其色黃而小,出而易 處,天下之文變而不善矣。兔五色。青圜,憂;白圜,喪;赤圜,中不平;黑圜,吉。 赤角,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號泣之聲。   其出東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數二十日,而反入於東方;其出西方,行四舍四十 八日,其數二十日,而反入於西方。其一候之營室,角,畢,箕,柳。出房,心間,地 動。   辰星之色:春,青黃;夏,赤白;秋,青白,而歲熟;冬,黃而不明。即變其色。 其時不昌。春不見,大風;秋則不實。夏不見,有六十日之旱,月蝕。秋不見,有兵; 春則不生。冬不見,陰雨六十日,有流邑;夏則不長。七星為員官,辰星廟,蠻夷星也 。   角,亢,氐,兗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鬥,江,湖。牽牛,婺女,揚 州。虛,危,青州。營室至東壁,並州。奎,婁,胃,徐州。昴,畢,冀州。觜觿,參 ,益州。東井,輿鬼,雍州。柳,七星,張,三河。翼,軫,荊州。   兩軍相當,日暈。暈等,力鈞;厚長大:有勝;薄短小,無勝。重抱,大破;無抱 ,為和;背,不和,為分離相去。直為自立,立侯王;指暈,若曰殺將。負且戴,有喜 。圍在中,中勝;在外,外勝,青外赤中,以和相去;赤外青中,以惡相去。   氣暈,先至而後去,居軍勝。先至先去,前利後病;後至後去,前病後利;後至先 去,前後皆病,居軍不勝。見而去,其發疾,雖勝無功。見半日以上,功大。白虹屈短 ,上下兌,有者,下大流血。日暈,制勝,近期三十日,遠期六十日。   其食,食所不利;復生,生所利;而食益盡,為主位。以其直及日所宿,加以日時 ,用命其國也。   月行中道,安寧和平。陰間,多水,陰事。外北三尺,陰星。北三尺,太陰,大水 ,兵。陽間,驕恣。陽星,多暴獄。太陽,大旱喪也。角,天門,十月為四月,十一月 為五月,十二月為六月,水發,近三尺,遠五尺。犯四輔,輔臣誅。行南北河,以陰陽 言,旱水兵喪。   月蝕歲星,其宿地,饑若亡。熒惑也亂,填星也,下犯上,太白也,彊國以戰敗, 辰星也,女亂。食大角,主命者惡之;心,則為內賊亂也;列星,其宿地憂。   月食始日,五月者六,六月者五,五月復六,六月者一,而五月者五,凡百一十三 月而復始。故月蝕,常也;日蝕,為不臧也。甲,乙,四海之外,日月不占。丙,丁, 江,淮,海岱也。戊,己,中州,河濟也。庚,辛,華山以西。壬,癸,恆山以北。日 蝕,國君;月蝕,將相當之。   國皇星,大而赤,狀類南極。所出,其下起兵,兵彊;其衝不利。   昭明星,大而白,無角,乍上乍下。所出國,起兵,多變。   五殘星,出正東,東方之野。其星狀類辰星,去地可六丈。   大賊星,出正南,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有光。   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類太白。   獄漢星,出正北,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察之中青。此四野星 所出,出非其方,其下有兵,衝不利。   四填星,所出四隅,去地可四丈。地維咸光,亦出四隅,去地可三丈,若月始出。 所見,下有亂;亂者亡,有德者昌。   燭星,狀如太白,其出也不行。見則滅。所燭者,城邑亂。   如星非星,如雲非雲,命曰歸邪。歸邪出,必有歸國者。   星者,金之散氣,本曰火。星眾,國吉;少,則凶。   漢者,亦金之散氣,其本曰水。漢,星多,多水;少,則旱。其大經也。   天鼓,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其所往者,兵發其下。   天狗,狀如大奔星,有聲,其下止地,類狗。所墮,及炎火,望之如火光炎炎衝天 。其下圜,如數頃田處,上兌者,則有黃色,千里破軍殺將。   格澤星者,如炎火之狀。黃白,起地面上。下大,上兌。其見也,不種而獲;不有 土功,必有大害。   蚩尤之旗,類彗,而後曲,象旗。見則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出於北斗旁,狀如雄雞。其怒,青黑,象伏?。   枉矢,類大流星,?行而倉黑,望之如有毛羽然。   長庚,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見,兵起。   星墜至地,則石也。河,濟之間,時有墜星。   天精而見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其狀無常,常出於有道之國。   凡望雲氣,仰而望之,三四百裡;平望,在桑榆上,千餘二千里;登高而望之,下 屬地者三千里。雲氣有獸居上者,勝。   自華以南,氣下黑上赤。嵩高,三河之郊,氣正赤。恆山之北,氣下黑上青。勃, 碣,海,岱之間,氣皆黑。江,淮之間,氣皆白。   徒氣白。土功氣黃。車氣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騎氣卑而布。卒氣摶。前卑而後高 者,疾;前方而後高者,兌;後兌而卑者,卻。其氣平者其行徐。   前高而後卑者,不止而反。氣相遇者,卑勝高,兌勝方。氣來卑而循車通者,不過 三四日,去之,五六里見。氣來高七八尺者,不過五六日,去之十餘、二十餘里見。氣 來高丈餘二丈者,不過三四十日,去之五六十里見。   稍雲精白者,其將悍,其士怯。其大根而前絕遠者,當戰,青白,其前低者,戰勝 ;其前赤而仰者,戰不勝。   陣雲如立垣。杼雲類杼。軸雲摶兩端兌。杓雲如繩者,居前?天,其半半天。其蛪 者類闕旗故。鉤雲句曲。諸此雲見,以五色合占。而澤搏密,其見動人,乃有占;兵必 起,合?其直。   王朔所候,決於日旁。日旁雲氣,人主象。皆如其形以占。   故北夷之氣如群畜穹閭,南夷之氣類舟船幡旗。大水處,敗軍場,破國之虛,下有 積錢,金寶之上,皆有氣,不可不察。海旁蜄氣象樓臺;廣野氣成宮闕,然雲氣各象其 山川人民所聚積。   故候息耗者,入國邑,視封疆田疇之正治,城郭室屋門戶之潤澤,次至車服畜產精 華。實息者,吉;虛耗者,凶。   若煙非煙,若雲非雲,鬱郁紛紛,蕭索綸囷,是謂卿雲。卿雲見,喜氣也。若霧非 霧,衣冠而不濡,見則其域被甲而趨。   天雷電,蝦虹,闢歷,夜明者,陽氣之動者也,春夏則發,秋冬則藏,故候者無不 司之。天開縣物,地動坼絕。山崩及徙,川塞谿垘,水澹澤竭,地長見象。城郭門閭, 閨臬枯稿;宮廟邸第,人民所次。謠俗車服,觀民飲食。五穀草木,觀其所屬。倉府廄 庫,四通之路。六畜禽獸,所產去就。魚鱉鳥鼠,觀其所處。鬼哭若呼,其人逢俉。化 言誠然。   凡候歲美惡,謹候歲始。歲始或冬至日,產氣始萌。臘明日,人眾卒歲,一會飲食 ,發陽氣,故曰初歲。正月旦,王者歲首;立春日,四時之卒始也。四始者,候之日。   而漢魏鮮,集臘明正月旦決八風。風從南方來,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 兵;西北,戎菽為,小雨,趣兵;北方,為中歲;東北,為上歲;東方,大水;東南, 民有疾疫,歲惡。故八風各與其衝對,課多者為勝。多勝少,久勝亟,疾勝徐。旦至食 ,為麥;食至日昳,為稷;昳至餔,為黍;餔至下餔,為菽;下餔至日入,為麻。   終日有雨,有雲,有風,有日。日當其時者,深而多實;無雲有風,日當其時,淺 而多實;有雲風無,日當其時,深而少實;有日無雲,不風,當其時者,稼有敗。如食 頃,小敗;熟五鬥米頃,大敗。則風復起,有雲,其稼復起。各以其時,用雲色占,種 其所宜。其雨雪若寒,歲惡。是日光明,聽都邑人民之聲。聲宮,則歲善,吉;商,則 有兵;徵,旱;羽,水;角,歲惡。   或從正月旦比數雨。率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極;過之,不占。數至十二日,日直其 月,占水旱。為其環域千里內,占,則其為天下候,竟正月。月所離列宿,日,風,雲 ,占其國。然必察太歲所在。在金,穰;水,毀;木,饑;火,旱。此其大經也。   正月上甲,風從東方,宜蠶。風從西方,若旦黃雲,惡。冬至短極,縣土炭,炭動 ,鹿解角,蘭根出,泉水躍,略以知日至,要決晷景。歲星所在,五穀逢昌。其對為衝 ,歲乃有殃。   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來,世主曷嘗不歷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紹而明之, 內冠帶,外夷狄,分中國為十有二州,仰則觀象於天,俯則法類於地。天則有日月,地 則有陰陽。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則有列宿,地則有州域。三光者,陰陽之精,氣本 在地,而聖人統理之。   幽,厲以往,尚矣。所見天變,皆國殊窟穴,家占物怪,以合時應,其文圖籍,禨 祥不法。是以孔子論六經,紀異而說不書。至天道命,不傳;傳其人,不待告;告非其 人,雖言不著。   昔之傳天數者:高辛之前,重,黎;於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 周室,史佚,萇弘;於宋,子韋;鄭則??;在齊,甘公;楚,唐昧;趙,尹皋;魏, 石申。   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大變;三大變一紀,三紀而大備:此其 大數也。為國者必貴三五。上下各千歲,然後天人之際續備。   太史公推古天變,未有可考於今者。蓋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蝕三十六, 彗星三見,宋襄公時星隕如雨。天子微,諸侯力政,五伯代興,更為主命。自是之後, 眾暴寡,大並小。秦,楚,吳,越,夷狄也,為彊伯。田氏篡齊,三家分晉,並為戰國 。爭於攻取,兵革更起,城邑數屠,因以饑饉疾疫焦苦,臣主共憂患,其察禨祥,候星 氣尤急。   近世十二諸侯七國相王,言從衡者繼踵,而皋,唐,甘,石因時務論其書傳,故其 占驗,凌雜米鹽。   二十八舍,主十二州,鬥秉兼之,所從來久矣。秦之疆也, 候在太白,占於狼弧。吳楚之疆,候在熒惑,占於鳥衡。燕齊之疆,候在辰星,占於虛 危。宋鄭之疆,候在歲星,占於房心。晉之疆,亦候在辰星,占於參罰。   及秦併吞三晉,燕,代,自河,山以南者中國。中國於四海內,則在東南,為陽; 陽則日,歲星,熒惑,填星;占於街南,畢主之。其西北則胡,貉,月氏諸衣旃裘引弓 之民,為陰;陰則月,太白,辰星;占於街北,昴主之。故中國山川東北流,其維,首 在隴,蜀,尾沒於勃,碣。是以秦,晉好用兵,復占太白,太白主中國;而胡,貉數侵 掠,獨占辰星,辰星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其大經也。此更為客主人。熒惑為孛,外則 理兵,內則理政。故曰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諸侯更彊,時菑異記,無可錄者。   秦始皇之時,十五年彗星四見,久者八十日,長或竟天。其後秦遂以兵滅六王,並 中國,外攘四夷,死人如亂麻。因以張楚並起,三十年之間,兵相駘藉。不可勝數。自 蚩尤以來,未嘗若斯也。   項羽救鉅鹿,枉矢西流,山東遂合從諸侯,西坑秦人,誅屠咸陽。   漢之興,五星聚於東井。平城之圍,月暈參,畢七重。諸呂作亂,日蝕,晝晦。吳 楚七國叛逆,彗星數丈,天狗過梁野;及兵起,遂伏屍流血其下。元光,元狩,蚩尤之 旗再見,長則半天。其後京師,師四齣,誅夷狄者數十年,而伐胡尤甚。越之亡,熒惑 守鬥;朝鮮之拔,星茀於河戒;兵徵大宛,星茀招搖:此其犖犖大者。若至委曲小變, 不可勝道。由是觀之,未有不先形見而應隨之者也。   夫自漢之為天數者,星則唐都,氣則王朔,占歲則魏鮮。故甘,石歷五星法,唯獨 熒惑有反逆行;逆行所守,及他星逆行,日月薄蝕,皆以為占。   餘觀史記,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無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嘗盛大而變色;日 月薄蝕,行南北有時;此其大度也。   故紫宮,房心,權衡,咸池,虛危列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為經,不移徙, 大小有差,闊狹有常。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為經緯,見伏有 時,所過行贏縮有度。   日變修德,月變省刑,星變結和。凡天變,過度乃占。國君彊大,有德者昌;弱小 ,飾詐者亡。大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無之。   夫常星之變希見,而三光之占亟用。日月暈適,雲風,此天之客氣,其發見亦有大 運。然其與政事俯仰,最近大人之符。此五者,天之感動。為天數者,必通三五。終始 古今,深觀時變,察其精粗,則天官備矣。   蒼帝行德,天門為之開。赤帝行德,天牢為之空。黃帝行德,天矢為之起。風從西 北來,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白帝行德,以正月二十日,二十 一日,月暈圍,常大赦載,謂有太陽也。   一曰:白帝行德,畢,昴為之圍。圍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圍不合,德不成。 二曰:以辰圍,不出其旬。   黑帝行德,天關為之動。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風雨破石。三能,三衡者, 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   【索隱述贊】在天成象,有同影響。觀文察變,其來自往。天官既書,太史攸掌。 雲物必記,星辰可仰。盈縮匪愆,應驗無爽。至哉玄監,雲誰欲英! 史記 封禪書   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泰山 者也。雖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是以即事用希。傳曰 :「三年不為禮,禮必廢;三年不為樂,樂必壞。」每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 。厥曠遠者千有餘載,近者數百載,故其儀闕然堙滅,其詳不可得而記聞雲。   尚書曰,舜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山川,遍群神。輯 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還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岱宗,泰山也。柴 ,望秩於山川。遂覲東後。東後者,諸侯也。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 三帛二生一死贄。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嶽。西嶽,華山 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恆山也。皆如岱宗之禮。中嶽,嵩高也。五載一巡狩 。   禹遵之。後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瀆,二龍去之。其後三世,湯伐桀, 欲遷夏社,不可,作夏社。後八世,至帝太戊,有桑穀生於廷,一暮大拱,懼。伊陟曰 :「妖不勝德。」太戊修德,桑穀死。伊陟贊巫咸,巫鹹之興自此始。後十四世,帝武 丁得傅說為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雊,武丁懼。祖己曰:「修德。」武丁 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後三世,帝紂淫亂,武王伐之。由此觀 之,始未嘗不肅祗,後稍怠慢也。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樂舞,而神乃 可得而禮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 。四瀆者,江、河、淮、濟也。天子曰明堂、闢雍,諸侯曰泮宮。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興而修社祀,後 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矣。   自周克殷後十四世,世益衰,禮樂廢,諸侯恣行,而幽王為犬戎所敗,周東徙雒邑 。秦襄公攻戎救周,始列為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為主少昚之神,作西畤, 祠白帝,其牲用駵駒黃牛羝羊各一雲。其後十六年,秦文公東獵汧渭之間,卜居之而吉 。文公夢黃蛇自天下屬地,其口止於鄜衍。文公問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 之。」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吳陽武畤,雍東有好畤,皆廢無祠。或曰:「自古以雍 州積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雲。蓋黃帝時嘗用事,雖晚周亦郊焉。 」其語不經見,縉紳者不道。   