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Exposure of the Official World, by Pao-Chia Li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Exposure of the Official World Author: Pao-Chia Li Release Date: January 3, 2008 [EBook #24138]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EXPOSURE OF THE OFFICIAL WORLD *** Produced by Liu Meng-Tien 官場現形記 第一回 望成名學究訓頑兒 講制藝鄉紳勖後進 ---------------------------------------- 話說陝西同州府朝邑縣,城南三十四地方,原有一個村莊。這莊內住的衹有趙、 方二 姓,并無他族。這莊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戶人家。祖上世代務農。 到了姓趙的 爺爺手裏,居然請了先生,教他兒子攻書,到他孫子,忽然得中一名黌門秀士 。 鄉里人眼 淺,看見中了秀才,竟是非同小可,合莊的人,都把他推戴起來,姓方的便漸漸 的不敵了。 姓方的瞧著眼熱,有幾家該錢的,也就不惜工本,公開一個學堂,又到城裏請了 一位舉人老 夫子,下鄉來教他們的子弟讀書。 ----- 黌門秀士:黌門,學宮;秀士,即秀才。 這舉人姓王名仁,因為上了年紀,也就絕意進取,到得鄉間,盡心教授。不上幾 年,居 然造就出幾個人材:有的也會對個對兒;有的也會謅幾句詩;內中有個天分高強 的,竟把筆 做了"開講" 。把這幾個東家喜歡的了不得。到了九月重陽,大家商議著,明年 還請這個 先生。王仁見館地蟬聯,心中自是歡喜。這個會做開講的學生,他父親叫方必開。 他家門 前,原有兩棵合抱大樹,分列左右,因此鄉下人都叫他為"大樹頭方家"。這方必 開因見兒 子有了怎麼大的能耐,便說自明年為始,另外送先生四貫銅錢。不在話下。 ----- "開講":指八股文中的第三段,為初學寫八股文的人所為。 且說是年正值"大比之年",那姓趙的便送孫子去趕大考。考罷回家,天天望榜, 自不 必說。到了重陽過後,有一天早上,大家方在睡夢之中,忽聽得一陣馬鈴聲響, 大家被他驚 醒。開門看處,衹見一群人,簇擁著向西而去。仔細一打聽,都說趙相公考中了 舉人了。此 時方必開也隨了大眾在街上看熱鬧,得了這個信息,連忙一口氣跑到趙家門前探 望。衹見有 一群人,頭上戴著紅纓帽子,正忙著在那裡貼報條呢。方必開自從兒子讀了書, 西瓜大的 字,也跟著學會了好幾擔擱在肚裏。這時候他一心一意都在這報條上,一頭看, 一頭念道: "喜報貴府老爺趙印溫,應本科陝西鄉試,高中第四十一名舉人。報喜人卜連元。" 他看了 又看,念了又念,正在那裡咂嘴弄舌,不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他一下,叫了一聲 "親家"。 方必開嚇了一跳,定神一看,不是別人,就是那新中舉人趙溫的爺爺趙老頭兒。 原來這方必開,前頭因為趙府上中了秀才,他已有心攀附,忙把自己第三個女孩 子,托 人做媒,許給趙溫的兄弟,所以這趙老頭兒趕著他叫親家。他定睛一看,見是太 親翁,也不 及登堂入室,便在大門外頭,當街爬下,繃冬繃冬的磕了三個頭。趙老頭兒還禮 不迭,趕忙 扶他起來。方必開一面撣著自己衣服上的泥,一面說道:"你老今後可相信咱的 話了?咱從 前常說,城裏鄉紳老爺們的眼力,是再不錯的。十年前,城裏石牌樓王鄉紳下來 上墳,是借 你這屋裏打的尖。王老先生飯後無事,走到書房,可巧一班學生在那裡對對兒哩。 王老先生 一時高興,便說我也出一個你們對對。剛剛那天下了兩點雨,王老先生出的上聯 就是'下 雨'兩個字。我想著:你們這位少年老爺便衝口而出,說是什麼'出太陽'。王老先 生點了 點頭兒,說道:'"下雨"兩個字,"出太陽"三個字,雖然差了點,總算口氣還好, 將來 這孩子倒或者有點出息。'你老想想看,這可不應了王老先生的話嗎?"趙老頭兒 道:"可 不是呢。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記這會子事了。眼前已是九月,大約月底月初,王 老先生一定 要下來上墳的。親家那時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齊叫了來,等王老先生考考他們。將 來望你們令 郎,也同我這小孫子一樣就好了。"方必開聽了這話,心中自是歡喜,又說了半 天的話,方 才告別回家。 那時候已有午牌過後,家裏人擺上飯來,叫他吃也不吃;卻是自己一個人,背著 手,在 書房廊前踱來踱去,嘴裏不住的自言自語,什麼"捷報貴府少老爺",什麼"報喜 人卜連 元"。家裏人聽了都不明白。還虧了這書房裏的王先生,他是曾經發達過的人, 曉得其中奧 妙。聽了聽,就說:"這是報條上的話,他不住的念這個,卻是何故?"低頭一想: "明白 了,一定是今天趙家孩子中了舉,東家見了眼饞,又勾起那痰迷心竅老毛病來了。" 忙叫老 三:"快把你爸爸攙到屋裏來坐,別叫他在風地裏吹。"這老三便是會做開講的那 孩子,聽 了這話,忙把父親扶了進來,誰知他父親跑進書房,就跪在地當中,朝著先生一 連磕了二十 四個響頭。先生忙忙還禮不迭,連忙一手扶起了方必開,一面嘴裏說:"東翁, 有話好講, 這從那裡說起!"這時候方必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拿手指指自家的心,又拿手 指指他兒子 老三,又雙手照著王仁拱了一拱。王仁的心上已明白了三四分了,就拿手指著老 三,問道: "東翁,你是為了他麼?"方必開點點頭兒。王仁道:"這個容易。"隨手拉過一條 板凳, 讓東家坐下。又去拉了老三的手,說道:"老三,你知道你爸爸今兒這個樣子, 是為的誰 呀?"老三回:"我不知道。"王仁道:"為的是你。"老三說:"為我什麼?"王仁道: "你沒有聽見說,不是你趙家大哥哥,他今兒中了舉人麼?"老三道:"他中他的, 與我甚 麼相幹?"王仁道:"不是這樣講。雖說人家中舉,與你無幹,到底你爸爸眼睛裏 總有點火 辣辣的。"老三道:"他辣他的,又與我甚麼相幹?"王仁道:"這就是你錯了!" 老三 道:"我錯甚麼?"王仁道:"你父親就是你一個兒子,既然叫你讀了書,自然望 你巴結上 進,將來也同你趙家大哥哥一樣,掙個舉人回來。"老三道:"中了舉人有甚麼好 處呢?" 王仁道:"中舉之後,一路上去,中進士,拉翰林 ,好處多著哩!"老三道:"到 底有什 麼好處?"王仁道:"拉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錢賺,還要坐堂打人,出起 門來,開 鑼喝道。阿唷唷,這些好處,不念書,不中舉,那裡來呢?"老三孩子雖小,聽 到"做了官 就有錢賺"一名話,口雖不言,心內也有幾分活動了,悶了半天不作聲。又停了 一會子,忽 然問道:"師傅,你也是舉人,為甚麼不去中進士做官呢?" ----- 拉翰林:考取的進士除一甲三名,照例授職翰林院外,其他還參加朝考,由皇帝 圈點 成績優秀者為翰林院庶吉士。 那時候,方必開聽了先生教他兒子的一番話,心上一時歡喜,喉嚨裏的痰也就活 動了許 多,後來又聽見先生說什麼做了官就有錢賺,他就哇的一聲,一大口的粘痰嘔了 出來。剛剛 吐得一半,忽然又見他兒子回駁先生的幾句話,駁的先生頓口無言,他的痰也就 擱在嘴裏 頭,不往外吐了,直鉤鉤兩衹眼睛,瞅著先生,看他拿什麼話回答學生。衹見那 王仁楞了好 半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面色很不好看,忽然把眼睛一瞪,吹了吹胡子,一 手提起戒 尺,指著老三罵道:"混帳東西!我今兒一番好意,拿好話教導與你,你到教訓 起我來了! 問問你爸爸:請了我來,是叫我管你的呢,還是叫你管我的?學生都要管起師傅 來,這還了 得!這個館不能處了!一定要辭館,一定要辭館!" 這方必開是從來沒見先生髮過這樣大的氣,今兒明曉得是他兒子的不是,衝撞了 他,惹 出來的禍。但是滿肚子裏的痰,越發涌了上來,要吐吐不出,要說說不出,急的 兩手亂抓, 嘴唇邊吐出些白沫來。老三還在那裡嘰哩咕嚕說:"是個好些兒的,就去中進士 做官給我 看,不要在我們家裏混閑飯吃。"王仁聽了這話,更是火上加油,拿著板子趕過 來打,老三 又哭又跳,鬧的越發大了。還是老三的叔叔聽見不像樣,趕了進來,拍了老三兩 下;又朝著 先生作了幾個揖,賠了許多話;把哥子攙了出來才完的事。按下不表。 且說趙老頭兒,自從孫子中舉,得意非凡,當下,就有報房 裏人,三五成群, 住在他 家,鎮日價大魚大肉的供給,就是鴉片煙也是趙家的。趙老頭兒就把一向來往的 鄉、姻、 世、族誼,開了橫單交給報房裏人,叫他填寫報條,一家家去送。又忙著看日子 祭宗祠,到 城裏雇的廚子,說要整豬整羊上供,還要炮手、樂工、禮生。又忙著檢日子請喜 酒,一應 鄉、姻、世、族誼,都要請到。還說如今孫子中了孝廉,從此以後,又多幾個同 年人家走動 了。又忙著叫木匠做好六根旗杆:自家門前兩根,墳上兩根,祠堂兩根。又忙著 做好一塊 匾,要想求位翰林老先生題"孝廉第"三個字。想來想去,城裏頭沒有這位闊親戚 可以求得 的,衹有墳鄰王鄉紳,春秋二季下鄉掃墓,曾經見過幾面。因此淵源,就送去了 一分厚禮, 央告他寫了三個字,連夜叫漆匠做好,挂在門前,好不榮耀。又忙著替孫子做了 一套及時應 令的棉袍褂,預備開賀的那一天好穿了陪客。 ----- 報房:向新考取的舉人、進士報喜的人為報人;由報人組合的叫報房。 趙老頭兒祖孫三代究竟都是鄉下人,見識有限,那裡能夠照顧這許多,全虧他親 家,把 他西賓王孝廉請了過來一同幫忙,才能這般有條不紊。當下又備了一副大紅金 帖,上寫著: "謹擇十月初三日,因小孫秋闈 僥幸,敬治薄酒,恭候臺光。"下寫:"趙大禮率 男百壽 暨孫溫載拜。"外面紅封套簽條居中寫著"王大人"三個字,下面注著"城裏石碑樓 進士 第"八個小字。大家知道,請的就是那王鄉紳了。另外又煩王孝廉寫一封四六信, 無非是仰 慕他,記挂他,屆期務必求他賞光的一派話。趙老頭兒又叫在後面加注一筆,說 趕初一先打 發孩子趕驢上城,等初二就好騎了下來;這裡打掃了兩間莊房,好請他多住幾天。 帖子送 去,王鄉紳答應說來。趙老頭兒不勝之喜。 ----- 秋闈:秋天進行考試。闈,指進行舉人、進士考試的地方,考試日期在秋天。 有事便長,無話便短。看看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趙家一門大小,日夜忙碌,早 已弄得 筋疲力盡,人仰馬翻。到了初三黑早,趙老頭兒從炕上爬起,喚醒了老伴并一家 人起來,打 火燒水洗臉,換衣裳,吃早飯。諸事停當,已有辰牌時分,趕著先到祠堂裏上祭。 當下都讓 這中舉的趙溫走在頭裏,屁股後頭才是他爺爺,他爸爸,他叔子,他兄弟,跟了 一大串。走 進了祠堂門,有幾個本家都迎了出來,衹有一個老漢,嘴上挂著兩撇胡子,手裏 拿著一根長 旱煙袋,坐在那裡不動。趙溫一見,認得他是族長,趕忙走過來叫了一聲"大公 公"。那老 漢點點頭兒,拿眼把他上下估量了一回;單讓他一個坐下,同他講道:"大相公, 恭喜你, 現在做了皇帝家人了!不知道我們祖先積了些甚麼陰功,今日都應在你一人身 上。聽見老一 輩子的講,要中一個舉,是很不容易呢:進去考的時候,祖宗三代都跟了進去, 站在龍門 老等,幫著你抗考籃,不然,那一百多斤的東西,怎麼拿得動呢?還說是文昌老 爺是陰間裏 的主考。等到放榜的那一天,文昌老爺穿戴著紗帽圓領,坐在上面;底下圍著多 少判官,在 那裡寫榜。陰間裏中的是誰,陽間裏的榜上也就中誰,那是一點不會錯的。到這 時候,那些 中舉的祖宗三代,又要到陰間裏看榜,又要到玉皇大帝跟前謝恩,總要三四夜不 能睡覺哩。 大相公,這些祖先熬到今天受你的供,真真是不容易呢。" ----- 龍門:指鄉試考場的二門,也有指第三門,其意是跨過這門就可一舉成 爺兒兩個正在屋裏講話。忽然外面一片人聲吵鬧。問是甚麼事情,衹見趙溫的爺 爺滿頭 是汗,正在那裡跺著腳罵廚子,說:"他們到如今還不來!這些王八崽子,不吃 好草料的! 停會子告訴王鄉紳,一定送他們到衙門裏去!"嘴裏罵著,手裏拿著一頂大帽子, 借他當扇 子扇,搖來搖去,氣得眼睛都發了紅了。正說著,衹見廚子挑了碗盞家伙進來。 大家拿他抱 怨。廚名,取"鯉魚跳龍門"的意思。 子回說:"我的爺!從早晨到如今,餓著肚皮走了三十多裏路,為的那一項!半 個老錢 沒有瞧見,倒說先把咱往衙門裏送。城裏的大官大府,翰林、尚書,咱伺候過多 少,沒瞧過 他這囚攮 的暴發戶,在咱面上混充老爺!開口王鄉紳,閉口王鄉紳,像他這樣 的老爺,衹 怕替王鄉紳拴鞋還不要他哩!"一面罵,一面把炒菜的杓子往地下一摜,說:"咱 老子不做 啦,等他送罷!"這裡大家見廚子動了氣,不做菜,祠堂祭不成,大家坍臺,又 虧了趙溫的 叔叔走過來,左說好話,右說好話,好容易把廚子騙住了,一樣一樣的做現成了, 端了去擺 供。當下合族公推新孝廉主祭,族長陪祭,大眾跟著磕頭。雖有贊禮先生旁邊吆 喝著,無奈 他們都是鄉下人,不懂得這樣的規矩,也有先作揖,後磕頭的,也有磕起頭來, 再作一個揖 的。禮生見他們參差不齊,也衹好由著他們敷衍了事。一時祭罷祠堂,回到自己 屋裏,便是 一起一起的人來客往,算起來還是穿草鞋的多。送的分子,倒也絡續不斷;頂多 的一百銅 錢,其餘二十、三十也有,再少卻亦沒有了。 ----- 囚攮:罵人語。 看看日頭向西,人報王鄉紳下來了。趙老頭兒祖孫三代,早已等得心焦,吃喜酒 的人, 都要等著王鄉紳來到方才開席,大家餓了肚皮,亦正等的不耐煩。忽然聽說來了, 賽如天上 掉下來的一般,大家迎了出來。原來這王鄉紳坐的是轎車,還沒有走到門前,趙 溫的爸爸搶 上一步,把牲口攏住,帶至門前。王鄉紳下車,爺兒三個連忙打恭作揖,如同捧 鳳凰似的捧 了進來,在上首第一位坐下。 這裡請的陪客,衹有王孝廉賓東兩個。王孝廉同王鄉紳敘起來還是本家,王孝廉 比王鄉 紳小一輩,因此他二人以叔侄相稱。他東家方必開因為趙老頭兒說過,今日有心 要叫王鄉紳 考考他兒子老三的才情,所以也戴了紅帽子、白頂子,穿著天青外褂,裝做斯斯 文文的樣 子,陪在下面;但是腳底下卻沒有著靴,衹穿得一雙綠梁的青布鞋罷了。 王鄉紳坐定,尚未開談,先喊了一聲"來"!衹見一個戴紅纓帽子的二爺,答應了 一聲 "者"!王鄉紳就說:"我們帶來的點小意思,交代了沒有?"二爺未及回話,趙老 頭兒手 裏早拿著一個小紅封套兒,朝著王鄉紳說:"又要你老破費了,這是斷斷不敢當 的!"王鄉 紳那裡肯依。趙老頭兒無奈,衹得收下,叫孫子過來叩謝王公公。當下吃過一開 茶,就叫開 席。 王鄉紳一席居中;兩傍雖有幾席,都是穿草鞋,穿短打的一班人,還有些上不得 臺盤 的,都在天井裏等著吃。這裡送酒安席,一應規矩,趙老頭兒全然不懂,一概托 了王孝廉替 他代作主人。當下,王鄉紳居中面南,王孝廉面西,方必開面東,他祖孫兩個坐 在底下作 陪。一時酒罷三巡,菜上五道。王鄉紳叔侄兩個講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中 出來的"闈 墨 ",一定是清真雅正,出色當行。又講到今科本縣所中的幾位新孝廉,一個個 都是揣摩 功深,未曾出榜之前,早決他們是一定要發達的,果然不出所料:足見文章有價, 名下無虛。 ----- 闈墨:新中舉人、進士的在考試時寫的文章。 兩人講到得意之際,不知不覺的多飲了幾杯。原來這王鄉紳也是兩榜進士出身, 做過一 任監察御史,後因年老告病回家,就在本縣書院掌教。現在滿桌的人,除王孝廉 之外,便沒 有第二個可以談得來的。趙溫雖說新中舉,無奈他是少年新進,王鄉紳還不將他 放在眼裏。 至于他爺爺及方必開兩個,到了此時,都變成"鋸了嘴的葫蘆",衹有執壺斟酒, 舉箸讓 菜,并無可以插得嘴的地方,所以也衹好默默無言。 王鄉紳飲至半酣,文思泉涌,議論風生,不禁大聲向王孝廉說道:"老侄,你估 量著這 '制藝' 一道,還有多少年的氣運?"王孝廉一聽這話,心中不解,一句也答不上 來,筷 子上夾了一個肉圓,也不往嘴裏送,衹是睜著兩衹眼睛,望著王鄉紳。王鄉紳便 把頭點了兩 點,說道:"這事說起來話長。國朝諸大家,是不用說了,單就我們陝西而論: 一位路潤生 先生,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頭入閣拜相的閻老先生,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 們那位貴 族,那一個不是從小讀著路先生制藝,到後來才有這們大的經濟!" 一面說,一 手指著趙 家祖孫,嘴裏又說道:"就以區區而論,記得那一年,我才十七歲,才學著開筆 做文章,從 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這位史先生雖說是個老貢生,下過十三場沒有中舉;一部 《仁在堂文 稿》他卻是滾瓜爛熟記在肚裏。我還記得,我一開手,他叫我讀的就是'制藝引 全',是引 人入門的法子。一天衹教我讀半篇。因我記性不好,先生就把這篇文章裁了下來, 用漿子糊 在桌上,叫我低著頭念,偏偏念死念不熟。為這上頭,也不知捱了多少打,罰了 多少跪,到 如今才掙得這兩榜進士。唉!雖然吃了多少苦,也還不算冤枉。"王孝廉接口道: "這才合 了俗語說的一句話,叫做'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別的不講,單是方才這幾 句話,不 是你老人家一番閱歷,也不能說得如此親切有味。" ----- 制藝:指八股文。 經濟:經邦濟世、治理國家。 王鄉紳一聽此言,不禁眉飛色舞,拿手向王孝廉身上一拍,說道:"對了,老侄, 你能 夠說出這句話來,你的文章也著實有工夫了。現在我雖不求仕進,你也無意功名, 你在鄉下 授徒,我在城中掌教,一樣是替路先生宏宣教育,替我聖朝培養人才。這裡頭消 長盈虛,關 系甚重。老侄你自己不要看輕,這個重擔,卻在我叔侄兩人身上,將來維持世運, 歷劫不 磨。趙世兄他目前雖說是新中舉,總是我們斯文一脈,將來昌明聖教,繼往開來, 捨我其 誰?當仁不讓。小子勉乎哉,小子勉乎哉!"說到這裡,不覺閉著眼睛,顛頭播 腦起來。 趙溫聽了此言,不禁肅然起敬。他爺爺同方必開,起先尚懂得一二,知道他們講 的無非 文章,後來王鄉紳滿嘴掉文,又做出許多痴像,笑又不敢笑,說又沒得說。正在 疑惑之際, 不提防外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仔細一問,原來是王鄉紳的二爺,因為他主人 送了二分銀 子的賀禮,趙溫的爸爸開銷他三個銅錢的腳錢,他在那裡嫌少,爭著要添。趙溫 的爸爸說: "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銀子,換起來不到三十個錢,現在我給你三個銅錢,已經是 格外的 了。"二爺說:"腳錢不添,大遠的奔來了,飯總要吃一碗。"趙溫的爸爸不給他 吃,他一 定吵著要吃,自己又跑到廚房搶面吃,廚子不答應,因此爭吵起來,一直鬧到堂 屋裏,王鄉 紳站起來罵:"王八蛋!沒有王法的東西!" 當下,還虧了王孝廉出來,做好做歹,自己掏腰摸出兩個銅錢給他買燒餅吃,方 才無 話。坐定之後,王鄉紳還在那裡生氣,嘴裏說:"回去一定拿片子送到衙門裏, 打這王八羔 子幾百板子,戒戒他二次才好!"究竟趙老頭兒是個心慈面軟的人,聽了這話, 連忙替他求 情,說:"受了官刑的人,就是死了做了鬼,是一輩子不會超生的,這不毀了他 嗎。你老那 裏不陰功積德,回來教訓他幾句,戒戒他下回罷了。"王鄉紳聽了不作聲。方必 開忽然想起 趙老頭兒的話,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的才情,就起身離座去找老三,叫喚了半 天,前前後 後,那裡有老三的影子。後來找到廚房裏,才見老三伸著油晃晃的兩衹手,在那 裡啃骨頭。 一見他老子來到,就拿油手往簇新的衣服上亂擦亂抹。他老子又恨兒子不長進, 又是可惜衣 服,急的眼睛裏冒火。當下忍著氣,不說別的,先拿過一條沾布,替兒子擦手, 說要同他前 面去見王鄉紳。老三是個上不得臺盤的人,任憑他老子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他總 是不肯去。 他老子一時恨不過,狠狠的打了他一下耳刮子,他哇的一聲哭了。大家忙過來勸 住,他老子 見是如此,也衹好罷手。 這裡王鄉紳又吃過幾樣菜,起身告辭。趙老頭兒又托王孝廉替他說:"孫子年紀 小,不 曾出過門;王府上可有使喚不著的管家,請賞薦一位,好跟著孫子明年上京會試。" 王鄉紳 也應允了。方才大家送出大門,上車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二回 錢典史同行說官趣 趙孝廉下第受奴欺 ---------------------------------------- 話說趙家中舉開賀,一連忙了幾天,便有本學老師叫門鬥 傳話下來,叫趙溫即 日赴 省,填寫親供 。當下爺兒三代,買了酒肉,請門鬥飽餐一頓,又給了幾百銅錢。 門鬥去 後,趙溫便躊躇這親供如何填法,幸虧請教了老前輩王孝廉,一五一十的都教給 他。趙溫不 勝之喜。他爺爺又向親家方必開商量,要請王孝廉同到省城去走一遭,隨時可以 請教。 方必開一來迫于太親翁之命,二來是他女兒大伯子中舉的大事,還有什麼不願意 的?隨 即滿口應允。趙老頭兒自是感激不盡。取過歷本一看,十月十五是個長行百事皆 宜的黃道吉 日,遂定在這天起身。因為自己牲口不夠,又問方親家借了兩匹驢。幾天頭裏, 便是幾門親 戚前來送禮餞行,趙溫一概領受。 門鬥:學裏的公役。 親供:指秀才中舉後到學臺官署填寫年齡、籍貫等手續。 閑話少敘。轉眼之間,已到十四。他爺爺,他爸爸,忙了一天,到得晚上,這一 夜更不 曾睡覺,替他弄這樣,弄那樣,忙了個六神不安。十五大早,趙溫起來,洗過臉, 吃飽了肚 皮。外面的牲口早已伺候好了。少停一刻,方必開同了王孝廉也踱過來。趙溫便 向他爺爺、 爸爸磕頭辭行。趙老頭兒又朝著王孝廉作了一個揖,托他照料孫子,王孝廉趕忙 還禮不迭。 等到行完了禮,一同送出大門,騎上牲口,順著大路,便向城中進發。 原來幾天頭裏,王鄉紳有信下來,說趙世兄如若上省填親供,可便道來城,在捨 下盤桓 幾日。所以趙溫同了王孝廉,走了半天,一直進城,投奔石牌樓而來。王孝廉是 熟門熟路, 管門的一向認得,立時請進,并不阻擋;趙溫卻是頭一遭。幸虧他素來細心,下 驢之後,便 留心觀看。衹見: 門前粉白照墻一座,當中寫著"鴻禧"兩個大字,東西兩根旗杆。大門左右,水磨 八字 磚牆。兩扇黑漆大門,銅環擦得雪亮。門外挂著一塊"勸募秦晉賑捐分局"的招牌。 兩面兩 扇虎頭牌,寫著"局務重地""閉人免進"八個大字。還有兩根半紅半黑的棍子 , 挂在牌 上。大門之內,便是六扇藍漆屏門,上面懸著一塊紅底子金字的匾,寫著"進士 第"三個 字。兩邊貼著多少新科舉人的報條,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算來卻都是同 年。兩邊墻 上,還挂著幾頂紅黑帽子,兩條皮鞭子。 門上的人因為他是王孝廉同來的人,也就讓他進去。轉過屏門,便是穿堂,上面 也有三 間大廳,卻無桌椅臺凳。兩面靠墻,橫七豎八擺著幾副銜牌;甚麼"丙子科舉人"、 "庚辰 科進士"、"賜進士出身"、"欽點主政"、"江西道監察御史"。趙溫心裡明白,這些 都 是王鄉紳自家的官銜。另外還擺著兩頂半新不舊的轎子。又轉過一重屏門,方是 一個大院 子,上面五間大廳。 半紅半黑的棍子:原為衙役使用的水火棍,一半紅一半黑,挂在門外以示為威嚴。 其時已是十月,正中挂著大紅洋布的板門簾。前回跟著王鄉紳下鄉,王孝廉給他 兩個銅 錢買燒餅吃的那個二爺,正在廊檐底下,提著一把溺壺走來;一見他來,連忙站 住,虧他不 忘前情,迎上來朝著王孝廉打了一個千,問他幾時來的,王孝廉回說"才到"。 那二爺瞧瞧趙溫,也像認得,卻是不理他,一面說話,一面讓屋裏坐。趙溫也跟 了進 去。原來居中是三間統廳,兩頭兩個房間,上頭也懸著一塊匾,是"崇恥堂"三個 字,下面 落的是汪鳴鑾的款。趙溫念過"墨卷 ",曉得這汪鳴鑾就是那做"能自疆齋文稿" 的柳門 先生,他本是一代文宗,不覺肅然起敬。當中懸著一副御筆,寫的"龍虎"兩字, 卻是石刻 朱拓的,兩邊一副對聯,是閻丹初閻老先生的款;天然幾上一個古鼎、一個瓶、 一面鏡子, 居中一張方桌,兩旁八張椅子、四個茶几。上面梁上,還有幾個像神像龕子的東 西,紅漆描 金,甚是好看。趙溫不認得是什麼東西,悄悄請教老前輩。王孝廉對他說:"這 是盛'誥命 軸子' 的。" 墨卷:即考生墨寫的卷子。 誥命軸子:誥命,皇帝對五品以上的官員的封典;把誥命裱成的錦軸。 趙溫還不懂得什麼叫"誥命",正想追問,裏頭王鄉紳拖著一雙鞋,手裏拿著一根 旱煙 袋,已經出來了。王孝廉連忙上前請了一個安,王鄉紳把他一扶。跟手趙溫已經 爬在地下 了,王鄉紳忙過來呵下腰去扶他。嘴裏雖說還禮,兩條腿卻沒有動,等到趙溫起 來,他才還 了一個楫。分賓坐下。趙溫坐的是東面一排第二張椅子,王孝廉坐的是西面第二 張椅子,王 鄉紳就在西面第三張上坐了相陪。王鄉紳先開口問趙溫的爺爺、爸爸的好。誰知 他到了此 時,不但他爺爺臨走囑咐他到城之後,見了王鄉紳替他問好的話,一句說不上來, 連聽了王 鄉紳的話,也不知如何回答。面孔漲得通紅,嘴裏吱吱了半天,才回了個"好" 字。王鄉紳 見他如此,也就不同他再說別的了,衹和王孝廉攀談幾句。 言談之間,王鄉紳提起:"有個捨親,姓錢號叫伯芳,是內人第二胞兄,在江南 做過一 任典史。那年新撫臺到任,不上三個月,不知怎樣就把他'挂誤 '了。卻不料他 官雖然衹 做得一任,任上的錢倒著實弄得幾文回來。你們一進城,看見那一片新房子,就 是他的住 宅。做官不論大小,總要像他這樣,這官才不算白做。現在他已經托了人,替他 謀幹了一個 '開復 ',一過年,也想到京裏走走,看有什麼路子,弄封把'八行 ',還是出來 做他 的典史。"王孝廉道:"既然有路子,為什麼不過班 ,到底是正印。"王鄉紳道: "何嘗 不是如此。我也勸過他幾次。無奈我們這位內兄,他卻另有一個見解。他說:州、 縣雖是親 民之官,究竟體制要尊貴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手,自己不便,不 免就要仰仗 師爺同著二爺。多一個經手,就多一個扣頭,一層一層的剝削了去,到得本官就 有限了;所 以反不及他做典史的,倒可以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老侄,你想他這話,是一點 不錯的呢。 這人做官倒著實有點才幹,的的確確是位理財好手。"王孝廉道:"俗話說的好, '千裏為 官衹為財'。"王鄉紳道:"正是這話。現在我想明年趙世兄上京會試,倒可叫他 跟著我們 內兄一路前去,諸事托他招呼招呼,他卻是很在行的。"王孝廉道:"這是最好的, 還有什 麼說得。"當下王孝廉見王鄉紳眼睛不睬趙溫,瞧他坐在那裡沒得意思,就把這 話告訴他一 遍。趙溫除了說"好"之外,亦沒有別的話可以回答。王孝廉又替他問:"錢老伯 府上,應 該過去請安?"王鄉紳道:"今天他下鄉收租去了。我替你們說好,明年再見罷。" 當下留 他兩人晚飯,就在大廳西首一間,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起身,往省城而去。于是, 曉行夜 宿,在路非止一日,已經到了省城,找著下處,安頓行李。 挂誤:官員因受牽累而去職。 開復:復職。 八行:信,因信箋印為八行,故稱。 過班:過通關係而升官。 且說趙溫雖然中舉,世路上一切應酬,究未諳練。前年小考,以及今年考取遺才 , 學 臺大人,雖說見過兩面,一直是一個坐著點名,一個提籃接卷,卻是沒有交談過, 這番中了 舉人,前來叩見,少不得總要攀談兩句。他平時見了稍些闊點的人,已經坐立不 安,語無倫 次,何況學臺大人,欽差體制,何等威嚴,未曾見面,已經嚇昏的了。虧得王孝 廉遇事招 呼,隨時指教,凡他所想不到的,都替他想到。頭一天晚上,教他怎樣磕頭,怎 樣回話,賽 如春秋二季,"明倫堂 "上演禮 一般,好容易把他教會。又虧得趙溫質地聰明, 自己又 操演了一夜,頂到天明,居然把一應禮節,牢記在心。少停,王孝廉睡醒,趙溫 忙即催他起 來洗臉。自己換了袍套。手裏捏著手本。王孝廉又叫他封了四吊錢的錢票,送給 學臺大人做 "贄見 ",另外帶了些錢做一應使費。到了轅門,找到巡捕老爺,趙溫朝他作了 一個揖, 拿手本交給他,求他到大人跟前代回,另外又送了這巡捕一吊錢的"門包"。巡捕 嫌少,講 來講去,又加了二百錢,方才去回。等了一會子,巡捕出來說:"大人今天不見 客。"問他 親供填了沒有。趙溫聽說大人不見,如同一塊石頭落地,把心放下,趕忙到承差 屋裏,將親 供恭恭敬敬的填好,交代明白。一應使費,俱是王孝廉隔夜替他打點停當,趙溫 到此不過化 上幾個喜錢,沒有別的嚕嗦。當下事畢回寓,整頓行裝,兩人一直回鄉。王孝廉 又教給他寫 殿試策白折子 ,預備來年會試不題。 遺才:科舉考試的名詞,指秀才未列于科考前三等者,可以再參加"錄科"和"遺 錄"考試,凡錄取者可應分試。 "明倫堂":學宮中的禮堂。 演禮:指祭孔典禮。 贄見:見官員的禮物。 殿試策白折子:殿試策,指考策題一種。白折子,是當時考卷的一種。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已過新年,趙溫一家門便忙著料理上京會試的 事情。 一日飯後,人報王鄉紳處有人下書。趙溫拆開看時,前半篇無非新年吉祥話頭, 又說"捨親 處,已經說定結伴同行,兩得裨益。舊僕賀根,相隨多年,人甚可靠,幹北道情 形,亦頗熟 悉,望即錄用"云云。趙溫知道,便是托王鄉坤所薦的那位管家了。衹見賀根頭 上戴一頂紅 帽子,身穿一件藍羽緞棉袍,外加青緞馬褂,腳下還登著一雙粉底烏靴,見了趙 溫,請了一 個安,嘴裏說了聲"謝少爺賞飯吃",又說"家主人請少爺的安"。趙溫因他如此打 扮,鄉 下從未見過,不覺心中呆了半天,不知拿什麼話回答他方好。幸虧賀根知竅,看 見少爺說不 出話,便求少爺帶著到上頭,見見老太爺請請安。趙溫衹得同他進去,先見他爺 爺。帶見過 之後,他爺爺說:"這個人是你王公公薦來的,僧來看佛面,不可輕慢于他。" 就留他在書 房裏住。等到吃飯的時候,他爺爺一定又要從鍋裏另外盛出一碗飯、兩樣菜給賀 根吃。一應 大小事務,都不要他動手,後來還是王孝廉過來看見,就說:"現在這賀二爺既 然是府上的 管家,不必同他客氣,事情都要叫他經經手,等他弄熟之後,好跟世兄起身。" 趙家聽得如 此,才漸漸的差他做事。 到了十八這一天,便是擇定長行的吉日。一切送行辭行的繁文,不用細述。這日 仍請王 孝廉伴送到城。此番因與錢典史同行,所以一直徑奔他家,安頓了行李,同到王 府請安。見 面之後,留吃夜飯;臺面上衹有他郎舅、叔侄三個人說的話,趙溫依然插不下嘴。 飯罷,臨 行之時,王鄉紳朝他拱拱手,說了聲"耳聽好音"。又朝他大舅子作了個揖,說: "恕我明 天不來送行。到京住在那裡,早早給我知道。"又同王孝廉說了聲"我們再會罷"。 方才進 去。三人一同回到錢家,住了一夜。次日,錢、趙二人,一同起身。王孝廉直等 送過二人之 後,方才下鄉。 話分兩頭。單說錢典史一向是省儉慣的,曉得賀根是他妹丈所薦,他便不帶管家, 一路 呼喚賀根做事。過了兩天,不免忘其所以,漸漸的擺出舅老爺款來。背地裡不知 被賀根咒罵 了幾頓。幸虧趙溫初次為人,毫無理會。況兼這錢典史是勢利場中歷練過來的, 今見起溫是 個新貴,前程未可限量;雖然有些事情欺他是鄉下人,暗裏賺他錢用,然而面子 上總是做得 十二分要好。又打聽得趙溫的座師吳翰林新近開了坊,升了右春坊、右贊善 。 京官的作用 不比尋常,他一心便想巴結到這條路上。 右春坊、右贊善:官名,在明清,實際上是各翰林院編修等之升轉。 有天落了店,吃完了飯,叫賀根替他把鋪蓋打開,點上煙燈。其時趙溫正拿著一 本新科 闈墨,在外間燈下揣摩。錢典史便說:"堂屋裏風大,不如到煙鋪上躺著念的好。" 趙溫果 然聽話,便捧了文章進來,在煙鋪空的一邊躺下,嘴裏還是念個不了,錢典史卻 不便阻他, 自己呼了幾口煙,又吃些水果、于點心之類,又拿起茶壺,就著壺嘴抽上兩口, 把壺放下, 順手拎過一支紫銅水煙袋,坐在床沿上吃水煙,一個吃個不了。後來,錢典史被 他噪聒的實 在不耐煩,便借著賀根來出氣。先說他偷懶不肯做事,後來又說他今天在路上買 饅頭,四個 錢一個,他硬要五個半錢一個,十二個饅頭,便賺了十八了錢,真真是混帳東西! 頭裏賀根 聽見舅老爺說他偷懶,已經滿肚皮不願意,後來又說他賺錢,又罵他混帳,他卻 忍不住了, 頓時嘴裏嘰哩咕嚕起來,甚麼"賺了錢買棺材,裝你老爺",還說甚麼"混帳東西, 是咱大 舅子"。錢典史不聽則已,聽了之時,立刻無明火三丈高,放下水煙袋,提起根 煙槍就趕過 來打。賀根也不是好纏的,看見他要打,便把腦袋向錢典史懷內一頂,說:"你 打你打!不 打是咱大舅子!"錢典史見他如此,倒也動手不得,嘴裏吆喝:"好個撒野東西! 回來寫信 給你老爺,他薦的好人,連我都不放在眼裏!"賀根正待回話,幸虧得店家聽見 裏頭鬧得不 像樣,進來好勸歹勸,才把賀根拉開。這裡錢典史還在那裡氣得發抖。當他二人 鬧時,趙溫 想上來勸,但不知怎樣勸的好。後來見店家把賀根拉開,他又呆了半天,才說了 一聲:"天 也不早了,錢老伯也好困覺了。"錢典史聽了這話,便正言厲顏的對他說道:"世 兄!用到 這樣管家,你做主人的總要有點主人的威勢才好。像你這樣好說話,一個管家治 不下,讓他 動不動得罪客人,將來怎樣做官管黎民呢?" 趙溫明曉得這場沒趣是錢典史自己找的,無奈他秉性柔弱,一句也對答不上,衹 好索性 讓他說,自己呆呆的聽著。錢典史又道:"想我從前在江南做官的時候,衙門雖 小,上下也 有三五個管家,還有書辦、差役,都是我一個人去治伏他們,一個不當心,就被 他們賺了 去,像你一個底下人都治不服,那還了得!"趙溫道:"為著他是王公公薦的人, 爺爺囑咐 過,要同他客氣點,所以有些事情都讓他些。"錢典史哈哈冷笑道:"你將來要把 他讓成功 謀反叛逆,才不讓他呢!這種東西,叫我一天至少罵他一百頓,還要同他客氣! 真真奇 談!"趙溫道:"既然老伯如此說,我明天管他就是了。"錢典史道:"我并不是要 叫你管 他,我是告訴你做官的法子。" 趙溫心下疑惑道:"這與做官有甚麼相幹?"又不便駁他,衹好拉長著耳朵聽他 講。錢 典史又說道:"'齊家而後治國,治國而後平天下',這兩句話你們讀書人是應該 知道的。 一個管家治不服,怎麼好算得齊家?不能齊家,就不能治國。試問皇上家要你這 官做甚麼用 呢?你也可以不必上京會試趕功名了。就如我,從前雖然做過一任典史,倒著實 替皇家出點 力,不要說衙門裏的人都受我節制,就是那些四鄉八鎮的地保、鄉約、圖正 、 董事,那一 個敢欺我!" 趙溫雖然是鄉下人,也曉得典史比知縣小;聽他說得高興,有意打趣他,便問他 道: "請教老伯:典史的官,比知縣大是小?"錢典史欺他是外行,便道:"一般大。 他管得到 的地方,我都管得到。論起來,這一縣之主還要算是我。有起事情來,我同他客 氣,讓他坐 在當中,所以都稱他'正堂'。我坐的是下首主位,所以都稱我'右堂'。其實是一 樣的, 不分甚麼大小。"趙溫道:"典史總要比知府小些。" 鄉約、圖正:鄉約,奉命在鄉中管事的人。圖正:農村中管本圖魚鱗冊的人;魚 鱗冊 即為賦役而設的土地冊。 錢典史道:"他在府城裏,我在縣城裏,我管不著他,他亦管不著我。趙世兄, 你不要 看輕了這典史,比別的官都難做。等到做順了手,那時候給你狀元,你還不要呢。 我這句 話,并不是瞧不起狀元。常常聽見人說,翰林院裏的人都是清貴之品,將來放了 外任,不是 主考,就是學政,自然有那些手底下的官兒前來孝敬,自己用不著為難。然而隔 著一層,到 底不大順手。何如我們做典史的,既不比做州、縣的,每逢出門,定要開鑼喝道, 叫人家認 得他是官。我們便衣就可上街,甚麼煙館裏,窯子裏,賭場上,各處都可去得。 認得咱的, 這一縣之內,都是咱的子民,誰敢不來奉承;不認得的,無事便罷,等到有起事 情來,咱亦 還他一個鐵面無私。不上兩年,還有誰不認得咱的?一年之內,我一個生日,我 們賤內一個 生日,這兩個生日是刻板要做的。下來老太爺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爺做親,姑 娘出嫁,一 年上總有好幾回。"趙溫道:"我聽見王大哥講過,老伯還沒養世兄,怎麼倒做起 親來 呢?"錢典史道:"你原來未入仕途,也難怪你不知道。大凡像我們做典史的,全 靠著做生 日,辦喜事,弄兩個錢。一樁事情收一回分子,一年有上五六樁事情,就受五六 回的分子。 一回受上幾百吊,通扯起來就有好兩千。真真大處不可小算。不要說我連著兒子、 閨女都沒 有,就是先父、先母,我做官的時候,都已去世多年。不過托名頭說在原籍,不 在任上,打 人家個把式罷了。這些錢都是面子上的,受了也不罪過,還有那不在面子上的, 衹要事在人 為,卻是一言難盡。我這番出山,也不想別的處,衹要早些選了出來,到了任, 隨你甚麼苦 缺,衹要有本事,總可以生髮的。"說到這裡,忽聽窗外有人言道:"天不早了, 客人也該 睡了,明天好趕路。"原來是車夫半夜裡起來解手,正打窗下走過,聽見裏面高 談闊論,所 以才說這兩句。錢典史聽了笑道:"真的我說到高興頭上,把明兒趕路也就忘記 了。"當下 便催著趙溫睡下,自己又吃了幾袋水煙,方始安寢。次日依舊趕路不提。 卻說他主僕三人,一路曉行夜宿,在河南地面上,又遇著一場大雪,直至二月二 十後, 方才到京。錢典史另有他那一幫人,天天出外應酬,忙個不了。這裡趙溫會著幾 個同年,把 一應投文復試的事,都托了一位同年替他帶辦,免得另外求人,倒也省事不少。 不過大幫復 試已過,直好等到二十八這一天,同著些後來的在殿廷上復的試,居然取在三等 裏面,奉旨 準他一體會試。趙溫便高興的了不得,寫信稟告他爺爺、父親知道。這裡自從到 京,頭一樁 忙著便是拜老師。趙溫請教了同年,把貼子寫好,又封了二兩銀子的贄見,四吊 錢的門包。 他老師吳贊善,住在順治門外,趙、錢二位卻住在米市胡同,相去還不算遠。這 天趙溫起了 一個大早,連累了錢典史也爬起來,忙和著替他弄這樣,弄那樣,穿袍子,打腰 折,都是錢 典史親自動手。又招呼賀根:"貼子拿好,車叫來沒有。"一霎時,簇新的轎車停 在門前。 趙溫出外上車,錢典史還送到門口。這裡掌鞭的就把鞭子一灑,那牲口就拉著走 了。一霎時 到了吳贊善門前,趙溫下車,舉眼觀看,衹見大門之外,一雙裹腳條,四塊包腳 布,高高貼 起,上面寫著甚麼"詹事府示:不准喧嘩,如違送究"等話頭。原來為時尚早,吳 家未曾開 得大門。門上一副對聯,寫著"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十個大字。趙溫心下揣 摩,這一 定是老師自己寫的。就在門外徘徊了一回,方聽得呀的一聲,大門開處,走出一 位老管家 來。趙溫手捧名貼,含笑向前,道了來意。那老管家知道是主人去年考中的門生, 連忙讓在 門房裏坐,取了手本、贄見,往裏就跑。停了一會子,不見出來。趙溫心下好生 疑惑。 原來這些當窮京官的人,好容易熬到三年放了一趟差,原指望多收幾個財主門 生,好把 舊欠還清,再拖新帳。那吳贊善自從二月初頭到于今,那些新舉人來京會試的, 他已見過不 少。見了張三,探聽李四,見了李四,探聽張三。如若是同府同縣,自然是一問 便知;就是 同府隔縣,問了不知便罷,衹要有點音頭,他見了面,總要搜尋這些人的根底。 此亦大概皆 然,并不是吳贊善一人如此。 目下單說吳贊善,他早把趙溫的家私,問在肚裏,便知道他是朝邑縣一個大大的 土財 主,又是暴發戶,早已打算,他若來時,這一分贄見,至少亦有二三百兩。等到 家人拿進手 本,這時候他正是一夢初醒,臥床未起;聽見"趙溫"兩字,便叫"請到書房裏坐, 泡蓋碗 茶"。老家人答應著。幸虧太太仔細,便問:"贄見拿進來沒有?"話說間,老家 人已把手 本連二兩頭銀子,一同交給丫環拿進來了。太太接到手裏,掂了一掂,嘴裏說了 聲"衹好有 二兩"。吳贊善不聽則已,聽了之時,一骨碌忙從床上跳下,大衣也不及穿,搶 過來打開一 看,果然衹有二兩銀子。心內好像失落掉一件東西似的,面色登時改變起來。歇 了一會子, 忽然笑道:"不要是他們的門包也拿了進來?那姓趙的很有錢,斷不至于衹送這 一點點。" 老家人道:"家人們另外是四吊錢。姓趙的說的明明白白,衹有二兩銀子的贄見。" 吳贊善 聽到這裡,便氣得不可開交了,嘴裏一片聲嚷:"退還給他,我不等他這二兩銀 子買米下 鍋!回頭他......叫他不要來見我!"說著賭氣仍舊爬上床去睡了。老家人無奈, 衹得出來回 復趙溫,替主人說"道乏",今天不見客。說完了這句,就把手本向桌上一撩,卻 把那二兩 頭揣了去了。 趙溫撲了一個空,尤精打采,怏怏的出門坐車回去。錢典史接著,忙問:"回來 的為什 麼這般快?可會見了沒有?"趙溫說:"今兒老師不見客。"錢典史說:"就該明兒 再 去。"到了明日,又起一個早跑了去。那老家人回也不替他回一聲,讓他一個人 在門房裏坐 了老大一會子,才向他說道:"我看你老還是回去罷,明日不用來了。"趙溫聽了 這話,心 上不懂。正待問他,老家人便說:"我就要跟著出門,你老也不用坐了。"趙溫無 奈,衹得 依舊坐車回寓。錢典史知道他又不曾見著,曉得這裡頭有點不對,便把從前要靠 趙溫走他老 師這條門路的心,也就淡了下來。 過了幾天,恰是初八頭場。趙溫進去,狠命用心,做了三篇文章,又恭恭敬敬的 寫到卷 子上。聽見人說,三場試卷沒有一個添注塗改,將來調起墨卷來,要比別人沾光, 他所以就 在這上頭用工夫。誰知到了初十那一天,落太陽的時候,他還有一首詩不曾寫, 忽然來了許 多穿靴子,戴頂子的,嚷著"搶卷子"。還有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個大喇叭,照著 他嗚嗚的 吹,把他鬧急了,趕忙提起筆來寫。偏生要好不得好,一首八韻詩,當中脫落掉 四句,衹好 添注了二十字,把他惱的了不得。匆匆忙忙,收拾了考籃,交了卷子出去。自己 始終不放 心,直到第二天"藍榜 "貼了出來,沒有他的名字,方才把心放下。接連二場、 三場,他 一連吃了九天辛苦。出場之後,足足困了兩日兩夜,方才困醒。以後就是門生請 主考,同年 團拜。因為副主考請假回家修墓,尚沒有來京,所以衹請了吳贊善一個人。 藍榜:用藍筆寫的榜。鄉會試時寫作不合規定者,取消參加考試資格,并公布出 榜。 趙溫穿著衣帽,也混在裏頭。錢典史跟著溜了進去瞧熱鬧。衹見吳贊善坐在上面 看戲, 趙溫坐的地方離他還遠著哩。一直等到散戲,沒有看見吳贊善理他。大家散了之 後,錢典史 不好明言,背地裡說:"有現成的老師尚不會巴結,叫我們這些趕門子,拜老師 的怎樣呢? 從此以後,就把趙溫不放在眼裏。轉念一想,讀書人是包不定的,還怕他聯捷上 去,姑且再 等他兩天。" 趙溫自從出場之後,自己就把頭篇抄了兩分出來:一分寄到家裏,一分帶在身上, 隨時 好請教人。人家都恭維他文章怎麼做的好,一定聯捷的,他自己也拿穩一定是高 中的了。就 有人來說,四月初九放榜,初八寫榜。從幾天頭裏,他就沒有好生睡覺。到了初 八黑早,還 沒有天亮,他就喚醒了賀根,叫他琉璃廠去等信。賀根說:"我的爺!這會子人 家都在家裏 睡覺,趕去做嗎?"趙溫一定要他去,賀根推頭天還早,一定要歇一會子再去。 主僕兩個就 拌起嘴來。還是錢典史聽不過,爬起來幫著趙溫吆喝了兩句,他才嘰哩咕嚕的一 路罵了出 去。這一天,趙溫就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到得下午,便 有人來說, 誰又中了,誰又中了。偏生賀根從天不亮出去,一直到晚不曾回來。趙溫急的跳 腳,等到晚 上,街上人說榜都填完了,衹等著"填五魁 "了。賀根知道沒了指望,方才回寓。 填五魁:五魁,即五經魁,鄉試的前五名,在發榜時是最後從第五名倒填至第一 名。 趙溫見了他眼睛裏出火,罵他"沒良心的東西"。賀根恨極,便說:"還有五魁沒 有出 來,等我再去打聽去。"一面說,一面跑了出來,找到一個賣燒餅的,同他商議, 假充報 子,說他少爺中了會魁,好訛他的錢分用。賣燒餅的依他話,便跑了來敲門報喜。 賀根是早 在大門前頭等好的了,一見報子來到,也跟了進來。趙溫自然歡喜,問要賞他多 少銀子。賀 根道:"這是頭報,應該多賞他幾兩。"趙溫道:"賞他二兩。"報喜人嚷著嫌少, 一定要 一個大元寶。後來還是賀根做好做歹,給了十兩一錠。那報喜人去了,賀根跟著 出去,定要 分他八兩,賣燒餅的衹肯五兩。兩個人在那裡吵嘴,被錢典史出去出小恭,一齊 聽了去,就 說:"賀根,你少爺已經不中進士,不該再騙他錢用。"賀根道:"你老別多嘴。 我騙他的 錢,與你什麼相幹,誰要說破這件事,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叫他等著 罷!"錢典 史聽了這話,把舌頭一伸,縮不進去,那裡還敢多嘴。衹可憐趙溫白送了十兩銀 子,空歡喜 了一夜。到第二天,不見人來替他道喜,又買本題名錄來一看,自己沒有名字, 才知昨夜受 人之騙,氣的一天沒有吃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三回 苦鑽差黑夜謁黃堂  悲鐫級藍呢糊綠轎 ---------------------------------------- 話說趙溫自從正月出門到今,不差已將三月。衹因離家日久,千般心緒,萬種情 懷,正 在無可排遣,恰好春風報罷,即擬整頓行裝,起身回去。不料他爺爺望他成名心 切,寄來一 封書信,又匯到二千多兩銀子,書上寫著:"倘若聯捷,固為可喜;如其報罷, 即趕緊捐一 中書,在京供職。"信上并寫明是王鄉紳的主意,"所以東拼西湊,好容易弄成這 個數目。 望你好好在京做官。你在外面做官,家裏便免得人來欺負。千萬不可荒唐,把銀 子白白用 掉"各等語。 黃堂:指知府、太守。古時稱太守的廳堂為黃堂。 趙溫接到此信,不好便回,衹得托了錢典史替他打聽,那裡捐的便易,預備上兌。 那錢 典史本來是瞧不起趙溫的了,現在忽然看見他有了銀子捐官,便從新親熱起來, 想替他經經 手,可以于中取利的意思。後見趙溫果然托他,他喜的了不得,今天請聽戲,明 天請吃飯。 又拉了一個打京片子的人來,天天同吃同喝,說是他的盟弟,認得部裏的書辦, 有什麼事托 他,那裡萬妥萬當的。趙溫信以為真,過了一天,又穿著衣帽去拜他,自己還做 東請他,後 來就托他上兌 。二千多銀子不夠,又虧了他代擔了五百兩。趙溫一面出了憑據, 約了日 期,一面寫信家去,叫家裏再寄銀子出來好還他。這裡一面找同鄉,出印結 , 到衙門,忙 了一個多月才忙完。看官記清:從此以後,趙孝廉為了趙中書,還是賀根跟他在 京供職。 話分兩頭。且說錢典史在京裏混了幾個月,幸虧遇見一個相好的書辦,替他想法 子,把 從前參案 的字眼改輕,然後拿銀子捐復原官,加了花樣 ,仍在部裏候選。又做 了手腳, 不上兩個月,便選了江西上饒縣典史。聽說缺分還好,他心中自然歡喜。後來一 打聽,倒是 從前在江南揭參他的那個知府,現在正做了江西藩司 。冤家路窄,偏偏又碰在 他手裏,他 心中好不自在起來。跑來同他盟弟,就是上回賺他錢的那個人商量。他盟弟道: "這容易得 很,我間壁住的徐都老爺,就是這位藩臺大人的同鄉。去年這位藩臺上京陛見的 時候,徐都 老爺還請他吃過飯,是小弟作的陪。他兩人的交情很厚,在席面上咕咕噥噥,談 個不了,還 咬了半天耳朵,不曉得裏頭是些甚麼事情。後來這位藩臺大人出京的時候,還叫 長班 送了 他四兩銀子別敬 。"錢典史道:"像他這樣交情,應該多送幾兩才是,怎麼衹送 四兩?" 上兌:上,進獻;兌,兌款。上兌就是進獻銀錢。 印結:類似擔保書。 參案:指彈劾的案子。 花樣:指為了增加捐官的銀子收入,設立多種名目、花樣。 藩司:官名、掌管一省財賦、人事大權。 長班:隨從的僕役。 別敬:送人銀錢,為字眼好聽,不同人有不同的叫法。 他盟弟把臉一紅道:"這個卻不曉得,或者另外多送,我們也瞧不見,再不然, 大概同 鄉都是四兩。他們做大員的,怎好厚一個,薄一個,叫別位同鄉看著吃味兒。" 錢典史道: "這個我們不去管他。但是我的事情怎麼樣呢?"他盟弟道:"你別忙。停一會子 我到隔 壁,化上百把銀子,找這徐都老爺寫封信,替你疏通疏通,這不結了嗎。"錢典 史道:"一 封信要這許多銀子?"他盟弟道:"你別急。你老哥的事情,就是我兄弟的事情。 你沒有這 一點子,我兄弟還效勞得起。"當時錢典史再三拜托而去。原來他盟弟姓胡名理, 綽號叫做 狐狸精。人既精明,認的人又多,無論那裡都會溜了去。今番受了盟兄之托,當 晚果然摸到 隔壁,找到徐都老爺,說明來意,并說前途 有五十金為壽,好歹求你賞一封信。 徐都老爺 道:"論起來呢,同鄉是同鄉,不過沒有什麼大交情,怎麼好寫信;就是寫了去, 衹怕也不 靈。"胡理道:"那裡管得許多,你看銀子面上,隨便拓幾句給他就完了。"徐都 老爺一 想,家裏正愁沒錢買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錢,太太還鬧著贖當頭,正在那裡發急, 沒有法子 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他來應應急。遂即含笑應允,約他明早 來拿信。又 問:"銀子可現成?"胡理說:"怎麼不現成!"隨即起身別去。徐都老爺還親自送 到大門 口,說了一聲"費心",又叮嚀了幾句,方才進去。 前途:舊時與人接洽事情時,對方的代稱。 到了第二天一早,徐都老爺就起身把信寫好。一等等到晌午,還不見胡理送銀子 來,心 下發急說:"不要不成功!為什麼這時候還不來呢?"跟班的請他吃飯也不吃。原 來昨日晚 上,他已經把這話告訴了太太和跟班的了。大家知道他就有錢付,太太也不鬧著 贖當,跟班 的也不催著付工錢了。誰知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他急的要死。好 容易等到兩 點鐘, 敲門。徐都老爺自己去開門,一看是胡理,把他喜的心花都開了,連忙 請了進 來,吩咐泡茶,拿水煙袋,又叫把煙燈點上。胡理未曾開口,徐都老爺已經把信 取出,送到 他面前。胡理將信從信殼裏取出,看了一遍。胡理一面套信殼,一面嘴裏說道: "真正想不 到,就會變了卦。"徐都老爺聽了這話,一個悶雷,當是不成功,臉上顏色頓時 改變,忙 問:"怎麼了?可是不成功?"胡理徐徐的答道:"有我在裏頭,怕他逃到那裡去。 不過拿 不出,也就沒有法子了。"徐都老爺道:"可是一個沒有?"胡理道:"有是有的, 不過衹 有一半。對不住你老,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拿不出手來。"徐都老爺道:"到底他 肯出多 少?"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 裏拿出一張銀票,上寫"憑票付京平銀二十五兩 正",下面 還有圖書,卻是一張"四恒 "的票子。徐都老爺望著眼睛裏出火,伸手一把奪了 去。胡理 道:"就這二十五兩還是我墊出來的哩。你老先收著使,以後再補罷。"徐都老爺 無奈,衹 好拿信給他。胡理也不吃煙,不吃茶,取了信一直去找錢典史。告訴他,替他墊 了一百兩銀 子,起先徐家裏還不肯寫,後來看我面上卻不過,他才寫的。 靴掖子:皮或緞子做的夾子,放在靴筒裏。 四恒:清末四大銀號,都以"恒"字為名。 錢典史自是感激不盡,忙著連夜收拾行李,打算後天長行,一直到省。結算下來, 衹有 他盟弟胡理處,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雖然大方,心裡極其嗇刻,想錢典史 同他算清, 面子上又不好露出。因見錢典史有一個翡翠的帶頭子,值得幾文,從前錢典史也 說過要賣掉 他。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計,說有主顧要買,騙到手,估算起來還可多賺幾文,滿 心歡喜。次 日便推頭有病,寫了一封書信,叫做飯的拿來替他送行。信上還說:"帶頭子前 途已經看 過,不肯多出價錢,等到賣去之後,即將款項匯來。"事到其間,錢典史也無可 如何,衹得 自己算完了房飯帳,與趙溫作別,坐了雙套騾車而去。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他到了天津,便向水路進發,海有海輪,江有江輪,不消 一月, 便到了江西省城,找到下處。齊巧那位藩司又是護院 ,他一時也不敢投信,候 準牌期 , 跟著同班一大幫走進二堂,在廊檐底下朝著大人磕了三個頭,起來又請了一個 安。那大人衹 攤攤手,呵呵腰兒,也沒有問話就進去了。錢典史來的時候手裏捏著一把汗,恐 怕問起前 情,難以回話;幸虧大人不記小人過,過了此關,才把一塊石頭放下。 護院:藩臺暫時代理撫院職務為護院。 牌期:督、撫臺官署接待屬員的日期。 但是他選的那個缺,現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三月。這署事的人也弄了甚麼大帽 子的 信,好容易署了這個缺。上司看了寫信人面上,總要叫他署滿一年,不便半路上 撤他回來。 好在姓錢的是實缺,就是閑空一年半載也不打緊:上司存了這個意見,所以竟不 挂牌叫他赴 任。卻不想這位錢太爺衹巴巴的一心想到任,叫他空閒在省城,他卻受不的了。 一天到晚, 不是鑽門子,就是找朋友,東也打聽,西也打聽,高的仰攀不上,衹要府、廳班 子裏,有能 在上司面前說得動話的,他便極力巴結,天天穿著衣帽到公館裏去請安。後來就 有人告訴 他:現在支應局 兼營務處的候補府黃大人,是護院的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凡百 事情托了 他,到護院面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新近賑捐案內,又蒙山西撫院保舉了"免 補 ", 部文雖未回來,即日就要過班,便是一位道臺 了。向來司、道一體,便與藩、 臬兩司同起 同坐。所以他現在雖然還是知府,除掉護院之外,藩、臬卻都不在他眼裏,有些 事情竟要硬 駁回去。藩、臬為他是護院的紅人,而且即日就要過班,所以凡事也都讓他三分。 支應局:官署名,主管軍餉。 免補:候補官員免除經過本職的補缺階段,跳了一級。 道臺:省以下、府以上的官員,也叫觀察。 閑話休題。且說錢典史聽見這條門路,便一心一意的想去鑽。究竟他辦事精細, 未曾稟 見黃大人,先托人介紹,認得了黃大人的門口同他門口,一個叫戴升的先要好起 來,拜把 子,送東西,如兄若弟,叫的應天響,慢慢的才把"省裏閑不起,想求大人提拔 提拔"的意 思說了出來。戴升道:"老弟,你為什麼不早說?這一點點事情,做哥哥的還可 以幫你一把 力。"錢典史聽了,喜的嘴都合不攏來,忙說:"既然如此,我明天一早就來稟見。" 戴升 道:"你別忙。早來無用,早晨找他的人多,那裡有工夫見你,要來,明兒晚上 來。" 錢典史忙說:"領都。倘能蒙老哥吹噓,大人栽培,賞派個把差使,免得妻兒老 小捱 餓,便是老哥莫大之恩。"說完之後, 便即起身告辭。戴升說:"自家兄弟,說那裡的話。明晚再會罷,我也不送你了。" 錢 典史去後,齊巧上頭有事來叫戴升進去,問了兩句話。衹因黃知府今日為了支應 局一個收支 委員虧空了幾百兩銀子,被他查了出來,馬上撤掉差使,聽候詳參。心想,這些 候補小班子 時頭,一個個都是窮光蛋,靠得住的實在沒有。便與戴升談及此事。也是錢典史 運氣來了, 戴升便保舉他,說:"現在有個新選上饒縣典史錢某人,"如何精明,如何諳練, "而且曾 任實缺,現在又從部裏選了出來,因為有人署事,暫緩赴任。如若委了這種有缺 的人,他一 定盡心報效,再不會出岔子的。"黃知府道:"我沒有瞧見過這個人。"戴升道:"他 可常 常來稟見。小的為著老爺事忙,那裡有工夫見他,所以從沒有上來回。"黃知府 道:"既然 如此,叫他明天夜裡來見我。"戴升答應了幾個"是",又站了一會子,才退了出 去。 到了第二天,錢典史那裡等到天黑,太陽還大高的,他穿了花衣補服 跑了去。 衹見公 館外頭平放著兩乘轎子,他便趔趔趄趄,走到戴升屋裏,請安坐下。戴升把昨兒 夜間替他吹 噓的話告訴了他,還說"支應局出了一個收支差使,上頭一定要委別人,已經有 了主了,是 我硬替你老弟抗下來的。停刻見了面就有喜信的。"錢典史又是感激,又是歡喜, 忙問: "大人幾時回來的?"戴升道:"早晨七點鐘上院,九點下來;接著會審了一樁甚 麼案子, 趕十二點鐘到局裏吃過飯,又看公事,才回來抽不上三袋煙,又是甚麼局裏的委 員來稟見, 現在正在那裡會客咧。你且在這屋裏吃飯,等他老人家送過客,過了癮,再上去 不遲。"錢 典史無奈,衹得暫且坐著等候。停了一會子,衹聽得裏頭喊"送客",見兩個委員 前頭走, 黃知府後面跟著送。走到二門口,那兩個委員就站住了腳,黃知府照他們呵呵腰, 就自己先 進去了。兩個委員各自上轎回去不題。 花衣補服:花衣,即莽袍,官服;補服,穿在莽袍外面的外套。 這裡黃知府踱進二門,便問管家:"轎子店裏催過沒有?"有個管家便回:"已經 打發 了三次人去催去了。"黃知府道:"今兒在院上,護院還提起,說部文這兩天裏頭 一定可 到。轎子做不來,坐了甚麼上院呢?真正這些王八蛋!我不說,你們再不去催的。" 眾管家 碰了釘子,一聲也不敢言語,一個個鴉雀無聲,垂手侍立。黃知府說完了話,也 踱了進去。 等到上燈之後,錢典史在戴升屋裏吃過了夜飯,然後戴升拿著手本進去替他回 過,又出來領 他到大廳西面一間小花廳裏坐下。此時錢典史恭而且敬,一個人坐在那裡,靜悄 悄的,足足 等了半個鐘頭才聽見靴子響。還沒進花廳門,又咳嗽了一聲。隨見小跟班的,將 花廳門簾打 起,便是大人走了進來:家常便服;一個胖脹面孔,吃煙吃的滿臉發青,一嘴的 濃黑胡子, 兩衹眼睛直往上瞧。錢典史連忙跪倒,同拜材頭的一樣,叩了三個頭,起來請了 一個安,跟 手又請安,從袖筒管裏取出履歷呈上。黃大人接在手中,一面讓坐。錢典史衹有 半個屁股坐 在椅子上,斜著臉兒聽大人問話。黃知府把他的履歷翻了一翻,隨手擱下,便問: "幾時到 的?"錢典史忙回:"上個月到的。"黃知府道:"上饒的缺很不壞?"錢典史道:"大 人 的栽培!但是一時還不得到任。"說到這裡,黃知府叫了一聲"來"。衹見小跟班 的拿著水 煙袋進來裝煙。黃知府衹管吃煙,并不答話。錢典史熬不過,便站起來又請了一 個,說: "卑職母老家貧,雖說選了出來,藩憲一時不挂牌,總求大人提拔提拔!"黃知府 道:"求 我的人實在多,總要再添幾百個差使,才能夠都應酬得到。"錢典史聽了不敢言 語。衹見黃 知府拿茶碗一端,管家們喊了一聲"送客",他衹好辭了出來。黃知府送到二門, 也就進去 了。 錢典史出來,仍舊走到戴升屋裏,哭喪著面孔,在那裡換衣服,一聲也不言語。 還是戴 升著出他的苗頭,就說:"老弟!官場裏的事情,你也總算經過來的了,那裡有 一見面就委 你差使的?少不得多走兩趟。不是說,有愚兄在裏頭,咱們兄弟自己的事,還有 什麼不替你 上緊的。這算得什麼,也值得放在心上,就馬上不自在起來。快別這樣!"錢典 史道:"做 兄弟的并非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一件,剛才我求他,他老人家的口氣不大好, 再來恐怕他 不見。"戴升道:"你放心,有我呢!你看他一天忙到夜,找他的人又多。我說句 話你別 氣,像你老弟這樣的班子,不是有人在裏頭招呼,如要見他一面,衹怕等上三年 見不著的盡 多哩。"錢典史道:"我曉得。不是你老哥在裏頭,兄弟那裡夠得上見他。有你老 哥拍胸 脯,兄弟還有甚麼不放心的。你快別多心,以後全仗大力!"一面又替戴升請了 一個安,然 後辭了出來,自回寓處。後來又去過幾次,也有時見著,有時見不著。 忽然一天,錢典史正走進門房,戴升適從上頭回事下來,笑嘻嘻的朝著錢典史道: "老 弟,有件事情,你要怎樣謝我?說了再告訴你。"錢典史一聽話內有因,心上一 想,便道: "老哥,你別拿人開心,誰不知道戴二太爺一向是一清如水,誰見你受過人家的 謝禮!這話 也不像你說出來的。"旁邊有戴升的一個伙計聽了這話,笑道:"真正錢太爺好口 才!"戴 升道:"真是真,假是假,不要說頑話。我們過這邊來講正經要緊。"錢典史便跟 了戴升到 套間裏,兩個人咕咕噥噥了半天,也不知說些甚麼,衹聽得臨了一句是錢典史口 音,說: "凡事先有了你老哥才有我兄弟,你我還分彼此嗎。"說完出來,歡天喜地而去。 究竟所說 的那個收支差使派他沒有。後文再題。 且說黃知府有一天上院回來,正在家裏吃夜飯,忽然院上有人送來一角文書,拆 開一 看,正是保準過班的行知。照例開銷來人。便是戴升領頭,約齊一班家人,戴著 紅帽子,上 去給老爺叩喜。叩頭起來,戴升便回:"綠呢轎子可巧今天飯後送來,家人剛才 看過歷本, 明天上好的日子,老爺好坐著上院。"黃知府點點頭兒,又問:"價錢講過沒有?" 戴升 道:"拿舊藍呢轎子折給他,找他有限的錢。"黃知府道:"舊轎子抬去了沒有?" 戴升 道:"明天老爺坐了新轎子,就叫他們把舊的抬了去。"黃知府沒有別的言語,戴 升便退了 下來。接著首府、首縣,以及支應局、營務處的各位委員老爺,統通得了信,一 齊拿著手本 前來叩喜。內中衹有首府來的時候,黃知府同他極其客氣。無奈做此官,行此禮, 憑你是 誰,總跳不過這個理去。始終那首府按照見上司的規矩見的他。一宵無話。 次日一早,黃知府便坐了綠呢大轎上院,叩謝行知。仍舊坐了知府官廳。惹得那 些候補 知府們都站起來請安,一口一聲的叫"大人"。黃大人正在那裡推讓的時候,衹見 有人拿了 藩、臬兩憲的名帖前來請他到司、道官廳去坐。那些知府又站了班,送他出去。 到司、道官 廳,各位大人都對他作揖道喜。他依舊一個個的請安,還他舊屬的體制。各位大 人說:"以 後我們是同寅,要免去這個禮的了。"各位大人又一齊讓位,黃大人便扭扭捏捏 的在下手一 張椅子上坐下。列位看官記清:黃大人現在已經變為道臺,做書的人也要改稱, 不好再稱他 為黃知府了。當日黃道臺上院下來,便拿了舊屬帖子,先從藩臺拜起,接著是臬 臺、糧巡 道、鹽法道,以及各局總辦,并在省的候補道,統通都要拜到。一路上,前頭一 把紅傘;四 個營務處的親兵,一匹頂馬,騎馬的戴的是五品獎札,還拖著一枝藍翎 ;兩個 營務處的差 官,戴著白石頭頂子,穿著"抓地虎 ",替他把轎杠;另外一個號房,夾著護書, 跑的滿 頭是汗。後頭兩匹跟馬,騎馬的二爺,還穿著外套。黃道臺坐在綠呢大轎裏,鼻 子上架著一 副又大又圓,測黑的墨晶眼鏡,嘴裏含著一枝旱煙袋。四個轎夫扛著他,東趕到 西,西趕到 東。那個把轎杠的差官還替他時時刻刻的裝煙。從午前一直到三點半鐘才回到公 館。他老的 煙癮上來了,盡著打呵欠,不等衣服脫完,一頭躺下,一口氣呼呼的抽了二十四 袋。跟他的 人,不容說肚皮是餓穿的了。接著還有多少候補大人、老爺們前來道喜,都是戴 升替他一個 個道乏擋駕。 "紅傘"、"獎札"、"藍翎":均是表示官員身份的穿戴,儀仗。"紅傘",官員 出行時儀仗中的傘蓋。"獎札",獎勵的憑證,這裡即指五品頂戴的"藍翎"(帽上 的裝飾 羽毛)。 抓地虎:靴名。 又過了兩天,戴升想巴結主人,趁空便進來回道:"現在老爺已經過了班,可巧 大後天 又是太太的生日,家人們大眾齊了分子叫了一本戲,備了兩 酒,替老爺、太太 熱鬧兩天。 這點面子老爺總要賞小的,總算家人們一點孝心。"黃道臺道:"何苦又要你們化 錢?"戴 升道:"錢算得什麼!老爺肯賞臉,家人們傾家都是願意的。"黃道臺道:"衹怕 這一鬧, 不要叫局裏那些人知道,他們又有什麼公分鬧不清爽,還有營務處上的。"戴升 道:"老爺 的大喜,應該熱鬧兩天才是。"黃道臺也無他說,戴升便退了下來,自去辦事。 不料這個風 聲傳了出去,果然營務處手下的一班營官一天公分;支應局的一班委員一天公 分:都是一本 戲、兩 酒,一齊拿了手本,前來送禮。黃道臺道:"果不出我所料,被戴升這一 鬧,鬧出 事情來了。"戴升道:"要他們知道才好。"于是定了頭一天暖壽,是本公館眾家 人的戲 酒,第二天正日,是營務處各營官的;第三天方輪到支應局的眾委員。到了暖壽 的第一天晚 上,黃道臺便同戴升商量道:"做這一個生日,唱戲吃酒,都是糜費,一點不得 實惠。"戴 升正要回話,忽見門上傳進一封電報信來,上面寫明"南京來電送支應局黃大人 升。"黃道 臺知道是要緊事情,連忙拆開一看,上頭衹有號碼。黃道臺是不認得外國字的, 忙請了帳房 師爺來,找到一本"華洋歷本",翻出電碼,一個一個的查。前頭八個字是"南昌 支應局黃 道臺"。黃道臺急于要看底下,偏偏錯了一個碼子,查死查不對。黃道臺急了, 說:"不去 管他,空著這一個字,查底下的罷。"那師爺又翻出三個字,是"軍裝案"。黃道 臺一見這 三個字,他的心就畢卜畢卜跳起來了。瞪著兩衹眼睛看他往底下翻。那師爺又翻 出六個字, 是"帥 查確,擬揭參 "。黃道臺此時猶如打了一個悶雷似的,咕呼一聲,往椅子 上就坐 下了。那師爺又翻了一翻,說:"還有哩。"黃道臺忙問:"還有甚麼?"師爺一面 翻,一 面說:"朱守、王令均擬革,兄擬降同知 ,速設法。"下頭注著一個"荃"字。黃 道臺便 曉得這電報是兩江督幕裏他一個親戚姓王號仲荃的得了風聲,知會他的。便說: "這事從那 裏說起!"師爺說:"照這電報上,令親既來關照,折子還沒有出去。觀察早點設 法,總還 可以挽回。"黃道臺道:"你們別吵!我此刻方寸已亂,等我定一定神再談。" 帥:指總督。 揭參:指彈劾。 歇了一會子,正要說話,忽見院上文巡捕胡老爺,不等通報,一直闖了進來,請 安坐 下。眾人見他來的古怪,都退了出去。胡老爺四顧無人,方才說道:"護院叫卑 職到此,特 特為為通知大人一個信。"