作鄜畤後九年,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來 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於祠城,則若雄雞,其聲殷雲,野雞夜雊。以一牢 祠,命曰陳寶。   作鄜畤後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之諸 祠自此興。用三百牢於鄜畤。作伏祠。磔狗邑四門,以禦蠱菑。   德公立二年卒。其後年,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   其後十四年,秦繆公立,病臥五日不寤;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繆公平晉亂。 史書而記藏之府。而後世皆曰秦繆公上天。   秦繆公即位九年,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泰山 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 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 山,禪云云;帝幹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 ,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 :「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 ,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而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 。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 封禪,鄗上之黍,北裏之禾,所以為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所以為藉也。東海致比 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皇麒麟不來,嘉穀不 生,而蓬蒿藜莠茂,鴟梟數至,而欲封禪,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歲,秦繆 公內晉君夷吾。其後三置晉國之君,平其亂。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後百有餘年,而孔子論述六,傳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梁父者七十餘王矣 ,其俎豆之禮不章,蓋難言之。或問禘之說,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說,其於天下也 視其掌。」詩雲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寧而崩。爰周 德之洽維成王,成王之封禪則近之矣。及後陪臣執政,季氏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周,周力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貍首。貍首 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周人之言方怪者 自萇弘。   其後百餘年,秦靈公作吳陽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秦始與周合,合而離,五百歲當複合,合十 七年而霸王出焉。」櫟陽雨金,秦獻公自以為得金瑞,故作畦畤櫟陽而祀白帝。   其後百二十歲而秦滅周,周之九鼎入於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沒於泗水彭城下 。   其後百一十五年而秦並天下。   秦始皇既並天下而帝,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 ,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 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為年首, 色上黑,度以六為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頌秦功業。於是徵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 至乎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 菹秸,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泰 山陽至巔,立石頌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採太祝之祀 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記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生既絀,不得與用於封事之禮, 聞始皇遇風雨,則譏之。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 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 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蓋天好陰,祠之必於 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雲。三曰兵主,祠蚩尤 。蚩尤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境也。四曰陰主,祠三山。五曰陽主,祠之罘。六曰月主 ,祠之萊山。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鬥入海,最居齊東北隅,以 迎日出雲。八曰四時主,祠琅邪。琅邪在齊東方,蓋歲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 祝所損益,珪幣雜異焉。   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 。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 。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合之徒 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 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 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 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並天下,至海上,則 方士言之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齎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 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複遊海上,至琅邪,過恆山,從 上黨歸。後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 ,並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曆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書 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弒死。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僇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 之,皆訛曰:「始皇上泰山,為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 ?   昔三代之皆在河洛之間,故嵩高為中嶽,而四岳各如其方,四瀆咸在山東。 至秦稱帝,都咸陽,則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軼興軼衰,名山大川或 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 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殽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 湘山。水曰濟,曰淮。春以脯酒為歲祠,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禱祠。其牲用牛犢各一 ,牢具珪幣各異。   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衰山 也。岳山,岐山,吳嶽,鴻塚,瀆山。瀆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 ;湫淵,祠朝;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名山川;而牲牛犢牢具珪幣各 異。而四大塚鴻、岐、吳、嶽,皆有嘗禾。   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車一乘,?駒四 。   霸、產、長水、灃、澇、涇、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而無諸加。   汧、洛二淵,鳴澤、蒲山、嶽鞚山之屬,為小山川,亦皆歲禱塞泮涸祠,禮不必同 。   而雍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太白、歲星、填星、、二十八宿、風伯、 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嚴、諸逑之屬,百有餘廟。西亦有數十祠。於湖 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灃、滈有昭明、天子闢池。於、亳有三社主之祠、壽星祠 ;而雍菅廟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歲時奉祠 。   唯雍四畤上帝為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故雍四畤,春以為歲禱,因泮凍,秋涸 凍,冬塞祠,五月嘗駒,及四仲之月月祠,陳寶節來一祠。春夏用騂,秋冬用?。畤駒 四匹,木禺龍欒車一駟,木禺車馬一駟,各如其帝色。黃犢羔各四,珪幣各有數,皆生 瘞埋,無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為歲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見,通權火,拜 於咸陽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經祠雲。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親往。   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諸鬼及八神之屬,上過則祠,去 則已。郡縣遠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祕祝,即有菑祥,輒 祝祠移過於下。   漢興,高祖之微時,嘗殺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殺者赤帝子。」高祖 初起,禱豐枌榆社。徇沛,為沛公,則祠蚩尤,釁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與諸侯平咸 陽,立為漢王。因以十月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東擊項籍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 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說。於是高 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進祠,上不親往 。悉召故秦祝官,複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因令縣為公社。下詔曰:「吾甚重祠 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   後四歲,天下已定,詔禦史,令豐謹治枌榆社,常以四時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 蚩尤之祠於長安。長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 之屬;晉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屬;秦巫,祠社 主、巫保、族累之屬;荊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屬;九天巫,祠九天:皆以 歲時祠宮中。其河巫祠河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時。   其後二歲,或曰周興而邑邰,立後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於是高祖制詔禦史:「 其令郡國縣立靈星祠,常以歲時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請令縣常以春月及臘祠社稷以羊豕,民裏社各自財以祠。制曰: 「可。」   其後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詔曰:「今祕祝移過於下,朕甚不取。 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諸侯,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領。及齊、淮南國廢,令太祝盡以 歲時致禮如故。   是歲,制曰:「朕即位十三年於今,賴宗廟之靈,社稷之福,方內艾安,民人靡疾 。間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饗此?皆上帝諸神之賜也。蓋聞古者饗其德必報其功, 欲有增諸神祠。有司議增雍五畤路車各一乘,駕被具;西畤畦畤禺車各一乘,禺馬四匹 ,駕被具;其河、湫、漢水加玉各二;及諸祠,各增廣壇場,珪幣俎豆以差加之。而祝 釐者歸福於朕,百姓不與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魯人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德之應 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黃。」是時丞相張蒼好律曆,以為漢乃水德之始,故 河決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赤,與德相應。如公孫臣言,非也。罷之。 後三歲,黃龍見成紀。文帝乃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草改曆服色事。其夏,下詔 曰:「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諸神,禮官議,無諱以勞 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親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見 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採,若人冠糸免焉。 或曰東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應」。於是作渭陽 五帝廟,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門,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儀亦如雍五畤。   夏四月,文帝親拜霸渭之會,以郊見渭陽五帝。