黃道臺正在昏迷之際,也不知回答甚麼方好,衹是拿 眼瞧著他。 胡老爺又說道:"護院接到南京制臺 的電報,說是那年軍裝一案,大人也挂誤在 裏頭,真 是想不到的事情!護院叫勸勸大人,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過上兩個月,冷一冷 場,總要替 大人想法子的。"此時黃道臺早已急得五內如焚,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後來聽見 胡巡捕說出 護院的一番美意,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那一種感激涕零的樣子,畫也畫不 出,便說: "求老兄先在護院前替兄弟叩謝憲恩。兄弟現在是被議人員,日裏不便出門,等 到明兒晚 上,再親自上院叩謝。"說完之後,胡老要趕著回去銷差,立刻辭了出來。黃道 臺此番竟是 非常客氣,一直送出大門方回。 守、令、同知:官名,守、太守,即知府,令、縣令,同知,知府的輔佐員。 制臺:即總督。 當下一個人,也不進上房,仍走到小客廳裏,背著手,低著頭,踱來踱去。有時 也在炕 上躺躺,椅子上坐坐,總躺不到、坐不到三分鐘的時候,又爬起來,在地下打圈 子了。約摸 有四更多天,太太派了老媽子三四次來請老爺安歇,大家看見老爺這個樣子,都 不敢回。後 來太太怕他急出病來,衹好自己出來解勸了半天,黃道臺方才沒精打彩的跟了進 去。 到了第二天,本是太太暖壽的正日,因為遭了這件事,上下都沒了興頭。太太便 叫戴升 上去,同他商量,想把戲班子回掉不做。戴升一見老爺壞了事,誰肯化這冤錢, 便落得順水 推船說:"家人也曉得老爺心上不舒服,既然太太如此說,家人們過天再替太太 補祝罷。" 說完出去,叫了掌班的來,回頭他說:"不要唱了。"掌班的說:"我的太爺!為 的是大人 差使,好容易才抓到這個班子,多少唱兩天再叫他們回去。"戴升道:"不要就是 不要!你 不走,難道還在這裡等著捱做不成?"掌班的被他罵了兩句,頭裏也聽見這裡大 人的風聲不 好,知道這事不成功,衹好垂頭喪氣了出來,叫人把箱抬走。一面戴升又去知會 了局裏、營 裏,大家亦已得信,今見如此,樂得省下幾文。不在話下。 到了下午,大人從床上起身,洗臉吃飯,一言不發;等到過完癮,那時已有上燈 時分。 戴升進來回:"外面都已伺候好了。請老爺的示,還是吃過夜飯上院,還是此刻 去?"黃大 人說:"吃過夜飯再去。"原來這位黃大人的太太最是知書識禮的,一聽丈夫降了 官,便同 戴升說:"現在老爺出門,是坐不來綠呢大轎 的了。我們那頂舊藍呢的又被轎子 店裏抬了 去,你看向那位相好老爺家借一頂來?"戴升道:"現在的事情,沒頭沒腦,不過 一個電 報,還作不得準。據家人的意思,老爺今天還是照舊,等到奉到明文再換不遲。 況且同人家 去借,面子上也不好說。"太太說:"據我看,這樁事情不會假的,再坐著綠大呢 的轎子上 院,被人家指指摘摘的不好,不如換掉了妥當。橫豎早晚要換的,家裏有的是老 太爺不在的 時候,人家送的藍大呢帳子,拿出兩架來把他蒙上,很容易的事。"一面說,一 面就叫姨太 太同了小姐立刻去開箱子,找出三個藍呢帳子,交給戴升拿了出去。戴升回到門 房裏說道: "說起來,我們老爺真真可憐!好容易創了一頂綠大呢的轎子,沒有坐滿五回, 現在又坐不 成了。太太叫把藍呢蒙上,說得好容易,誰是轎子店裏的出身?我是弄不來。好 在老爺是糊 裏糊塗的,今兒晚上讓他再多坐一次。吩咐親兵,明天一早叫轎子店裏的人來一 兩個,帶了 家伙,就在我們公館裏把他蒙好就是了。"究竟黃大人是否仍坐綠呢大轎上院, 且聽下回分 解。 綠呢大轎:一種官階標志,當時三品以上官員才坐綠呢大轎。 官場現形記 第四回 白簡 留情補祝壽 黃金有價快升官 ---------------------------------------- 卻說黃道臺吃過了晚飯,又過了癮,一壁換衣服,一壁咳聲嘆氣。扎扮停當,出來上 轎,仍舊是紅傘頂馬,燈籠火把而去。到得院上,一個人踱進了司、道官廳。胡巡捕聽說他 來,因為一向要好的,趕忙進去請了安,說:“護院正會客哩,等等再上去回。大人吃過飯 了沒有?”黃道臺說:“偏過了。老哥,你這稱呼要改的了,兄弟是降調人員,不同老哥一 樣嗎?”說著,就要拉胡巡捕坐下談天。胡巡捕也半推半就的坐了。說不到兩三句話,便 說:“卑職要上去瞧瞧看,客人去了,好進去回。”黃道臺又說了一聲“費心”。胡巡捕去 不多時,就來相請。黃道臺把馬蹄袖放了下來,又拿手整一整帽子,跟了進去。護院已經迎 出來了。 白簡:彈劾的奏折。 一到屋裏,黃道臺請了一個安,跟手跪下磕了一個頭,又請了一個安,說:“叩謝大人 為職道事情操心。”歸坐之後,接著就說:“職道沒有福氣伺候大人。將來還求大人栽培, 職道為牛為馬也情願的。”護院道:“真也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制臺的電報說雖如此說,折 子還沒有出去。昨日胡巡捕回來,講老哥有位令親在幕府裏,為甚麼不托他想法子去挽回挽 回?”黃道臺道:“雖是職道的親戚在裏頭,怕的是制軍面前不大好說話。總求大人替職道 想個法子,疏通疏通。職道也不敢望別的好處,但求保全聲名,即就感戴大人的恩典已經不 淺。”說著,又離座請了一個安。護院道:“我今天就打個電報去。但是令親那裡,你也應 該復他一電,把底子搜一搜清,到底是怎麼一件事。”黃道臺道:“不用問得。”一面說, 一面把嘴湊在護院耳朵跟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方才高聲言道:“少不得總 求大人的栽培。”護院聽了他話,皺了一回眉頭說:“老哥當初這件事,實在你自己大意了 些,沒有安排得好,所以出了這個岔子。”黃道臺答應了一聲“是”。護院又著實寬慰他幾 句,叫他在公館裏等信:“我這裡立刻打電報去,少不得要替你想法子的。”然後端茶送 客。黃道臺辭了出來,胡巡捕趕上說:“護院已經答應替大人想法子,看起來這事一定不要 緊,等到一有喜信,卑職就立刻過來。”黃道臺連說:“費心!……”又謙遜了一回,然後 上轎而去。 一霎回到公館,他老人家的氣色便不像前頭的呆滯了。下轎之後,也不回上房,直到大 廳坐下,叫請師爺來,告訴他緣故,叫他擬電報,按照護院的話,就托王仲荃替他查明據實 電復。師爺說:“這個電報字太多,若是送到電報局裏去,單單加一的譯費就得好幾角,不 如我們費點事,翻好了送去。”黃道臺點頭稱“是”。師爺便取過那本“華洋歷本”來,查 著“電報新編”一門,一個一個的碼子寫了出來,打發二爺送去。黃道臺方才回到上房,脫 去衣服,同太太談論護院的恩典。太太也著實感激,說:“等到我們有了好處,怎麼補報補 報他方好。”當下安寢無話。 且說戴升看見老爺打電報,等到老爺進去,他便進來問過師爺,方才知道底細。師爺 說:“這事護院很肯幫忙,看來還有得挽回。”戴升鼻子裏哼的冷笑一聲,說:“等著罷! 我是早把鋪蓋卷好等著的了,想想做官的人也真是作孽,你瞧他前天升了官一個樣子,今兒 參掉官又是一個樣子。不比我們當家人的,辭了東家,還有西家,一樣吃他媽的飯,做官的 可衹有一個皇帝,逃不到那裡去的。你說護院肯幫忙,護院就要回任的,未見得制臺就聽他 的話。以後的事情瞧罷咧!能夠不要我們卷鋪蓋,那是最好沒有。”一頭說著,一頭笑著出 去。師爺也不同他多舌,各自歸房不題。 且說黃道臺在公館裏一等等了三天,不見院上有人來送信,把他急的真如熱鍋上螞蟻一 般,走出走進,坐立不安。真正說也不信:官場的勢利,竟比龍虎山上張真人的符還靈。從 前黃道臺才過班的時候,那一天不是車馬盈門,還有多少人要見不得見;到了如今,竟其鬼 也沒有一個,便是受過他的是拔,新委支應局收支委員的錢典史,也是絕跡不到,并且連戴 升門房裏,亦有四五天沒有他的影子了。黃道臺此事卻不在意。但是胡巡捕素來最要好、最 關切的人,他今不來,可見事情不妙。到了第四天飯後,他老人家已經死心塌地,絕了念 頭。一等等到天黑,忽見戴升高高興興拿了一封信進來,說:“院上傳見,這封信是文巡捕 胡老爺送來的。大約南京的事情有了好消息,所以院上傳見。”黃道臺連忙取過拆開一看, 衹見上面寫的是:敬稟者:竊卑職頃奉撫憲面諭,刻接制憲電稱,所事尚未出奏,已委郭道 查辦,定可轉圜。囑請憲駕即速到院。肅此謹稟。恭叩大人福安。伏乞垂鑒。卑職爾調謹稟。 黃道臺尚未看完,便說:“這件事情,仲荃太胡鬧了。現在影子都沒有,怎麼就打那麼 一個電報呢?真正荒唐!”一手拿著信,一頭嚷著,趕到上房告訴太太去了。大家聽著,自 然歡喜。他便立刻換衣服,坐轎子上院。到了官廳裏,胡巡捕先來請安。此番黃道臺的架子 比不得那天晚上了,便站著同他講話,不讓他坐。胡巡捕也不敢坐。黃道臺道:“天下那裡 有這樣荒唐人!想我們捨親憑空來這們一個電報!現在委了郭觀察查辦,那事就好說了。” 說著,胡巡捕進去回過出來請見。黃道臺此番進去,卻換了禮節,仍舊照著他們司、道的規 矩,見面衹打一恭,不像那天晚上,疊二連三的請安了。護院告訴他:“那天吾兄去後,兄 弟就打了一個電報給江寧藩臺,因為他也是兄弟的相好,托他替吾兄想個法子。剛才接到他 的回電,老兄請看。”一面說,一面把電報拿了出來給黃道臺看。衹見上面寫的是:“江電 謹悉。黃道事折已繕就。遵諭代達,帥怒稍霽,飭郭道確查核辦。本司某虞電。”黃道臺看 完,便重新謝過護院,說了些感激的話,辭了出來。 回到公館,也不曉得甚麼人給的信,所有局裏的、營務上的那些委員,一個個都在公館 裏等著請安。黃道臺會了幾個,其餘一概道乏,大家回去。衹有錢典史一直落了門房,同戴 升商量,托他替回,就說:“這兩日知道大人心上不舒服,不敢驚動,所以太太生日,送的 戲也沒有唱。現在是沒有事的了。況且我又是受過栽培的人,比別人不同,應該領個頭,邀 集兩下裏的同事、同寅,前來補祝。老哥,你看就是明天如何?煩你就替我先上去回一 聲。”戴升道:“兄弟別客氣罷!前兩天我們這裡真冷清,望你來談談,你也不來。這一會 子又來鬧這個了。”錢典史把臉一紅道:“我不是不來,怕的是碰在他老人家不高興頭上, 怪不好意思的。現在這樣,也是我們的一點孝心,是不好少的。”戴升道:“我知道了。你 別著忙,少不得說定日子就給你信的。”原來錢典史自從那一天同戴升私語之後,第二天便 奉到支應局的札子,派他做了收支委員。一切謝委到差,都是照例公事,不必細贅。凡是做 書,敘一樁事情,有明點,有暗點,有補點。此番錢典史得差,乃是暗點兼補點法,看官不 可不知。 閑話休題。且說是日錢典史去後,戴升一想這話不錯,立刻就到上房,不說錢典史的主 意,竟其算他自己的意思,說道:“前天太太生日,家人們本來要替太太祝壽的,偏偏來了 這們一個電報,鬧了這幾天。家人連飯也幾天沒有吃,夜間也睡不著覺,心裡想,好容易跟 得一個主人,總要望主人轟轟烈烈的,升官發財方好。況且老爺官聲,統江西第一,算來決 計不會出岔子的。前幾天家人同伙當中,還有幾個一天到晚垂頭喪氣,想著要求某老爺、某 老爺外頭薦事情,公館裏的事情都不肯做。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真把家人家恨的了不 得!”黃道臺道:“這些沒良心的王八蛋,還好用嗎?是那一個?立刻趕掉他!”戴升道: “名字也不用說了。常言大人不記小人過,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將來總沒有好日子,等著 瞧罷。”當下太太也幫著勸解一番,黃道臺方始無言,然後講到看日子補祝壽,局裏頭是錢 太爺領頭,還要照上回說的一樣辦。黃道臺應允了。就看定日子,後天為始。戴升出來,就 去通知了錢典史。仍舊是眾家人頭一天暖壽,局裏第二天,營務處第三天,捱排下去。打條 子給縣裏,請他知會學裏老師去封戲班子的箱。不上半天,仍舊上回那個掌班的押著戲箱來 到公館。先見門政大爺戴大爺,請過安。那掌班的說:“我的大太爺!上回唱過不結了嗎! 害的咱東也找人,西也找人,為的是大人差事,賺錢事小,總要占個面子。那裡知道半天裏 一個雷,說不唱了。我大太爺!那真啃死小人了!足足賠了一百二十四吊,就是剩了條褲子 沒有進當!幸虧好,今兒還是咱的差使,賞咱們個面子,咱恨不得竭力報效。大太爺你想, 咱班子裏一個老生,一個花臉,一個小生,一個衫子,都是刮刮叫,超等第一名的角色:老 生叫賽菊仙,花臉叫賽秀山,小生叫賽素雲,衫子叫賽雲。”戴升道:“怎麼全是‘賽’? 衹怕賽不過罷!”掌班的髮急道:“這原是江西有名的‘四賽’,誰不知道。等到開了臺, 大太爺聽過,就知道咱不是說的瞎話。”戴升道:“唱的好,沒有話說;唱的不好,送到縣 裏,賞你三百板子一面枷。”掌班的道:“唱的不好,也有你大太爺包涵,唱的好了,更不 用說,衹你大太爺一句話,多不敢想,把大人庫裏的元寶賞咱兩個,補補上回的數,那就是 大太爺栽培小人了。”戴升道:“他有銀子在他手裏,我想賞你,他不肯,亦是沒在法 想。”掌班的道:“大太爺你別瞞我,誰不知道支應局的戴大太爺,大人跟前說一是一,說 二是二。衹要你老吩咐就是了,不要說一個元寶,就是上千上萬的,也盡著你拿。”戴升 道:“那倒好了。我有這些銀子,也不在這裡當門口了。”正說著話,可巧上頭來叫戴升, 就此把話打斷。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轉瞬間,便到了暖壽的那一天。班子裏規矩,兩點鐘就要開鑼, 黃道臺因為此事,上院請了三天假,在公館裏吃過午飯,就同看太太出來坐在大廳上聽戲。 還有姨太太、小姐,一個個都打扮著像花蝴蝶似的,一同陪著瞧戲。 黃道臺還有一個少爺,今年衹得十三歲,是姨太太養的。因為太太沒有兒子,卻拿他愛 如珍寶,把這位少爺脾氣慣的比誰還要利害。他說要天上日頭,就得有人拿梯子才好;不 然,他那牛性一髮,十個老爺也強他不過。這天唱戲,他一早就鑽在戲房裏,戴著胡子,盡 著在那裡使槍耍棒。班子裏人為的是少爺,也不敢多講。後來倒是一個唱小醜的看不過,說 了一句:“我的少爺,我們在這裡唱戲,你老倒在這裡做清客串了。”少爺聽了不懂。跟少 爺的二爺聽了這話,就朝著那個唱小醜的眉毛一豎,說他糟蹋少爺,一定要上去回。唱小醜 的不服,兩個人就對打起來。掌班的看不過,過來把那個唱小醜的吆喝下來,又過來替二爺 賠不是,勸他同少爺廳上去瞧戲,戲房裏人多口雜,得罪了少爺可不是玩的。那二爺方才同 了少爺出來。少爺始終,偷了人家一挂胡子,藏在袖子裏。掌班的查著了,也不敢問。 少停天黑,臺上停鑼預備上壽。老爺、太太一齊進去,扎扮出來。老爺穿的是朝珠補 褂,太太穿的是紅裙披風。雙雙站立廳前,同受眾人行禮。起先是自己家裏的人,接著方是 戴升領著合府秀人。那戴升頭戴紅櫻大帽,身穿元青外套。其餘的也有著馬褂的,也有衹穿 一件長袍的,一齊朝上磕頭,老爺站在上面,也還了一個輯。太太也福了一福。眾家人叩頭 起來,便是眾位師爺行禮。太太回避,單是黃道臺出來讓了一回。大家散去。接著合省官 員,從知府以下的,都來上手本。黃道臺吩咐一概擋駕。獨有錢典史,也不管廳上有人沒 人,身穿彩畫蟒袍,頭戴五品獎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三個頭,起來請過安,又要找太太 當面叩見、叩祝。太太見他進來的時候,早已走開了。黃道臺又同他客氣一回,讓他在這裡 看戲。他說:“卑職不比別人,應得在這裡伺候的。”諸事停當,方才坐席開鑼,重跳加 官,捱排點戲,直鬧到十二點半鐘方始停當。 卻說這一天送禮的人倒也不少,無非這酒、燭、糕桃、幛屏之類居多,全是戴升一個人 專管此事。某人送的某物,開發力錢多少,一一登帳記清。戴升還問人家要門包,也有兩吊 的,也有一吊的,真正是細大不捐,積少成多,合算起來也著實不少。還有些候補老爺們, 知道黃道臺同護院要好,說得動話,便借此為由,也有送一百兩的,也有送五十兩的,也有 送衣料、金器的。那門包更不用說了。凡送現銀子及衣料、金器的,因為太太吩咐過,一概 立時交進;其餘晚上停鑼之後交帳,太太要親自點過,方才安寢。 轉瞬之間,已過三天,黃道臺上院銷假。又過了幾天,幾來拜壽的同寅地方,一處處都 要去謝步。暗中又托人到郭道臺那裡打點,送了一萬銀子。郭道臺就替他洗刷清楚,說了些 “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話頭,稟復了制臺。那制臺也因得了護院的信,替他求情,面子 難卻,遂把這事放下不題。且說黃道臺仍舊當他的差使。因為護院相信他,甚麼牙厘局 的 老總、保甲局 的老總、洋務局的老總,統通都委了他,真正是錦上添花,通省再找不出第 二個。無奈實缺巡撫已經請訓南下,不日就要到任。別人還好,獨有那位藩臺大人,是鹽法 道署的,他這人生平頂愛的是錢。自從署任以來,怕人說他的閑話,還不敢公然出賣差缺。 今因聽得新撫臺不久就要接任,他指日也要回任,這藩臺是不能久的。他便利令智昏,叫他 的幕友、官親,四下裏替他招攬買賣:其中以一千元起碼,衹能委個中等差使,頂好的缺, 總得頭二萬銀子。誰有銀子誰做,卻是公平交易,絲毫沒有偏枯。有的沒有現錢,就是出張 到任後的期票,這位大人也收。但是碰著一個現惠的,這出期票的也要退後了。 牙厘局:掌管厘金稅收。 保甲局:掌管保甲治安。 閑話休題。且說這位藩臺大人,自從改定章程,劃一不二,卻是“臣門如市”,生涯十 分茂盛。內中便有一個知縣看中一個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臺兄弟的門路,情願報效八千 銀子。藩臺應允,立時三面成交。正要挂出牌去,忽然院上傳見,趕忙打轎上院。護院接見 之下,原來不為別事,為的是胡巡捕當了半年的差,很獻殷勤,現在護院不久就要交卸,意 思想給他一個美缺,無非是調劑他的意思。不料護院指名所要的那個缺,就是這位藩臺大人 八千兩頭出賣的那個缺。護院話已出口,藩臺心下好不躊躇。心想:“缺是多得很。若是別 一個還好,偏偏這個昨天才許了人家,而且是現銀交易。初意以為詳院挂牌,其權仍舊在 我,不料護院也看中是這個缺,叫我怎麼回頭人家呢。”轉念一想:“橫豎他不久就要回任 的,司、道平行,他也與我一樣。他要照應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後,他愛拿那個缺給誰,也 不管我事,何必這時候來搶我的衣食飯碗呢。然而又不便直言回復。不如另外給他個缺,敷 衍過去。”主意打定,便回護院道:“大人所說的這個缺,一來離省較遠,二來缺分聽說也 徒有虛名,毫無實在。胡令當差勤奮,又是大人的吩咐,等司裏回去,再對付一個好點的缺 調劑他。今天晚上就來稟復。至于大人所說的這個缺,現在有應署人員,司裏回去也就挂牌 出去。”護院道:“通省的缺,依我看,這個也上等的了,難道還不算好?”藩臺道:“缺 縱然好,也要看民情如何。那地方民情不好,事情不大好辦。等司裏對付一個民情好點的地 方,也不負大人栽培他這一番盛意。” 原來這藩臺賣缺,護院已有風聞,大約這個缺已經成交的了。心上原想定要同他爭一 爭;既而一想,我又不久就要回任的,何苦做此冤家。他既說得如此要好,且看他拿甚麼好 地方來給我。遂即點頭應允,說了聲“某翁費心”,藩臺方始辭別回去。一霎時回到本衙, 吃過了飯,正在簽押房裏過癮。衹見他兄弟三大人走進房間,叫了一聲“哥”。藩臺問他: “甚麼事?”三大人說:“昨天九江府出缺。今天一早,票號裏一個朋友接到他那裡的首縣 一個電報,托號裏替他墊送二千銀子,求委這首縣代理一兩個月。這個缺也有限,不過是面 子上好看些的意思。”藩臺道:“九江府也沒有聽見長病,怎麼就會死?”三大人道:“現 在衹曉得是出缺,論不定是病死,是丁憂 ,電報上沒有寫明。”藩臺道:“首縣代理知 府,原是常有的事。但是一個知府衹值兩吊銀子,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生意不好做的這們 濫!”三大人說:“我的哥呀!現在不是時候了!新撫臺一接印,護院回了任,我們也跟著 回任,還不趁撈得一個是一個?”藩臺道:“一個知府總不止這個數。要是知府止賣二千, 那些州、縣豈不更差了一級呢?”三大人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貨討價,這代理不過兩三 個月的事情。”藩臺道:“代理就不要挂牌嗎?”三大人道:“牌是自然要挂的。”藩臺 道:“要挂這張牌,至少叫他拿五千現銀子。代理雖不過兩三個月,現在離著收灌 的時候 也不遠了,這一接印,一分到任規、一分漕規,再做一個壽,論不定新任過了年出京,再收 一分年禮,至少要弄萬把銀子。現在叫他拿出一半,并不為過。況且這萬把銀子都是面子上 的錢。若是手長些,弄上一底一面,誰能管他呢。” 丁憂:官員父母死後,須守喪三年,才能復職。 三大人見他哥這們一說,心上自己轉念頭,說:“哥的話并不錯。”便對他哥道:“既 然如此,等我去找票號裏那個朋友,叫他今天就打個電報去回他,說五千銀子一個不能少。 是不是,叫他當天電復。有個缺在這裡,還怕魚兒不上鉤。況且省裏的候補知府多得很 哩。”藩臺道:“是呀。你就立刻去找那個朋友,好歹叫他給一個回信。他不要,還有別人 呢。”原來這位署藩臺姓的是何,他有個綽號,叫做荷包。這位三大人也有一個綽號,叫做 三荷包。還有人說,他這個荷包是個無底的,有多少,裝多少,是不會漏掉的。 且說這三荷包辭了他哥出來,也不及坐轎,便叫小跟班的打了燈籠,一直走到司前一爿 匯票號裏,找到檔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電報來同他商量的那個朋友。這倪二先生,有名的 爛好人,大家都叫他泥菩薩。他這人專門替人家拉皮條,溜鉤子。有藩臺在鹽道任上,三荷 包帳房,一直同他來往。及至署了藩臺,賣買更好,進出的多,他來的更比前殷勤。通藩司 衙 收漕:征收錢糧。漕,就是水運,由水運的糧食為漕運。門,上上下下,以及把門的三 小子,沒一個不認得泥菩薩;就是衙門裏的狗,見了他面善,要咬也就不咬了。三荷包進了 他的店,一疊連聲的喊“泥菩薩”。泥菩薩聽見,便知是早上那件事情的回音來了,趕忙出 來接了進去。見面之後,泥菩薩便問:“那事怎麼樣了?”三荷包道:“你這人,人人都叫 你‘菩薩’,我看你比強盜還利害。我們自家人,你好意思給我當上?” 倪二先生髮急道:“這從那兒說起!我是甚麼東西,敢給三大人當上?”三荷包道: “說句頑話,也值急得這們樣?”倪二先生道:“我的三大人!你可知道,我是泥做的,禁 不起嚇,一嚇就要嚇化了的。”說著,兩個人又哈哈的笑了。笑過之後,三荷包便一五一十 的,把他哥的話告訴了倪二先生。倪二先生道:“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不怕你三大人招 怪,現在新撫臺指日到任,今兄大人不日就要回任的,現在樂得撈一個是一個。前途出到二 千,據我看,也是個分上了。如今叫他多,也多不到那裡,反怕事情要弄僵。我勸三大人, 還是回去勸勸令兄大人,便宜他這一遭。有我做中人,將來少不得要找補的。”三荷包道: “我休嘗不是這樣說。無奈我們大先生一定要扳個價,叫我怎麼樣呢。”倪二先生道:“事 已到此,不添不成功。這裡頭有二八扣,現在我情願白效勞,就把這四百兩也報效了令兄大 人。這總說得過了。”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不要了,我呢……就是你,也沒有白效 勞的。”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還用吩咐嗎。” 三荷包把身子湊前一步,低聲問道:“多少呢?”倪二先生道:“加二。”三荷包道: “泥菩薩,你是知道我的用度大的,這一點點怎麼夠呢!我們大先生那裡,二千答應下來答 應不下來,盡著我去抗,橫豎叫他代理這缺就是了。但是我兩個,總得叫他好看些。”倪二 先生道:“我另外提開算,單盡你三大人罷。多要了開不出口,如果些微潤色點,我旁邊人 就替他硬做主,還可以使得。我的意思,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兩。倘若別人,我 們須得三一三十一的分派,現在是你三大人,我們兄弟分上,你盡著使罷。”三荷包道: “這個不算數,看你的分上,以後要多照顧些才是。”倪二先生道:“這個自然。承你三大 人看得起我,做了這兩年的朋友,難道我的心,三大人你還不曉得嗎?”三荷包道:“你趕 今晚就復他一個電報,叫他預備接印。大先生跟前有我哩。”倪二先生歡天喜地的答應了, 又奉承了幾句話,三荷包方才回去。此事他哥能否應允,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五回 藩司賣缺兄弟失和 縣令貪贓主僕同惡 ---------------------------------------- 卻說三荷包回到衙內,見了他哥,問起“那事怎麼樣了”。三荷包道:“不要說起,這 事鬧壞了!大哥,你另外委別人罷,這件事看上去不會成功。”藩臺一聽這話,一盆冷水從 頭頂心澆了下來,呆了半晌,問:“到底是誰鬧壞的?由我討價,就由他還價;他還過價, 我不依他,他再走也還像句話。那裡能夠他說二千就是二千,全盤都依了他?不如這個藩臺 讓給他做,也不必來找我了。你們兄弟好幾房人,都靠著我老大哥一個替你們一房房的成 親,還要一個個的捐官。老三,不是我做大哥的說句不中聽的話,這點事情也是為的大家, 你做兄弟的就是替我出點力也不為過,怎麼叫你去說說就不成功呢?況且姓倪的那裡,我們 司裏多少銀子在他那裡出出進進,不要他大利錢,他也有得賺了。為著這一點點他就拿把, 我看來也不是甚麼有良心的東西!” 原來三荷包進來的時候,本想做個反跌文章,先說個不成功,好等他哥來還價,他用的 是“引船就岸”的計策。先看了他哥的樣子,後來又說什麼由他還價,三荷包聽了滿心歡 喜,心想這可由我殺價,這叫做“裏外兩賺”。及至聽到後一半,被他哥埋怨了這一大篇, 不覺老羞成怒。 本來三荷包在他哥面前一向是極循謹的,如今受他這一番排揎,以為被他看出隱情,聽 他容身天地,不禁一時火起,就對著他哥發話道:“大哥,你別這們說。你要這們一說,咱 們兄弟的帳,索性大家算一算。”何藩臺道:“你說什麼?”三荷包道:“算帳!”何藩臺 道:“算什麼帳?”三荷包道:“算分家帳!”何藩臺聽了,哼哼冷笑兩聲道:“老三,還 有你二哥、四弟,連你弟兄三個,那一個不是在我手裏長大的?還要同我算帳?”三荷包 道:“我知道的。爸爸不在的時候,共總剩下也有十來萬銀子。先是你捐知縣,捐了一萬 多,弄到一個實缺;不上三年,老太太去世,丁艱下來,又從家裏搬出二萬多,彌補虧空: 你自己名下的,早已用過頭了。從此以後,坐吃山空,你的人口又多,等到服滿,又該人家 一萬多兩。憑空裏知縣不做了,忽然想要高升,捐甚麼知府,連引見走門子,又是二萬多。 到省之後,當了三年的厘局總辦,在人家總可以剩兩個,誰知你還是叫苦連天,論不定是真 窮還是裝窮。候補知府做了一陣子,又厭煩了,又要過甚麼班。八千兩銀子買一個密保,送 部引見。又是三萬兩,買到這個鹽道。那一注不是我們三個的錢。就是替我們成親,替我們 捐官,我們用的衹好算是用的利錢,何曾動到正本。現在我們用的是自家的錢,用不著你來 賣好!甚麼娶親,甚麼捐官,你要不管盡管不管,衹要還我們的錢!我們有錢,還怕娶不得 親,捐不得官!” 何藩臺聽了這話,氣得臉似冬瓜一般的青了,一衹手綹著胡子,坐在那裡發愣,一聲也 不言語。三荷包見他哥無話可說,索性高談闊論起來。一頭說,一頭走,背著手,仰著頭, 在地下踱來踱去。衹聽他講道:“現在莫說家務,就是我做兄弟的替你經手的事情,你算一 算:玉山的王夢梅,是個一萬二,萍鄉的周小辮子八千,新昌胡子根六千,上饒莫桂英五千 五,吉水陸子齡五千,廬陵黃霑甫六千四,新畬趙苓州四千五,新建王爾梅三千五,南昌蔣 大化三千,鉛山孔慶輅、武陵盧子庭,都是二千,還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時也記不清,至 少亦有二三十注。我筆筆都有帳的。這些錢,不是我兄弟替你幫忙,請教那裡來呢?說說好 聽,同我二八、三七,拿進來的錢可是不少,幾時看見你半個沙殼子漏在我手裏?如今倒同 我算起帳來了。我們索性算算清。算不明白,就到南昌縣裏,叫蔣大化替我們分派分派。蔣 大化再辦不了,還有首府、首道。再不然,還有撫臺,就是京控 亦不要緊。我到那裡,你 就跟我到那裡。要曉得兄弟也不是好欺侮的!” 京控:即到京府去告狀。 三荷包越說越得意,把個藩臺白瞪著眼,衹是吹胡子,在那裡氣得索索的抖,楞了好半 天,才喘吁吁的說道:“我也不要做這官了!大家落拓大家窮,我辛辛苦苦,為的那一項! 爽性自己兄弟也不拿我當作人,我這人生在世上還有甚麼趣味!不如剃了頭髮當和尚去,還 落個清靜!”三荷包說道:“你辛辛苦苦,到底為的那一項?橫豎總不是為的別人。你說兄 弟不拿你當人,你就該應擺出做哥子的款來!你不做官,你要做和尚,橫豎隨你自家的便, 與旁人毫不相幹。” 何藩臺聽了這話,越想越氣。本來躺在床上抽大煙,站起身來,把煙槍一丟,豁琅一 聲,打碎一衹茶碗,潑了一床的茶,褥子潮了一大塊。三荷包見他來的凶猛,衹當是他哥動 手要打他。說時遲,那進快,他便把馬褂一脫,卷了卷袖子,一個老虎勢,望他哥懷裡撲將 來。何藩臺初意丟掉煙槍之後,原想奔出去找師爺,替他打稟帖給撫臺告病。今見兄弟撒起 潑來,一面竭力抵擋,一面嘴裏說:“你打死我罷!。”起先他兄弟倆鬥嘴的時候,一眾家 人都在外間,靜悄悄的不敢則聲。等到後頭鬧大了,就有幾個年紀大些的二爺進來相勸老爺 放手。一個從身後抱住三老爺,想把他拖開,誰知用了多大的力也拖不開。還有幾個小跟 班,不敢進來勸,立刻奔到後堂告訴太太說:“老爺同了三老爺打架,拉著辮子不放。”太 太聽了,這一嚇非同小可!也不及穿裙子,也不要老媽子攙,獨自一個奔到花廳。眾跟班看 見,連忙打簾子讓太太進去。衹見他哥兒倆還是揪在一塊,不曾分開。太太急得沒法,拚著 自己身體,奔向前去,使盡生平氣力,想拉開他兩個。那裡拉得動!一個說:“你打死我 罷!”一個說:“要死死在一塊兒!”太太急得淌眼淚說:“到底怎麼樣?”嘴裏如此說, 心上到底幫著自己的丈夫,竭力的把他丈夫往旁邊拉。何藩臺一看太太這個樣子,心早已軟 了,連忙一鬆手,往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 那三荷包卻不提防他哥此刻鬆手,仍舊使著全副氣力往前直頂;等到他哥坐下,他卻撲 了一個空,齊頭拿頭頂在他嫂子肚皮上。他嫂子是女人,又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本是沒有氣 力的,被他叔子一頭撞來,剛正撞在肚皮上。衹聽得太太啊唷一聲,跟手咕咚一聲,就跌在 地下。三荷包也爬下了,剛剛磕在太太身上。何藩臺看了,又氣又急:氣的是兄弟不講理, 急的是太太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自己已經一把胡子的人了,這個填房太太是去年娶的,如今 才有了喜,倘或因此小產,那可不是玩的。當時也就顧不得別的了,衹好親自過來,一手把 兄弟拉起,卻用兩衹手去拉他太太。誰知拉死拉不起。衹見太太坐在地下,一手摸著肚皮, 一手托著腮,低著頭,閉著眼,皺著眉頭,那頭上的汗珠子比黃豆還大。何藩臺問他怎樣, 衹是搖頭說不出話。何藩臺發急道:“真正不知道我是那一輩子造下的孽,碰著你們這些孽 障!”三荷包見此光景,搭訕著就溜之乎也。 起先太太出來的時候,另外有個小底下人奔到外面聲張起來說:“老爺同三老爺打架, 你們眾位師爺不去勸勸!”頃刻間,各位師爺都得了信,還有官親大舅太爺、二舅老爺、姑 老爺、外孫少爺、本家叔大爺、二老爺、侄少爺,約齊好了,到簽押房裏去勸和。走進外 間,跟班回說:“太太在裏頭。”于是大家縮住了腳,不便進去;幾個本家也是客氣的,一 齊站在外間聽信。後首聽見三老爺把太太撞倒,太太啊唷一聲,大家就知道這事越鬧越大, 連勸打的人也打在裏頭了。跟手看見三老爺掀簾子出來,大家接著齊問他甚麼事,三老爺因 見幾個長輩在跟前,也不好說自己的是,也不好說他哥的不是,但聽得說了一聲道:“咱們 兄弟的事,說來話長,我的氣已受夠了,還說他做甚!”說罷了這一句,便一溜煙外面去 了。這裡眾人依舊摸不著頭腦。後來帳房師爺同著本家二老爺,向值簽押房的跟班細細的問 了一遍,方知就裏。 二老爺還要接著問別的,衹聽得裏面太太又在那裡啊唷啊唷的喊個不住,想是剛才閃了 力了,論不定還是三老爺把他撞壞的。大家都知這太太有了三個月的喜,怕的是小產。外間 幾個人正在那裡議論,又聽得何藩臺一疊連聲的叫人去喊收生婆,又在那裡罵上房裏的老媽 子:“都死絕了,怎麼一個都不出來?”眾跟班聽得主人動氣,連忙分頭去叫。不多一刻, 姨太太、小姐帶了眾老媽,已經走到屏門背後。于是眾位師爺衹好回避出去。姨太太、小姐 帶領三四個老媽進來,又被何藩臺罵了一頓,大家不敢做聲。好容易五六個人拿個太太連抬 帶扛,把他弄了進去。何藩臺也跟進上房,眼看著把太太扶到床上躺下。問他怎樣,也說不 出怎樣。 何藩臺便叫人到官醫局裏請張聾子張老爺前來看脈。張聾子立刻穿著衣帽,來到藩司衙 門,先落官廳,手本傳進;等到號房出來,說了一聲“請”,方才跟著進去。走到宅門號房 站住,便是執帖二爺領他進去。張聾子同這二爺,先陪著笑臉,寒暄了幾句,不知不覺領到 上房。何藩臺從房裏迎到外間,連說:“勞駕得很!……”張聾子見面先行官禮,請了一個 安,便說:“憲太太欠安,卑職應得早來伺候。”何藩臺當即讓他坐下,把病源細細說了一 遍。不多一刻,老媽出來相請。何藩臺隨讓他同進房間。衹見上面放著帳子。張聾子知道太 太睡在床上,不便行禮,衹說一句“請太太的安”。帳子裏面也不則聲,倒是何藩臺同他客 氣了一句。他便側著身子,在床面前一張凳子上坐下,叫老媽把太太的右手請了出來,放在 三本書上,他卻閉著眼,低著頭,用三個指頭按準寸、關、尺三步脈位,足足把了一刻鐘的 時候,一衹把完,又把那一衹左手換了出來,照樣把了半天。然後叫老媽子去看太太的舌 苔。何藩臺恐怕老媽靠不住,點了個火,梟開帳子,讓張聾子親自來看。張聾子立刻站了起 來,衹些微的一看,就叫把帳子放下,嘴裏說:“冒了風不是頑的!”說完這句話,仍由何 藩臺陪著到外間開方子。張聾子說:“太太的病本來是鬱怒傷肝,又閃了一點力,略略動了 胎氣。看來還不要緊。”于是開了一張方子,無非是白術、子芩、川連、黑山梔之類。寫好 之後,遞給了何藩臺,嘴裏說:“卑職不懂得甚麼,總求大人指教。”何藩臺接過,看了一 遍,連說:“高明得很!……”又見方子後面另外注著一行小字,道是“委辦官醫局提調、 江西試用通判張聰謹擬”十七個字。何藩臺看過一笑,就交給跟班的拿折子趕緊去撮藥。這 裏張聾子也就起身告辭。少停撮藥的回來照方煎服。不到半個鐘頭,居然太太的肚皮也不痛 了。何藩臺方才放心。 衹因這事是他兄弟鬧的,太太雖然病不妨事,但他兄弟始終不肯服軟,這事情總得有個 下場。到了第二天,何藩臺便上院請了兩天假,推說是感冒,其實是坐在家裏生氣。三荷包 也不睬他,把他氣的越發火上加油,衹好虛張聲勢,到簽押房裏,請師爺打稟帖給護院,替 他告病;說:“我這官一定不要做了!我辛辛苦苦做了這幾年官,連個奴才還不如,我又何 苦來呢!”那師爺不肯動筆,他還作揖打恭的求他快寫。師爺急了,衹好同伺候簽押房的二 爺咬了個耳朵,叫他把合衙門的師爺,什麼舅太爺、叔太爺,通通請來相勸。不消一刻,一 齊來了。當下七嘴八舌,言來語去。起先何藩臺咬定牙齒不答應。虧得一個舅太爺,一個叔 太爺,兩個老人家心上有主意,齊說:“這事情是老三不是,總得叫他來下個禮,賠個罪, 才好消這口氣。”何藩臺道:“不要叫他,那不折死了我嗎!”舅太爺道:“我舅舅的話他 敢不聽!”便拉了叔太爺,一同出去找三荷包。 三荷包是一向在衙門裏管帳房的,雖說是他舅舅,他叔叔,平時不免總有仰仗他的地 方,所以見面之後,少不得還要拍馬屁。當下舅太爺雖然當著何藩臺說:“我舅舅的話他敢 不聽?”其實兩個人到了帳房裏來,一見三荷包,依舊是眉花眼笑,下氣柔聲。舅太爺拖長 了嗓子,叫了一聲“老賢甥”,底下好像有多少話似的,一句也說不出口。三荷包卻已看出 來意,便說:“不是說要告病嗎?他拿這個壓制我,我卻不怕。等他告準了,我再同他算 帳。”舅太爺道:“不是這們說。你們總是親兄弟。現在不說別的,總算是你讓他的。你幫 著他這幾多年,辛辛苦苦管了這個帳,替他外頭張羅,他并不是不知道好歹,不過為的是不 久就要交卸,心上有點不高興,彼此就頂撞起來。”三荷包道:“我頂撞他什麼?如果是我 先頂撞了他,該剮該殺,聽憑他辦。”舅太爺道:“我何曾派老賢甥的不是!不過他是個老 大哥,你總看手足分上,拚著我這老臉,替你兩人打個圓場,完了這樁事。”叔太爺也幫著 如此說。他叔叔卻不稱他為“老賢侄”,比舅太爺還要恭敬,竟其口口聲聲的叫“三爺”。 三荷包聽了,心想這事總要有個收篷,倘若這事弄僵了,他的二千不必說,還有我的五 百頭,豈不白便宜了別人。想好主意,便對他舅舅、叔叔說道:“我做事不要瞞人。他若是 有我兄弟在心上,這樁口舌是非原是為九江府起的。”便如此這般的,把賣缺一事,自頭至 尾,說了一遍。兩人齊說:“那是我們知道的。”三荷包道:“要他答應了人家二千,我就 同他講和。倘若還要擺他的臭架子,叫他把我名下應該分的家當,立刻算還了給我,我立刻 滾蛋;叫他從今以後,也不要認我兄弟。”舅太爺道:“說那裡話來!一切事情都在娘舅身 上。你說二千就是二千。我舅舅叫他衹準要二千,他敢不聽!”說著,便同叔太爺一邊一 個,拉著三荷包到簽押房來。 跟班的看見三老爺來了,連忙打簾子。當下舅太爺、叔太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把 個三荷包夾在中間。三荷包走進房門,衹見一屋子的人都站起來招呼他,獨有他哥還是直挺 挺的坐在椅子上不動。三荷包看了,不免又添上些氣。虧得舅太爺老臉,說又說得出,做又 做得出,一手拉著三荷包的手,跑到何藩臺面前說:“自家兄弟有什麼說不了的事情,叫人 家瞧著替你倆擔心?我從昨天到如今,為著你倆沒有好好的吃一頓飯,老三,你過來,你做 兄弟的,說不得先走上去叫一聲大哥。弟兄和和氣氣,這事不就完了嗎。”三荷包此時雖是 滿肚皮的不願意,也是沒法,衹得板著臉,硬著頭,狠獗獗的叫了聲“大哥”。何藩臺還沒 答腔,舅老爺已經張開兩撇黃胡子的嘴,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兄弟照常一樣,我 的飯也吃的下了。”說到這裡,何藩臺正想當著眾人發落他兄弟兩句,好亮光自己的臉,忽 見執帖門上來回:“新任玉山縣王夢梅王大老爺稟辭、稟見。”這個人可巧是三荷包經手, 拿過他一萬二千塊的一個大主顧,今天因要赴任,特來稟辭。何藩臺見了手本,回心轉念, 想到這是自家兄弟的好處,不知不覺,那面上的氣色就和平了許多。一面換了衣服出去,一 面回頭對三荷包道:“我要會客,你在這裡陪陪諸位罷。”大家齊說:“好了,我們也要散 了。”說著,舅太爺、叔太爺,同著眾位師爺一哄而散。何藩臺自己出來會客。 原來這位新挂牌的玉山縣王夢梅,本是一個做官好手。上半年在那裡辦過幾個月厘局, 不該應要錢的心太狠了,直弄得民怨沸騰,有無數商人來省上控。牙厘局的總辦立刻詳院, 將他一面撤委,一面提集司事、巡丁到省質訊。後來查明是他不合縱容司、巡,任情需索。 幸得憲恩高厚,衹把司、巡辦掉幾個,又把他詳院,記大過三次,停委一年,將此事敷衍過 去。可巧何藩臺署了藩司,約摸將交卸的一個月前頭,得到不久就要回任的信息,他便大開 山門,四方募化。又有個兄弟做了幫手,竭意招徠。衹要不惜重貲,便爾有求必應。王夢梅 曉得了這條門路,便轉輾托人先請三荷包吃了兩 花酒。齊巧有一天是三荷包的生日,他便 借此為名,送了三四百兩銀子的壽禮,就在婊子家弄了一本戲,叫了幾 酒,聚集了一班狐 群狗黨,替三荷包慶了一天壽。這天直把三荷包樂得不可開交,就此與王夢梅做了一個知 己。可巧前任玉山縣因案撤省。這玉山是江西著名的好缺,他便找到三荷包,情願孝敬洋錢 一萬塊,把他署理這缺。三荷包就進去替他說合。何藩臺說他是停委的人,現在要破例委 他,這個數還覺著嫌少。說來說去,又添了二千。王夢梅又私自送了三荷包二千的銀票。三 荷包一手接票子,一面嘴裏說:“咱弟兄還要這個嗎?”等到這句話說完,票子已到他懷裡 去了。 究竟這王夢梅衹辦過一趟厘局,而且未曾終局,半路撤回;回省之後,還還帳,應酬應 酬,再貼補些與那替他當災的巡丁、司事,就是錢再多些,到此也就有限了。此番買缺,幸 虧得他有個錢莊上的朋友替他借了三千,他又弄到一個帶肚子 的師爺,一個帶肚子的二 爺,每人三千,說明到任之後,一個管帳房,一個做稿案。三注共得九千,下餘的四五千多 是自己湊的。這日因為就要上任,前來稟辭,乃官樣文章,不必細述。王夢梅辭過上司,別 過同寅,帶領家眷,與所有的幕友、家丁,一直上任而去。在路非止一日。將到玉山的頭一 天,先有紅諭下去,便見本縣書差前來迎接。王夢梅的意思,為著目下乃是收漕的時候,一 時一刻都不能耽誤的。原想到的那一天就要接印,誰知到的晚了,已有上燈時分,把他急的 暴跳如雷,恨不得立時就把印搶了過來。虧得錢谷上老夫子前來解勸,說:“今天天色已 晚,就是有人來完錢糧漕米,也總要等到明天天亮,黑了天是不收的,不如明天一早接印的 好。”王夢梅聽了他言,方始無話。卻是這一夜不曾合眼。約摸有四更時分便已起身,怕的 是誤了天亮接印,把漕米錢糧被前任收了去。等到人齊,把他抬到衙門裏去,那太陽已經在 墻上了。拜印之後,升座公案,便是典史參堂,書差叩賀,照例公事,話休絮煩。 帶肚子:官員上任時借墊幕僚的錢。 且說他前任的縣官本是個進士出身,人是長厚一路,性情卻極和平,惟于聽斷上稍欠明 白些。因此上憲甄別屬員本內,就輕輕替他出了幾句考語,說他是:“聽斷糊塗,難膺民 社。惟系進士出身,文理尚優,請以教諭歸部銓選。”本章上去,那軍機處擬旨的章京 向 來是一字不易的,照著批了下來。省裏先得電報,隨後部文到來。偏偏這王夢梅做了手腳, 弄到此缺。王夢梅這邊接印,那前任當日就把家眷搬出衙門,好讓給新任進去。自己算清了 交代,便自回省不題。 章京:官名,軍機處的辦事人員。 且說王夢梅到任之後,別的猶可,倒是他那一個帳房,一個稿案,都是帶肚子的,凡百 事情總想挾制本官。起初不過有點呼應不靈,到得後來,漸漸的這個官竟像他二人做的一 樣。王夢梅有個侄少爺,這人也在衙門裏幫著管帳房,肚裏卻還明白。看看苗頭不對,便對 他叔子說:“自從我們接了印,也有半個多月,幸虧碰著收漕的時候,總算一到任就有錢 進,不如把他倆的錢還了他們,打發他走,免得自己聲名有累。”他叔子聽了,楞了一楞。 歇了一會,才說得一聲:“慢著,我自有道理。”侄少爺見話說不進,也就不談了。 原來這王夢梅的為人最惡不過的。他從接印之後,便事事有心退讓,任憑他二人胡作胡 為,等到有一天鬧出事來,便翻轉面孔,把他二人重重的一辦,或是遞解回籍,永免後患。 不但幹沒了他二人的錢文,并且得了好名聲,豈不一舉兩得。你說他這人的心思毒還不毒? 所以他侄少爺說話,毫不在意。 回到簽押房,偏偏那個帶肚子的二爺,名字喚蔣福的,上來回公事。有一樁案件,王夢 梅已批駁的了,蔣福得了原告的銀錢,重新走來,定要王夢梅出票子捉拿被告。王夢梅不 肯。兩個人就鬥了一會嘴,蔣福嘰哩咕嚕的,撅著嘴罵了出去。王夢梅不與他計較,便拿朱 筆寫了一紙諭單,貼在二堂之上,曉諭那些幕友、門丁。其中大略意思無非是: 本官一清如水。倘有幕友、官親,以及門稿、書役,有不安本分、招搖撞騙,私自向人 需索者,一經查實,立即按例從重懲辦,決不寬貸各等語。此諭貼出之後,別人還可,獨有 蔣福是心虛的,看了好生不樂。回到門房,心上盤算了一回,自言自語道:“他出這張諭 帖,明明是替我關門。一來絕了我的路,二來借著這個清正的名聲,好來擺布我們。哼哼! 有飯大家吃,無飯大家餓,我蔣某人也不是好惹的。你想獨吞,叫我們一齊餓著,那卻沒有 如此便宜!”想好主意,次日堂事完後,王夢梅剛才進去,一眾書役正要紛紛退下,他拿手 兒一招道:“諸位慢著!老爺有話吩咐。”眾人聽得有話,連忙一齊站定。他便拖著嗓子講 道:“老爺叫我叫你們回來,不為別事,衹因我們老爺為官一向清正,從來不要一個錢的; 而且最體恤百姓,曉得地方上百姓苦,今年年成又沒有十分收成,第一樁想叫那些完錢糧的 照著串 上一個完一個,不准多收一分一厘。這件事昨日已經有話,等到定好章程就要貼出 來的。第二樁是你們這些書役,除掉照例應得的工食,老爺都一概拿出來給你們,卻不准你 們在外頭多要一個錢。你們可知道,昨天已貼了諭帖,不准官親、師爺私自弄錢?查了出 來,無論是誰,一定重辦。你們大家小心點!”說完這話,他便走開,回到自己屋子裏去。 串:指單據、憑證。 這些書差一干人退了下來,面面相覷,卻想不出本官何以有此一番舉動,真正摸不出頭 腦。于是此話哄傳出去,合城皆知,都說:“老爺是個清官,不日就有章程出來,豁除錢糧 浮收,不准書差需索。”那第二件,人家還不理會,倒是頭一件,人家得了這個信息,都想 等著占便宜。一等三天,告示不曾出來,這三天內的錢糧卻是分文未曾收著。王夢梅甚為詫 异,說:“好端端,這三天裏頭怎麼一個錢都不見!”因差心腹人出外察聽,才曉得是如此 如此,這一氣非同小可!恨的他要立時坐堂,把蔣福打三千板子,方出得這一口氣。後來幸 虧被眾位師爺勸住,齊說:“這事鬧出來不好聽。”王夢梅道:“被他這一鬧,我的錢還想 收嗎?”錢谷師爺道:“不如打發了他。這件事總算沒有,他的話不足為憑,難道這些百姓 果真的抗著不來完嗎?” 王夢梅見大家說得有理,就叫了管帳房的侄少爺來,叫他去開銷蔣福,立時三刻要他卷 鋪蓋滾出去。侄少爺道:“三千頭怎麼說?”王夢梅道:“等查明白了沒有弊病,才能給 他。”侄少爺道:“這話恐怕說不下去罷。”王夢梅道:“怎麼你們都巴望我多拿出去一 個,你們才樂?”侄少爺碰了這個釘子,不敢多說話,衹得出來同蔣福說。蔣福道:“我打 老爺接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這飯是吃不長的。要我走容易得很,衹要拿我的那三千洋錢 還我,立時就走。還有一件:從前老爺有過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老爺有得 升官發財,我們做家人的出了力、賠了錢,衹落得一個半途而廢。這裡頭請你少爺怎麼替家 人說說,利錢之外,總得貼補點家人才好。還有幾樁案子裏弄的錢,小事情,十塊、二十 塊,也不必提了。即如孔家因為爭過繼,胡家同盧家為著退婚,就此兩樁事情,少說也得半 萬銀子。老爺這個缺一共是一萬四千幾百塊錢,連著盤費就算他一萬五。家人這裡頭有三 千,三五一十五,應該怎麼個拆法?老爺他是做官的人,大才大量,諒來不會刻苦我們做家 人的。求少爺替家人善言一聲,家人今天晚上再來候信。”說罷,退了出去。 侄少爺聽了這話,好不為難,心下思量:“他倒會軟調脾,說出來的話軟的同棉花一 樣,卻是字眼裏頭都含著刺。替他回的好,還是不替他回的好?若是直言擺上,我們這位叔 太爺的脾氣是不好惹的,剛才我才說得一句,他就排揎我,說我幫著外頭人叫他出錢。若是 不去回,停刻蔣福又要來討回信,叫我怎樣發付他。說一句良心許,人家三千塊錢,那不是 一封一封的填在裏頭給你用的;現在想要幹沒了人家的,恰是良心上說不過。況且蔣福這東 西也不是甚麼吃得光的。真正一個惡過一個,叫我有甚麼法子想!也罷,等我上去找著嬸 子,探探口氣看是如何,再作道理。”主意打定,便叫人打聽老爺正在簽押房裏看公事。他 便趁空溜到上房,把這事從頭至尾告訴了太太一遍。又說:“現在叔叔的意思,一時不想拿 這錢還人家。蔣福那東西頂壞不過,恐怕他未必就此幹休。所以侄兒來請嬸娘的示,看是怎 麼辦的好?”豈知這位太太性情吝嗇,衹有進,沒有出,卻與丈夫同一脾氣。聽了這話,便 說:“大少爺,你第一別答應他的錢。叔叔弄到這個缺不輕容易,為的是收這兩季子錢糧漕 米,貼補貼補。被蔣福這東西如此一鬧,人家已經好幾天不交錢糧了!你叔叔恨的牙癢癢, 為的是到任的時候,他墊了三千塊錢,有這點功勞,所以不去辦他。至于那注錢亦不是吃掉 他的,要查明白沒有弊病才肯給他。你若答應了他,你叔叔免不得又要怪你了。”侄少爺聽 了這話,不免心下沒了主意,又不好講別的,衹得搭訕著出來,回到帳房,悶悶不樂。忽見 簾子掀起,走進一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蔣福聽回信來了。侄少爺一見是他,不覺心上畢 拍一跳。究竟如何發付蔣福,與那蔣福肯幹休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六回 急張羅州官接巡撫 少訓練副將降都司 ---------------------------------------- 卻說蔣福走進帳房探聽消息,侄少爺無法,衹得同他說道:“你的錢,老爺說過,一個 不少的,但是總得再過幾天才能還你。好在你的家眷也同了來,今日說走,今日也未必動得 身。等你動身的時候,自然是還你的。”這位侄少爺總算得能言會道,不肯把叔子的話直言 回復蔣福,原是免得淘氣的意思。然而那一種吞吞吐吐的情形,已被蔣福看透,聽罷之後, 不禁鼻子管裏哼哼冷笑了兩聲,說:“這算甚麼話!要人走,錢不還人家,這個理信倒少 有。現在也不必說別的,我們同到府裏評評這個理去。”侄少爺連忙勸他說:“你放心罷, 你這錢斷斷不會少你的。”蔣福道:“有本事衹管少,我也不怕!”說著,自己去了。 原來這蔣福同廣信府的一個稿案門上,又是同鄉,又是親家,兩人又極其要好。這個稿 案門又是府大人第一個紅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蔣福從帳房裏下來,便一直上府,找到 他親家,說老王不還他錢,他要先到府裏上控,求親家好歹拉一把。他親家聽了,自然是拍 胸脯,一力承當,把他歡喜的了不得。當天稿案門就回了本府,說縣裏這位王大老爺怎麼不 好,怎麼不好。虧得這位本府,自從王夢梅到任以來,為他會巴結,心裡還同他說得來,就 說:“這事情鬧了出來,面子上不好看,還是不叫他上控的好。”就同刑名 老夫子商量。 刑名道:“太尊的話是極。晚生即刻就找了他來,開導開導他,叫他不要辜負了太尊的美 意。”知府說:“如此很好。”刑名便叫自己的二爺拿了名片到縣裏,請王大老爺便衣過 來,有公事面談。去不多時,果見王夢梅來了。走進書房,作揖歸坐,說了幾句閑話。刑名 老夫子便提到剛才太尊的意思,說:“太尊說的,彼此要好,不要弄出笑話來,衹要夢翁把 用他的錢給了他,其餘無憑無據的事,也斷不能容他放肆。”便把蔣福要告他的話說了一遍。 刑名:官名,主事刑事判牘的幕僚,叫刑名師爺。 王夢梅聽了這話,臉上一紅,心上想,此事他既曉得,須瞞他不得,便把蔣福如何可 惡,也說了一遍:“現在已經三天沒有人來交錢糧。兄弟心上恨不過,所以雖然有錢,也要 叫他難過兩天再給他,并沒有吃沒他的意思。至于蔣福說要上控兄弟的話,同城耳目眾多, 府憲又是精明不過的,況且又蒙你老夫子拿兄弟當做人,兄弟即使有點不好,難道能夠瞞過 府憲?不要說對不住府憲,連你老夫子也對不住。”刑名道:“這些話誰有工夫去聽他,我 不過當作閑話談談罷了。衹要老哥早給他一天錢,早叫他滾蛋一天,大家耳根清楚,不結了 嗎。”王夢梅又把臉一紅,道:“這蔣福原是一個朋友薦來的,說他如何可靠。來了不到三 天,就拿了一筆錢,是三千塊,叫兄弟替他放,兄弟就是沒錢用,也不至于用他們的錢。” 刑名道:“是呀。”王夢梅道:“我想他們不過貪圖幾個利錢,所以就留下他的,替他放在 莊上是有的。”刑名道:“不管他是存是放,你衹要提還他就是了。” 王夢梅又楞了一會,道:“說到如此,兄弟無不遵命。明天兄弟便把三千塊劃過來,放 在老夫子這裡。兄弟那裡,總要查過他沒有弊病,才能放他滾蛋。”王夢梅的話,不過是借 此收場的意思。刑名亦看出來,便說:“很好,就是如此辦。果然有弊病,我還要告訴太 尊,重重的辦他一辦。”說完,王夢梅辭去。次日上府,果然帶到一張三千塊錢月底期的莊 票。刑名收了下來,便問:“你從前出過憑據給蔣福沒有?”王夢梅說:“折子是有一 個。”刑名道:“今天我先出張收條給你,明天你拿著來換折子便了。”一樁事情,總算府 大人從中轉圜,蔣福未曾再敢多要,王夢梅也未曾出醜。到了年底,倒是那刑名仗著此事出 了把力。寫封信來問王夢梅借五百銀子過年,王夢梅應酬了他二百兩,才把這事過去。此是 後話不題。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且說三荷包自從和他哥講和之後,但九江府一注賣買,他自己就 弄到幾百兩,連著前前後後經手的多了,少說有萬把銀子在荷包裏了。那時候正值山西水 旱,開辦賑捐,三荷包到處拉攏,叫人捐官,他自己好賺扣頭。他身上原有一個州同 ,就 此加捐一個知州,又捐了一個十成花樣,歸部銓選。可巧他運氣好,掣簽 掣得第一。此時 他哥大荷包已經回任,他便把帳房銀錢交代清楚,立刻進京投供候選。第二個月,山東莒州 知州出缺,輪到他頂選,就此選了出來。 州同:知州的輔佐官。 掣簽:抽簽,以此法來決定外省官員的任用。 不過這缺苦點。他便把荷包裏的錢掏了出來,托人走門子,化上二千兩,拜了一位軍機 大人做老師。這天是手本夾著銀票一塊兒進去的。等了好半天,軍機大人傳見。他進去磕了 三個頭,那軍機大人衹還了半個揖,讓他坐下,衹問得兩句:“你幾時來的?”三荷包回 過,又問:“幾時走?”三荷包回:“耽擱三四天就走。”說完了兩句話,那軍機大人就端 茶送客,自己踱了進去。三荷包無奈,衹好退了下來,回到寓所。次日軍機大人差人送來一 封書子,說是帶給山東撫院的。三荷包收了下來,又送來人八兩銀子,來人方去。三荷包燈 下無事,把封信偷著拆開一看,衹見那信衹有一張八行書,數一數,核桃大的字不到二十幾 個,三荷包官場登久了的,曉得大人先生們八行書不過如此。仍舊套好封好。 過了兩天,他便離了京城,一直奔赴山東濟南省城稟到、稟見,把軍機大人的書信投了 進去。次日果蒙撫臺傳見,說:“莒州缺苦,我已經同藩臺說過,偏偏昨日膠州出缺,就先 挂牌委你署理。隨後有別的好點的缺,我再替你對付。”三荷包打千謝過,回說:“卑職學 陋才淺,現在的膠州有了外國人,事情很不好辦,總求大人常常教訓。”撫臺道:“好在我 目下就要出省大閱,先到東三府,大約不上一月,就可到得膠州。那時候有甚麼事,我們當 面斟酌再說。你老兄就趕緊到任。”三荷包答應了幾聲“是”,退了出去。不到晚上,果然 藩司前挂出牌來。三荷包自然歡喜。次日大早,連忙到上憲衙門稟謝,也有見得著的,也有 見不著的,跟手第二天又拜了一天客,第三天又赴各衙門稟辭。三荷包一面去上任,這裡撫 臺大人也就起身了。 三荷包到了膠州,忙著拜廟 、接印、點卯、盤庫、閱城、閱監、拜同寅、拜紳士,還 與前任算交代,整整忙了二十幾天方才忙完。接著上縣滾單 下來,曉得撫臺是打萊州府一 路來的。三荷包得了這信,因他是初次為官,所有鋪墊擺設,樣樣都是創起來,現在又要辦 這樣的大差使,就是有錢,這幾天裏如何來得及呢。在省城臨動身的時候,甚麼洋貨店裏, 南貨店裏,綢緞店裏,人家因為他是現任大老爺,而且又是江西鹽道的三大人,誰不相信 他。都肯拿東西賒給他,不要他的現錢,因此也賒了幾千銀子的東西。然而立時立刻要辦怎 麼一個差使,還要辦得妥貼,著實為難,霎時間把他急得走頭無路,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當 下便同衙門裏師爺商量。 拜廟:求拜神廟,如孔廟、關帝廟等。 滾單:滾遞通知單。 內中有個書啟老夫子,姓丁名自建,是濟陽縣裏一位名孝廉。從前在省城濼源書院肄 業,屢屢考在超等。不但八股精通,而且詩詞歌賦,天一不會。一筆王石谷的畫,一手趙鬆 雪的字,真正刻板無二。從前這位撫臺大人做濟東道的時候,這丁自建屢次在他手裏考過, 算得一個得意門生。現在因為丁憂在家,沒有事做,仍舊找到舊日恩師,求他推荐一個館 地。幸喜此時這位恩師已經開府山東,一省之內,惟彼獨尊,自然是登高一呼,眾山響應。 因此就把他薦與三荷包,當得一名書啟幕賓。這日因見東家為著辦差的事,愁的雙眉不展, 問了眾人,也不得一個主意。他便從旁獻計道:“東翁現在這差,晚生倒有一個辦法。”三 荷包忙問:“是何辦法?”丁自建道:“我這敝老師生來一種脾氣,頗有閻文介、李鑒堂之 風。從前他做道臺的時候,晚生曾在他衙內住過幾天。其實他的上房裏另外有個小廚房,飲 食極其講究,然而等到請起客來,不過四盆兩碗,還要弄些豆腐、青菜在裏頭。他太太就是 晚生的敝師母,晚生也曾拜見過幾次,一般是珠翠滿頭,綾羅遍身,然而這位敝老師,無冬 無夏,衹得一件灰布袍、一件天青哈喇呢外褂,還要打上幾個補釘,一頂帽子,也不知從那 裏古董攤上拾得來的。若照外面看上去,實在清廉得很。其實有人孝敬他老人家,他的為人 又極世故,一定必須要領人家情。不過你不去送他,他卻決不朝你開口。但凡有過孝敬的, 他一定還要另眼看待。所以他的好處,也在這裡。現在辦他的差使,能夠華麗固然是好,倘 或不能,依晚生愚見,不妨面子稍些推板點,骨子裡頭,老老實實的叫他見你個情。橫豎一 樣化錢,在我們一面樂得省事,在他一面又得了實惠,又得了好名聲,這又何樂而不為呢。” 三荷包道:“辦這個差使,無論如何推板,體制所關,總得有個分寸才好。”丁自建 道:“這個容易。現在已經五月天氣,今年又熱得早,行轅裏鋪陳過于華麗了,反瞧著叫人 心煩,不如清淡些。最好是鋪幾個外國房間,衹要有 毯、帳子,其餘桌圍、椅披,一概不 要。再弄幾百盆花,屋裏、院子裏,統通擺滿。一天兩頓,也不用滿、漢席,燕菜席,竟請 他吃大菜。他這一路來,燕菜燒烤早已吃膩了,等他清淡兩天也好。況且有了這個房間,就 是外國人來拜,也便當許多。”三荷包聽了他話,甚是覺得有理。忽又躊躇道:“這些外國 家伙,一時到那裡去辦呢?”丁自建道:“這個容易。晚生有個朋友,同德國兵官極其要 好,就托他去借,連吃大菜的刀叉杯盤,桌子上的擺式,還有做大菜的廚子,亦問他借用幾 天。東西不夠,再托他替我們借些,總夠用的了。”三荷包道:“問人家借廚子,人家就不 吃飯了嗎?”丁自建道:“這幾天就叫這外國人不必開火倉,統通在我們這裡做好,叫打雜 的替他送去,他也樂得省錢,豈不兩全其美。”三荷包道:“裏面如此,大致已妥。外面怎 麼?”丁自建道:“裏頭弄好,那外頭愈加好說了。但如今到底是用那裡的房子做行轅?有 了房子,方好擺布。”三荷包道:“你們看那裡好?”眾位師爺有的說借東門外孫家的,有 的說借南門裏王家的。三荷包聽了都不中意:不是門口不像樣,就是房子太淺促。後來還是 雜務門高二爺見多識廣,是個老辦手,忙說:“這兩處都嫌遠,不如就把書院騰了出來,路 又近,房子寬爽,從大門走進來,一直到上房,筆直一條路,豈不比孫家、王家的好?”三 荷包一聽這話,連說不錯。丁自建也忙說好。 三荷包就此托了師爺幫著帳房總辦此事,自己也忙著調度。外面篷匠、彩畫匠,一切都 是高門上去辦。裏頭丁師爺衹管借東西,弄廚子,鋪設房間。虧得人多手快,日夜不停,足 足忙了五六天,居然一律停當。接著上縣的滾單又是雪片的滾將下來,說撫院後天可到。三 荷包忙著會同了營裏出境去接。且說那膠州營營官本是一員副將,這人姓王名必魁,是個武 榜眼出身,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但是武營裏的習氣,所有的兵丁平時是從不習 練;而且還要克扣糧餉,化公為私。這些弊病,卻是一言難盡。衹有三年大閱是他們的一重 關煞,那一種急來抱佛腳情形,比起那些秀才們三年歲考還要急。撫院來的三月個頭裏,這 協臺得了文書,就是心下一個疙瘩。幸虧日子離著還遠,不過傳齊了標下大小將官,從中軍 都司起,以及守備、千總、把總、外委,叫他們把手下的額子都招招齊,免得臨時忙亂。一 幹人得了這個吩咐,關係自己考程,也就不敢怠慢,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沒有行業的人, 統通被他招了去。從此這幹人進了營,當了兵,吃了口糧,就也不去為非作歹,地方上倒平 安了許多。不在話下。 且說離著撫院來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大小將弁帶領著兵丁們,天天下校場操演,不時 這位協臺大人還要自己去看操。正是五天一大操,三天一小操,鎮日價族旗耀日,金鼓齊 鳴,好不齊整,好不威武。列位要曉得,中國綠營的兵,衹要有兩件本事就可以當得:第一 件是會跑。大人看操的時候,所有擺的陣勢,不過是一個跟著一個的跑。在校場裏會兜圈 子,就會擺得陣。排在一溜的叫長蛇陣;團在一堆的叫螺螄陣。分作八下的叫八卦陣。第二 件是會喊。瞧著大人轎子老遠的來了,一齊跪在田裏,當頭的將官,雙手高捧手本,口報 “某官某人,叩接大人”。大人跟前的戈什 喊一聲“起去”,所有的兵丁,齊齊答應一聲 “嗄”!這一聲要一齊張嘴,不得參差。喊過之後,拔起腳來就跑,又趕到前面伺候去了。 所以這一個跑,一個喊,竟是他們秘傳的心法,人人要操練的。至于那些耍槍弄棒,頑藤 牌,翻筋斗,正月城隍廟裏耍槍、賣膏藥的一般人都會得兩手,此時都找了來,到了校場 上,敲著鼓,打著鑼,咚咚咚,鏜鏜鏜,耍一套,換一套,真正比耍猴還要好看。他們編的 名字叫“打對子。”這些樣子,今天看看不過如此,明天看看也不過如此,把個協臺大人早 看的心煩了,看過幾次,就派中軍替他代勞。空了工夫,這班總爺、副爺自己還要吊膀子, 下箭道學著射箭。怕的是撫臺大人來到,一枝射不中,要說他技藝生疏,送掉前程,那就作 下了。年紀大些的,同那打過仗、受過傷的,都改騎射為放槍。射步箭有箭靶子,射馬箭是 三角皮球,放洋槍是個灰包,一槍過去,槍子穿過灰包,就有多少灰飛了出來,那是頂好看 的。這幾天裏頭,文官忙辦差,武官忙操演,直忙得個不擇飯而食,不擇席而臥。 戈什:督、撫的隨從武弁。 一天滾單到來,知道撫臺大人已到前站。三荷包便會同了王協臺出境相迎。接著之後, 趕到行轅稟見。撫院單傳他進見,敷衍了兩句,退了下來。跟手到營務處侯補道洪大人的公 館裏稟見。又拜跟了來的什麼文案老爺、巡捕老爺。這些老爺班次不過同、通、州、縣,都 是三荷包同寅,用不著手本,衹叫號房拿著帖子,一處處去拜。拜過之後,等到晚上,打聽 大人已經睡覺,巡捕陸老爺已經下來。三荷包在省的時候,早同他拜過把子,好托他在大人 跟前做個小耳朵。此時見面之後,著實顯殷勤。三荷包訴說自己是才到任,“諸事不周,全 仗大力從中照應”。陸巡捕一力承當,說:“諸事老哥放心,都在小弟身上。就是大人跟前 的這些二爺,曉得兄弟要好的朋友,那是斷斷不會作難的。”三荷包聽了此言,千恩萬謝, 感激不盡。 外面辦差的二爺同著州里管廚的,另外又去找大人帶來的廚子,同他講盤子。那廚子一 口咬定要三百吊一天,衹伺候大人兩頓飯、兩頓點心。後首說來說去,好容易講成功了,統 通在內,一天一百五十吊,住一天,算一天。那廚子又同這裡管廚的說:“我們大人是最好 打發的。你家老爺也不用多化錢,咱們這些伙計也不用費事,衹要四碟兩碗,他老人家還要 看著心疼。就是這個菜,也不要什麼好的,衹要一碟韭菜炒肉絲、一碟炒雞蛋。現在到了夏 天了,一碟子拌王瓜、一盤子雜拌,再頓上一碗蛋糕、一碗豆腐湯,多加上些香油,包你都 中意。早點心是兩個燒餅、一碗稀飯。下半天的點心衹要兩個饃饃,是萬萬不會挑眼的。” 管廚的聽了這話,連聲多謝。彼此分手,跟著本官回來料理。本官三荷包沿途又找著陸 巡捕,叨了多少教。接著撫院進了本鏡,打過尖。這天,約莫有未牌時候,憲駕已到東門城 外,哄動了合城的人,都去看。等了一會子,衹見接差的營兵,一個個都掮著大旗,拿著 刀,扛著槍,跑的滿頭是汗,在頭裏衝頭陣。後面方是欽差閱兵大臣的執事,什麼衝鋒旗、 帥字旗、官銜牌、頭鑼、腰鑼、傘扇、令旗、令箭、劊子手、清道旗、飛虎旗、十八般兵 器、馬道馬傘、金瓜鉞斧、朝天凳、頂馬、提爐、親兵、戈什哈、巡捕,一對一對的過完, 才見那撫院坐著一頂八人抬的綠大呢轎子,緩緩而來。撫院架著一副墨晶眼鏡,一手綹著胡 子,一手扇著一把潮州扇,前呼後擁,好不威武。不上一刻,三聲大炮,到了行轅,兩邊吹 鼓亭上奏起樂來。撫院的轎子,一直由戈什扶著,抬到裏頭下轎。大小官員,齊在那裡站 班。撫院朝著大眾點了點頭兒,簇擁著進去,便是一眾官員上手本稟見。撫院便把三荷包同 王協臺 兩個人傳了進去,問問地方上的公事,又問問外國人的情形,又同王協臺說:“今 天已經四點鐘了,明天一早到校場看操。”王協臺答應著。 協臺:指副將。 撫院說著話,便拿眼睛四下裏瞧了一瞧,連說:“太華麗了!……何大哥,我沒有出省 的時候,就叫人帶信給你們,不可過于糜費,怎麼還如此費事?”原來撫憲此刻頓的是會客 廳,三荷包原按著中國官場體制預備的,一概是繡花鋪墊,所以撫院看著嫌他華麗,其實後 面住的外國房間還沒有瞧見,所以他不知道。三荷包便回:“這是會客廳,後面替大人預備 下幾間外國房間,不過夏天住著相宜,那裡頭沒有什麼擺設。” 撫院一聽是外國房間,馬上對三荷包說:“你我裏頭去坐。”當下便撇了王協臺,三荷 包伺候著撫院進去。衹見院子裏擺著好幾百盆的花,撫院便贊了一聲“好”。等到到了房間 裏,四下一瞧,連說:“清爽得很!……”又對三荷包說:“這些外國家伙,衹怕價錢也不 會便宜在那裡呢。”三荷包不肯說是借來的,衹好說:“不值甚麼錢。”趁空又回:“卑職 曉得大人夏天歡喜清爽,所以預備的是外國大菜。”撫院一聽外國大菜,楞了一楞,說道: “外國大菜牛羊肉居多,兄弟家裏,已經七輩子不吃牛肉,衹要家常飯菜便好。你老哥也不 必費事,兄弟吃了不及那個舒服。”三荷包道:“外國菜、中國菜統通預備。就是外國菜, 免去牛肉亦可以做得。”撫院道:“既有中國菜,我就吃這個好,把那外國菜留著,過天請 外國人吃。”三荷包聽了這話,立刻丟一個眼色給辦差家人,叫他去招呼管廚的,趕緊預 備。又談了一回公事,三荷包方才退了下來,又到各位隨員屋子內請安拜見。那撫院吃過晚 飯,州官又上手本稟安,巡捕下來說了聲道乏。三荷包回去,這裡撫院也就安睡。一切都照 著巡捕陸老爺吩咐的話預備,所以撫院心上甚是中意。 話休絮煩。且說這一夜工夫,三荷包足足熬了一夜不敢合眼,怕的是誤了差使。第二天 黑早,傳說大人已經起身,廚房裏把預備的稀飯、燒餅早點心端了進去。