五帝廟南臨渭,北穿蒲池溝水,權 火舉而祠,若光煇然屬天焉。於是貴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 制,謀議巡狩封禪事。   文帝出長門,若見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壇,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 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複 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鼎其出 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氣神事皆詐也。下平吏治,誅夷新垣平。自是之後,文帝怠 於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明年,匈奴數入邊,興兵守禦。後歲少不登。   數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歲時祠如故,無有所興,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艾安,搢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上鄉儒 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 改曆服色事未就。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伺得趙綰等姦利事,召案綰、 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皆廢。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氾氏觀 。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 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今上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雲。   是時李少君亦以祠竈、穀道、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主方 。匿其年及其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 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 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九十餘老人,少君 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銅 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已而案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宮 盡駭,以為少君神,數百歲人也。少君言上曰:「祠?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 ,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乃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 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 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 齊為黃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萊安期生 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   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 一東南郊,用太牢,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長安東南郊, 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 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於忌太一壇上,如其方。後人複有上書,言「古者天子 常以春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冥羊用羊祠;馬行用一青牡馬;太一、澤山君地長用 牛;武夷君用乾魚;陰陽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太一壇旁。   其後,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為幣,以發瑞應,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 獸,蓋麟雲。」於是以薦五畤,畤加一牛以燎。錫諸侯白金,風符應合於天也。   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常山王有 罪,遷,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為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之。   其明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蓋夜致王夫 人及?鬼之貌雲,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 之。文成言曰:「上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畫雲氣車,及各 以勝日駕車闢惡鬼。又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 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詳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 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隱之。   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發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 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彊 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壽宮神君。壽宮神君最貴 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 ,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後入。因巫為主人,關飲食 。所以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張羽旗,設供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 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 ,世莫知也。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 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後土無祀,則禮不答也。」有司 與太史公、祠官寬舒議:「天地牲角繭慄。今陛下親祠後土,後土宜於澤中圜丘為五壇 ,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始立後土祠汾陰脽丘 ,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而還。過雒陽,下詔曰:「 三代邈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裏地封周後為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歲,天子 始巡郡縣,侵尋於泰山矣。   其春,樂成侯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為膠東王 尚方。而樂成侯姊為康王后,無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為王。而康後有淫行,與王不相 中,相危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 誅文成,後悔其蚤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說。大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 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為賤,不信臣。 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數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 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奄口,惡敢言方 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脩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 ,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 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驗小方 ,鬥棋,棋自相觸擊。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印,佩天士將軍 、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印。制詔禦史:「昔禹疏九江,決四瀆。間者河溢皋陸,隄繇不 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乾稱『蜚龍』,『鴻漸於般』,朕意 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侯。」賜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轝斥車馬帷 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萬斤,更命其邑曰當利公主。天子親如五利 之第。使者存問供給,相屬於道。自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 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 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 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數月,佩 六印,貴震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後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鼎大異於眾 鼎,文鏤無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勝以聞。天子使使驗問巫得鼎無姦詐 ,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曣翬,有黃雲蓋焉。有麃過,上自 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請尊寶鼎。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 故巡祭後土,祈為百姓育穀。今歲豐廡未報,鼎曷為出哉?」有司皆曰:「聞昔泰帝興 神鼎一,一者壹統,天地萬物所系終也。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鑄 九鼎。皆嘗亨鬺上帝鬼神。遭聖則興,鼎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沒,伏 而不見。頌雲『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吳不驁,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 ,光潤龍變,承休無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為符,路弓乘矢,集獲壇下, 報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見於祖禰,藏於帝廷,以合明應。」 制曰:「可。」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候其氣雲。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 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劄書曰: 「黃帝得寶鼎宛朐,問於鬼臾區。鬼臾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策,是歲己酉朔旦冬至, 得天之紀,終而複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策,後率二十歲複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 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 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乃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 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齊人。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 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複當黃帝之時』。曰『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 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漢主亦當上封 ,上封能仙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 在中國。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遊,與神會。黃帝且 戰且學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 宿三月。鬼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塚是也。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 。所謂寒門者,穀口也。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珣下迎黃帝 。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珣,龍珣 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胡珣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 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耳。」 乃拜卿為郎,東使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隴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太一祠壇,祠壇放薄忌太 一壇,壇三垓。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 雍一畤物,而加醴棗脯之屬,殺一貍牛以為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醴進。其下四方 地,為醊食群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餘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 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 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字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而見太一 如雍郊禮。其贊饗曰:「天始以寶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複始,皇帝敬拜見焉 。」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有司雲「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 郊見太一雲陽,有司奉瑄玉嘉牲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上屬天」。太史公、祠 官寬舒等曰:「神靈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壇以明應。令太祝領,秋及 臘間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其秋,為伐南越,告禱太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太一三星,為太一鋒 ,命曰「靈旗」。為兵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 上使人隨驗,實毋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上乃誅五利。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有物如雉,往來城上。天子親幸緱 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 其道非少寬假,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積以歲乃可致也。」於是郡國各除道,繕 治宮觀名山神祠所,以望幸。   其春,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間祠尚 有鼓舞樂,今郊祀而無樂,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樂,而神祇可得而禮 。」或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於是塞 南越,禱祠太一、後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餘萬 ,還祭黃帝塚橋山,釋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塚,何也?」或對曰:「 黃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為且用事泰山,先類祠太一。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群儒採封禪尚書 、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 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 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 欲放黃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頗採儒術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 明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能騁。上為封禪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與古同」 ,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封禪事,於是上絀偃、霸,而盡罷諸 儒不用。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上不 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泰山之草木葉 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巔。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乃益發 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 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群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 見巨公」,已忽不見。上即見大跡,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海 上,予方士傳車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   四月,還至奉高。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父,禮 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太一之禮。封 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子侯上泰山,亦 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後土禮。天子皆 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蜚禽 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禮。兕牛犀象之屬不用。皆至泰山祭後土。封禪祠;其夜若有光, 晝有白雲起封中。   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群臣更上壽。於是制詔禦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 焉懼不任。維德菲薄,不明於禮樂。脩祠太一,若有象景光,籙如有望,震於怪物,欲 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賜民百戶牛一 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複博、奉高、蛇丘、曆城,無出今年租稅。其大赦天 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複作。事在二年前,皆勿聽治。」又下詔曰:「古者天子 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其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災,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 ,乃複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 石,巡自遼西,曆北邊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為元鼎,以今年為元封 元年。   其秋,有星茀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茀於三能。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 瓜,食頃複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太一。贊饗曰:「德星昭衍,厥維休祥。壽星仍 出,淵耀光明。信星昭見,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 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跡雲。複遣方士求神怪採芝藥以千數。 是歲旱。於是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自臨塞決河,留二日 ,沈祠而去。使二卿將卒塞決河,徙二渠,複禹之故跡焉。   是時既滅兩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 ,壽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無壇,亦祠天神上帝百 鬼,而以雞蔔。上信之,越祠雞蔔始用。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如緱城,置脯棗 ,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作益延壽觀, 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莖台,置祠具其下,將招來仙神人之屬。於是甘泉更 置前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殿房內中。天子為塞河,興通天台,若見有光雲,乃 下詔:「甘泉房中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複作。」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 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歸。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灊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尋陽出 樅陽,過彭蠡,禮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阯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 其制度。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 圜宮垣為?複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昆侖,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 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五年脩封,則祠太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 對之。祠後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昆侖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 。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祕祠其巔。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 祠焉。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其後二歲,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曆者以本統。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 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脩封禪。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復始。皇帝 敬拜太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裏,祠後土。臨勃海,將以望祀蓬 萊之屬,冀至殊廷焉。   上還,以柏梁災故,朝受計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台,十二日燒,黃帝乃 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侯甘泉,甘泉 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災,複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度 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數十裏虎圈。其 北治大池,漸台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 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乃立神明台、井幹樓,度五十丈,輦道相屬 焉。   夏,漢改曆,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為太初元年。是歲, 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無牢熟具,芬芳不備。乃令祠官進畤犢牢具,色食所勝, 而以木禺馬代駒焉。獨五月嘗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行 過,乃用駒。他禮如故。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樓,以 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上許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親禮祠上帝焉。   公玉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後、封巨、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禪凡山,合 符,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泰山卑小,不稱其聲,乃令祠官禮之 ,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脩五年之禮如前,而加以禪祠石 閭。石閭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也,故上親禪焉。   其後五年,複至泰山脩封。還過祭恆山。   今天子所興祠,太一、後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脩封。薄忌太一及 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凡六祠,皆太祝領之。至如八 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祠,行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自主,其人終則已 ,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遍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 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之跡為解,無有效 。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羈縻不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眾 ,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餘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 意,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裏。