那時候行轅上已發 二鼓了。接著一眾官員齊上手本,巡捕下來說:“一概免見,停會校場再見。”說話間已發 三鼓。大人出來上轎,合城的官都在那裡直挺挺的站著候送。這位撫院甚是謙恭,一路走出 來,還朝著他們呵呵腰兒,他們卻還直繃繃的一動不動。直等撫院上轎,在轎子裏拿手拱了 一拱,他們統通齊打一躬,才把個欽差閱兵大臣送出轅門。這裡一眾官員齊走小路,又要趕 在撫院頭裏,以便迎接。真正是人不停步,馬不停蹄,一口氣跑到校場。有另外預備的官 廳,大家進來,暫時休歇。不上一刻工夫,忽聽得三聲大炮,那撫院的執事也就到了營門外 了。當下是王協臺居首,率領著標下弁兵,什麼都司、守備、千、把之類,一齊頂盔貫甲佩 刀跪迎。王協臺另外有個差官替他報名,其餘都、守以下,都是自己捧著手本,跪在地下高 聲喊叫。喊過之後,撫院前的戈什仍舊喊了一聲“起去”,眾兵丁齊聲答應一聲“嗄”!衹 見前呼後擁,簇擁著撫院大轎,向演武廳如飛而來。 且說這校場原在東門外頭,地方甚是空闊。上面一座高臺,幾間廠房,是演武廳,東面 是將臺,西面是馬道。演武廳後面另外有三間起坐,是預備撫院吃飯歇息的處所。演武廳東 西兩面另外有幾架席棚:東面是預備站班的眾位官員腿酸了,好進去坐坐,或者換換衣服; 西面是預備營務處隨員幫著看射箭的。一樣擺設公案。 閑話休題。但說那撫院轎子上得演武廳,大小官員接著。撫院下轎,先到後面歇息。營 務處上洪大人陪著進去,回了幾句話。吃了一碗茶,吩咐升堂。衹聽得營門外三聲大炮,將 臺上先掌號,隨後又吹打起來。撫院升坐之後,便有帶來的隨員同著本城州官,營裏的王協 臺上來參堂,連打三躬。撫院還了三躬。接著一班巡捕老爺上去請了一個安,撫院止拱了一 拱手。參堂之後,站立兩旁。便是王協臺頂盔貫甲,挂刀佩弓,從演武廳旁邊拔了一面旗, 兩手拿著,走到撫院公案前,屈了一條腿,嘴裏報了聲“請大人發令”。撫院吩咐先看洋 操,次看陣圖,次演放大炮,末了看藤牌同各種技藝。王協臺答應下來,走到演武廳臺階 上,把面旗子交到中軍都司手裏。那中軍執旗在手,朝著南面越了兩越,將臺嗚嗚的奏起西 樂來。老遠的便見有多少洋槍隊,由教習打著外國口號,一斬齊的走了上來。中軍又朝著演 武廳雙膝跪下,報了一聲“大人看洋槍隊”,然後起來站在一邊。這底下便是洋槍隊操演, 放了幾排槍,仍舊由教習押著下去。接著看操演陣勢:什麼一字長蛇陣、兩儀陣、三才陣、 四面埋伏陣,五路進攻陣;當中還有什麼長蛇陣變螺螄陣,螺螄陣變八卦陣。忽而兩軍對 壘,互相 殺。正在熱鬧之際,這個擋裏放了幾門大炮,放的震天價響,眾兵各歸隊伍。照 壁墻下,緊對演武廳,支起一架帳篷,上豎起一面大旗,寫著“三軍司命”四個大字。接著 就演藤牌 并各種技藝,翻筋斗、爬杆子,樣樣都做到。然後將臺上打著得勝鼓,吹著將軍 令,把所有的隊伍,圍著校場,由前至後,兜了一個圈子,說是收隊。然後中軍仍舊拿旗子 走上去交給協臺,協臺跪稟撫院,報了聲“請大人收令”。然後撫院退堂吃飯,一眾官員亦 下去歇息。 藤牌:藤製的盾牌。 吃過午飯重新升座,一切參堂禮畢,就看各將校的步箭。此乃軍政大典,王協臺雖是二 品大員,到了此時也不能不佩弓伺候。向例撫院謙和點的,必定免射,況且他是武鼎甲出 身,是天子開軒親取的門生,就是放出來做個參將,比協臺小了一級,也是一概傳免。這位 撫院性情雖是謙和,無奈他見了這位王協臺一臉煙氣,問他營裏的事情,多是前言不對後 語,因此心上就十二分的不舒服他。等到點名的時候,上頭巡捕官唱了一聲“王將官”,王 必魁在底下答應了一聲“到”。一面拿弓在手,一面卻拿眼睛瞧著上頭,一心衹指望上頭免 射,顧全他的面子。誰曉得上頭衹是不開口。一等等了一刻多工夫,大家都看楞了,上頭還 是不響。王協臺這一氣非同小可!衹得拔出箭來,搭上弓弦,也不及擺架子、對準頭,颼颼 颼五支箭接連射去,卻是一支都不中。射完之後,照例上來屈膝報名。那撫臺見是如此,知 道王協臺有心瞧他不起,一時惱羞成怒,等他上來報名的時候,便認真髮作起來,說:“三 年軍政,乃是朝廷大典,現奉上諭不准瞻徇。你瞧不起本院,便是瞧不起朝廷!你為一營表 率,弓箭尚如此生疏,則其他可想!本院惟有照例奏參,以肅軍政!”說完,便叫先摘去他 的頂戴,下去候參。王協臺原本因他是武鼎甲出身,撫院不給他面子,免他步射,一時火性 發作,有意五支不中。今見撫院動氣,便也懊悔不迭,衹是跪在地下,不肯起來。撫院也不 睬他,便把其餘各將官,依次點名校射。撫院又嫌靶子太近,喚了一個親信的巡捕,同了兩 個戈什,拿弓重新量準。誰知這些巡捕、戈什都是得了他們錢的,任憑撫院如何認真,量來 量去,那弓衹是在地下打滾。 閑話休題。靶子立好,于是一個個挨次射去。西面席棚子裏,另有營務處洪大人幫同校 看,免得耽誤時候。眾人因見撫院動氣,大家俱各小心,不敢怠慢。一時事完,王協臺還是 跪著不起。撫院退堂之後,少坐一坐,便令起身回轅。眾人照例送迎,不須多述。 且說撫院回到行轅,便傳營務處洪大人進見,說:“王協臺技藝既已生疏,兵丁亦少訓 練,立刻將他撤任,另委跟來的一個記名總兵先行署理。回省之後,再行具折奏參。”洪大 人答應了下來。衹有王協臺戴著沒有頂子的帽子,兩衹眼睛哭得紅腫腫的,同著本州三荷包 到洪大人跟前,托他求情。又被洪大人埋怨一番,說:“你怎麼好同他賭氣呢?現在叫我亦 沒有法想。你暫且交卸,跟著到省替你想法子。”王協臺無法,衹得退去。後來撫院回省之 後,王協臺又去求洪大人。洪大人要他六千銀子,保他不壞功名。可憐他一個武官,那裡拿 得出,好容易湊了二千銀子送去,洪大人不收。撫院的意思要拿他奏參革職,洪大人假做好 人,替他求情,降了一個都司 。看官須知:大凡革職的人,一保就可以開復原官,降調的 人,非一級一級的保升上去不可。這便是洪大人使的壞,這是後話。要知撫院看操之後尚有 何項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都司:清朝為綠營軍官。 官場現形記 第七回 宴洋官中丞嫻禮節 辦機器司馬比匪人 ---------------------------------------- 卻說那撫院閱兵之後,因為山東東半省地方已漸漸為外國人勢力圈所有,不時有交涉事 件,雖說中外協和,凡事尚能和平辦理。撫院來的時候,那外國總督特地派了一枝兵前來迎 接,也就算得十二分面子。所以撫院一進行轅,便叫翻譯寫一封洋文信送去,訂期閱兵之 後,前來拜見。 到了這一天,撫院吃過早飯,便帶了一個洋務隨員,是個同知前程,姓梁名世昌,廣東 人氏;一個翻譯,是個知縣,姓林名履祥,福建人氏。撫院大轎在前,他二人小轎隨後,到 了總督公館,投進帖子。裏頭傳出話來,說了一聲“請”。撫院降輿進內。那總督著實敬 重,立刻脫帽降階相迎,見面握手歸坐之後,彼此說了些仰慕的話,無非翻譯傳言,無庸細 述。那總督又拿出幾種洋酒、洋點心敬客。撫院擾過之後,便即相辭出來。跟手那外國總督 命駕前來答拜。撫院接著,也著實殷勤一番。總督去後,撫院便傳州官上去,同他商量,預 備明天請外國人吃飯。州官三荷包聽了撫院吩咐下來,自己思量,上司的差使倒好辦,這請 外國人吃飯的事情卻沒有辦過。外國人吃番菜,是不用說的了。從前走過幾趟上海,大菜館 裏很擾過人家兩頓。有了廚子,菜還做得來,但是請外國人是個甚麼儀注,須得預先考較, 免得臨時貽笑外人,少不得又把丁自建丁師爺請來商議。丁自建想了一回子,說:“這事情 須得同撫憲同來的翻譯商量。他們這些人自小同外國人來往,這個禮信一定知道的。”三荷 包一聽這話有理,便叫拿帖子去拜撫院同來的翻譯林老爺。二人相見之後,寒暄了幾句,三 荷包便把要叨教的意思說了出來,他便拿腔做勢,跳到架子上,說:“這是頂容易的事。” 嘴裏雖說容易,究竟容易在那裡,卻不肯告訴與人。三荷包再問問他,他便指東話西,一味 支吾。又說:“臨時我自來照料。”又說:“連我也不懂得甚麼。”三荷包無可奈何,衹得 辭了出來,又與丁師爺商量。還虧得丁師爺交游道廣,仍舊找到他那個借外國家生的朋友, 也是在外國官跟前當翻譯的一個廣東人,同他說了。承他的情,甚麼規矩,甚麼儀注,那是 頭一席,那是第二席,那是主位,先上甚麼酒,一五一十,統通告訴了他。 丁師爺回來告訴了三荷包。三荷包歡喜不盡。連夜又把那位翻譯請了來,留他吃飯,同 他商量;又請他寫了一張菜單,一共開了十幾樣菜、五六樣酒。三荷包接過看時,衹見上面 開的是:清牛湯、炙鰣魚、冰蠶阿、丁灣羊肉、漢巴德、牛排、凍豬腳、橙子冰忌廉、澳洲 翠鳥雞、龜仔蘆筍、生菜英腿、加利蛋飯、白浪布丁、濱格、豬古辣冰忌廉、葡萄幹、香 蕉、咖啡。另外幾樣酒是:勃蘭地、魏司格、紅酒、巴德、香檳,外帶甜水、咸水。三荷包 看了,連說:“費心得很!……”又愁撫憲大人是忌牛的,第一道湯可以改作燕菜鴿蛋湯, 這樣燕菜是我們這邊的頂貴重的菜,而且合了撫憲大人的意思,免得頭一樣上來主人就不 吃,叫外國人瞧著不好。那翻譯連說:“改得好,……索性牛排改做豬排。”三荷包道: “外國人吃牛肉,也不好沒有。等到拿上來的時候,多做幾分豬排,不吃牛的吃豬,你說好 不好?”翻譯又連說:“就是這樣變通辦理。……”三荷包又叫把單子交給書稟師爺,用工 楷謄出十幾份來。 到了第二天大早,三荷包起來,穿著簇新的蟒袍補褂,走到撫院這邊親自監督,調排桌 椅,安放刀叉。總共請了三個外國官、四個外國商人、兩個外國官帶來的翻譯。這裡是撫憲 一位、營務處洪大人一位、洋務隨員梁老爺一位、撫院翻譯林老爺一位,連著州官三荷包, 共是五個中國官:算一算,一總是十四位。去叫書稟師爺,把某大人,某老爺,一個個拿紅 紙寫了簽條。三荷包又請那位翻譯幫著點對:那裡是首席,該甚麼人坐;那裡是二席,該甚 麼人坐。分派既定,就把紅簽放在這人坐的面前。倘是外國人,隨手請翻譯寫一排洋字在上 面,好叫外國人認得。 這時候桌子上的擺設,玻璃瓶件鮮花之類,一律齊備。廚房裏亦諸事停當。三荷包又 問:“外國酒送來沒有?”管家們回:“都已送來。”三荷包叫把酒瓶一律打開,連荷蘭水 也開好幾瓶等用,免得臨時手忙腳亂。翻譯說:“酒和水開了怕走氣,衹好臨時要用現 開。”三荷包又說:“今日請客,自然撫院主人,然而兄弟也有半個主人在裏面。一切儀 注,須預先學習。”翻譯說:“外國人請貴重客,都是主人自己把菜一分一分的分好,然後 叫細崽 端到客人面前。”三荷包聽了他話,馬上要學這個禮節,便叫廚房裏把做好的多餘 菜,拿出幾樣,經他的手一分一分的分好,叫管家們一律穿著簇新的大褂,裝作細崽模樣, 以供奔走。 細崽:男侍役。 等到各事停當,那時已有巳牌時候。外國人向來是說幾點鐘便是幾點鐘,是不要催請 的。這日請的十二點鐘。等到十一點打過,撫院同來的什麼洪大人、梁老爺、林老爺,一齊 穿著行裝,上來伺候。三荷包便請丁師爺陪著那個翻譯在帳房裏吃飯,以便調度一切。又歇 了兩刻鐘,果見外國人絡續的來了。撫院接著,拉過手,探過帽子,分賓坐下。彼此寒暄了 幾句,無非翻譯傳話。少停從客來齊,撫院讓他們入席。眾人一看簽條,各人認定自己的坐 位,毫無退讓。先上一道湯,眾人吃過。撫院便舉杯在手,說了些“兩國輯睦,彼此要好” 的話,由翻譯翻了出來。那首席的外國官也照樣回答了幾句,仍由翻譯傳給撫院聽了。撫院 又謝過。舉起酒來,一飲而盡。一面說話,一面吃菜,不知不覺,已吃過八九樣。後來不曉 得上到那樣菜,三荷包幫著做主人,一分一分的分派。不知道怎樣,一個調羹,一把刀,沒 有把他夾好,掉了一塊在他身上,把簇新的天青外套油了一大塊。他心上一急,一個不當 心,一衹馬蹄袖又翻倒了一杯香檳酒。幸虧這桌子上鋪著白臺毯,那酒跟手收了進去,不至 淌到別處。又幸虧這張大菜桌子又長又大,撫院坐在那一頭做主人,三荷包坐在這一頭打 陪,兩個隔著很遠,沒有被撫院瞧見,還是大幸。然後已經把他急的耳朵都發了紅了。又約 摸有半點多鐘,各菜上齊。管家們送上洗嘴的水,用玻璃碗盛著。營務處洪大人一向是大營 出身,不知道吃大菜的規矩,當作荷蘭水之類,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嘴裏還說:“剛才吃的 荷蘭水,一種是甜的,一種是咸的,這一種想是淡的,然而不及那兩樣好。”他喝水的時 候,眾人都不在意,衹有外國人瞧著他笑。後來聽他如此一說,才知道他把洗嘴的水喝了下 去。翻譯林老爺拉了他一把袖子,悄悄的同他說:“這是洗嘴的水,不好吃的。”他還不 服,嘴裏說:“不是喝的水,為甚麼要用這好碗盛呢?”大家曉得他有痰氣的,也不同他計 較。後來吃到水果,他見大眾統通自家拿著刀子削那果子的皮,他也衹好自己動手。吃到一 半,又一個不當心,手指頭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塊,弄的各處都是血,慌的他連忙拿手到水碗 裏去洗,霎時間那半碗的水都變成鮮紅的了。眾人看了詫異,問他怎的。他又好強,不肯 說。又回頭低聲罵辦差的,連水果都不削好了送上來。管家們不敢回嘴。三荷包看著很難為 情。少停吃過咖啡,客人絡續辭去。主人送客,大家散席。仍舊是丁師爺過來監督著收家 伙。有個值席的二爺說:“到底人家做到撫院,大人大物,無論他見中國人、外國人,那規 矩是一點不會錯的。有這樣的才情,所以才能夠做到撫院。想這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水, 就是割了手指頭,甚麼材料做甚麼官,那是一絲一毫不會推板的。想我們老爺演習了一早 上,還把身上油了一大塊,倘若不演習,還不知要弄到那個分上哩。”這二爺正說得高興, 不提防旁邊那個撫院跟來的一個三小子,是伺候撫院執帖門上的,聽了這話,便說道:“你 說撫臺大人他不演習,他演習的時候,這怕你瞧不見罷哩。”那二爺道:“伙計你瞧見你 說。”三小子道:“他老人家演習我那裡會看得見,我也不過是聽我們包大爺講的。我們包 大爺說:‘大人昨天晚上,叫了林老爺上去,問了好半天的話。林老爺比給大人看,大人又 親自操習演半夜。’我們包大爺也在旁邊,幫著學上菜,整整鬧到四更多天,才下來打了個 盹。天底下那有不學就會的事情?”那二爺還要再說,被丁師爺催著收家伙不能再說了。後 來那些外國官員、商人,又請撫院一干人到他那裡去宴會,一連吃了兩三天,方才吃完。 這幾天裏,撫院很認得了幾個外國人,提起富強之道,外國人都勸他做生意。撫院心裡 亦以為然,就向他們著實叨教。回省之後,有幾個會走心經的候補老爺們,一個個上條陳, 講商務,撫院一概收下。內中有一個候選通判,是洋務局老總的舅爺,姓陶名華,字子堯, 靠他姊夫的面子,為他文墨尚好,有時候做封四六信 還衝得過,所以他姊夫就求了撫院, 委他在洋務局裏充當一名文案委員。他見姊夫上院回來,屢屢談及撫憲大人近來著實講求商 務,凡有上來的條陳,都是自己過目;候補班子裏很有兩個因此得法。他把這話聽在肚裏, 心想:“像我在這裡當文案,每月拿他二十四兩銀子薪水,就是當一輩子也不會出頭。現在 既有這個機會,我何不也學他們上一個條陳?或者得個好處,也未可知。就是說的不好,像 我這候選的,又不求他甚麼,諒來是沒事的。”主意打定,便開了書箱,把去年考大考時候 買的甚麼“商務策”、“論時務”從新拿了些出來擺在桌子上。先把目錄查了半天,看有甚 麼對勁的,抄上幾條,省得費心。可巧有一篇是從那裡書院課藝上采下來的,題目是《整頓 商務策》。他看到這個題目,急忙查出原文來一看,洋洋灑灑,足有五千多字,一起一結, 當中現現成成有十二條條陳,把他喜的了不得。大略看了一遍,也有懂得的,也有不懂得 的。上頭還有幾個外國人的名字,看了不知出處。心下躊躇道:“如果照本抄謄,倘若撫憲 傳問起來,還不出這幾個人的出典,就要露馬腳。”又想把這幾個人名字拿掉不寫,“又顯 不出我的學問淵博。”想來想去,“好在撫臺也是外行,不如欺他一欺。倘若問起來,隨便 英國也好,法國也好,還他個糊里糊塗,橫豎沒有查考的。”主意打定。他又是聰明絕頂的 人,官場款式,無一不知,把頭尾些須改了幾個字,又添上兩行,先謄了一張草底,說是自 己打肚子裏才做出來的,同姊夫說明原故,請他指教。 四六信:用駢文寫的信,四字六字相間為句,稱駢四儷六。 他姊夫雖說當的是洋務差使,于這文墨一道也甚有限,聽他舅爺說要到院上上條陳,他 便鄭重其事的,戴上老花眼鏡,先把舅老爺渾身上下估量了一回,嘴裏說道:“看你不出, 有這樣的大才情!但這位中丞是個精明不過的,一個條陳進去,總要請各位老夫子過目。倘 若把話說岔了,老夫子就要批駁下來。所以這上條陳一件事,竟是難上加難,非有十二分大 本領的人,決不敢冒險。倘若說錯,反不如藏拙的好。”他說這話,原是看不起他舅爺的意 思。陶子堯便說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所以拿底子送給姊夫過目。”他姊夫也不理他, 便把條陳一條一條的念去,碰著有幾個不認得的字,便把舌頭在嘴裏打一個滾,含糊過去。 一個條陳看完,竟有大半不懂。看看舅爺還坐在對面,少不得要批評他兩句。停了半晌,說 道:“老弟肚裏實在博學,但上頭的意思是要實事求是。你的文章固然很好,然而空話太 多,上頭看了恐怕未必中意。愚兄于這筆墨一道雖及不到你老弟,論起官場上閱歷卻比你老 弟多些。” 陶子堯忙辯道:“這個條陳引用的典故,都是外國的事,并不是空話。”他姊夫道: “是呀。外國人沒有到過我們中國,怎麼就會曉得我們中國的情形呢?”陶子堯道:“并不 是說外國人曉得我們中國的情形,原是引證外國人辦的事情確有效驗,要我們照他辦的意 思。”姊夫道:“我也沒工夫同你去辯,總之,這上條陳的事情不是兒戲的。你倘若一定要 上,你也總要斟酌盡善。院上幾位老夫子我統通認得,你做好之後,等我先拿進去請教請教 他們幾位,他們說不差,再遞上去,免得碰釘子,豈不是好?”陶子堯聽了,很不自在。接 過稿子,敷衍了兩句,搭訕著出來,回到自己書房裏。心想:“此事與他商量,托他代遞, 是萬萬不會成功的,不如自己寫好,明天一早自己去遞。‘烏龜爬門檻,就看此一跌’,好 歹又不與他什麼相幹。” 主意打定,連夜恭恭敬敬謄了一個手折。次日一早,乘他姊夫上院沒有下來,他便穿好 袍褂,拿著手本,也不坐轎,也不帶人,一直趕到院上。曉得這位撫院的新章:凡有遞條陳 的人,先在巡捕老爺那裡挂號,專派一個巡捕管理此事,隨到隨遞。倘若中意,立刻傳見。 所以凡是來遞條陳的,都歸這巡捕老爺接待。當下陶子堯走來,那巡捕問明來意,因為撫院 有過吩咐,是不敢怠慢的,立刻讓進來吃茶抽煙,抽空拿著手本,夾著條陳,上頭去回。此 時撫院在那裡同洋務局總辦講話,看了條陳,甚是中意。一見手本是洋務局文案委員,便對 他姊夫說道:“這陶某是你局裏的文案。他這個條陳很有道理,不比那些空疏無據的。這個 想你老哥已經見過的了。”他姊夫聽見是他舅子上條陳,心上老大捏著一把汗,還怪他不聽 話,瞞著他做事。後來聽見撫院這一番誇獎,不禁轉怒為喜,連忙掇轉風頭,忙說:“這陶 倅是職道的內親。蒙大人提拔,自從今年二月起,就在局裏當差。他筆下還過得去。”撫院 道:“非但過得去,而且很好。他這章程上,有幾條切中現今的時勢,很可以辦得。”說 著,便問巡捕:“這人來沒有?”巡捕回:“在外頭候著呢。”撫院就命請來相見。巡捕去 不多時,果見陶子堯跟了進來,見了撫院,磕過頭,請過安。撫院讓他上坐。他見姊夫也在 坐,臉上火辣辣,怪不好意思的。又因姊夫是局裏的老總,不好僭他的坐,抵死要讓他姊夫 坐在上頭。姊夫說:“大人吩咐過,你就坐下罷。”然後在上面坐下。茶房端上茶來。當下 撫院拿他著實抬舉,并說:“老兄的章程,竟有一大半可以行得。內如榨油、造紙,成本不 多,至于賺錢卻是拿得穩的。但是這些機器總得外洋去買。你那章程裏頭說的幾樣機器,依 兄弟的意思,不妨每樣買上一分,帶來試用。”陶子堯連忙回說:“辦機器要到上海甚麼瑞 記洋行、信義洋行。那行裏的買辦,卑職都有朋友,同他們相好。衹要托了他們,同外國人 訂好合同,簽過字,到外洋去辦,不消三五個月,就可以來回。”撫院說:“很好。”隨便 又問了些別的說話,跟了他姊夫一塊兒出來,回到洋務局裏。 這時候他姊夫因見撫院將他抬舉,也不埋怨他了,還約他同到公館裏吃飯。到得公館 裏,他姊夫已忙著把這話從頭至尾,告訴了他姊姊一遍。姊姊聽了,自然歡喜,忙同丈夫 說:“你做姊夫的該應在撫臺面前,替他出把力,頂好就把這辦機器的差使委了他,等他好 趁兩個。他有了好處,再不會忘記你姊夫的。”他姊夫道:“自己至親,說甚麼客氣話,這 不是應該的嗎。”當下吃過中飯,陶子堯仍舊回到局裏。 次日姊夫上院,撫院便把要委陶子堯到上海的話,告訴了他。他果然又替他舅子著實吹 噓了許多好話。等到下院回到局裏,那委辦機器的札子,已經下來了:“先在善後局撥給二 萬銀子,帶了去辦。如果不夠,等到講定價錢,電稟請示,隨時籌撥。”郎舅兩個接到這個 札子,自然歡喜。這日他姊夫便叫他把行李搬到公館裏住,說:“不到幾天就要遠行,搬在 一處,至親骨肉,好暢敘兩日。”這裡文案自然另委他人,不必細述。次日陶子堯上院謝 委,又蒙撫院傳上去,著實灌了些米湯,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回到公館料理行裝,又到各衙 門同事處辭行,接著各處備酒餞行。一時亦難盡記。 且說這日正是洋務局裏幾個舊同事,因為他此番奉委,一定名利雙收,因此大家借了趵 突泉地方,湊了公分備了一席酒替他送行。約的是午刻十二點鐘會齊;誰知左等不來,右等 不來,直至目落西山,約摸有五點多鐘時分,大家已等的心焦,才見他坐著姊夫公館裏的四 人中轎,吃的醉醺醺而來。大家接著,奉坐獻茶。陶子堯先開口道:“今午可巧家姊丈請 客,請的是兩司、首道、學堂裏的總辦王觀察、營務處洪觀察,一定要拉小弟作陪。一直吃 到此時方才散席,所以來的遲了一步,累諸公久等!”大家齊說:“還早。” 少頃,擺上席面,自然是陶子堯首坐,其餘作陪。菜上一半,酒過三巡,大眾都要上來 替他把盞,說他“有此憲眷,機器辦到之後,一定大有作為。將來卻要提拔提拔小弟們。” 陶子堯聽了,一面孔得意之色,撇著腔說道:“這用說嗎!不是兄弟誇口,這山東一省講洋 務的,除掉中丞,竟沒有第二個人我可以同他談得來的。”對面一個同事道:“我們老總要 算得這裡頭在行的了。”陶子堯鼻子裏哼了一聲道:“談何容易,就講到‘在行’兩個字! 家姊丈辦了這幾年的洋務局,他衹知道外國人三個字。你問他是那幾個國度的外國人,看他 說得出說不出!兄弟固然沒有辦過甚麼交涉,然而眼睛前幾個國度的名字也還說得出。”大 家齊說:“將來上海回來,老總的洋務局一席,衹怕就要讓給老哥。”陶子堯道:“這也看 罷咧。”當夜宴罷回來。次日一早起身,他姊夫替他料理這樣,料理那樣,很露殷勤。為他 一向省儉,是從來不用管家的,特特為為,又把自己的二爺撥出一個,給他帶著出門。陶子 堯拜別了姊夫、姊姊,帶了管家,取道東三府,到濰縣上火車,到了青島。可巧有輪船進 口,他便寫了票,搬上輪船。等到開船離了岸,那天忽然刮起風來,吹得海水壁立,把個輪 船搖蕩不止。陶子堯一向是有暈船的毛病,一上船就躺下不能動了。他管家叫張升。本是北 邊人,沒有坐過船,更是撐不住。那風刮了兩天兩夜不住,他主僕兩個,也就困了兩天兩夜 沒起。陶子堯上船的時候,有人替他寫了一封信,托輪船上一位帳房照應。這帳房姓劉,號 瞻光。一上船彼此請教過大名。陶子堯很擺架子,這劉瞻光估量他一定是山東撫臺的紅人, 所以才派他這賺錢差使,一心便想拍他的馬屁,口口聲聲稱他陶大人。陶子堯得意非凡。始 而要房間,船上沒有,劉瞻光就把自己的一間帳房讓了出來給他,吃飯是另外開,劉瞻光拿 自己的體己菜出來讓他吃。等到刮風的時候,他管家困倒了,吃茶吃水,都是劉瞻光派人招 呼;自己又時時刻刻過來問候,因此陶子堯心上著實感激。 這天到了上海,風也息了,船也定了,他主僕兩個也不暈了。陶子堯是做官人,貪圖吉 利,因此就擇了棋盤街的高升棧。由棧裏接客的接著,叫了小車,把行李推著就走。主僕兩 個另外雇了東洋車,一路跟來。到了棧房,喝過茶,洗過臉,開飯吃過。為著船頭上顛播了 兩天,沒有好生睡,因此暫不出門,先在棧中睡了一覺。等到醒來,已是天黑。衹見茶房送 進一張請客票來。陶子堯接過來一看,上寫著:“即請棋盤街高升棧陶子堯大人,駕臨四馬 路老巡捕房對過一品香九號,番酌一敘。勿卻為幸!此請臺安。”末了一行便是年,月, 日。下注三個小字,是“瞻光約”。旁邊還注著一行小字,道是“今日山東煙台來,問明櫃 上探請”幾個字。陶子堯看過,便知是輪船上那個帳房了。他一面看條子,一面管家絞上一 把手巾,接來揩過,便起身換了一件單袍子,一件二尺七寸天青對面襟大袖方馬褂。其時雖 交八月,天氣還熱,手裏又拿了一把折扇。叫管家拿了煙袋,夾了護書,跟在後頭。走到街 上不認得路,衹得喚了兩部東洋車,叫他拉到一品香。高升棧到一品香能有多遠,車夫樂得 賺他幾個,拉著兜了個圈子方才拉到。主僕二人下車,付過車錢,問了房間,走了進去。劉 瞻光即起身相迎,作揖坐下。 其時臺面上已有七八個人了:有的頭上四轉都有些短頭髮垂了下來,卻是梳的凈光的 勻;又有大衿鈕扣上插著一朵鮮花;還有些人不知道是拿什麼熏的,一陣陣的香氣噴了過 來。這些人穿的衣服,一律都是綾羅綢緞,其中也有一兩個些微舊點的,總不及陶子堯的古 板。陶子堯是初到上海,由山東臨來的時候,姊夫曾叮囑過他,說:“上海不是好地方,你 又是初次奉差,千萬不可荒唐!化錢事小,聲名事大!”陶子堯做官心切,便把此話牢記在 心。自己拿定主意,到了上海,不叫局, 不吃花酒,免得上當。 叫局:叫妓女。 這日,來到一品香,見過主人之後,又照著眾人作了一個揖。席上的人也有站起來拱手 的,也有坐著不動的。劉瞻光便告訴他,這是某人,這是某人,無非某行買辦、某處翻譯之 類,一一道過姓名。隨後又來一個人,同陶子堯一并排坐下。這人兩撇蟹鉗胡須,年紀四十 上下。“請教尊姓、臺甫?”那人自稱:“姓魏名翩仞。”問他公館,說是“住在棧裏。” 劉瞻光也將他姓名報與眾人,說:“這位陶大人是山東撫院派來辦機器的,是山東通省有名 的第一位能員,小弟素來仰慕的。” 眾人聽說,著實起敬。內中有個專做軍裝機器的買辦,姓仇名五科,聽了這話,便想替 自己行裏拉賣買,就竭力恭維了幾句,以示親熱之意。魏翩仞同他坐在一塊兒,問長問短, 更說個不了。後來主人讓他點菜,他說不懂。魏翩仞就替他寫了六樣。大家又要叫局,劉瞻 光托魏翩仞替他代一個。陶子堯一定不肯,說:“諸位請便。兄弟是向不破戒,請免了 罷。”眾人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肯叫。後來眾人見他急的面紅耳赤,也就罷了。當下各人 的相好絡續來到,也有唱的,也有不唱的。獨有魏翩仞叫的是小先生, 跟局大姐著實標 致,一見魏老就伏在他身上,咬了半天的耳朵,席面上的人都說:“老三搭魏老直頭恩得 來!”老三斜溜了他們一眼,不理眾人,仍舊說他的話。此時陶子堯坐在一邊,衹作不看 見。一霎時局已到齊,真正是翠繞珠圍,金迷紙醉,說不盡溫柔景象,旖旎風光。 小先生:還沒有賣身的妓女。 當下,仇五科竭力的想拉攏他,趁眾人 混的時候,已囑咐他相好,趕緊回去備個雙 臺。跟局的答應著,匆匆裝了兩袋煙,同了先生下樓而去。仇五科便走到劉瞻光面前,托他 代邀陶大人同去吃酒。劉瞻光立刻代達。陶子堯再三推辭。劉瞻光道:“子翁不叫局,兄弟 不敢勉強,少坐一會,吃一兩樣賞賞光。”魏翩仞亦幫著湊趣說:“我們這五科哥極愛朋 友,今天是專誠相請,酒已交代,子翁務必要去的。”又向五科說:“五科哥,你不妨先走 一步,吩咐他們就擺起來。稍停一刻,我們陪了子翁過來。”仇五科又說了一聲“拜托”, 方才穿好馬褂,辭別眾人而去。這裡主人菜上齊,吃過咖啡,細崽送上帳單,主人簽過字, 便讓眾人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吃酒去。陶子堯先不肯,後來被劉瞻光、魏翩仞一邊一個拉了就 走。出一品香,一直朝西而去。魏翩仞便告訴他:“這條叫四馬路,是上海第一個熱鬧所 在。”這是書場,這是茶店,……一一的說給他聽。陶子堯在外頭混了多年,也聽見人家說 過四馬路的景致,今番目睹,真正是笙歌徹夜,燈火通宵,他那一種心迷目眩的情形,也就 不能盡述。 魏翩仞是聰明不過的人,到眼便知分曉。況且剛才臺面上已經同他混熟,因此就在路 上,一力勸他說:“子翁,古人有句話說得好,叫做:‘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像 你子翁不叫局,不吃酒,自然是方正極了。然而現在要在世路上行事,照此樣子,未免就要 吃虧。”陶子堯聽了,不勝詫異,一定要請教。魏翩仞道:“兄弟不是一定要拉子翁下水, 但是上海的生意,十成當中,倒有九成出在堂子裏。你看來往官員,那一個不吃花酒,不叫 局?”陶子堯道:“你說生意,甚麼又說到做官的呢?”魏翩仞道:“你不要聽了奇怪。即 如你子翁,誰不知道你是山東撫院委來的,你子翁明明是個官,然而辦的是機器。請問這樣 機器,那樣機器,那一項不是生意呢?要辦機器,就要找到洋行。這些洋行裏的‘康白度’ ,那一個不吃花酒?非但他請你,還得你請他:他請你,一半是地主之情,一半是拉你的 賣買;你請他,是要勞他費心,替他在洋人跟前講價錢,約日子。衹要同你講得來,包你事 事辦得妥當,而且又省錢,又不會耽誤日期,豈不一舉兩得呢?”陶子堯道:“如此說來, 一定要兄弟吃酒叫局的了。”魏翩仞道:“這個自然。你不叫局,你到那裡擺酒請朋友 呢?”陶子堯一頭走,一頭尋思。忽走到一爿茶店門口,上面豎著一塊匾,寫著“西薈芳” 三個字。眾人齊說:“就在這裡進去罷。”陶子堯不知不覺,便跟了進去。究竟魏翩仞是何 等樣人,陶子堯曾否破戒,且聽下回分解。 康白度:買辦,英語譯音。 官場現形記 第八回 談官派信口開河 虧公項走頭無路 ---------------------------------------- 話說陶子堯跟了眾人走進西薈芳,衹見這弄堂裏面,熙來攘往,轂擊肩摩,那出進的轎 子,更覺絡繹不絕。魏翩仞便告訴他:“這轎子裏頭坐的就是出局的妓女。你看,出出進 進,這一晚上要有多少生意!”陶子堯聽了答應著,便想到自己從前在山東省裏的時候,雖 靠姊夫的光當了文案,然而終是寄人籬下。有時在路上走著,碰著那些現任老爺們坐轎拜 客,前呼後擁,好不威武。幾時我方得有此一日?如今看見出局的轎子,一般是呼麼喝六, 橫衝直撞,叫人見了,不覺打動了做官思想。陶子堯一頭呆想,不知不覺,又穿過一道門, 走到一家門口,高高點著一盞玻璃方罩的洋燈,墻上挂著幾張招牌,寫著某某書寓……一時 也記不清楚。眾人讓他進去。他便隨了眾人,一直上樓。樓下有些男人喊了一聲“客人上 來”。一幫人才走到半扶梯,就有許多娘姨、大姐前來接應。一問是仇老一淘,就領了進 去。又喊了一聲“仇老客人”,便見仇五科迎了出來。大家朝他拱手,陶子堯也衹得作了一 個揖。接著娘姨請寬馬補,倒茶,拿水煙袋,絞手巾。先生敬瓜子,別人是認得的,衹有陶 子堯是生客,隨口問了一聲“尊姓”,陶子堯恭恭敬敬回答了一聲“姓陶”。先生聽著笑了 一笑。仇五科便請眾位寫局票。魏翩仞搶著代筆,自己先寫了一張陸桂芳。劉瞻光說:“翩 仞總是叫這個小把戲。”仇五科說:“翩翁是‘醉翁之意’罷哩。”魏翩仞衹顧寫他的,也 不理人,一連寫了三四張。回頭又問:“子翁到底怎麼樣?還是破戒不破戒?”陶子堯說: “我這裡沒有熟人可叫。”仇五科說:“小弟的臺面,于翁總得賞光,破一轉戒的了。”魏 翩仞見陶子堯說話活動,知道剛才路上勸他的話有點意思了,就說:“子翁沒有熟人,五科 的熟人很多,就請他代一個罷。”當下仇五科就替他代了一個小陸蘭芬。陶子堯看見桌子上 的局票共是八九張,一時也記不清楚。衹見劉瞻光叫的是張書玉,想就是在一品香叫的那一 個了。又見桌子上有幾張寫剩的請客票,上面是刻就的,“飛請大人(老爺),即臨同安裏 小金媛媛家一敘”等話。他看了稀罕,說道:“這倒便當得很。”就問:“誰是小金媛 媛?”翩仞告訴他:“就是五科的貴相知。剛才一品香見過,來到這裡又問過你尊姓,怎麼 就忘記了?”彼此一笑而罷。少停擺臺面,起手巾。仇五科便讓陶子堯首座。陶子堯抵死不 肯坐。劉瞻光、魏翩仞又幫著說:“今天是五科專誠相請,我們是沒有人僭你的。”一面 說,一面大眾都好,衹剩一個首坐。陶子堯無法,衹得坐了。仇五科手執酒壺,親自奉酒。 陶子堯竟恪守官場規矩,站起來作揖,弄得仇五科無法,衹得放下酒壺,還他的揖。主人一 齊敬完之後,他一定要還敬,斟了酒還不算,又深深作了一個揖,又朝著眾人作了一個揖, 說了聲“有僭”,然後坐下吃酒。 一時菜上八道,酒過三巡,叫的局陸續都來了,衹有陶子堯的局沒有來。他雖初入花 叢,瞧著別人的局都到了,自己的不來,未免覺著沒趣。後來菜都上齊,主人數了一數,臺 面上的局,獨獨小陸蘭芬未到,立刻叫人去催了。一會小陸蘭芬來了,見了仇五科,竟不提 姓,叫了聲“禿頭老爺”,問:“那一位是陶大少?”仇五科指給他看,跟局娘姨同先生到 了陶子堯跟前,一家說一句:“陶大少,對不住!”陶子堯一聽叫人家老爺,叫我大少,心 上有點不高興。後來見魏翩仞趕著跟局娘姨叫新嫂嫂,說:“這位陶大人是從山東來的,今 天才下輪船,叫你先生多唱兩衹曲子,過天陶大人還要到你搭去請客哩。”娘姨聽了,趕到 陶子堯背後,連忙改口,一口一聲“陶大人”,甚麼“場化小,大人勿厭棄,請過來”。幾 個大人長,大人短,把個陶子堯喜的不亦樂乎。 一時上過幹、稀飯。小陸蘭芬跟局新嫂嫂聽了魏翩仞一番言語,曉得陶子堯是戶好客 人,一直坐著不走。等到散過臺面,一定要同到他家去坐。起初陶子堯不肯,後來又是魏翩 仞勸駕,兩人一路同去,陶子堯方才允了。當下新嫂嫂跟著轎子在前,陶、魏兩個人在後。 轉了兩個灣,又是一個弄堂,上面寫著“同慶裏”三個字。進去第三家,上樓對扶梯一直便 是蘭芬房間。等到二人上樓,蘭芬已經到家多時了。新嫂嫂竭力張羅:寬馬褂,打手巾;先 生敬瓜子,裝水煙。左一聲“大人”,右一聲“大人”,叫得陶子堯好不樂意。也不顧魏翩 仞在坐,便打著官腔,把自己的履歷盡情告訴了二人。這房間裏還有兩個粗做老婆子,聽了 不懂,都坐在那裡打盹。魏翩仞先在鋸床上吃大煙,後來也睡著了。 這裡陶子堯沒了顧忌,話到投機,越說越高興。衹聽見他說道:“我們做官的人,說不 定今天在這裡,明天就在那裡,自己是不能作主的。”新嫂嫂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身 體,搭子討人身體差勿多哉。”陶子堯不懂甚麼叫做“討人身體”。新嫂嫂就告訴他,才說 得一句“堂子裏格小姐”,陶子堯就駁他道:“咱的閨女才叫小姐,堂子裏衹有姑娘,怎麼 又跑出小姐來了?”新嫂嫂說:“上海格規矩才叫小姐,也有稱先生格。”陶子堯道:“你 又來了。咱們請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怎麼堂子裏好稱先生?”新嫂嫂知道他是外行,笑 著同他說道:“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賣撥勒人家,或者是押帳,有仔管頭,自家做勿動 主,才叫做討人身體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動主,阿是一樣格?”陶子堯道:“你這人 真是瞎來來!我們的官是拿銀子捐來的,又不是賣身,同你們堂子裏一個買進,一個賣出, 真正天懸地隔,怎麼好拿你們堂子裏來比?”說著,那面色很不快活。新嫂嫂最乖不過,一 看陶子堯氣色不對,連忙拿話打岔道:“大人路浪辛苦哉!走仔幾日天?太太阿曾同來?是 啥格船來格?”他怕陶子堯太太同來,有了管頭,所以問這一句話,這是新嫂嫂細心之處。 陶子堯見問,不禁怒氣全消,面孔上又換了副得意之色,說道:“你聽我來告訴你:你們不 知道,我們做官的人,辛苦呢固然辛苦,然而等到官運好的時候,做的著實有趣,也就不覺 其苦了。山東做官,怎麼就會來在你們上海?”新嫂嫂道:“格當中是啥格緣故?阿是高升 到別場化去,路過上海格?”陶子堯閉著眼睛,吃水煙,不去理他。看看一根紙吹吃完,新 嫂嫂趕忙又點好一根送上。陶子堯才同他講道:“說來也巧:今年大年初一,我早晨起來拜 過天地祖先,就請出骨牌來。”新嫂嫂道:“阿是推牌九?”陶子堯道:“別胡說!”新嫂 嫂嚇的不敢則聲。陶子堯道:“因我生平頂相信是‘牙牌神數’。這是拿骨牌起課,一起出 來,卻是兩個‘上上’,一個‘中下’。那首詩的句子我全記得,我念給你聽:頭兩句是 ‘一帆風順及時揚,穩渡鯨川萬里航’。頭一句風順,是說我的官運,第二句就隱隱指著我 要到上海。這都是命裏注定的,你說靈不靈!” 新嫂嫂聽了詩句不懂,衹好順著說道:“最靈勿過格是菩薩。大人耐格本簽詩阿帶得 來?也替倪起格課。倪有仔三個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將來命裏阿有官做。 也勿想啥入閣拜相,衹要像你大人也好哉。”陶子堯連連搖手道:“笑話笑話!你們的兒子 怎麼也好做起官來了?”新嫂嫂道:“倪格兒子為啥做勿得官格?”陶子堯道:“大清例 上,凡是娼、優、隸、卒的子孫,一概不准考,不准做官。”新嫂嫂道:“難末,倪又勿懂 哉。倪格娘有格過房兒子,算倪的阿哥,從前也勒一爿洋行裏做買辦格。前年捐仔知府,新 近升仔道臺,連搭頂子也紅哉,就勒此地啥個局裏當總辦。”新嫂嫂剛說到此,小陸蘭芬插 嘴道:“阿姨,耐說格阿是老爺?前埭老爺屋裏做生日,叫倪格堂差,屋裏向幾幾化化紅頂 子,才勒浪拜生日,阿要顯煥!老爺還說明朝來吃酒呀。”新嫂嫂道:“就是假哉。”又對 陶子堯說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兒子是俚格阿侄,有啥勿好做格?” 陶子堯聽了,做聲不得,心想:“他家裏有這們闊人,我得拿兩句話蓋過他,才轉過我 的面子來。”尋思了半天,說道:“我這番來,撫臺給我幾十萬銀子,托我辦機器。我動身 的那一天,撫臺還坐著八轎,親自送我到城外。藩臺以下那些大人們離城十裏,搭了一座彩 棚,在那裡候著送。等我到得那裡,撫臺也趕到了。把公事談完,隨手在靴頁子裏掏出一張 四萬銀子的匯豐銀行的匯票,托我到上海替他留心買四位姨太太。大約一萬銀子一個。如果 不夠,叫我打電報去問他攏。”新嫂嫂道:“像倪格蘭芬衹要耐八千洋錢。陶大人,耐阿好 拿倪格蘭芬討仔去罷?”蘭芬道:“倪阿有格號福氣!”陶子兄道:“你別這們說。俗話說 的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嫁了我們撫臺做姨太太,我們都得稱你憲姨太太。”新 嫂嫂道:“有心托仔耐格大人,做仔格格媒人罷!”蘭芬說:“倪總勿會忘記耐格。謝謝 耐,後補耐末哉!”陶子堯道:“的的確確是實缺,并不是候補。”說到這裡,新嫂嫂又特 地倒了一碗茶,叫他潤潤嘴。 陶子堯又說道:“剛才的話沒有說完。撫臺拿銀票交代與我之後,我拿過來往馬褂袋裏 一放,隨即起身上轎。撫臺還要敬酒。我被他們鬧的腦子疼,再三辭謝,方才免了。撫臺帶 領大小官員,送至轎前,齊打一恭,我也還了一個揖。衹聽得耳朵旁邊‘泊隆通’,‘泊隆 通’。”新嫂嫂道:“格當中啥個緣故?”陶子堯道:“營裏的兵開大炮送我,所以耳朵旁 邊衹聽得‘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堯說得高興,不提防魏翩仞在榻上一覺困醒,并 不知道他說得甚麼,衹聽得甚麼“泊隆通”,“泊隆通”,也就依著他說“泊隆通”,“泊 隆通”。陶子堯見他睡醒,疑心方才的話都已被他聽見,面上一紅,不好意思再說下去,自 言自語道:“我們在這裡說營裏放大炮。”新嫂嫂道:“勿殼張格格大炮,倒拿魏老嚇 醒。”魏翩仞睡眼朦朧,也沒有聽清,衹是揉眼睛。新嫂嫂連忙絞過一塊手巾。蘭芬道: “陶大人說格鬧忙煞,格底下說哩。”陶子堯也不理他。 魏翩仞揩過臉,摸出表來一看,已是三點三刻,說:“時候不早了。陶大人就在這裡借 了一夜幹鋪罷,我是要失陪了。”陶子堯一定也要起身回棧。新嫂嫂挽留不住,又要留他兩 人吃過稀飯再走。他兩人因為時已晚,急欲回去。新嫂嫂同了蘭芬一直送到樓下,開開大 門,看他兩人出弄堂。陶子堯不識路途,魏翩仞便同他走出弄堂,由石路挽到四馬路,叫陶 子堯向東,一直走到巡捕房朝南,朝東是一品香,朝南便是棋盤街,離高升棧很近的。陶子 堯至此,方悟原來高升棧到一品香甚近,用不著坐東洋車的。今天從棧裏出來,被東洋車夫 所欺,不知道在那裡兜了一個圈子,才到得一品香。可見上海地方人心欺詐,是要刻刻留心 的,當下便謝過魏翩仞,兩人拱手作別。陶子堯帶了跟班回棧。魏翩仞自到相好大姐老三處 過夜不題。 且說次日陶子堯一覺困到一點鐘方才睡醒。才起來洗臉,便有魏翩仞前來,約他一同出 去,到九華樓吃揚州館子。吃完之後,就在公一馬車行叫了一部橡皮輪皮篷車,一同去游張 園。可巧這日是禮拜,所有昨天臺面上幾個朋友,倒有一大半在這裡。劉瞻光因輪船未開, 亦到園中玩耍。仇五科一直等到打過四點鐘,方才來到。在大洋房裏大家會齊,分了兩張桌 子吃茶。此時游園妓女,數一數足足到了五六十個,把個大洋房擠的實實窒窒的,好不熱 鬧。陶子堯跟了眾人出去兜了一回圈子,不提防在照相地方碰見新嫂嫂同了蘭芬在那裡照 相。見面之後,著實殷勤,一路跟著同到大洋房。新嫂嫂便把煙袋送過。魏翩仞因同陶子堯 咬耳朵,說:“趁著瞻光還未開船,難得今天朋友齊全,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請客,又應酬了 蘭芬,豈不一舉兩得?”陶子堯本有到他那裡請客的意思,但是面嫩,一時說不出口,聽得 魏翩仞之言,連說:“好極,好極!”魏翩仞先替他交代新嫂嫂道:“陶大人吃酒,菜是要 好的,交代本家大阿姐,不要搭漿!”說完之後,又替他張羅劉瞻光、仇五科一班人。這班 酒肉朋友天天在堂子裏混慣的,豈有不來之理。 當下新嫂嫂要拉著陶子堯一同回去,陶子堯又拉著魏翩仞一塊兒走,隨即上了馬車,離 了張園。不上一刻工夫,早已來到泥城橋。馬夫巴結,大大的兜了一個圈子,方才回到石路 同慶裏口。下車進去,新嫂嫂先交代過本家,喊了一臺下去。兩人上樓吃茶吃煙。不多一 歇,劉瞻光同了兩個朋友先到,跟手仇五科也來了。其時已有上燈時分。在席的人多半因有 翻臺,催著快擺。立刻寫局票,擺臺面,起手巾,叫局。主人一個個敬酒,然後大家歸坐。 少停局到,唱曲子,豁拳,手忙腳亂,煙霧騰天。陶子堯自充行家,嫌這些姑娘們的曲子不 好。仇五科便說:“子翁一定是高明的了。”臺面上有一個不懂事的朋友,一定要請教一 札,又把一位先生拉胡琴的烏師留下,好教他拉著,等陶大人唱。誰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 後來把他弄急了,他拿劉瞻光拉到一邊,低低同他說道:“我們是官體,怎麼好同他們一 樣?倘若這風聲傳播到山東,那可不是玩的!”劉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招呼了那個 朋友。大家覺著沒趣,不及上幹、稀飯,都已興辭而去。陶子堯也不在意。 吃過了酒,送過了客,獨有魏翩仞不走。他原是最壞不過的,看見陶子堯官派熏天,官 腔十足,曉得是歡喜拍馬屁、戴炭簍子的一流人。新嫂嫂雖是女流,亦早已看出。魏翩仞假 托出恭,拉了新嫂嫂到小房間裏,二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商量好了一條計策。 其時陶子堯正在大人房間裏坐在煙鋪上,叫蘭芬裝水煙,聽他的高談闊論,說:“做了 撫臺姨太太,出起門來,要坐四人轎,還有戴頂子的把轎扛。轎子前頭還有一頂紅傘。無論 走到那裡,都有人辦差,有人伺候。怕的是姨太太在大人跟前,不要說大壞話,衹要稍微點 上兩句,無論是誰都吃不起。姨太太屋裏伺候的人,有丫頭,有老媽,有二爺,有打雜的, 要什麼有什麼。面子上的月費一個月二百兩,做衣服,打首飾,吃飯,用人工錢,還不在 內。但就二百兩一月而論,已經比我們局裏總辦的薪水多了一倍。”蘭芬道:“陶大人,耐 做官一個月有幾化進帳?耐阿有姨太太?耐格姨太太一個月撥俚兒化洋錢用?”陶子堯衹顧 說的高興,不提防有此一問,堵住了嘴,一時對答不來。蘭芬還連著問他。他衹顧吃水煙。 歇了半晌,正想拿話支吾他,恰好魏翩仞同新嫂嫂從小房間裏出來,把話打住。 魏翩仞便披起馬褂要走,又朝著新嫂嫂努努嘴。新嫂嫂會意。其時陶子堯又要跟著走, 誰知一件馬褂,卻被新嫂嫂扣住不給。陶子堯到此無法,衹好聽魏翩仞一人獨去。這裡新嫂 嫂又張羅陶子堯吃稀飯,又打發陶子堯管家,先回棧房。這天晚上,自從擺臺面,一直到魏 翩仞走,凡有來叫局的,新嫂嫂都叫小大姐阿金跟了出去,自己卻一直在屋裏陪著陶子堯。 無意中又同陶子堯說:“蘭芬雖已十六歲,還是小先生勒。樣式事體,有倪勒浪,決勿會虧 待耐的。”陶子堯雖說衹來得兩天,因他聰明不過,臺面上亦聽得一人講起,這新嫂嫂的身 分,也就都已明白了。當下吃過稀飯,打過兩點鐘,蘭芬是沒有晏堂差的,大家收拾安睡。 陶子堯居然就在這裡借了一夜幹鋪。究竟如何,無庸深考。但覺與新嫂嫂情投意合,如漆如 膠。 一連住了七八日,不是人家請他,就是他請人家,一連七八天,沒有斷過。每天總要困 到兩三點鐘方起。等新嫂嫂梳洗過後,一同吃早飯。吃過早飯,便是一部馬車,起先還帶蘭 芬同坐,後來連蘭芬也不帶了。出門之後,不是游張園,便是兜圈子。走到大馬路仁昌祥、 震泰昌,以及亨達利等處,總得下車,不是買綢緞,便是買表,買戒指,一買便是幾百塊, 此外打首飾,買珠子,還不在內。起先每次出門,陶子堯一定要到錢莊上,帶幾百銀子莊 票,一二百塊洋錢、鈔票在身邊。後來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個闊客,就是沒得錢,也 肯賒給他了。從前陶大人穿的衣服,新嫂嫂嫌他古板,特特為為,叫了幾名裁縫,在家裏客 堂裏替他做,趁便自己又做了些時式衣服。細算起來,數目也就不少了。陶子堯一心被新嫂 嫂迷住,竭力報效,核計所化之錢,旬日之間,和酒、局帳,不過一百多元,買東西,做衣 服,通扯已不下三四千金之譜。再加別的用度,通算起來,帶來的二萬,不過才用得四分之 一。自己一算,還不為多,將來機器買成,無論那注帳裏多報銷一筆就夠了。如此一算,心 上一寬,依舊爛化浪費起來。 有一天新嫂嫂的娘過生日,喊了一班人,在堂子裏宣卷。 單他一個,擺了一個四雙雙 臺,有些不認得的人也都拉來吃酒。魏翩仞看見他的錢化的淌水一般,不加愛惜,心上便 想:“他的錢,也就用的不少了,若不從此時下手,更待何時。”次日先去同仇五科商量。 仇五科道:“這種壽頭,不弄他兩個弄誰。”魏翩仞道:“想個甚麼法子去弄他?”仇五科 道:“容易。你去同他說,後天開公司船,他要辦機器,同他到我這裡來。大家都是自己 人,還他便宜就是了。”魏翩仞同仇五科本來是做慣聯手的,心上明白,急急奔至同慶裏, 找到陶子堯。其時新嫂嫂正坐在客堂窗下梳頭,陶子堯坐在旁邊坐著吃湯團。一面吃湯團, 一面看梳頭。恰在出神的時候,底下喊“客人上來”。正思躲避,見是魏翩仞,才縮住了 腳。當下寒暄得幾句,魏翩仞便拉他到正房間裏坐下,同他講到買機器的話,說:“不要看 這樁事情,倒是很不容易辦的。聽見仇五科說:‘明天有公司船開,有甚麼圖樣,一塊帶了 去,三個月就有得來。倘若明天不寄,等到下一班,又要多少天。’五科是自己人,替朋友 幫忙,難道還要你的好處嗎。他叫我來問你一聲,有甚麼話,你去同他說亦好,我替你傳話 亦好。”陶子堯連說:“費心。……”忙問:“我的當差的來了沒有?”房中娘姨,一疊連 聲的叫陶大人當差的。當差的上來,陶子堯便交代他一把鑰匙,叫他回棧房,把枕箱開開, “裏面有個紙包,撫臺的札子統通在內。把那個紙包替我拿了來。”這裡兩個人閑談。不多 一刻,當差的回來,將紙包呈上。陶子堯打開,取出一片帳目,大約開著幾件機器,也不詳 細,遞與魏翩仞。魏翩仞道:“就是這個帳嗎?”陶子堯道:“這裡頭該有幾件東西我也不 知道,本來要請教五科,我們此刻就去看他。”魏翩仞道:“同去也好。”新嫂嫂道:“啥 格要緊事體,托仔魏老,勿是一樣格?啥事體要一定自家去?”魏翩仞道:“恩得來,一歇 歇才離勿開格哉!”新嫂嫂拿眼睛眇了他一眇,也不說別的,仍舊梳他的頭。陶子堯想要 去,真是聽了新嫂嫂的話,就有點懶怠去了。魏翩仞道:“你不去也好。我就替你問一聲, 叫他替你開一篇帳,寄到外洋,將來銀子是要你付的呢。”陶子堯道:“這個自然,價錢克 己點。”魏翩仞道:“這個是外國定好了來的價錢,貴賤我們做不得主的。”一面說,一面 穿馬褂。趁空陶子堯又拉他到一旁,說道:“不瞞翩翁說,兄弟當這一趟差使,上頭髮的盤 川不過是個名色,不夠用的,況且到了上海又不能不應酬。這裡頭托你同五科講一聲,將來 開帳的時候,叫他酌量開,總算他照應我的。”魏翩仞道:“這個還要你說嗎,不過照這篇 帳,有限的幾樣東西,看上去不過二萬銀子的進出,多開上一千、八百也望得見的。子翁, 我聽見人說,你這遭來,不是要辦幾十萬銀子機器嗎?我們都是好朋友,你別拿小注的給我 們,拿大注的又去照應別人。”陶子堯聽說,楞了一楞,說道:“機器是還要添辦,先要看 這個辦的便宜,再辦別的。”魏翩仞見此情形,心下明白,也不再追問了,便說:“今天托 五科寄信去,價錢替你合準,包你便宜。衹要你明天同外國人當面簽個字就完了。”說著揚 長而去。 宣卷:一種七字唱本。 一走走到五科行裏。五科接著忙問:“生意怎麼樣?開帳沒有?”魏翩仞遞給他看。五 科看完之後,說了聲:“就是這個嗎?”又笑了笑道:“這篇糊里糊塗的帳怎麼好帶到外國 去?而且一件機器另外總有些零碎件頭,都要一筆筆的開上。”魏翩仞道:“他原說托你替 他斟酌。五科哥,據我看起來,生意不過二萬銀子。他這裡頭,還想托你替他開花帳,吞吞 吐吐的,彎著舌頭,說又說不清,衹怕蘭芬那裡的一筆用帳,要出在這上頭。”五科道: “看他不出,賺錢的本事倒有。但是他既托了我,你去同他說,說我都已明白,帳也開好, 合同也弄好,叫他明天來簽字,我們好去替他辦。”魏翩仞道:“你真的替他辦麼?他銀子 存在號裏,剛才我從同慶裏出來,先挽到號裏打聽過,由山東匯下來總共不過二萬銀子,聽 他說這一禮拜頭裏倒去拿過好幾千。蘭芬家新嫂嫂手上金剛鑽戒指也有了,金釧臂也有了, 倒著實在那裡報效。不要我們替他辦了機器,到那時候拿不出來。”仇五科道:“你這個 人,真正戇大!叫他先來簽了字,怕他走到那裡去。你我總不會落空就是了。”魏翩仞一聽 此言,也就明白。當夜又趕到同慶裏通知陶子堯,告訴他說,各事都已停當,衹要他明天十 一點鐘,到行裏簽字。 到了次日十點鐘,魏翩仞仍趕到同慶裏叫醒陶子堯,起來洗臉吃點心,一塊同去找五 科。新嫂嫂蓬頭赤腳,一定還要親自替陶子堯打一條辮子,方容他走。當下兩個人同到洋行 裏,仇五科接著,著實殷勤。請坐之後,又每人敬了一根呂宋煙。從抽屜裏取出帳來一看, 共是二萬二千兩規元銀子。簽字之後,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給他聽。陶子堯是不認得洋文 的,由著他念,聽上去無甚出入,也無話說,隨問魏翩仞:“這個帳就這們開嗎?昨兒托的 事怎麼?”魏翩仞又問仇五科。仇五科道:“這個是子翁同我們敝行東打的合同,將來銀子 付清是要重新寫過的。”陶子堯方才放心。仇五科就同他去見洋東,拉了拉手,洋東還說了 幾句洋話。陶子堯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給他聽,無非是應酬話頭。當面簽過字。魏翩仞跟著 去劃銀子。陶子堯一想:“號裏衹存著一萬四千多銀子,現在劃出一萬一千兩,衹剩得三千 多兩,將來機器到上海還得找他一萬一千兩。現在短得雖多,幸虧臨動身的時候,撫臺大人 有過話,如果不夠,隨時可以電撥。”于是到得號裏,寫了一張銀票。就托號裏代打一個電 報,說明緣故,請再撥一萬五千兩。號裏朋友擬好電稿,請他過目,無甚說得。兩人辭別出 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轉那一分合同。當天仍到同慶裏擺了一個雙臺,因為仇五 科、魏翩仞兩個幫了忙,所以就推他二位坐了上坐。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自從那日在號裏發電報的日子算起,核算起來,頂多三天定 有回音,現在倒有七八天了。虧得他天天被新嫂嫂迷住,所以也不覺得。及到屈指一算,不 禁慌張起來。若論自己的憲眷,一定不會駁回的。大約撫臺公事忙碌,一時理會不到,也是 有的,然而總不至于置之不復。因此弄得他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虧得新 嫂嫂能言會道,譬解過去。後來一等等了半個月,還是無回信。看看這裡的錢又用去了二千 多。新嫂嫂還一心要嫁他,說明做“兩頭大”。身價不要,衹要一副珍珠頭面,下等的拿不 出手,就是中等的,至少亦得一兩千塊,其餘衣飾還不在內。真正公私交迫,晝夜不寧。 又過了幾天,數了數日子,電報打去已經二十天了,依舊杳無音信,把他急得熬不住, 衹得又打一個電報去催款。另外又打一個電報,要他姊夫從旁吹噓。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 電,說撫憲請病假,藩憲代理。機器已經另外托了外國人辦好,價錢很便宜,而且包用,叫 他不要辦了,并催他即日回東。陶子堯得了這個電報,賽如一瓢冷水,從頂門上澆了下來, 急得無法。可巧魏翩仞來看他,他便把此事告知,想叫他去同仇五科商量,說機器不要了, 叫他退錢。魏翩仞道:“同了外國人打的合同,怎麼翻悔得來?倘若帳目沒有寄出去,還可 收得轉,如今已經二十多天了,衹怕已經到了外洋,怎麼好收轉?”陶子堯道:“打電報去 止住。”魏翩仞道:“說的好容易!人家不是被你弄著玩的,我也不好說出口。” 陶子堯見他不肯退機器,心上更加煩悶。打那日起,就在棧中寫了兩天的信,一直沒有 到同慶裏去。新嫂嫂派了一個小大姐到棧裏釘住他,叫他去,他不肯去,把他弄急了,同大 小姐說:“不是我不來,我這兩天心上不舒服;等我的事情弄定規了,自然要來的。”小大 姐回去告訴了新嫂嫂。新嫂嫂知事不妙,樂得弄他幾個現的。見小大姐請不來,衹好自己坐 了車到棧裏來請。陶子堯雖說跟他同到堂子裏,依舊沒精打彩。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語,不 由他不把號裏剩下的銀子,取來報效。後來用的衹剩得幾百兩了。號裏的人,最是勢利不過 的,就把下餘的錢算一算清,打一張票子,差一個學生送給陶子堯,把折子收回,以後不相 來往,從此更絕了指望。還有魏翩仞聽見信息不好,雖說不准他退機器,料想再要他找,是 萬萬找不出來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說道:“他真的拿不出嗎?你去同他講:如 若機器運到,不來出貨,我們雖然是朋友,外國人卻不講交情,將來怕有官司在裏頭,還是 叫他辦去的好。”魏翩仞又去告訴了他,順便探消息,順便催銀子,把個陶子堯真正弄的走 頭無路,衹得又打一個電報給姊夫,說明洋人不退機器,請他轉圜的話。誰知接到回電,陶 子堯看了,這一驚竟非同小可!欲知電中所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九回 觀察公討銀翻臉 布政使署缺傷心 ---------------------------------------- 話說陶子堯接到姊夫的回電,拆出開一看,上面寫的是:“上峰不允購辦機器。婉商務 退款二萬,悉數交王觀察收。”陶子堯不等看完,兩衹手已經氣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 在那裡一聲也不言語。停了一會子說道:“這是我的‘釘封文書’ 到了!”其時陶子堯還 在蘭芬家同新嫂嫂一塊兒吃飯。管家送電報來,是電報局已經翻好了來的。陶子堯看完之 後,做出這個樣子,大家都猜一定報上有了甚麼話句。虧得新嫂嫂心定,仍舊吃他的飯。等 把一碗飯爬完,才慢慢的問:“到底那哼?”陶子堯也不便告訴他,但說得一句“是催我回 去”的話。新嫂嫂心上明白,也不再問。陶子堯便問:“魏翩仞住在那裡?”新嫂嫂說: “耐篤一淘出,一淘進,俚格住處,耐有啥勿曉得格。”陶子堯道:“我同他是臺面上認得 的,其實沒有到過他家。”管家插嘴道:“上海的這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錢到了他們手 裏,再要他挖出來可是煩難。老爺又不認得他,怎麼會托他辦事情?”陶子堯罵道:“忘八 蛋!放屁!你懂得什麼!”管家不敢做聲。新嫂嫂連忙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劃一不二 格,托他俚事體俚總歸搭倪辦到格。機器退勿脫,格是外國人格事體,關俚啥事。”陶子堯 也不答應,穿馬褂,拔起腳來要走,新嫂嫂問他:“到啥場化去?”說:“到棧裏去。”新 嫂嫂明知留也無益,任其揚長而去。 釘封文書:清時遞送處決囚犯的緊要公文。 陶子堯回棧未久,頭一個是魏翩仞來找他,道:“五科已把這話同洋人商量過。洋人大 不答應,說打過合同如何可以懊悔的。就是這會子把已經付過的一萬一千統通改做罰款,他 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貨。子翁,你得詳詳細細把這情形寫個稟帖給撫臺,也免得你為難。將 來鬧出事情,打起官司,總是你山東巡撫派來的人。”陶子堯聽了,正在滿腹躊躇,無話可 答,忽見管家拿進一封信來,說是長春棧二十一號,山東候補道王大人差人送來的,立候回 音。陶子堯聽了王大人三個字,又是一呆。連忙把信拆開來一看,就是剛才他姊夫來的電報 上所說王觀察了。王觀察信上言明是奉了東撫之命,前往東洋考察學務。到了上海又接電 報,叫他順便考察農、工、商諸事,添派四個委員,大小十幾個學生。因此就叫他向委員手 裏討回那二萬銀子做盤川。亦是今天接到電報,所以特為寫信前來通知。如果銀子現成,他 就立刻派人來取。 陶子堯不看則已,看了之時,急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心裡想:“這洋人非但不肯退,而 且還要逼後頭的。那裡王觀察又是山東撫憲派來的,叫他來討,就是洋人肯退銀子,衹有一 萬一,那九千已經被我用的九成多了。無論如何,二萬的數目總不能歸原,叫我心上如何不 急!但恨沒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鑽進去了。”他一面想,衹是不言語。管家站在一旁 等回信,也不敢說甚麼。 當下還是魏翩仞等的不耐煩,說:“人家問你討回音,我怎麼講?”一句話提醒陶子 堯,立刻翻出信箋要寫回信。忽然想起王觀察是本省上司,論規矩應得寫張夾單 稟復他才 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這些款式是懂得的。無奈心緒不寧,提起筆來,寫不上半行,不是 脫落字,就是寫錯字,一連換了五張紅單帖,始終未曾寫滿三行,把他急的頭上汗珠子有黃 豆大,無如總是寫不好。後來還虧魏翩仞替他出主意,說:“王觀察乃子翁的本省上司,他 既然到這裡,你總得去拜他一趟,今日且不必寫回信,衹拿個片子交給來人,叫他先回去言 語一聲,說你子翁明天過來一切面談。”陶子堯正愁著這封回信無從著筆,聽了此言,連說 “有理……”,立刻自己從護書裏找出一張小字官銜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訴來人,托 他回轉去稟大人,說大人的來信收到,明天一早過來請安,還有許多下情,須得明天面稟。 管家拿了銜片自去交代不題。 夾單:夾在手本裏信函,指那些下級向上級官員報告事情,在公事之外或不便于寫在 手本裏的事。 這裡魏翩仞便問他:“這事到底怎樣辦?”陶子堯道:“翩翁,外國人那一邊,總得叫 他能夠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我們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事情你雖然沒有告訴我,我 豈有不知道的。”陶子堯一聽這話,臉上一紅,知道各事瞞他不過,不妨同他實說,或者有 個商量,便說:“我現在好比駱駝擱在橋板上,兩頭無著落。你總得替我想個方法才好。” 魏翩仞道:“依我看起來,這機器還是不退的好。”陶子堯道:“何以見得?”魏翩仞道: “你子翁帶來的錢,同你在上海化消的錢,我心裡都有個數。洋人那裡的錢就是退不掉,還 算你因公受過,上司跟前不至于有什麼大責罰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錢如何報銷?我同你做 了知己朋友,總得替你籌算籌算。”陶子堯道:“多承費心。兄弟一時沒有了把握,虧空了 公項,倘若追起這筆銀子來,怎麼辦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條主意了。”陶子 堯忙問:“甚麼主意?”魏翩仞道:“現在機器是萬萬退不得的!退了機器,你沒有生髮 了。洋人那裡,但憑五科一句話,要退便退!現在老實對你說,是我替你抗住不退。你明天 見了王觀察,衹說機器的事,一到上海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說些,二萬二的機器,樂 得說他四萬銀子。二萬不夠,又托朋友在莊上借了二萬。價錢統通付清,機器不日可到。洋 人那邊是萬萬不肯退的。現在既然山東來電一定要退,衹好請訟師同他打官司。倘若打不贏 外國人,你這機器本不要退,這筆訟費至少也得幾千兩,還有別的費用,也衹好由你報銷。 況且王觀察面前也有得推托,叫他不至于來逼你。你說這話可好不好?”陶子堯連稱“妙 計……”。又說:“我上次發去的電報,早稟明二萬不夠,還要請上頭髮款,這話是埋過根 的。” 魏翩仞道:“但是一件,這外國律師你是一定要請一位的。”陶子堯道:“我沒有熟 人,那裡去請?”魏翩仞說:“有我,這裡頭我都有熟人。我此刻就替你去找一位,明天上 半天把事辦好回來,你再去見王道臺。他見你打官司,這事情是真的了,他一定不好再來逼 你。騰出空來,我們再想別的法子。”陶子堯道:“如此,就請你費心罷。”魏翩仞道: “你這回請訟師不過面子帳,用不著他替你著力。我們知己人,能夠省一個,樂得省一 個。”魏翩仞一面說,一面掐指一算,說道:“這事總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 先拿五百銀子出來,我請個朋友替你去包辦下來。你說可好?”陶子堯聽了,楞了一回道: “要這些錢麼?”魏翩仞道:“同你說面子帳。如若要他出力,衹怕二三千還不夠哩!” 陶子堯自己估量:“一共總衹剩得七百幾十兩銀子,還有二百多塊錢的鈔票。如今又去 五百。照此情形,山東不見得再有匯來,倘若用完,叫我指著什麼呢?”想了好半天,衹得 據實告訴了魏翩仞,托他想法子同訟師商量,先付若干,其餘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聽了 無法,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後來講來講去,陶子堯衹肯先付二百。魏翩仞無奈,衹得拿了就 走。出得門來,先去通知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點小進項了。”魏翩仞道: “這個自然。我們天天在四馬路混的是那一項呢?”五科一笑無言。 魏翩仞出來,到一家熟錢莊上,把銀子劃出五十兩。找到一個訟師公館,先會見翻譯。 彼此都是熟人,把手腳做好,然後翻譯走到公事房裏,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訟師。訟師答應立 刻先替他寫兩封外國信:一封是給仇五科的洋東,說要退機器的話;一封上給新衙門的, 等陶子堯稟帖寫好,一塊送進去。魏翩仞見事辦妥,把銀子交代清楚,然後袖了這封信回來 見陶子堯。其時陶子堯稟帖稿子已經打好,是抱告 家人陶升出名,告的是“仇五科代辦機 器,浮開花名,不照原帳,意圖侵蝕,懇請飭退”一派的話。魏翩仞道:“這條倒是虧你想 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機器的帳,都是五科一手寫出來的。若照你那篇原帳,衹有幾個總名 字,寫得不清不爽,衹怕走遍地球出沒處去辦。不料五科為朋友要好,如今倒被人家拿做了 把柄。”陶子堯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過是無事要生髮點事情出來,別的話說不上 去,衹有這條還說得過。”魏翩仞道:“這詞訟一門,不料子翁倒是行家。”陶子堯道: “小弟才到山左的時候,本學過三年刑名。後來家父常說:‘凡做刑名的人,總要作孽。’ 所以小弟改行,才入了這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來如此,倒失敬了。”當下稟稿看 過,沒甚改動。陶子堯立刻寫好,隨了外國訟師的信,一塊兒拿帖子送了進去,接到回片方 才放心。 新衙門:指公共租界裏的審判機關會審公廨。廨,是舊時官吏辦公的地方。 抱告:打官司時委托親屬或僕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早,就到長春棧二十一號去見王道臺。這天穿的衣裳,照例是行裝打扮,雇了一 輛轎子馬車,拉到長春棧門口,管家先進去投手本。王道臺正在那裡會客,一見是他,便說 了聲“請”,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別的屋裏坐一會。跟班會意,把陶子堯請了進來,同他到隨 員周老爺屋裏坐下。不多一刻,王道臺送客回來,趕到這邊相見。陶子堯雖久在山東,同王 道臺卻是從未謀面,見面之下,少不得磕頭請安。王道臺曉得他是撫臺特識的人,不好怠慢 于他,還說了許多仰慕的話。陶子堯忙回:“卑職一直是在洋務局裏當差,沒有伺候過在 人。今番大人來在上海,卑職沒有預先得信,所以來的遲了。今日特地前來稟安請罪。”王 道臺道:“說那裡話!”彼此言來語去,慢慢說到退機器、劃銀子的話。