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若至俎 豆珪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   【索隱述贊】禮載「升中」,書稱「肆類」。古今盛典,皇王能事。登封報天,降 禪除地。飛英騰實,金泥石記。漢承遺緒,斯道不墜。仙閭、肅然,揚休勒志。 史記 河渠書   夏書曰:禹抑洪水十三年,過家不入門。陸行載車,水行載舟,泥行蹈毳,山行即 橋。以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然河菑衍溢,害中國 也尤甚。唯是為務。故道河自積石曆龍門,南到華陰,東下砥柱,及孟津、雒汭,至於 大邳。於是禹以為河所從來者高,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為敗,乃廝二渠以引其河。 北載之高地,過降水,至於大陸,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於勃海九川既疏,九澤既灑 ,諸夏艾安,功施於三代。   自是之後,滎陽下引河東南為鴻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與濟、汝、淮 、泗會。於楚,西方則通渠漢水、雲夢之野,東方則通溝江淮之間。於吳,則通渠三江 、五湖。於齊,則通菑濟之間。於蜀,蜀守冰鑿離碓,闢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 此渠皆可行舟,有餘則用溉騑,百姓饗其利。至於所過,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疇之渠, 以萬億計,然莫足數也。   西門豹引漳水溉鄴,以富魏之河內。   而韓聞秦之好興事,欲罷之,毋令東伐,乃使水工鄭國間說秦,令鑿涇水自中山西 邸瓠口為渠,並北山東註洛三百餘裏,欲以溉田。中作而覺,秦欲殺鄭國。鄭國曰:「 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註填閼之水,溉澤鹵 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鐘。於是關中為沃野,無凶年,秦以富彊,卒並諸侯,因命曰 鄭國渠。   漢興三十九年,孝文時河決酸棗,東潰金隄,於是東郡大興卒塞之。   其後四十有餘年,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決於瓠子,東南註鉅野,通於淮、泗。於 是天子使汲黯、鄭當時興人徒塞之,輒複壞。是時武安侯田蚡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 居河北,河決而南則鄃無水菑,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 為彊塞,塞之未必應天。」而望氣用數者亦以為然。於是天子久之不事複塞也。   是時鄭當時為大農,言曰:「異時關東漕粟從渭中上,度六月而罷,而漕水道九百 餘裏,時有難處。引渭穿渠起長安,並南山下,至河三百餘裏,徑,易漕,度可令三月 罷;而渠下民田萬餘頃,又可得以溉田:此損漕省卒,而益肥關中之地,得穀。」天子 以為然,令齊人水工徐伯表,悉發卒數萬人穿漕渠,三歲而通。通,以漕,大便利。其 後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頗得以溉田矣。   其後河東守番系言:「漕從山東西,歲百餘萬石,更砥柱之限,敗亡甚多,而亦煩 費。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陰下,引河溉汾陰、蒲阪下,度可得五千頃。五千頃故盡河壖 棄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穀二百萬石以上。穀從渭上,與關中無異,而 砥柱之東可無複漕。」天子以為然,發卒數萬人作渠田。數歲,河移徙,渠不利,則田 者不能償種。久之,河東渠田廢,予越人,令少府以為稍入。   其後人有上書欲通?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張湯。湯問其事,因言:「抵蜀從故 道,故道多阪,回遠。今穿?斜道,少阪,近四百裡;而?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 行船漕。漕從南陽上沔入?,?之絕水至斜,間百餘裏,以車轉,從斜下下渭。如此, 漢中之穀可致,山東從沔無限,便於砥柱之漕。且?斜材木竹箭之饒,擬於巴蜀。」天 子以為然,拜湯子卬為漢中守,發數萬人作?斜道五百餘裏。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 可漕。   其後莊熊羆言:「臨晉民原穿洛以溉重泉以東萬餘頃故鹵地。誠得水,可令畝十石 。」於是為發卒萬餘人穿渠,自徵引洛水至商顏山下。岸善崩,乃鑿井,深者四十餘丈 。往往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穨以絕商顏,東至山嶺十餘里間。井渠之生自此始。穿 渠得龍骨,故名曰龍首渠。作之十餘歲,渠頗通,猶未得其饒。   自河決瓠子後二十餘歲,歲因以數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禪巡祭山川, 其明年,旱,乾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決。於是天子已用事萬 里沙,則還自臨決河,沈白馬玉璧於河,令群臣從官自將軍已下皆負薪窴決河。是時東 郡燒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園之竹以為楗。   天子既臨河決,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決兮將奈何?皓皓旰旰兮閭殫為河 !殫為河兮地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鉅野溢,魚沸鬱兮柏冬日。延道弛 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方遠遊。歸舊川兮神哉沛,不封禪兮安知外!為我謂河伯兮何不仁 ,氾濫不止兮愁吾人?齧桑浮兮淮、泗滿,久不反兮水維緩。」一曰:「河湯湯兮激潺 湲,北渡汙兮浚流難。搴長茭兮沈美玉,河伯許兮薪不屬。薪不屬兮衛人罪,燒蕭條兮 噫乎何以禦水!穨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萬福來。」於是卒塞瓠子,築宮其上,名曰 宣房宮。而道河北行二渠,複禹舊跡,而梁、楚之地複寧,無水災。   自是之後,用事者爭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關 中輔渠、靈軹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東海引鉅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為溉田, 各萬餘頃。佗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勝言。然其著者在宣房。   太史公曰:餘南登廬山,觀禹疏九江,遂至於會稽太湟,上姑蘇,望五湖;東闚洛 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濟、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離碓;北自龍門至於朔方。 曰:甚哉,水之為利害也!餘從負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詩而作河渠書。   【索隱述贊】水之利害,自古而然。禹疏溝洫,隨山濬川。爰洎後世,非無聖賢。 鴻溝既劃,龍骨斯穿。填閼攸墾,黎蒸有年。宣房在詠,梁楚獲全。 史記 平準書   漢興,接秦之弊,丈夫從軍旅,老弱轉糧饟,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具鈞駟, 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於是為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錢,一黃金一斤,約法省 禁。而不軌逐利之民,蓄積餘業以稽市物,物踴騰糶,米至石萬錢,馬一匹則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後時,為天下 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而 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皆各為私奉養焉,不領於天下之經 費。漕轉山東粟,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   至孝文時,莢錢益多,輕,乃更鑄四銖錢,其文為「半兩」,令民縱得自鑄錢。故 吳諸侯也,以即山鑄錢,富埒天子,其後卒以叛逆。鄧通,大夫也,以鑄錢財過王者。 故吳、鄧氏錢布天下,而鑄錢之禁生焉。   匈奴數侵盜北邊,屯戍者多,邊粟不足給食當食者。於是募民能輸及轉粟於邊者拜 爵,爵得至大庶長。   孝景時,上郡以西旱,亦復脩賣爵令,而賤其價以招民;及徒復作,得輸粟縣官以 除罪。益造苑馬以廣用,而宮室列觀輿馬益增脩矣。   至今上即位數歲,漢興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 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 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而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 會。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 而後絀恥辱焉。當此之時,網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併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 。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服僭於上,無限度。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   自是之後,嚴助、硃買臣等招來東甌,事兩越,江淮之間蕭然煩費矣。唐蒙、司馬 相如開路西南夷,鑿山通道千餘裏,以廣巴蜀,巴蜀之民罷焉。彭吳賈滅朝鮮,置滄海 之郡,則燕齊之間靡然發動。及王恢設謀馬邑,匈奴絕和親,侵擾北邊,兵連而不解, 天下苦其勞,而干戈日滋。行者齎,居者送,中外騷擾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財賂 衰秏而不贍。入物者補官,出貨者除罪,選舉陵遲,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 興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後漢將歲以數萬騎出擊胡,及車騎將軍?青取匈奴河南地,築朔方。當是時,漢 通西南夷道,作者數萬人,千里負擔饋糧,率十餘鍾致一石,散幣於邛僰以集之。數歲 道不通,蠻夷因以數攻,吏發兵誅之。悉巴蜀租賦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 縣官,而內受錢於都內。東至滄海之郡,人徒之費擬於南夷。又興十萬餘人築衛朔方, 轉漕甚遼遠,自山東咸被其勞,費數十百巨萬,府庫益虛。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終身復 ,為郎增秩,及入羊為郎,始於此。   其後四年,而漢遣大將將六將軍,軍十餘萬,擊右賢王,獲首虜萬五千級。明年, 大將軍將六將軍仍再出擊胡,得首虜萬九千級。捕斬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虜 數萬人皆得厚賞,衣食仰給縣官;而漢軍之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之財轉漕之費不與焉 。於是大農陳藏錢經秏,賦稅既竭,猶不足以奉戰士。有司言:「天子曰『朕聞五帝之 教不相復而治,禹湯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邊未安,朕甚悼之。 日者,大將軍攻匈奴,斬首虜萬九千級,留蹛無所食。議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減罪』 。請置賞官,命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先 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減二等;爵得至樂卿:以顯軍功。」軍功多用越等,大者 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雜而多端,則官職秏廢。   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張湯用唆文決理為廷尉,於是見知之法生,而 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謀反跡見,而公卿尋端治之,竟 其黨與,而坐死者數萬人,長吏益慘急而法令明察。   當是之時,招尊方正賢良文學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孫弘以漢相,布被,食不重 味,為天下先。然無益於俗,稍騖於功利矣。   其明年,驃騎仍再出擊胡,獲首四萬。其秋,渾邪王率數萬之眾來降,於是漢發車 二萬乘迎之。既至,受賞,賜及有功之士。是歲費凡百餘巨萬。   初,先是往十餘歲河決觀,梁楚之地固已數困,而緣河之郡隄塞河,輒決壞,費不 可勝計。其後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為溉田,作者數萬人;鄭當時為渭漕渠 回遠,鑿直渠自長安至華陰,作者數萬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數萬人:各歷二三期,功 未就,費亦各巨萬十數。   天子為伐胡,盛養馬,馬之來食長安者數萬匹,卒牽掌者關中不足,乃調旁近郡。 而胡降者皆衣食縣官,縣官不給,天子乃損膳,解乘輿駟,出禦府禁藏以贍之。   其明年,山東被水菑,民多饑乏,於是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廥以振貧民。猶不足, 又募豪富人相貸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 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 勝數。於是縣官大空。   而富商大賈或蹛財役貧,轉轂百數,廢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給。冶鑄煮鹽,財或 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黎民重困。於是天子與公卿議,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 並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自孝文更造四銖錢,至是歲四十餘年,從建 元以來,用少,縣官往往即多銅山而鑄錢,民亦間盜鑄錢,不可勝數。錢益多而輕,物 益少而貴。有司言曰:「古者皮幣,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為中,赤 金為下。今半兩錢法重四銖,而姦或盜摩錢裏取鋊,錢益輕薄而物貴,則遠方用幣煩費 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 幣薦璧,然後得行。   又造銀錫為白金。以為填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故白金三品:其一 曰重八兩,圜之,其文龍,名曰「白選」,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馬,直 五百;三曰復小,撱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文如其重。 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侍中。咸陽,齊 之大煮鹽,孔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鄭當時進言之。