王道臺道:“兄弟 這回出來,本來是奉了別的差使,到了上海接著電報,才曉得還要到東洋去走一趟,所以出 省的時候沒有帶甚麼錢。後來打電報去請上頭髮款,接到回電,才曉得老兄那裡有這筆銀 子,所以昨天寫信通知老兄。這款想是現成的,衹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來領。現在老兄 又要自己過來,實在勞駕得很。”陶子堯道:“為了這事,卑職正在為難。曉得大人來到這 裏,本應該過來稟安,二來還求大人教訓,好替卑職作一個主。卑職雖然沒有到省,然而當 的是山東差使,大人就是卑職的親臨上司一樣,所以一切總要求大人指教。” 王道臺聽了摸不著頭腦,衹得隨口應酬了兩句。後來又問:“這銀子幾時好劃?”陶子 堯方說道:“上頭髮款二萬兩,差卑職到上海辦機器。一到上海,就與洋行訂好合同,約摸 機器不到一月一定運到。款項不夠,已由卑職出名,向莊上借銀子二萬兩墊付。不料諸事辦 妥,上頭又打電報來,叫把機器退掉,銀子要回。洋行的規矩大人是曉得的,訂了合同,如 何翻悔得來。但是卑職既經奉了上頭的電諭,也不敢不遵辦。同洋行說過幾次,說不明白, 衹好請訟師同他打官司。稟帖是昨兒晚上進去的。將來新衙門還得求大人去關照一聲,叫他 替咱們出把力,好教卑職將來可以銷差。”說罷,又站起來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大人栽 培”。王道臺聽了他話,也不好說甚麼,于是敷衍了幾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出門,順 便到高升棧,過門飛片謝步。照例擋駕,自不必說。 且說陶子堯自從見過王道臺,滿心歡喜,以為現在我可把他搪塞住了,關了這道門,免 他向我討錢,再想別的法子。自此每日仍到新嫂嫂那裡鬼混。他們的事情,新嫂嫂都已明 白,樂得再用他兩個。後來陶子堯把錢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商量,托他向莊上借一二千。魏 翩仞起先不肯,後來想到他這事情,鬧到後來,不怕山東巡撫不拿錢來替他贖身。主意打 定,雖不能如他的意,也借與他好幾百兩銀子。陶子堯异常感激。新嫂嫂一邊,魏翩仞還不 時要去賣情,說:“陶大人沒有錢用,山東不匯下來,都是我借給他。”好叫新嫂嫂見好。 自從新嫂嫂敲到了陶子堯的竹杠,不是剪兩件衣料,就是順便叫裁縫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 錢,好補補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稱出門匆促,未曾帶得洋錢,時常一二十、 三四十,到新嫂嫂手裏借用。連借了幾次,也有一百多塊錢,始終未曾還得分文。新嫂嫂卻 也不肯向他討取。這些事不但陶子堯一直未曾知道,而且還拿他當作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閑話休題。再說王道臺因見陶子堯那裡的錢不能劃到,他這裡出洋又等錢用,衹有仍打 電報到山東去。其時撫臺請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這個電報,便打一個回電 給陶子堯,說他不肯退機器,不會辦事,著實將他申飭兩句,一定要退掉機器。陶子堯雖有 魏翩仞代出主意,究竟本省上司的言語,不敢違拗,因此甚是為難。同時那個藩臺又復一個 電報給王道臺,叫他仍向陶委員劃付。王道臺無奈,衹得又拿片子前去請他商議此事。陶子 堯滿肚皮懷著鬼胎,衹好前去稟見。這幾天頭裏,他的事情王道臺已經訪著了一大半。衹因 王道臺的隨員周老爺是山西太原府人,同前頭陶子堯存放銀子的那家票號裏的老板是嫡親同 鄉。周老爺到得這裡拜望同鄉,這票號裏的老板很同他來往,曉得山東有電報叫王道臺向陶 子堯手裏付銀子,陶子堯付不出,他就把這裡事情,原原本本,一齊告訴了周老爺。周老爺 回來,亦就一五一十的通知與王道臺。王道臺無奈,衹好請了他來當面問過,看是如何,再 作道理。 這日見面之下,王道臺取出電報來與他看。陶子堯一口咬定:“銀子四萬,通通付出。 帶來的不夠,在莊上又借了兩萬。現在卑職手裏實在分文沒有。就是請訟師打官司,還得另 外張羅,總求大人原諒。大人如果有信到山東,還求大人把卑職為難情形代為表白幾句,那 是感激不盡!”王道臺雖然已經曉得他的底細,聽了這話,不便將他說破,衹些微露點口 氣,說:“洋人那裡,吾兄是何等精明,斷乎不會全數付他。已經付出的呢,兄弟也不說不 講情理的話。退與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講。但是兄弟還有一句公道話:我們出來做 官,所為何事?況且子翁來到上海,自然有些用度,倘若還有錢沒有付出,子翁不能不自留 兩千,預備正用。兄弟這裡,或者先付五六千。一來兄弟同老兄的事,上頭也有了交代,其 餘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電報向上頭去要,決計不來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如此辦法?” 陶子堯衹是一口咬定沒有存錢。 王道臺本來也正想銀子使用,齊巧派了這個差使,有二萬兩撥給他,他如何不拚命的 追?況且已經探實陶子堯的細底,如何肯將他放鬆?便道:“這注銀子是上頭叫兄弟討的, 既然老哥沒有,須得給兄弟一個憑據,我也好回復上頭,請上頭匯款下來。”陶子堯道: “卑職回去就具個稟帖過來,大人好據著卑職的稟帖回復上頭。”王道臺道:“不但這個, 吾兄付款出去總有收條,這個收條一定是洋字。兄弟這邊因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譯,吾兄 回來可把這個收條帶了過來,由兄弟叫翻譯替你翻好,寫一分寄到上頭去。并不是不放心吾 兄,向吾兄要收條,為的是有了實憑實據,銀子實實在在付給洋人,上頭看見,也不好再叫 兄弟前來追逼吾兄。吾兄以為何如?兄弟這裡翻譯是現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 錢。” 陶子堯一聽王道臺問他要收條,知道事情不妙,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條本來是有 的。但是因為銀子不夠,向人家借墊,人家不相信,暫時衹得將合同收條抵押在那個人家, 并不在卑職手頭。現在大人要看,須得卑職先去說起來看。”王道臺道:“并不是我要頂 真,為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譯跟了老兄同去,就在那個人 家取出來一看,翻他一張底子帶了回來,豈不甚便?”陶子堯道:“這事總得卑職先去通知 一聲,叫那人家把東西拿在手頭,然後卑職再來同了翻譯前去,免得耽誤時刻。”王道臺見 他總是一味推諉,也不值再去逼他,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過了兩三日,王道臺見他竟無回音,便差了周老爺同了翻譯前去拜他,討他的回信。倘 若已與前途說妥,就叫翻譯立刻翻好帶了回來,因為立等寄信山東,免得耽誤時刻。誰知一 連去了三次,總是未曾見面,亦不見他前來回拜,把個王道臺氣的了不得,說他靠了誰的 勢,連我都不在他眼睛裏,跟手寫了一封信,居然擺出上司的款來,很拿他申飭幾句,還說 甚麼:“老兄在這裡辦的事,兄弟統通知道,不過因與令姊丈是同官同寅,處處顧全面子。 現在反將我一片好心當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賜教,兄弟也衹得據實稟復上頭,將來休要怪弟 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寫了一封信,送到棧裏。管家見是王道臺來的要信,立刻到小陸蘭 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堯看了,著實有點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飯無心。新嫂嫂 見了問問他,雖說是一味支吾,然而已經十猜六七,便說:“有甚為難之事,魏老主意極 多,外面人頭也熟,何不請他前來商量商量?”一句話把陶子堯提醒,立刻寫了一個票頭, 差相幫去請,堂子裏請不著,後來還是新嫂嫂差了一個小大姐,在六馬路他的姘頭大姐老三 小房子裏找著的,一同同到同慶裏。魏翩仞便問何事。此時陶子堯早拿他當自己人看待,便 也不去瞞他,把王道臺的信取了出來與他觀看,同他商量辦法。 魏翩仞道:“這事須得同五科商量。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勢力克伏他,是沒有第二個法 子。”說完,便約了陶子堯一同去見仇五科,告訴他王道臺情形。仇五科道:“這事須得請 洋東即刻打個電報到山東,托他們的總督向山東撫臺說話,就說:‘定了機器,無故要退, 商人吃虧不起。委員已經同我們打官司,他們山東官場上又派甚麼姓王的道臺來到這裡提 錢。我們的招牌已經被他們鬧壞了,以後不能做生意。現在非但不准他退生意,而且還要山 東撫臺賠我們的招牌。’照此電報打去,外國的總督沒有不幫著自己商人的。如此做去,陶 子翁,包你的機器一定辦得成,敲開板壁說亮話: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們行裏衹好替你們 白忙,生意也不要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臺說,叫他不要來逼你;他再來逼你,叫他提 防些,我要出他的花樣。上海地方還輪不著他海外 哩。”陶子堯聽了,千多萬謝。跟手魏 翩仞替他出主意,叫他同仇五科另外訂了一張定辦四萬銀子機器的假合同,寫好兩分,兩人 簽過字,一人拿著一張,預備將來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憑據。仇五科也叫陶子堯另外寫 了一張借銀二萬,即以訂辦機器合同作抵的字據,連合同交給魏翩仞收好。 海外:原為管不著的地方,這裡比喻為霸道。 此時,陶子堯拿魏翩仞真當作自己人看待,以為他辦的事真是千妥萬當,异常放心,不 在話下。等到陶子堯去後,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根由,又編上許多假話,告訴了本行洋 東,請洋東打個電報給本國總督,請他照會山東巡撫。總督得了電報,果然外國的官專以保 商為重,不比中國官場是專門凌虐商人的,一個電報打過去,除了機器四萬不能退還分文 外,還要索賠四萬。山東撫臺得了這個電報,這一驚非同小可! 且說其時原委陶子堯辦機器的那位巡撫,前因抱病請假,一切公事,奏明由藩司代拆代 行。等到假滿,病仍未痊,衹好奏請開缺。朝廷允准,立刻放人,就命本省藩司先行署理。 這藩司姓胡名鯉圖,乃是陝西人氏。早年由兩榜出身,欽用榜下知縣,吏部掣簽,分發湖 廣。到任不多兩年,就補得一個實缺。不料那年地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個洋人,鬧出事 來。上司說他辦理不善,先拿他撤任,後來附片進去,又將他革職。後來好容易投效軍營, 開復原官,又歷保至知府放缺。為了一樁甚麼交涉案件,得罪了外國人。外國人稟了外國公 使,本國公使告訴了總理衙門,行文下來,又拿他開缺,把他氣的了不得。後來又走了門 路,湊巧那年鬧“拳匪”,殺洋人,山西撫臺把他咨調過去辦團練。等到和局告成,懲辦罪 魁,換了巡撫。後任雖未查出他縱團仇教的真憑實據,然而為他是前任的紅人,就借了一樁 別的事情,將他奏參,降三級調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張羅,于秦、晉賑捐案內,捐復原 官,加捐道臺。幸喜折扣便宜,化錢有限,又把家裏的老本一齊搬了出來,報效國家二萬銀 子,就有人保薦他奉旨記名簡放,并交部帶領引見。他就立刻進京,又走了老公的門路。吃 虧化的錢不多,不能望得好缺,就放了山東兗沂曹濟道,是個苦缺。到任之後,因在內地, 洋人來的不多,遂得平安無事。然而為了不知那一國的教士,要在這兗州府一個地方買地建 立教堂,與鄉人議價不合,教士告訴本道。胡鯉圖非但不辦鄉下人,而且反勸教士多出兩 個。教士大動其氣,進省告知巡撫。雖沒甚大過處,巡撫曾將他申飭一番。因此他生平做 官,屢次翻斤鬥,都是為了洋人的事。幸喜聖眷極優,不到兩年,升運司,升臬司,仍舊做 到山東藩司,不與洋人交涉,宦途甚覺順利。目今因本省巡撫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 升署之前,因為撫臺請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堯來電,稟請添撥款項。他生平最 怕與洋人交涉,忽然發了一個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頭,立刻就打電報叫陶子堯停辦機器, 要問銀子,立刻回省銷差。又叫王道臺幫著討回此款。卻不想到因此一番舉動,卻生出無數 是非,非但銀子不能討還,而且還受外國人許多閑話。畢竟是他不識外情,不諳交涉之故。 閑話休題。且說這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來,把他興頭的了不得。辰正三刻,擺齊 全副執事,親到撫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 升座之後,便有司、道各官上來參堂,從 前雖是同寅,現在卻做了下僚子。一時接印禮成。其餘照例議注,不用細述。衹因撫臺尚未 遷出,所以署院衹好將印信帶回自己藩司衙門辦事。當下胡鯉圖胡大人才回得衙門,便有合 城官員拿著手本前來稟賀。胡大人衹命把司、道請進,行禮之後,彼此閑談。正說得高興時 候,忽見巡捕官送進一個洋文電報來,說是膠州打來的。胡大人一聽,不覺心上陡然一驚, 忙叫翻譯翻出,原來正是不准陶子堯退機器,并叫山東官場再賠四萬銀子的那個電報。胡大 人看過,登時嚇得面孔如白紙一般。歇了半天,才說道:“我想不到我的運氣就怎們壞!我 走到那裡,外國人跟到我那裡!總算做了半年揚州運司,八個月的湖北臬司 ,算沒有同他 來往,省得多少氣惱,就是在藩司任上也好。怎麼一署巡撫,他就跟著屁股趕來!偏偏是今 天接印,他今天就同我倒蛋,叫我一天安穩日子都不能過!真正不知道是我那一門的七世仇 寇,八世冤家!照這樣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要做了!”一面說,一面咳聲嘆氣不止。 王命旗牌:清政府把寫有“令”字的藍旗和圓牌,授給督、撫、提、鎮,代表王命, 可以立即處決囚犯。 臬司:指按察司,主管刑名案件。 署藩臺勸道:“陶某人辦機器的事情也長遠了。”其時,洋務局的老總,就是陶子堯的 姊夫也正在座,署藩臺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親,還是你打個電報給他,叫他把事情 早點弄好回來,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堯的姊夫道:“當初我早曉得他不能辦事,果然鬧的 不好。當初原是他上條陳,前院忽然賞識起來,就派他這個差使。真真年輕不能辦事!”胡 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這都是我兄弟命裏所招。兄弟自從縣令起家,直到如今,為了 洋人,不知道害我化了多少冤枉錢,叫我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苦頭!我走到東,他跟 到東,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我命裏所招。看來這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長遠了!”他 正說得傷心,忽見巡捕官又拿著一個電的來回,說外務中來的電報,胡大人這一驚更非同小 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十回 怕老婆別駕擔驚 送胞妹和尚多事 ---------------------------------------- 卻說署理山東巡撫胡鯉圖胡大人,為了外國人同他倒蛋,正在那裡愁眉不展,忽見巡捕 官拿進一封外務部的電報,以為一定是那樁事情發作了,心上急的了不得!等到拆開來一 看,才知道是樁不要緊的事情,于是把心放下,對著司、道說道:“將來我兄弟這條命一定 送在外國人手裏!諸公不要不相信,等著瞧罷!”眾人也不好回答別的。還是陶子堯的姊 夫,洋務局的老總,他辦事辦熟了,稍為有點把握,就開口說道:“外國人的事情是沒有情 理講的,你依著他也是如此,你不依他也是如此。職道自從十九歲上到省,就當的是洋務差 使,一當當了三十幾年,手裏大大小小事情也辦過不少,從來沒有駁過一條。這陶倅是職道 的親戚,年紀又輕,閱歷又淺,本來不曾當過甚麼差使,現在頭一件就是叫他同外國人打交 道,怎麼辦得來呢。職道的意思,就請大人打個電報給王道,叫他就近把這件事弄好。辦好 的機器,如果能退,就是貼點水腳,再罰上幾個,都還有限,倘或實在退不掉,沒有法,也 衹好吃虧買了下來。至于另外還要賠四萬,外國人也不過借此說說罷了,我們亦斷手不能答 應他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務。好在陶某人是令親,這件事衹好奉托費心的 了。”說完端茶送客。 陶子堯的姊夫下來,立刻就到電報局打一個電報給自己舅爺,叫他趕緊把事辦好,回來 銷差。又打一個電報給王道臺,面子上總算托他費心,其實這裡頭已經照應他舅爺不少。王 道臺出洋經費,回明署院,另外由山東撥匯,以安王道臺之心,便不至于與他舅爺為難。其 實王道臺衹要自己出洋經費有了開銷,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堯真果有大不了 的事,他早已幫著替他遮瞞了。 話分兩頭。且說王道臺在上海棧房裏,正為著討不到錢,心上氣惱。這日飯後又要打發 周老爺去催。周老爺道:“一個高升棧的門檻都被我們踏穿了,衹是見不著他的面。他玩的 那爿堂子,我也找過幾趟,不是推頭沒有來,便是說已經來過去了,房間裏放著門簾,說有 別的客人,我們也不好闖進去。現在再到棧裏去,一定還是不照面的。”王道臺道:“你不 找他,那裡同他照面。你去同他說,他再照這模樣兒,我可要動真公事了!”周老爺被王道 臺逼不過,衹好換了衣裳去找。剛剛跨出房門,衹見電報局送到電報一封,上寫著是山東打 給王道臺的。他便跟了進來,瞧這電報上說的什麼話。王道臺拆開看時,原來就是陶子堯姊 夫發來的。上面寫的是: “上海長髮棧王道臺:陶倅所辦機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購。不敷之款 及出洋經費另電匯。至洋行另索四萬,望與磋磨勿賠。事畢,促陶倅速押機器回省。乞電 復。” 下面還注著陶子堯姊夫的名字。王道臺看到電匯出洋經費一句話,便說:“我們的錢也 不必去問陶子堯去討了。他的事情有他姊夫幫忙,不要說四萬,就是十萬八萬,也沒有不成 功的。”連忙回頭叫周老爺不必再去。又說:“既然是他令姊丈的電報,應得去通知他一 聲。”周老爺道:“也不必去通知。他那裡得了信,自然會跑來的。”王道臺道:“你說的 不錯,等著他來也好。”當下無言而罷。 且說陶子堯自從王道臺同他要錢沒有,問他要合同收條又沒有,因此不敢見王道臺的 面,天天躲在同慶裏小陸蘭芬家,省得有人找他。以前周老爺來過兩趟,管家曾經回過,後 來見主人躲著不見,周老爺再來時,便是管家代為支吾,也就不來回主人了。故此數日陶子 堯反覺逍遙自在,專候仇五科行裏的回信。一天,魏翩仞來說:“外國總督那裡已有回電, 準了行東的電報,允向山東官場代索賠款。”陶子堯聽了,又是驚,又是喜:驚的事情越鬧 越大,將來不好收場;喜的是有了外國人幫忙,衹要機器不退,我的好處是穩的。既而一 想:“我已經請過訟師告過仇五科,將來回省銷差,上司跟前決不會疑心到我,說我搗 鬼。”又一轉念:“橫豎衹要好處到手,有了錢賺,就是不回山東也使得。或者將來在上海 尋注把生意做做,就像五科、翩仞兩個,一年到頭,賺的錢著實不少,不要說候補道、府跟 他不上,就是甚麼洋務局、營務處、支應局幾位老總,算得第一分的紅人,也趕不上他。” 主意打定,混到那裡,算到那裡。但是一件,前頭跟翩仞借的幾百銀子,看看又要用完,現 在一籌莫展,又不便再向他啟齒,因此心內十分躊躇,面子上衹好敷衍他,說:“我同翩仞 哥是自家人。這件事情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出力,兄弟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還要賠錢。但 願他們連四萬頭一同賠了過來,也好補補你二位的辛苦。”翩仞道:“但願如此更好。但是 五科說過:‘不准他退機器是真的。至于賠款一層,也不過說說罷了。’”當下又說了些別 的閑話別去。這裡新嫂嫂見陶子堯這幾日手頭不寬,心上未免有點不樂。這天因為催陶子堯 替他看一處小房子,陶子堯推頭這兩天身體不快,過兩天一定去看。新嫂嫂明知他手頭不 便,便嗔著說道:“倪格人說一句是一句,說話出仔嘴,一世勿作興忘記格。耐格聲說話, 阿是三禮拜前頭就許倪格?”陶子堯道:“我怎麼說話不當話。我的意思,不過要等我身體 好點,自然要料理這事。彼此相處這多少時候,你還有什麼不放心我的?”新嫂嫂聽了無甚 說得,但說:“倪格碗斷命飯也勿要吃哉。早舒齊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堯道:“你的 心,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當下又閑談一回,無庸細述。又過了兩天新嫂嫂衹是催他尋房 子。陶子堯到了上海這許多時候,也曉得這軋姘頭事情是不輕容易的,便去請教魏翩仞這事 怎麼辦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艷福好,我們白相了多年,面子上要好, 都是假的。”陶子堯道:“休要取笑。”魏翩仞便問:“他是個甚麼局面?”陶子堯道: “他一定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還要拜堂結親哩!”陶子堯道:“何嘗不是如此。 這句話已經說過三四個禮拜了。他說明要紅裙披風全頭面,還要花轎小堂名 。兄弟想,我 們做官的人家規矩,似科這些也不可少的。但是另外要我二千塊錢,也不曉得做甚麼用,問 他也不肯說。如果是禮金,用不到這許多。翩仞哥,你替我想想。” 小堂名:清音樂班,為辦喜慶的人家雇用。 魏翩仞道:“這須得問過新嫂嫂方好斟酌。”兩個人便一同來到同慶裏。見面之後,新 嫂嫂劈口便問:“房子阿看好?”陶子堯一聲不言語。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們兩家 頭的事情,怎麼好沒有媒人?有些話不好當面說,等我做個現成媒人罷,也好替你們傳傳 話。”新嫂嫂道:“媒人阿有啥捱上門格?倪搭俚現在也勿做啥親,還用勿著啥媒人。”魏 翩仞一聽不對,便對陶子堯說道:“怎麼說?”陶子堯忽見新嫂嫂變了卦,不覺目瞪口呆。 歇了半天,方向新嫂嫂說道:“不是你說要嫁給我嗎?還要什麼紅裙披風花轎執事。”新嫂 嫂道:“還有呢?”陶子堯道:“還有再講。”新嫂嫂回頭對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說 話勿作準,為他偶格人有點靠勿住。嫁人是一生一世格事體,倪又勿是啥林黛玉,張書玉, 歇歇嫁人,歇歇出來,搭俚弄白相。現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頭兩節,合式末嫁撥 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說啥。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子堯跳起來說道:“我們做 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甚麼軋姘頭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 還是姘頭的好:要軋就軋,要拆就拆,可以隨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去,那事情就弄僵了。新 嫂嫂是同你要好,照應你,不會給你當上的。”陶子堯聽了無話。新嫂嫂拿眼睛對著魏翩仞 一眇,說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啊,我就不說話。”新嫂嫂道:“倪又勿要耐 做啥啞子。倪末將來總要嫁撥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銅錢也嘸不,耐看俚格人阿 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堯心上想:“自從我到此地,錢也化的不少了,還說我不給他錢用, 不知道前頭的那些錢,都用在那裡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露出悻悻之色,坐在那 裏,一聲不響。新嫂嫂道:“耐為啥勿響?”陶子堯道:“我沒有錢,叫我響什麼!”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登時拌起嘴來。魏翩仞衹得起身相勸。誰知此時他二人,一個 是動了真氣,一個是有心嘔他,因此魏翩仞攔阻不住。正在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衹見陶子 堯的管家送上一封電報信。眾人瞧見,以為一定是山東的電報來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見 是紹興來的。魏翩仞莫明其妙。陶子堯卻不免心上一呆,連忙拆開,又是沒有翻過的,立刻 叫人到書鋪裏買到一本“電報新編。”魏翩仞在煙鋪上吃煙,同新嫂嫂說閑話。陶子堯卻獨 自一個坐在方桌上翻電報,翻一個,寫一個。魏翩仞問他:“是什麼電報?”他搖搖頭不做 聲。等到電報翻完,就在身上袋裏一塞,走了過來,一聲也不言語。魏翩仞一定要問他那裡 的電報,他衹是不說。當下無精打采的坐了一會。魏翩仞要走,他也要跟著一同走。新嫂嫂 并不挽留。 當下出得門來,魏翩仞便問他:“剛剛那個電報,到底是那裡來的?”陶子堯嘆一口氣 道:“不要說起,是紹興捨間來的。”魏翩仞又問:“到底甚麼事?不妨說說。我們是自己 人,或者好替你出個主意分分憂。”陶子堯道:“翩仞哥不是外人,說出來實在坍臺得 很!”魏翩仞道:“說那裡話!”陶子堯道:“兄弟在山東洋務局裏當差,每月的薪水都是 家姊丈經手。他一定要每月替我扣下十兩銀子,替我匯到捨間,作賤內的日用。等到兄弟奉 差出門,這筆薪水已歸別人。家姊丈以為兄弟得了這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這是兄 弟荒唐,初到上海衹寄過一封家信,一混兩三個月,一塊錢也沒有寄過。這一個多月,又為 著心上不舒服,也就懶得寫信。家裏賤內倒來過五封信,又是要錢,又是不放心我在外頭, 恐怕有甚麼病痛。兄弟衹是沒有復他,所以他急了,發了一個電報給我,還說日內就要過 江,由杭州趁小火輪到上海來。所以兄弟的意思,新嫂嫂的事情不成功倒好,等到山東電報 回來,賤內也可來到上海,看是事情如何。兄弟此行,本來想要帶著搬取家眷,齊巧他來也 好,就省得我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夫人要來,這事情自以不辦為是。倘若嫂來 人是大度包容的呢,自然沒得話說,然而婦人家見識,保不住總有三言兩語。依我看來,也 是不辦的好。”當下又閑話一回,彼此分手。 陶子堯果然在棧房一連住了三天。他既不到同慶裏,新嫂嫂也不叫人前來相請。日間無 事,便在第一樓吃碗茶,或者同朋友開盞燈。每天卻是一早出門,至夜裡睡覺方回。他的意 思是怕王道臺派人來找他討錢,衹得借著出門,好不與他相見。一天正在南誠信開燈,衹見 他當差的喘吁吁的趕來,說:“棧房裏有個人拿一封信,一定要當面見老爺。小的回他老爺 出門,他說有要緊事情,立逼小的出來找尋老爺,他在棧裏老等。就請老爺吃了這筒煙趕緊 回去。”陶子堯摸不著頭腦,心下好生躊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臺派來的人向他纏繞; 欲待不去,又實在放心不下。慢慢的吃過一筒煙,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馬褂,付了煙錢,跟 了管家就走。陶子堯一頭走,一頭問管家:“你可曾問過這人,是那裡來的?”管家道: “他衹是催小的快來,小的披好衣裳就來,所以未曾問得。”陶子堯道:“糊塗王八蛋!” 一面罵,一面走,不知不覺,回到棧中。走進客堂一看,你道是誰?原來是仇五科行裏的朋 友,拿了一封五科的親筆信。這人是老實人,叫他面交,他一定要見過面才肯把信交代出 來。陶子堯拆開看時,無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數一數,五行信倒有二十多個白字,還有些似 通不通的話。子堯看了好笑,忙對來人說道:“我這時卻還沒有接到電報,他這信息是那裡 來的?”那人道:“聽說是個票莊上朋友說的。據說王觀察那邊昨天已經接著山東電報,機 器照辦,不夠的銀子由山東匯下來,連王觀察出洋經費也一同匯來。”陶子堯道:“我說 呢,怪不的姓周的今天沒有來。事情既已如此,諒來我這裡一定也有電報的。”話言未了, 齊巧電報局裏有人送報到來。陶子堯趕緊翻出看時,果然是他姊丈打來的電報,上說機器能 退即退,不能退照辦。機器一到,叫他趕緊回東銷差。陶子堯自是歡喜。一面照抄一張,交 給來人帶回去與仇五科看,又寫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約他今晚在一品香晚飯。 卻說仇五科那裡,一面送信與陶子堯,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裏,仇 五科便同他商量:“現在的事情總算被我們扳過來了。但是犯不著便宜姓陶的,我們費心費 力,叫他去享用,天下那裡有這種現成的事。況且他拿了錢去,無非送給堂子裏,我們不好 留著自己用嗎。翩仞哥,你聽我說的可錯不錯?”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慶裏是早已 斷的了。但是我們出了力叫人家受有,卻是犯不著。現在總共是一萬出頭銀子的貨,上頭倒 報了四萬。姓陶的一個人已先虧空了將近萬把,據我的意思,也可以不必再分給他了。”仇 五科道:“山東匯來的銀子,依舊要在他手裏過付,恐怕由不得我們做主。”魏翩仞道: “怕他怎的!他一共有兩分合同在咱手裏:一分是前頭打的,是二萬二千銀子;一分是第二 次打的,上頭卻寫的明明白白是四萬,原是預備同山東撫臺打官司的。雖說是假的,等到出 起場來。不怕他不認。他能夠放明白些,不同我們爭論,算他的運氣;若有半個不字,我拿 了這兩分合同,一定還要他找二萬二出來。”仇五科道:“有兩分合同,要兩分錢,就得有 兩分機器。”魏翩仞道:“原要有兩分機器才好。他多辦一分,我們多得一分傭錢,不過不 能像四萬頭來得容易罷了。”仇五科聽了有財可發,把他喜得嘴都合不攏,便催魏翩仞去問 陶子堯山東銀子幾時好到,叫他照付。 再說陶子堯自從接到電報,打發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後,獨自一個坐在棧房,甚是開心。 一面自己想:“這事王道臺那裡雖說也有電報,我明天須得去見他一見:一來敷衍他的面 子,二來前頭雖說彼此有點嫌隙,就此也可說開,三則他如今自己已經有了錢,雖則不來分 我的好處,將來回省之後,也免得衝我的冷水,四則這筆銀子究竟不知幾時好到,大約同王 道臺出洋經費一同匯出,到他那裡順便去問一聲,也是要緊的。”