弘羊,雒陽賈人子,以 心計,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徵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 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將軍、驃騎大出擊胡,得首虜八九萬級,賞賜五十萬金,漢軍馬死者十 餘萬匹,轉漕車甲之費不與焉。是時財匱,戰士頗不得祿矣。   有司言三銖錢輕,易姦詐,乃更請諸郡國鑄五銖錢,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焉。   大農上鹽鐵丞孔僅、咸陽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屬少府,陛下不私,以屬 大農佐賦。原募民自給費,因官器作煮鹽,官與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貨,以致 富羨,役利細民。其沮事之議,不可勝聽。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 郡不出鐵者,置小鐵官,便屬在所縣。」使孔僅、東郭咸陽乘傳舉行天下鹽鐵,作官府 ,除故鹽鐵家富者為吏。吏道益雜,不選,而多賈人矣。   商賈以幣之變,多積貨逐利。於是公卿言:「郡國頗被菑害,貧民無產業者,募徙 廣饒之地。陛下損膳省用,出禁錢以振元元,寬貸賦,而民不齊出於南畝,商賈滋眾。 貧者畜積無有,皆仰縣官。異時算軺車賈人緡錢皆有差,請算如故。諸賈人末作貰貸賣 買,居邑稽諸物,及商以取利者,雖無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緡錢二千而一算。諸作 有租及鑄,率緡錢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邊騎士,軺車以一算;商賈人軺車二算 ;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 。賈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屬,皆無得籍名田,以便農。敢犯令,沒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為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為事。親死,式有少弟,弟壯,式脫身出分,獨取 畜羊百餘,田宅財物盡予弟。式入山牧十餘歲,羊致千餘頭,買田宅。而其弟盡破其業 ,式輒復分予弟者數矣。是時漢方數使將擊匈奴,卜式上書,原輸家之半縣官助邊。天 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習仕宦,不原也。」使問曰:「家豈有 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式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順之,所居人 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 「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使者具 其言入以聞。天子以語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為化而亂法,原 陛下勿許。」於是上久不報式,數歲,乃罷式。式歸,復田牧。歲餘,會軍數出,渾邪 王等降,縣官費眾,倉府空。其明年,貧民大徙,皆仰給縣官,無以盡贍。卜式持錢二 十萬予河南守,以給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貧人者籍,天子見卜式名,識之,曰「是固前 而欲輸其家半助邊」,乃賜式外繇四百人。式又盡復予縣官。是時富豪皆爭匿財,唯式 尤欲輸之助費。天子於是以式終長者,故尊顯以風百姓。   初,式不原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為郎,布衣屩而 牧羊。歲餘,羊肥息。上過見其羊,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也。以時起 居;惡者輒斥去,毋令敗群。」上以式為奇,拜為緱氏令試之,緱氏便之。遷為成皋令 ,將漕最。上以為式樸忠,拜為齊王太傅。   而孔僅之使天下鑄作器,三年中拜為大農,列於九卿。而桑弘羊為大農丞,筦諸會 計事,稍稍置均輸以通貨物矣。   始令吏得入穀補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相殺者,不 可勝計。赦自出者百餘萬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犯者眾,吏不 能盡誅取,於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國,舉兼併之徒守相為者。而御史大夫 張湯方隆貴用事,減宣、杜周等為中丞,義縱、尹齊、王溫舒等用慘急刻深為九卿,而 直指夏蘭之屬始出矣。   而大農顏異誅。初,異為濟南亭長,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 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其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 不說。張湯又與異有卻,及有人告異以它議,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客語初令下有 不便者,   異不應,微反脣。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 誹之法,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天子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告緡錢縱矣。   郡國多柬鑄錢,錢多輕,而公卿請令京師鑄鍾官赤側,一當五,賦官用非赤側不得 行。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縣官以令禁之,無益。歲餘,白金終廢不行。   是歲也,張湯死而民不思。   其後二歲,赤側錢賤,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廢。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 三官鑄。錢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諸郡國所前鑄錢皆廢銷之,輸其銅三官。 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唯真工大姦乃盜為之。   卜式相齊,而楊可告緡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獄少反者。乃分 遣禦史廷尉正監分曹往,即治郡國緡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 頃,小縣百餘頃,宅亦如之。於是商賈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產 業,而縣官有鹽鐵緡錢之故,用益饒矣。   益廣關,置左右輔。   初,大農筦鹽鐵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鹽鐵;及楊可告緡錢,上林財物眾,乃令 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滿,益廣。是時越欲與漢用船戰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觀環之。 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於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數十丈。宮室 之修,由此日麗。   乃分緡錢諸官,而水衡、少府、大農、太僕各置農官,往往即郡縣比沒入田田之。 其沒入奴婢,分諸苑養狗馬禽獸,及與諸官。諸官益雜置多,徒奴婢眾,而下河漕度四 百萬石,及官自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鬥雞走狗馬,弋獵博戲,亂齊民。」乃徵諸犯令,相引 數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財者得補郎,郎選衰矣。   是時山東被河菑,及歲不登數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憐之,詔曰:「江 南火耕水耨,令饑民得流就食江淮間,欲留,留處。」遣使冠蓋相屬於道,護之,下巴 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國。東度河,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殺。行西逾隴,隴西 守以行往卒,天子從官不得食,隴西守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獵新秦中, 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邊縣,官假 馬母,三歲而歸,及息什一,以除告緡,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寶鼎,立後土、太一祠,公卿議封禪事,而天下郡國皆豫治道橋,繕故宮,及 當馳道縣,縣治官儲,設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邊為桀。於是天子為山東不贍,赦天下,因南方樓船卒二 十餘萬人擊南越,數萬人發三河以西騎擊西羌,又數萬人度河築令居。初置張掖、酒泉 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開田官,斥塞卒六十萬人戍田之。中國繕道餽糧,遠者 三千,近者千餘裏,皆仰給大農。邊兵不足,乃發武庫工官兵器以贍之。車騎馬乏絕, 縣官錢少,買馬難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馬天下亭,亭有 畜牸馬,歲課息。   齊相卜式上書曰:「臣聞主憂臣辱。南越反,臣原父子與齊 習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詔曰:「卜式雖躬耕牧,不以為利,有餘輒助縣官之用。今天 下不幸有急,而式奮原父子死之,雖未戰,可謂義形於內。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 十頃。」佈告天下,天下莫應。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羌、越。至酎,少府省金, 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餘人。乃拜式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見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鐵器苦惡,賈貴,或彊令民賣買之。而船有 算,商者少,物貴,乃因孔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悅卜式。   漢連兵三歲,誅羌,滅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賦 稅。南陽、漢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而初郡時時小反 ,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餘人,費皆仰給大農。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 故能贍之。然兵所過縣,為以訾給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賦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貶秩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為治粟都尉,領大農,盡代僅 筦天下鹽鐵。弘羊以諸官各自巿,相與爭,物故騰躍,而天下賦輸或不償其僦費,乃請 置大農部丞數十人,分部主郡國,各往往縣置均輸鹽鐵官,令遠方各以其物貴時商賈所 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召工官治車諸器,皆仰給大農 。大農之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如此,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則 反本,而萬物不得騰踴。故抑天下物,名曰「平準」。天子以為然,許之。於是天子北 至朔方,東到太山,巡海上,並北邊以歸。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巨萬計, 皆取足大農。   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復終身,不告 緡。他郡各輸急處,而諸農各致粟,山東漕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 。邊餘穀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再百 斤焉。   是歲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 ,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貝金錢刀布之幣興焉。所從來久遠,自高辛氏 之前尚矣,靡得而記雲。故書道唐虞之際,詩述殷周之世,安寧則長庠序,先本絀末, 以禮義防於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 。禹貢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納職焉。湯武承弊易變,使民不倦,各兢 兢所以為治,而稍陵遲衰微。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徼山海之業,以朝諸侯 ,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魏用李克,盡地力,為彊君。自是以後,天下爭於戰國,貴詐 力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彊者 或並群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以至於秦,卒並海內。虞夏之幣,金為三品 ,或黃,或白,或赤;或錢,或布,或刀,或龜貝。及至秦,中一國之幣為等,黃金以 溢名,為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 藏,不為幣。然各隨時而輕重無常。於是外攘夷狄,內興功業,海內之士力耕不足糧饟 ,女子紡績不足衣服。古者嘗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上,猶自以為不足也。無異故雲,事 勢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索隱述贊】平準之立,通貨天下。既入縣官,或振華夏。其名刀布,其文龍馬。 增算告緡,裒多益寡。弘羊心計,卜式長者。都內充殷,取贍郊野。 世家 史記 吳太伯世家   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曆之兄也。季曆賢,而有聖子昌,太 王欲立季曆以及昌,於是太佰、仲雍二人乃犇荊蠻,文身斷髮,示不可用,以避季曆。 季曆果立,是為王季,而昌為文王。太伯之犇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 餘家,立為吳太伯。   太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為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 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 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虛,是為虞仲,列為諸侯。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鳩夷立。彊鳩夷卒,子餘橋 疑吾立。餘橋疑吾卒,子柯盧立。柯盧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 夷吾立。夷吾卒,子禽處立。禽處卒,子轉立。轉卒,子頗高立。頗高卒,子句卑立。 是時晉獻公滅周北虞公,以開晉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齊立。去齊卒,子壽夢立。壽夢 立而吳始益大,稱王。   自太伯作吳,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後為二:其一虞,在中國;其一吳,在夷蠻。 十二世而晉滅中國之虞。中國之虞滅二世,而夷蠻之吳興。大凡從太伯至壽夢十九世。   王壽夢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將子反而犇晉,自晉使吳,教吳用兵乘車, 令其子為吳行人,吳於是始通於中國。吳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吳,至衡山。   二十五年,王壽夢卒。壽夢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曰餘祭,次曰餘眛,次曰季札 。季札賢,而壽夢欲立之,季札讓不可,於是乃立長子諸樊,攝行事當國。   王諸樊元年,諸樊已除喪,讓位季札。季札謝曰:「曹宣公之卒也,諸侯與曹人不 義曹君,將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節矣』。君義嗣,誰敢幹君! 有國,非吾節也。劄雖不材,原附於子臧之義。」吳人固立季札,季札棄其室而耕,乃 舍之。秋,吳伐楚,楚敗我師。四年,晉平公初立。   十三年,王諸樊卒。有命授弟餘祭,欲傳以次,必致國於季札而止,以稱先王壽夢 之意,且嘉季札之義,兄弟皆欲致國,令以漸至焉。季札封於延陵,故號曰延陵季子。   王餘祭三年,齊相慶封有罪,自齊來犇吳。吳予慶封硃方之縣,以為奉邑,以女妻 之,富於在齊。   四年,吳使季札聘於魯,請觀周樂。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 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 、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歌鄭 。曰:「其細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 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蕩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 之東乎?」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歌魏。 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儉而易,行以德輔,此則盟主也。」歌唐。曰:「思深 哉,其有陶唐氏之遺風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歌陳。曰: 「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 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也。」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 ,其文王之德乎?」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詘,近而不偪,遠而不攜 ,而遷不淫,複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 不貪,處而不厎,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見 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感。」見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 ?」見舞韶護者,曰:「聖人之弘也,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曰:「美 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及之?」見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燾 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無以加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觀。」   去魯,遂使齊。說晏平仲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 有所歸;未得所歸,難未息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欒高之難。   去齊,使於鄭。見子產,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矣,政必及子 。子為政,慎以禮。不然,鄭國將敗。」去鄭,適衛。說蘧瑗、史狗、史、公子荊、 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衛如晉,將舍於宿,聞鍾聲,曰:「異哉!吾聞之,辯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 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於幕也。君在殯而 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   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曰:「晉國其萃於三家乎!」將去,謂叔向曰: 「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將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於難。」   季札之初使,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未獻 。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塚樹而去。從者曰:「徐君已死,尚 誰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許之,豈以死倍吾心哉!」   七年,楚公子圍弒其王夾敖而代立,是為靈王。十年,楚靈王會諸侯而以伐吳之硃 方,以誅齊慶封。吳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吳,至雩婁。十二年,楚複來 伐,次於乾谿,楚師敗走。   十七年,王餘祭卒,弟餘眛立。王餘眛二年,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代立焉。   四年,王餘眛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讓,逃去。於是吳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 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則王餘眛後立。今卒,其子當代。」乃立王餘眛之子僚 為王。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楚,敗而亡王舟。光懼,襲楚,複得王舟而還。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來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諸樊之子也。常以為吾父 兄弟四人,當傳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國,光父先立。即不傳季子,光當立。陰納賢士, 欲以襲王僚。   八年,吳使公子光伐楚,敗楚師,迎楚故太子建母於居巢以歸。因北伐,敗陳、蔡 之師。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鍾離。初,楚邊邑卑梁氏之處女與吳邊邑之女爭桑 ,二女家怒相滅,兩國邊邑長聞之,怒而相攻,滅吳之邊邑。吳王怒,故遂伐楚,取兩 都而去。   伍子胥之初奔吳,說吳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為僇於楚,欲自報 其仇耳。未見其利。」於是伍員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專諸,見之光。光喜,乃客伍子 胥。子胥退而耕於野,以待專諸之事。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吳欲因楚喪而伐之,使公子蓋餘、燭庸以兵圍楚 之六、灊。使季札於晉,以觀諸侯之變。楚發兵絕吳兵後,吳兵不得還。於是吳公子光 曰:「此時不可失也。」告專諸曰:「不索何獲!我真王嗣,當立,吾欲求之。季子雖 至,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公子將兵攻楚,楚絕其路。 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是無奈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四 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而謁王僚飲。王僚使兵陳於道,自王宮至光之家,門階戶席 ,皆王僚之親也,人夾持鈹。公子光詳為足疾,入於窟室,使專諸置匕首於炙魚之中以 進食。手匕首刺王僚,鈹交於匈,遂弒王僚。公子光竟代立為王,是為吳王闔廬。闔廬 乃以專諸子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誰怨乎? 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先人之道也。」複命,哭僚墓,復位而待 。吳公子燭庸、蓋餘二人將兵遇圍於楚者,聞公子光弒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 之於舒。   王闔廬元年,舉伍子胥為行人而與謀國事。楚誅伯州犁,其孫伯嚭亡奔吳,吳以為 大夫。   三年,吳王闔廬與子胥、伯嚭將兵伐楚,拔舒,殺吳亡將二公子。光謀欲入郢,將 軍孫武曰:「民勞,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與灊。五年,伐越,敗之。六年 ,楚使子常囊瓦伐吳。迎而擊之,大敗楚軍於豫章,取楚之居巢而還。   九年,吳王闔廬請伍子胥、孫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對曰 :「楚將子常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闔廬從之,悉興 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楚亦發兵拒吳,夾水陳。吳王闔廬弟夫?欲戰,闔廬 弗許。夫槩曰:「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楚 兵大敗,走。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比至郢,五戰,楚五敗。楚昭王亡出郢,奔鄖。鄖 公弟欲弒昭王,昭王與鄖公?隨。而吳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屍以報父讎。   十年春,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別兵擊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 擊吳,吳師敗。闔廬弟夫?見秦越交敗吳,吳王留楚不去,夫?亡歸吳而自立為吳王。 闔廬聞之,乃引兵歸,攻夫?。夫?敗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複入郢,而封夫?於堂 谿,為堂谿氏。十一年,吳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   十五年,孔子相魯。   十九年夏,吳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槜李。越使死士挑戰,三行造吳師,呼,自剄 。吳師觀之,越因伐吳,敗之姑蘇,傷吳王闔廬指,軍卻七裏。吳王病傷而死。闔廬使 立太子夫差,謂曰:「爾而忘句踐殺汝父乎?」對曰:「不敢!」三年,乃報越。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為太宰。習戰射,常以報越為志。二年,吳王悉精兵以伐 越,敗之夫椒,報姑蘇也。越王句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使大夫種因吳太宰嚭而 行成,請委國為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昔有過氏殺斟灌以伐斟尋,滅夏後 帝相。帝相之妃後緡方娠,逃於有仍而生少康。少康為有仍牧正。有過又欲殺少康,少 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後遂收夏 眾,撫其官職。使人誘之,遂滅有過氏,複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有 過之彊,而句踐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滅之,又將寬之,不亦難乎!且句踐為人能辛苦 ,今不滅,後必悔之。」吳王不聽,聽太宰嚭,卒許越平,與盟而罷兵去。   七年,吳王夫差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越 王句踐食不重味,衣不重採,吊死問疾,且欲有所用其眾。此人不死,必為吳患。今越 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務齊,不亦謬乎!」吳王不聽,遂北伐齊,敗齊師於艾陵。至繒 ,召魯哀公而徵百牢。季康子使子貢以周禮說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於齊魯之南。 九年,為騶伐魯,,至與魯盟乃去。十年,因伐齊而歸。十一年,複北伐齊。    越王句踐率其眾以朝吳,厚獻遺之,吳王喜。唯子胥懼,曰:「是棄吳也。」 諫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齊,猶石田,無所用。且盤庚之誥有顛越勿遺,商之以興 。」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屬其子於齊鮑氏,還報吳王。吳王聞之,大怒,賜子 胥屬鏤之劍以死。將死,曰:「樹吾墓上以梓,令可為器。抉吾眼置之吳東門,以觀越 之滅吳也。」   齊鮑氏弒齊悼公。吳王聞之,哭於軍門外三日,乃從海上攻齊。齊人敗吳,吳王乃 引兵歸。   十三年,吳召魯、衛之君會於橐皋。   十四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欲霸中國以全周室。六月子,越王句踐伐吳。乙 酉,越五千人與吳戰。丙戌,虜吳太子友。丁亥,入吳。吳人告敗於王夫差,夫差惡其 聞也。或泄其語,吳王怒,斬七人於幕下。七月辛醜,吳王與晉定公爭長。吳王曰:「 於周室我為長。」晉定公曰:「於姬姓我為伯。」趙鞅怒,將伐吳,乃長晉定公。吳王 已盟,與晉別,欲伐宋。太宰嚭曰:「可勝而不能居也。」乃引兵歸國。國亡太子,內 空,王居外久,士皆罷敝,於是乃使厚幣以與越平。   十五年,齊田常殺簡公。   十八年,越益彊。越王句踐率兵伐敗吳師於笠澤。楚滅陳。   二十年,越王句踐複伐吳。二十一年,遂圍吳。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敗吳。越 王句踐欲遷吳王夫差於甬東,予百家居之。吳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 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剄死。越王滅吳,誅太宰嚭,以為不忠,而歸。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謂至德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餘讀春秋古 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無窮,見微而知清濁。嗚 呼,又何其閎覽博物君子也!   【索隱述贊】太伯作吳,高讓雄圖。周章受國,別封於虞。壽夢初霸,始用兵車。 三子遞立,延陵不居。光既篡位,是稱闔閭。王僚見殺,賊由專諸。夫差輕越,取敗姑 蘇。甬東之恥,空慚伍胥。 史記 齊太公世家   太公望呂尚者,東海上人。其先祖嘗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際封於呂 ,或封於申,姓薑氏。夏商之時,申、呂或封枝庶子孫,或為庶人,尚其後苗裔也。本 姓薑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   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姦周西伯。西伯將出獵,蔔之,曰「所獲非龍非彲 ,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說,曰:「 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適周,周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 「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為師。   或曰,太公博聞,嘗事紂。紂無道,去之。遊說諸侯,無所遇,而卒西歸周西伯。 或曰,呂尚處士,隱海濱。周西伯拘羑裏,散宜生、閎夭素知而招呂尚。呂尚亦曰「吾 聞西伯賢,又善養老,盍往焉」。三人者為西伯求美女奇物,獻之於紂,以贖西伯。西 伯得以出,反國。言呂尚所以事周雖異,然要之為文武師。   周西伯昌之脫羑裏歸,與呂尚陰謀修德以傾商政,其事多兵權與奇計,故後世之言 兵及周之陰權皆宗太公為本謀。周西伯政平,及斷虞芮之訟,而詩人稱西伯受命曰文王 。伐崇、密須、犬夷,大作豐邑。天下三分,其二歸周者,太公之謀計居多。   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業,東伐以觀諸侯集否。師行,師尚父左杖黃 鉞,右把白旄以誓,曰:「蒼兕蒼兕,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遂至盟津。 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也。」武王曰:「未可。」還師,與太 公作此太誓。   居二年,紂殺王子比干,囚箕子。武王將伐紂,蔔,龜兆不吉,風雨暴至。群公盡 懼,唯太公彊之勸武王,武王於是遂行。十一年正月甲子,誓於牧野,伐商紂。紂師敗 績。紂反走,登鹿台,遂追斬紂。明日,武王立於社,群公奉明水,衛康叔封布採席, 師尚父牽牲,史佚策祝,以告神討紂之罪。散鹿台之錢,發鉅橋之粟,以振貧民。封比 干墓,釋箕子囚。遷九鼎,脩周政,與天下更始。師尚父謀居多。   於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師尚父於齊營丘。東就國,道宿行遲。逆旅之人曰: 「吾聞時難得而易失。客寢甚安,殆非就國者也。」太公聞之,夜衣而行,犁明至國。 萊侯來伐,與之爭營丘。營丘邊萊。萊人,夷也,會紂之亂而周初定,未能集遠方,是 以與太公爭國。   太公至國,脩政,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齊 為大國。及周成王少時,管蔡作亂,淮夷畔周,乃使召康公命太公曰:「東至海,西至 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五侯九伯,實得徵之。」齊由此得征伐,為大國。都營丘。   蓋太公之卒百有餘年,子丁公呂伋立。丁公卒,子乙公得立。乙公卒,子癸公慈母 立。癸公卒,子哀公不辰立。   哀公時,紀侯譖之周,周烹哀公而立其弟靜,是為胡公。胡公徙都薄姑,而當周夷 王之時。   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乃與其黨率營丘人襲攻殺胡公而自立,是為獻公。獻西 元年,盡逐胡公子,因徙薄姑都,治臨菑。   九年,獻公卒,子武公壽立。武公九年,周厲王出奔,居彘。十年,王室亂,大臣 行政,號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初立。   二十六年,武公卒,子厲公無忌立。厲公暴虐,故胡公子複入齊,齊人欲立之,乃 與攻殺厲公。胡公子亦戰死。齊人乃立厲公子赤為君,是為文公,而誅殺厲公者七十人 。   文公十二年卒,子成公脫立。成公九年卒,子莊公購立。   莊公二十四年,犬戎殺幽王,周東徙雒。秦始列為諸侯。五十六年,晉弒其君昭侯 。   六十四年,莊公卒,子釐公祿甫立。   釐公九年,魯隱公初立。十九年,魯桓公弒其兄隱公而自立為君。   二十五年,北戎伐齊。鄭使太子忽來救齊,齊欲妻之。忽曰:「鄭小齊大,非我敵 。」遂辭之。   三十二年,釐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曰公孫無知,釐公愛之,令其秩服奉養比太 子。   三十三年,釐公卒,太子諸兒立,是為襄公。   襄西元年,始為太子時,嘗與無知鬥,及立,絀無知秩服,無知怨。   四年,魯桓公與夫人如齊。齊襄公故嘗私通魯夫人。魯夫人者,襄公女弟也,自釐 公時嫁為魯桓公婦,及桓公來而襄公複通焉。魯桓公知之,怒夫人,夫人以告齊襄公。 齊襄公與魯君飲,醉之,使力士彭生抱上魯君車,因拉殺魯桓公,桓公下車則死矣。魯 人以為讓,而齊襄公殺彭生以謝魯。   八年,伐紀,紀遷去其邑。   十二年,初,襄公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及瓜而代。往戍一歲,卒瓜 時而公弗為發代。或為請代,公弗許。故此二人怒,因公孫無知謀作亂。連稱有從妹在 公宮,無寵,使之間襄公,曰「事成以女為無知夫人」。冬十二月,襄公游姑棼,遂獵 沛丘。見彘,從者曰「彭生」。公怒,射之,彘人立而啼。公懼,墜車傷足,失屨。反 而鞭主屨者茀三百。茀出宮。而無知、連稱、管至父等聞公傷,乃遂率其眾襲宮。逢主 屨茀,茀曰:「且無入驚宮,驚宮未易入也。」無知弗信,茀示之創,乃信之。待宮外 ,令茀先入。茀先入,即匿襄公戶間。良久,無知等恐,遂入宮。茀反與宮中及公之幸 臣攻無知等,不勝,皆死。無知入宮,求公不得。或見人足於戶間,發視,乃襄公,遂 弒之,而無知自立為齊君。   桓西元年春,齊君無知游於雍林。雍林人嘗有怨無知,及其往游,雍林人襲殺無知 ,告齊大夫曰:「無知弒襄公自立,臣謹行誅。唯大夫更立公子之當立者,唯命是聽。 」   初,襄公之醉殺魯桓公,通其夫人,殺誅數不當,淫於婦人,數欺大臣,群弟恐禍 及,故次弟糾奔魯。其母魯女也。管仲、召忽傅之。次弟小白奔莒,鮑叔傅之。小白母 ,衛女也,有寵於釐公。小白自少好善大夫高傒。及雍林人殺無知,議立君,高、國先 陰召小白於莒。魯聞無知死,亦發兵送公子糾,而使管仲別將兵遮莒道,射中小白帶鉤 。小白詳死,管仲使人馳報魯。魯送糾者行益遲,六日至齊,則小白已入,高傒立之, 是為桓公。   桓公之中鉤,詳死以誤管仲,已而載溫車中馳行,亦有高、國內應,故得先入立, 發兵距魯。秋,與魯戰於乾時,魯兵敗走,齊兵掩絕魯歸道。齊遺魯書曰:「子糾兄弟 ,弗忍誅,請魯自殺之。召忽、管仲讎也,請得而甘心醢之。不然,將圍魯。」魯人患 之,遂殺子糾於笙瀆。召忽自殺,管仲請囚。桓公之立,發兵攻魯,心欲殺管仲。鮑叔 牙曰:「臣幸得從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無以增君。君將治齊,即高傒與叔牙足也 。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國國重,不可失也。」於是桓公從之。乃詳為 召管仲欲甘心,實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請往。鮑叔牙迎受管仲,及堂阜而脫桎梏,齋 祓而見桓公。桓公厚禮以為大夫,任政。   桓公既得管仲,與鮑叔、隰朋、高傒修齊國政,連五家之兵,伸輕重魚鹽之利,以 贍貧窮,祿賢能,齊人皆說。   二年,伐滅郯,郯子奔莒。初,桓公亡時,過郯,郯無禮,故伐之。   五年,伐魯,魯將師敗。魯莊公請獻遂邑以平,桓公許,與魯會柯而盟。魯將盟, 曹沬以匕首劫桓公於壇上,曰:「反魯之侵地!」桓公許之。已而曹沬去匕首,北面就 臣位。桓公後悔,欲無與魯地而殺曹沬。管仲曰:「夫劫許之而倍信殺之,愈一小快耳 ,而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於是遂與曹沬三敗所亡地於魯。諸侯聞之,皆 信齊而欲附焉。七年,諸侯會桓公於甄,而桓公於是始霸焉。   十四年,陳厲公子完,號敬仲,來奔齊。齊桓公欲以為卿,讓;於是以為工正。田 成子常之祖也。   二十三年,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於孤竹而還。燕莊 公遂送桓公入齊境。桓公曰:「非天子,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無禮於燕。」於是 分溝割燕君所至與燕,命燕君複修召公之政,納貢於周,如成康之時。諸侯聞之,皆從 齊。   二十七年,魯湣公母曰哀薑,桓公女弟也。哀薑淫於魯公子慶父,慶父弒湣公,哀 薑欲立慶父,魯人更立釐公。桓公召哀薑,殺之。   二十八年,衛文公有狄亂,告急於齊。齊率諸侯城楚丘而立衛君。   二十九年,桓公與夫人蔡姬戲船中。蔡姬習水,蕩公,公懼,止之,不止,出船, 怒,歸蔡姬,弗絕。蔡亦怒,嫁其女。桓公聞而怒,興師往伐。   三十年春,齊桓公率諸侯伐蔡,蔡潰。遂伐楚。楚成王興師問曰:「何故涉吾地? 」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若實徵之,以夾輔周室。』賜 我先君履,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楚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具,是以來 責。昭王南征不復,是以來問。」楚王曰:「貢之不入,有之,寡人罪也,敢不共乎! 昭王之出不復,君其問之水濱。」齊師進次於陘。夏,楚王使屈完將兵扞齊,齊師退次 召陵。桓公矜屈完以其眾。屈完曰:「君以道則可;若不,則楚方城以為城,江、漢以 為溝,君安能進乎?」乃與屈完盟而去。過陳,陳袁濤塗詐齊,令出東方,覺。秋,齊 伐陳。是歲,晉殺太子申生。   三十五年夏,會諸侯於葵丘。周襄王使宰孔賜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命無拜 。桓公欲許之,管仲曰「不可」,乃下拜受賜。秋,復會諸侯於葵丘,益有驕色。周使 宰孔會。諸侯頗有叛者。晉侯病,後,遇宰孔。宰孔曰:「齊侯驕矣,弟無行。」從之 。是歲,晉獻公卒,裏克殺奚齊、卓子,秦穆公以夫人入公子夷吾為晉君。桓公於是討 晉亂,至高梁,使隰朋立晉君,還。   是時周室微,唯齊、楚、秦、晉為彊。晉初與會,獻公死,國內亂。秦穆公闢遠, 不與中國會盟。楚成王初收荊蠻有之,夷狄自置。唯獨齊為中國會盟,而桓公能宣其德 ,故諸侯賓會。於是桓公稱曰:「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北伐山戎、離枝、孤竹; 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登太行,至卑耳山而還。諸侯莫違寡人。寡人兵車之會三 ,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昔三代受命,有何以異於此乎?吾欲封泰山,禪 梁父。」管仲固諫,不聽;乃說桓公以遠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   三十八年,周襄王弟帶與戎、翟合謀伐周,齊使管仲平戎於周。周欲以上卿禮管仲 ,管仲頓首曰:「臣陪臣,安敢!」三讓,乃受下卿禮以見。三十九年,周襄王弟帶來 奔齊。齊使仲孫請王,為帶謝。襄王怒,弗聽。   四十一年,秦穆公虜晉惠公,複歸之。是歲,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公問曰 :「群臣誰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對曰:「殺子 以適君,非人情,不可。」公曰:「開方如何?」對曰:「倍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近 。」公曰:「豎刀如何?」對曰:「自宮以適君,非人情,難親。」管仲死,而桓公不 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專權。   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告急於齊,齊令諸侯各發卒戍周。是歲,晉公子重耳來,桓 公妻之。   四十三年。初,齊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皆無子。桓公好內,多內 寵,如夫人者六人,長衛姬,生無詭;少衛姬,生惠西元;鄭姬,生孝公昭;葛嬴,生 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華子,生公子雍。桓公與管仲屬孝公於宋襄公,以為太 子。雍巫有寵於衛共姬,因宦者豎刀以厚獻於桓公,亦有寵,桓公許之立無詭。管仲卒 ,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齊桓公卒。易牙入,與豎刀因內寵殺群吏,而立公子無 詭為君。太子昭奔宋。   桓公病,五公子各樹黨爭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宮中空,莫敢棺。桓公屍在 床上六十七日,屍蟲出於戶。十二月乙亥,無詭立,乃棺赴。辛巳夜,斂殯。   桓公十有餘子,要其後立者五人:無詭立三月死,無諡;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 ;次惠公。孝西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諸侯兵送齊太子昭而伐齊。齊人恐,殺其君無詭。 齊人將立太子昭,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與齊人四公子戰。五月,宋敗齊 四公子師而立太子昭,是為齊孝公。宋以桓公與管仲屬之太子,故來徵之。以亂故,八 月乃葬齊桓公。   六年春,齊伐宋,以其不同盟於齊也。夏,宋襄公卒。七年,晉文公立。   十年,孝公卒,孝公弟潘因衛公子開方殺孝公子而立潘,是為昭公。昭公,桓公子 也,其母曰葛嬴。   昭西元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而會諸侯踐土,朝周,天子使晉稱伯。六年,翟侵 齊。晉文公卒。秦兵敗於殽。十二年,秦穆公卒。   十九年五月,昭公卒,子舍立為齊君。舍之母無寵於昭公,國人莫畏。昭公之弟商 人以桓公死爭立而不得,陰交賢士,附愛百姓,百姓說。及昭公卒,子舍立,孤弱,即 與眾十月即墓上弒齊君舍,而商人自立,是為懿公。懿公,桓公子也,其母曰密姬。   懿公四年春,初,懿公為公子時,與丙戎之父獵,爭獲不勝,及即位,斷丙戎父足 ,而使丙戎僕。庸職之妻好,公內之宮,使庸職驂乘。五月,懿公游於申池,二人浴, 戲。職曰:「斷足子!」戎曰:「奪妻者!」二人俱病此言,乃怨。謀與公遊竹中,二 人弒懿公車上,棄竹中而亡去。   懿公之立,驕,民不附。齊人廢其子而迎公子元於衛,立之,是為惠公。惠公,桓 公子也。其母衛女,曰少衛姬,避齊亂,故在衛。   惠公二年,長翟來,王子城父攻殺之,埋之於北門。晉趙穿弒其君靈公。   十年,惠公卒,子頃公無野立。初,崔杼有寵於惠公,惠公卒,高、國畏其偪也, 逐之,崔杼奔衛。   頃西元年,楚莊王彊,伐陳;二年,圍鄭,鄭伯降,已複國鄭伯。   六年春,晉使郤克於齊,齊使夫人帷中而觀之。郤克上,夫人笑之。郤克曰:「不 是報,不復涉河!」歸,請伐齊,晉侯弗許。齊使至晉,郤克執齊使者四人河內,殺之 。八年。晉伐齊,齊以公子彊質晉,晉兵去。十年春,齊伐魯、衛。魯、衛大夫如晉請 師,皆因郤克。晉使郤克以車八百乘為中軍將,士燮將上軍,欒書將下軍,以救魯、衛 ,伐齊。六月壬申,與齊侯兵合靡笄下。癸酉,陳於鞍。逄醜父為齊頃公右。頃公曰: 「馳之,破晉軍會食。」射傷郤克,流血至履。克欲還入壁,其禦曰:「我始入,再傷 ,不敢言疾,恐懼士卒,原子忍之。」遂複戰。戰,齊急,醜父恐齊侯得,乃易處,頃 公為右,車絓於木而止。晉小將韓厥伏齊侯車前,曰「寡君使臣救魯、衛」,戲之。醜 父使頃公下取飲,因得亡,脫去,入其軍。晉郤克欲殺醜父。醜父曰:「代君死而見僇 ,後人臣無忠其君者矣。」克舍之,醜父遂得亡歸齊。於是晉軍追齊至馬陵。齊侯請以 寶器謝,不聽;必得笑克者蕭桐叔子,令齊東畝。對曰:「叔子,齊君母。齊君母亦猶 晉君母,子安置之?且子以義伐而以暴為後,其可乎?」於是乃許,令反魯、衛之侵地 。   十一年,晉初置六卿,賞鞍之功。齊頃公朝晉,欲尊王晉景公,晉景公不敢受,乃 歸。歸而頃公弛苑囿,薄賦斂,振孤問疾,虛積聚以救民,民亦大說。厚禮諸侯。竟頃 公卒,百姓附,諸侯不犯。   十七年,頃公卒,子靈公環立。   靈公九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年,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