又想到:“仇五科能夠叫 他洋東打怎們一個電報去,山東官場就不敢不依,可見洋人的勢力著實厲害。明天倒要聯絡 聯絡他們,能夠就此同外國人要好了,將來到省做官,托他們寫封把外國信,衹怕比京裏王 爺、中堂 們的八行書還要靈,要署事就署事,要補缺就補缺。”想到此間,好不樂意。又 想:“我前頭的錢,衹有請律師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轉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層,我 將來回省倒有得交代了。這事情是山東撫臺答應的,可見得并不是我不出力。” 中堂:指宰相等大官吏,因唐朝中書省的政事堂,是宰相掌事、辦公的場所。 忽然又想到新嫂嫂:“他究竟不是無情的人,是我沒有錢,叫我賃房子不賃,問我拿錢 不拿,因此上反的目。畢竟還是我虧負他。現在我用的不算,大約山東又匯來二萬銀子,照 機器的原價衹有二萬二千兩,這裡頭已經有我一個扣頭,下餘的一萬八,是魏翩仞、仇五科 兩個人出力弄來的,少不得要謝他倆一二千銀子:我總有一萬好賺。有了一萬,甚麼事情做 不得。”陶子堯想到這裡,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經回來,說:“小的到得魏老爺那裡, 魏老爺齊巧打仇老爺那裡回來。小的拿老爺的信給他瞧,他說本來要來會老爺,停刻一品香 準到。”陶子堯點點頭,又問:“魏老爺還說些甚麼?”管家道:“魏老爺問老爺這兩天還 到同慶裏去不去,小的回說不去。”陶子堯聽了無語,管家自行退去。陶子堯本來在那裡想 新嫂嫂,又聽了管家的話,不禁觸動前情,愈覺相思不置。肚裏尋思道:“前頭是我無錢, 以致同他翻臉,如今有了錢,各色事情就好商議了。但是已經翻臉,怎麼再好踏進他的大 門?”又一轉念道:“我同他不過鬥了兩句嘴,又沒有拍桌子,打板凳,真的同他翻臉,是 我一時不合,不該應賭氣,這幾天不去走動,就覺著生疏了。最好今天一品香仍舊去叫局, 吃完了大菜就翻過去,順便請請幾個朋友。他若留我,樂得順水推舟。他若不留,我也不 走。等到明天山東的錢到手之後,先把房子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樓五底的房子,場面也好看 些。然後托魏翩仞再去同他商量。女人的心最活不過,況且他并不是無情于我。倘若把這事 辦好了,他從前是有過話的,不肯到別處去,一直要住上海。這裡有的是招商局、電報局, 弄個把差使當當,快活兩年再說。”想到這裡,一個人在房裏,忽而躺在床上,忽而踱來踱 去,看他好不自在。正想得高興時候,忽見管家帶進一個土頭土腦的人來,見面作揖。陶子 堯一見,認得是他表弟周大權。問他怎麼來的,周大權打著紹興白說道:“阿哥,阿嫂來東 哉。”陶子堯一驚非同小可!忙問:“住在那裡?”周大權道:“東來升棧房裏。”陶子堯 道:“還有甚麼人同來?”周大權道:“還有個和尚同來。”陶子堯聽了,面孔氣得雪雪 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你道為何?衹因這位陶子堯的太太,著名一個潑辣貨,平日在家裏 的時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罵,所有東鄰家,西捨家,沒有一個說他好的。後 來他丈夫在山東捐了官,當了差使,越發把他揚氣的了不得,儼然一位誥命夫人了。本來他 家裏的稱呼,都是甚麼“大娘娘”、“二娘娘”,自從陶子堯做了官,他一定壓住人家要叫 他做太太。紹興的風俗,人家的婦女沒有一個不相信吃齋念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裏燒 香,他婆婆偶然叫錯了一聲,衹稱得他大娘娘,沒有稱他做太太,把他氣的了不得,念一聲 “阿彌陀佛”,罵一聲“娘東賊殺”。等到佛堂裏出來,還一手捻著佛珠,一手拍著桌子, 罵個不了。虧得他婆婆是一個忠厚人,不曾同他計較。 此番卻是陶子堯不好,不該應一連兩三個月不曾寄得家信。太太沒有錢用還是小事,實 因常常聽見人說,上海地方不是好地方,婊子極多,一個個狐狸似的,但凡稍些沒有把握的 人,到了上海沒有不被他們迷住的。今見陶子堯不寄銀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個月頭 裏,他太太就要親自到上海來找他,是他婆婆勸住了。後來又等了一個月,還是杳無音信。 他一定要走,婆婆勸不住,衹好讓他動身。因為沒有人伴送,他婆婆把自己的內侄周大權找 來伴送。太太嫌他土頭土腦,上不得臺盤。齊巧他娘家哥哥,在揚州天寧寺當執事的一個和 尚,法名叫做清海,這番在寺裏告假回家探親,目下正要前赴上海,順便趁寧波輪船上普陀 進香。他妹子知道了,就約他同行。這和尚自從出家,在外頭溜慣了,所以紹興的土氣一點 沒有。他平時在寺裏的時候,專管接待往來客人,見了施主老爺們,極其漂亮,陶子堯卻因 他是出家人,很不歡喜,時常說他太太同著和尚并起并坐,成個怎麼樣子。太太聽了這話, 心上不服,就指著他臉罵道:“我同我的自家阿哥并起并坐,有甚麼要緊?我不去偷和尚, 就留你的面子了。”陶子堯聽了這話,更把他氣的蝦蟆一樣。清海和尚見妹夫不同他好,因 此他也不同妹夫好。這番陶子堯聽說是他同了家小同來,所以氣的了不得。 當下就同表弟周大權說:“你表嫂既然來了,我立刻就派人打轎子接到此地一塊兒住。 你也同來,省得另住棧房,又多花費。那個和尚,就叫他住在那爿棧房裏,不要他來見 我。”周大權聽了,諾諾連聲。陶子堯又叫茶房先端一碗魚面給周大權吃。大權不上三口, 把面吃完,端起碗來喝湯,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後,陶子堯便叫管家同了轎班抬著轎子去接 太太。 剛才出得大門,陶子堯正在房裏尋思,說:“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兒有事,他偏 偏來了,真正不湊巧!”話言未了,忽見茶房領著一個中年婦人,一個和尚,趕了進來。茶 房未及開口,那女人已經破口大罵起來。陶子堯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太太同他大 舅子兩個人。太太見了他,不由分說,兜胸脯一把,未及講話,先號眺痛哭起來。陶子堯發 急道:“有話好說,這像什麼樣子?豈不被人家笑話!還成我們做官人家體統嗎?”連忙叫 茶房替太太泡茶,打洗臉水,又問吃過飯沒有。太太一手拉住他胸脯衹是不放,嘴裏說: “用不著你瞎張羅!人家做太太,熬的老爺做了官,好享福,我是越熬越受罪!不要說這兩 年多在家裏活守寡,如今越發連信都沒有了。銀子不寄,家亦不顧了。我還要衝那一門子的 太太!可憐我跟了你吃了多少年的苦,那裡跟得上你心愛的人,什麼新嫂嫂,舊嫂嫂!聽說 你這個差使有十幾萬銀子,現在都到那裡去了?”陶子堯辯道:“那裡來的這宗好差使?你 不要聽人家的胡說!”嘴上如此說,心上也甚詫異:“是誰告訴他的?”又聽太太說道: “你做了事你還想賴!我有憑有據,還他見證。”陶子堯道:“沒有這會事,那裡來的見 證?”太太道:“你別問我,你去問問謝二官再來。”陶子堯一聽謝二官兩個字很熟,一時 想不起來,齊巧去接太太的管家,因為接不著,已經回來,站在一旁,看老爺太太打架,聽 見太太說謝二官,老爺一時想不起來,他就接嘴說:“老爺,不是常常到這裡,身上穿的像 化子似的那個人?有時候問老爺討一角錢,有時討三個銅元。他說同老爺是鄉親,老爺從前 還用過他家的錢。小的并問過他‘貴姓’,他說‘姓謝’。想來一定就是他了。”陶子堯 道:“胡說!我會用人家的錢!這種不安分的王八蛋,搬是非,造謠言,如果看見他再來, 就替我交給巡捕。”太太道:“啊呀!啊呀!你使人家的錢還算少!你那年捐這撈什子官的 時候,連我娘家妹子手上一付鍍銀鐲子,都被你脫了下來湊在裏頭,還說不用人家的錢!問 問你還要面孔不要?”其時棧房裏看的人早哄了一院子。還是同來的和尚看他們鬧的太不成 體統了,衹得和身插在中間,竭力的相勸,勸了好半天,好容易把他倆勸開。太太三腳兩 步,走進房間。表老爺周大權,押著行李也就來了。還有跟來的丫頭,忙著替太太找梳頭家 伙,又找盆打洗臉水。 陶子堯在外間,雖然太太不同他吵了,低下頭一看,身上才換上的一件硬面子的寧綢袍 子,已經被太太的頭,弄皺了一大塊。原想穿這件新衣裳到一品香請客的,今見如此,心上 一氣,跺跺腳說:“我不知道那裡來的晦氣!這種日子我一天不要過!”正是滿肚皮的不願 意,不知道要向那裡發洩方好。一面自己抱怨自己,忽又想起一品香已經約下魏翩仞,卻忘 記去定房間,現在已有上燈時分,不知道還有房間沒有。幸虧棧房裏到一品香不遠,便即一 人走出棧來,踱到一品香。才上扶梯,剛巧遇著魏翩仞。兩人一見大喜。問了問,衹有十八 號還空著,兩個人就坐了十八號。細崽端上茶來,又送上菜單點菜。兩人先把大概的情形說 了一遍。魏、仇一邊如何辦法,魏翩仞因他銀子尚未到手,一時暫不說破。席間陶子堯提起 他“賤內已經來到”,并剛才在棧房裏大鬧的話,全行告訴了魏翩仞。說話之間,不免長吁 短嘆。魏翩仞見他無精打采,就攛掇他叫局,陶子堯一來也想借此遣悶,二來又可與新嫂嫂 敘舊,連忙寫票頭去叫。吃不到三樣菜,果見新嫂嫂同了小陸芬進來。新嫂嫂板著面孔,一 聲不響,陶子堯也不好意思同他說話。倒是魏翩仞竭力替他拉攏,一五一十的告訴他說: “陶大人的銀子明天好匯到了,這一次是不會搭你漿的了。” 陶子堯正在聽到得意時候,細崽來說:“六號裏來了一個女人,同了一個和尚吃大菜, 那個女人自說‘姓陶’,又說‘我們老爺今天也在這裡請客’”。陶子堯不聽則已,聽了之 時,陡然變色,便說:“這夜叉婆不知同我那一世的對頭!我走到那裡,他跟到那裡!”說 完站起來,說了聲:“翩哥,我們再會罷!”拔起腳來,一直向外下樓而去,也不知到那裡 去了。新嫂嫂同了蘭芬,也衹好就走。魏翩仞等吃過咖啡,簽過字,站起身來,走到六號門 口張了一張,衹見果然一個女人同了一個和尚在那裡吃大菜,是個甚麼面孔,一時卻未曾看 得清楚。魏翩仞也就出得一品香,自去幹事不題。 且說陶太太同他哥在棧房裏,曉得陶子堯在一品香請客,一定要叫局熱鬧,故而借吃大 菜為名,意想拿住破綻,鬧他一個不亦樂乎。不防陶子堯先已得信,逃走無蹤,太太衹得罷 手。一時吃完,回到棧內。一等等到兩點鐘,不見老爺回來,急的個太太猶如熱鍋上螞蟻一 般,又氣又惱。後來越聽越無消息,料想一定是在窯子裏過夜,不回來的了,氣的太太坐在 床上,一夜不曾合眼,足足的罵了一夜;罵一聲“爛婊子”,罵一聲“黑良心,殺千刀,不 吃好草料的。”他哥和尚也陪著他一夜不睡。到了次日天明,陶子堯還沒有回來。太太披頭 散髮,亂哭亂嚷,一定要到新衙門裏去告狀,要請新衙門老爺趕掉這些婊子,省得在此害 人。鬧得他哥勸一回,攔一回,好容易把他勸住。 看看日已正午,長春棧裏的王道臺打發周老爺來說,山東的銀子已到,是匯在王道臺手 裏的,叫周老爺來帶信,叫陶子堯去付。太太聽見了,也不顧有人沒人,趕出來說:“有銀 子交給我。交不得那個殺千刀的,他是要去貼相好的。”周老爺看了好笑。問了管家,才知 道是陶子堯的太太。當下,陶太太恐怕王道臺私下付銀子給陶子堯,一定要自己跟著周老爺 到長春棧裏去見王大人。後來把個周老爺弄急了,又虧得和尚出來打圓場,說:“王大人是 我們妹夫的上司,太太不便去的,還是我出家人替你走一遭罷。”周老爺問了來歷,衹得說 “好”。和尚便叫管家拿護書,叫馬車,穿了一件簇新的海青 ,到長春棧裏去拜王大人 去。究竟此時陶子堯逃在何方,與那清海和尚如何去見王道臺,且聽下回分解。 海青:寬袍長袖的衣服。 官場現形記 第十一回 窮佐雜夤緣說差使 紅州縣傾軋鬥心思 ---------------------------------------- 話說清海和尚同了周老爺去見王道臺,當下一部馬車走到長春棧門口。周老爺把和尚讓 在帳房客堂裏坐,自己先進去回王道臺。王道臺聽了皺眉頭說:“好端端的,那裡又弄了個 和尚來?你去同他說,我是‘僧道無緣’的,勸他到別處去罷。”周老爺道:“他來并不是 化緣,聽說為的家務事情。”王道臺道:“這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務來了!”周老爺 道:“聽說他是陶子堯的內兄。卑職去的時候,陶子堯不在家,他太太一定要跟了卑職來見 大人。虧得和尚打圓場,好容易才把那女人勸下的,所以同了他來。大人如果不要見他,叫 人出去道乏就是了。”王道臺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為等的不耐煩,已經進來了。王道臺想 要不理他,一時又放不下臉來,要想理他,心上又不高興,衹把身子些微的欠了一欠,仍舊 坐下了。和尚進來,卻是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叫他坐,起先還不敢坐,後來見王道臺先坐 了,他方才斜簽著坐下。王道臺問:“幾時來的?”和尚回:“是昨天到的。陶子堯陶老爺 是捨妹丈。這回是送捨妹來的。大人跟前,一向少來請安。去年僧人到過山東。現在這位護 院,那時候還在東司任上,他的太太捐過有二萬多銀子的功德。就是西司 的太太、濟東道 的太太,還有糧道胡大人,都是相信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兩萬的功德。”和尚的意思,原 想說出幾個山東省裏的闊人,可以打動王道臺,豈知王道臺聽了,衹是不睬他,由他說。王 道臺一直眼睛望著別處,有時還同管家們說話。和尚一看不對頭,趕緊言歸正傳,預備說完 了好告辭。才說得半句“捨妹丈這個差使……”王道臺已經端茶送客。聽見和尚還有話說, 于是站住了腳,也不等和尚說,他先說:“我明天就要動身往東洋去。找他不到,我也沒有 這們大工夫去等他。好在我們周老爺不走,把銀子替他存在莊上,等他自己去付就是了。” 說完了這兩句,已經走到門檻外頭,等著送客。等到和尚才出房門,他老人家把頭一點,已 經進去了。 西司:按察使的尊稱。 和尚沒趣,衹好仍舊坐了馬車回來。見了妹子還要擺闊,說王道臺同他怎麼要好:“一 見我面,曉得我要募化他蓋大殿,不等我開口,一捐就是一萬。還約我開歲後再到山東走一 趟。他本來回拜我的,我因為他明天就要動身往東洋去,事情很忙,找他的人又多,所以我 止往他,叫他不要來。”他妹子聽了,信以為真。便問:“你妹夫的事情怎麼樣?”和尚 道:“他們做大官大府的人,為著這點小事情,怎麼好煩動他?”他妹子發急道:“原來你 去了半天,我的事情一點沒有辦!”和尚道:“這些事情,王大人已經交代過周老爺了,衹 要問周老爺就是了。”他妹子將信將疑的,衹好答應著。和尚又問:“妹夫到底回來沒 有?”他妹子含著一包眼淚,說:“那裡有他的影子!”和尚道:“他怎麼大的人,又是個 官,是斷乎不會失落的。倘若找不到,衹要我到上海道里一托,立刻一封信托洋場上的官交 代了包打聽,是沒有找不到的。妹子但請放心便了。” 話分兩頭。且說王道臺送罷和尚回來,管家來回:“前天來的那個鄒太爺又來了。”王 道臺聽了皺眉頭說:“我那裡有這閑工夫去會他。”管家道:“鄒太爺曉得老爺明天一準動 身,昨天一早就跑了來,坐在家人屋裏,一定要家人上來替他回,一直捱到昨天半夜裡兩點 鐘,才被家人們趕走的,今天一早又來。他說老爺親口答應他,替他在上海道跟前遞條子說 差使,他所以要來聽個回音。”王道臺道:“他托弄差使,我替他說到就是了,那裡能夠包 他一定得。況且說不說由我,派不派由他,我又不能夠壓著上海道一定派他的差使。就是上 海道看我面子,肯派他事情,也有個遲早,那裡有手到擒拿的。你叫他不要光在我這裡纏 繞,應該上的衙門勤走兩遍,做上司的人看見他上衙門上的勤,自然會派他差使的。”管家 道:“這種人是再惹不得的!他來稟見,當初老爺不見他也就罷了,就是見了他,也不可當 面許他甚麼。”王道臺嘆一口氣道:“你們這些人那裡知道!這些窮候補的,捱上十幾年, 一個紅點子 沒有覓,家裏當光吃光。我從前做上司的再不去理他,他們簡直衹好死,還有 第二條活路嗎?所以從前張朗齋張大人做山東巡撫的時候,我是伺候過他老人家的。他老人 家的脾氣,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稟見,你瞧他那副不理人的面孔,著實難看。有些人他 不想給他差使,等到見了面,卻是十二分客氣。他老人家說:“我已經沒有差使派他,再拿 冷面孔給他看,他這人還有日子過嗎?所以先灌上他些米湯,他就是沒有差使,也不至于十 二分怨我了。”這是他老人家親口對我說的,所以我就學他這個法子。”管家道:“據小的 看,這位鄒太爺鴉片煙癮來的可不小,一天到夜,衹有抽煙的工夫,那裡還有上衙門的工 夫。這兩天到這裡來,時時刻刻要出去上小煙館過癮。”王道臺道:“吃大煙呢,其實也無 害于事。現在做官的人那一個不抽大煙。我自從二十幾歲上到省候補,先出來當佐雜 ,一 直在河工上當差。我總是一夜頂天亮,吃煙不睡覺。約摸天明的時候,穿穿衣裳,先到老總 號房裏挂號,回回總是我頭一個,等到挂號回來再睡覺。後來歷年在省城候補,都是這個法 子。所以有些上司不知道,還說某人當差當的勤。我從縣丞過知縣,同知過知府,以至現在 升到道臺,都沾的是吃大煙、頭一個上衙門的光。等鄒太爺來時,你們無意之中把我這話傳 給他,待他上兩趟早衙門,自然上司喜歡他,派他事情。我是要走的人,那裡還有怎們大工 夫去理他。” 紅點子:借指官吏的委任狀,因狀上的日期、人名用紅筆圈點。 佐雜:指官署中的輔佐官員。 管家無奈,退了出來。鄒太爺正在門房裏候信呢,忙問:“大人怎麼吩咐?”管家沒有 好氣,說道:“大人說過,你們這些小老爺,總是不肯勤上衙門,所以輪不到差使。”鄒太 爺道:“我的爺!實不相瞞,我就吃虧在這大煙上:自從吃了這兩口撈什子,以後起死起不 早了。”管家道:“不能起早,可能睡遲?我們大人有個法子傳授你。”便把王道臺說的話 述了一遍,還說:“包你照樣做去,以後還要升道臺呢!”鄒太爺道:“人家急的要死,同 你們說正經話,休要取笑。”管家把臉一板道:“說的何嘗不是正經話,誰有工夫同你取 笑!”鄒大爺一看苗頭不對,趕緊陪著笑臉道:“老哥哥教導的話,句句是金玉良言。小弟 是窮昏了,所以說出來的話,自己還不覺得,已經得罪了人。真正是小弟不是!老哥千萬不 必介懷!”說著又深深的作了一個揖。管家不睬他。 鄒太爺摸不著頭腦,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計,趁眾人忙亂的時候,一溜溜了出 來,趕到自己屋裏。他那裡還該得起公館,租了人家半間樓面,一夫一妻,暫時頓身。兩塊 鬆板支了一張床,旁邊放著一個行灶,太太賠嫁的箱子雖說還有一兩衹,無奈全是空的。太 太蓬著個頭,少說有一個月沒有梳,身上飄一塊,蕩一塊。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館裏的三 等老媽還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個太太!而且老兩口子都愛抽煙,男的又連年不得差使,不 要說坐吃山空,支持不住,就是抽大煙也就抽窮了人家了。 閑話休題。當下,鄒太爺回得家中,也不同太太說話,就掀開箱子亂翻,翻了半天,又 翻不出個甚麼來。太太問他也不響。後來被太太看出苗頭,曉得他要當當,太太說:“我的 東西生生的都被你當的完了,這會子還不饒我!我現在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裏,你有本事 拿我去當了罷!我這日子一天也不要過了!”一頭數說,一頭號啕痛哭起來。左鄰右舍家還 當他家死了人,哭的如此傷心,大家一齊跑過來看,鄒太爺也無心管他,衹是滿屋裏搜尋東 西。後來從床上找到一個包袱,一摸裏頭還有兩件衣服,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太太看見, 一把攔住道:“這裡頭我衹剩一件竹布衫、一條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門了!”鄒 太爺那裡肯依,奪了就走。太太畢竟是個女人,沒有氣力,拗他不過,索性躺在樓板上,泣 血捶膺的,一直哭到半夜。二房東被他吵不過,發了兩句話,要他明天讓房子,太太才不敢 哭了。 且說鄒太爺拎了衣包,一走走到當舖裏。櫃上朝奉 打開來一看,衹肯當四百銅錢、禁 不住鄒太爺攢眉苦臉,求他多當兩個,總算當了四百五十錢。鄒太爺藏好當票,用手巾包好 錢,一走走到稻香村,想買一斤蜜棗、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禮。後來一算錢不夠,衹買了 十兩蜜棗、一斤雲片糕。托店裏伙計替他拿紙包大些,說是送禮好看些。扎縛停當,把錢付 過,還多得幾十個錢。鄒太爺非常之喜,拿兩手捧著,一直到長春棧王道臺門房而來。一走 走到門房裏,把買的蜜棗、雲片糕望桌子上一放。王道臺的管家還當是他自己買的甚麼東西 哩,心上一個不高興,說:“這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沒事,衹是來纏些甚麼。”一面 想,一面坐著不動,不去睬他。衹見鄒太爺把東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說道:“我曉得我屢 次來打攪老哥們,心上實在過意不去,難得相與一場,彼此又說得來。明天老哥們又要伺候 大人到東洋去,目下就要分手,這一點點東西,算不得個意思,不過預備老哥們船上餓的時 候點點饑罷了。” 朝奉:原為官名,後來也稱員外、富翁一類人物。 管家曉得包裏是送的點心,才連忙站起來,說:“鄒太爺,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 老破費。況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麼好意思收你的呢?”鄒太爺道:“自家兄弟,說那裡 話來!衹要老哥不把兄弟當外,賞臉收下,兄弟心上就舒服了。”管家聽了這話,知道他一 定不肯收回去的,又想:“怎麼好白受他的!”衹得重新讓他坐下,彼此扳談一回。鄒太爺 心上要說求他到大人跟前吹噓的話,一時不便出口,然而明天他們就要動身,錯了這個機 會,衹有活活餓死,然而要說又不好意思。幸虧這位大爺也曉得他送東西一定是為說差使, 然而他不先說,我不好迎上去,被人家看輕,說我衹認得東西。 兩個人正在那裡轉念頭的時候,齊巧走進一個人來。管家趕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一 回,那人仍舊走了進去。鄒太爺正苦沒有話說,幸虧認得這人,便搭訕著問道:“這位不是 周老爺嗎?”管家說:“是。”鄒太爺道:“他明天一定也是跟著大人一塊到東洋去的 了?”管家說:“你沒有瞧見報嗎?他是浙江巡撫奏調過的,等我們動身之後,他就要到杭 州的。”鄒太爺道:“他不去,誰跟著大人去?這隨員當中不是少個人嗎?”說到這裡,合 該鄒太爺要交好運,管家忽然恍然大悟道:“是呀!今天早上上頭還說過,周老爺不去,少 個辦事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探口氣,再托周老爺敲敲邊鼓。周老爺說上去的話, 看來總有六七成好拿得穩。”鄒太爺聽了,不勝之喜,連忙又說了些:“老哥提拔,老哥栽 培!倘若咱們弟兄們能在一塊兒做同事,那是再好沒有的了。” 管家進去找到周老爺,先把這話告訴了他,衹說是自己的鄉親,托他務必周全一下子。 周老爺道:“我們自己的事情,我總得替你竭力的說,但是時候太急促了些,明天就要動 身,他早來兩天也好。”管家道:“來是這兩天天天往這裡跑,上海道那裡也替他遞過條 子。”周老爺道:“大人已經替他遞過條子,叫他等兩天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這一趟 苦呢?”管家道:“人在人情在。我們老爺又不是上海道的甚麼頂門上司,不過是隔省的一 個同寅,況且人家是實缺,咱們又是候補。老實說罷:這種條子遞上一百張,當時面子帳收 了下來,轉背誰還認得你,還不是騙小孩子的?” 周老爺一聽這話不錯,吃不住這位管家大爺追得凶,衹得到王道臺跟前,才說了幾句別 的話,齊巧王道臺先開口說道:“你不同我去,真正叫我不便當。有些事情他們都辦不下 來,這叫我怎麼好呢!”周老爺回道:“卑職蒙大人栽培,原該應伺候大人到東洋竭力的報 效,無奈浙江劉中丞已經奏調過,又叫朋友寫了信來催,不准多耽誤。卑職也叫做無法,衹 好將來再報效大人的了。大人這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職倒留心到一個人。”王道臺 回:“是誰?”周老爺忙回道:“就是天天來的那鄒典史。這人當差使,看來還在行。”王 道臺道:“這個人說來也好笑。他老人家從前在山東茌平處館,我齊巧出差到那裡,彼此認 得之後,從此就相與起來了。後來他還找我替他弄過幾回事情。大約此人去世已有靠二十年 光景了。當時他故了下來,同鄉里出來替他打把式,我還幫過他二兩銀子,以後就沒有通過 音信。這回來在上海,不知道怎麼被他打聽著,天天來纏不清爽。據他自己說,他自從丁憂 服滿;出來到省,就分道在這裡當差。這許多年一個紅點子沒有輪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熬 的。”王道臺說的時候,管家都站在底下聽。王道臺說到這裡,便照著管家說:“不是你們 說,這人的煙癮很大麼?”那個收他蜜棗、雲片糕的管家便說:“從前煙癮是不小,現在想 要當差使,這兩天正在那裡戒煙哩。”王道臺道:“吃了煙要戒是說說的,真的要戒,為甚 麼不早戒?為甚麼要到這時候才戒?我雖然同他老人家認識,但是同他到外洋,不比在內地 裏當差,弄得不好,不要被外國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鄒太爺在上海這許多年,出出 進進,洋場上外國人也見過不少了。一切事情,就是沒有辦過,看也看熟了。” 王道臺把臉一沉道:“要我放心,才好委他差使。我知道他能辦事不能辦事,你們倒曉 得!”管家得了沒趣,趔趄著退了出來。王道臺道:“好笑不好笑,用著他們幹起勁。”周 老爺連忙打圓場,說:“他們也沒有別的,不過看他可憐,隨便求大人賞派個事情,叫他學 習罷了。”王道臺道:“老遠的帶他出門,我總有點不放心。制造局鄭某人那裡用的人多, 昨天席面上他還說起,為著一樁甚麼事情,委員、司事要換掉二十多個,給他封信,等他再 去碰碰,看看他的運氣罷。”周老爺見王道臺已允寫信,不便再說別的。且喜王道臺向來寫 信都是他代筆,也無用客氣得,立刻走到桌子邊,拔起筆來就寫。寫完之後,給王道臺看 過,沒有話說,周老爺便拿出來交給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釘子出來,便氣憤憤的走到自己屋裏,正在那裡沒好氣。鄒太爺看見氣色 不對,手裏捏著一把汗,心裡在那裡叫苦。後來停了一會子周老爺出來,拿信交給了他,說 明原委。鄒太爺本來是不同周老爺拉攏的,到了此時,感激涕零,立刻走過來就替周老爺請 安。從前已經打聽明白,周老爺是才過班的知縣,他就一口一聲的趕著喊“堂翁”,自己稱 “卑職”,連說:“卑職蒙堂翁栽培,實在感激的了不得!”又同管家大爺咬耳朵,說他自 己不敢冒昧,意思想“今天晚上求堂翁賞光,到雅敘園敘敘。”管家替他代達。周老爺說: “心領了罷,我今天實在不空。大人明天要動身,剛才陶子堯又有信來,托我替他去了事 情,叫我怎麼忙得過來,衹好改日再擾罷!” 鄒太爺見周老爺一定不肯去,衹得搭訕著說道:“既然堂翁不賞臉,等稍停兩天卑職再 來奉請。”周老爺說:“彼此相會的日子長著哩,何必一定要客氣。”當下鄒太爺又問管家 借了一件方馬褂,到上頭叩謝了王道臺。王道臺不免勉勵了兩句,叫他好生當差。鄒太爺站 著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次日又到東洋碼頭上恭送,回來自往制造局投信不題。 且說周老爺昨天傍晚的時候接到陶子堯的信,約他到一品香小酌,說有要事奉商。周老 爺因為沒工夫,本來是不去的,後來為著銀子已劃在莊上,須得當面交代一聲,較為妥當, 所以抽了一個空到一品香來會陶子堯。原來陶子堯昨天同太太打饑荒 ,從一品香溜了出 來,一來也是賭氣,不回棧裏過夜;二來路上又碰著一個朋友,拉他到一家住家人家碰了一 夜和。次日碰到十點鐘才完,打了一個盹,等到敲到四點鐘,踱回棧房。太太已經鬧到不像 樣了,和尚亦拜過王道臺回來了。陶子堯正在那裡埋怨他大舅子,不該應去拜王道臺。他舅 子不服氣的探掉帽子,光郎頭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來找他,把事情一齊推在仇五科身上, 說他從前有兩張合同,想要叫他出兩分線。陶子堯發急道:“合同一張是假的,原是預備打 官司的。大家好朋友,怎麼好訛起我來呢!”魏翩仞道:“等到出起首來,你好說是假的 嗎?你既然筆跡落在外頭,總得想個法子收回來才好。”當時陶子堯急了,所以要請周老爺 商議。太太起先因他一夜不回,好容易回來,正在那裡哭罵,後來見他被人家訛詐,畢竟夫 妻無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裏灣,到了此時也就不同他吵鬧了。 打饑荒:發生麻煩。 當下,陶子堯氣憤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會, 周老爺接著他的信也來了。當時三個會著,閑談了幾句。周老爺先把銀子存在莊上的話交代 明白。陶子堯便把周老爺拉到外面洋臺上,靠著欄杆,把底細統通告訴了他。周老爺道: “本來這件事,你子翁鬧的也太大了!”陶子堯道:“這些話不要去講他,衹求你老哥替小 弟想個法子,小弟情願把這裡頭好處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們呢?”周老爺聽了,心上一 動,又說道:“他們兩個幫了子翁出了怎麼一把力,一個撈不到,看上去怕沒有如此容易了 結呢!”陶子堯道:“老哥你看怎麼樣?”周老爺道:“做到那裡算那裡,也不能預定 的。”當下入席點菜。和尚點的是麻菇湯、炒冬菇、素十景、素面。當著人面前,一定要守 佛門規矩,是斷斷不肯破戒的。其餘的人都是葷菜,不用細述。獨有周老爺衹點了一樣湯, 說是有事不能久坐。當時在席面上,周老爺衹是肚皮裏打主意,一直沒有提起這事,把湯吃 完,起身告辭。陶子堯又再三的叮囑,周老爺答應他,明天替他煩出一個人來料理此事。彼 此分手而別。 這裡陶子堯又自己竭力的托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那裡兩分合同是老哥的親筆 跡,後來打的一分,一式兩張,一張五科拿去,一張是兄弟經手替你押在外頭,還有子翁寫 的抵借銀子的押據。”陶子堯聽了這個,越發著急道:“這個統通都是假的!衹是頭一張合 同,辦二萬二千銀子的貨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別發急,我現在不問你要錢。大家都是 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橫豎上頭髮下來的錢總不止二萬二千,這種意外的錢,大家 也就要靠著你子翁沾光兩個。”陶子翁見話鬆了些,因為自己已托了周老爺,也不多說,但 托他:“見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為說辭,說這裡頭我也沒有甚麼大好處,總算他照應我兄 弟罷了。”魏翩仞也衹好答應著。當下吃完,各自散去。 單說周老爺單名是一個因字,表字果甫,本是山東試用府經。這番跟了王道臺出來,原 說同到東洋去的,齊巧浙江巡撫劉中丞有文書奏調他。他從前在劉中丞家裏處過館,做過西 席 ,有此淵源,所以劉中丞就提拔他。他得了這個機會,心想府經總不過是個佐雜,怕的 派不著好差使。幸喜他這人專會拉扯,所有這些匯票莊上都是他同鄉,人人同他要好。他這 會就去同人家商量,想趁此機會捐過知縣班。果然一齊應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 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立刻到捐局裏填了部照出來。從此以後,場面愈闊,拉攏愈大, 天天在外頭應酬,有幾個大點洋行裏的買辦,他統通認得了。有天臺面上無意之中,聽見人 家講起,這訛詐陶子堯的仇五科,就是他新近結交的一個軍裝買辦的外甥。這買辦姓王名二 調,同周老爺敘起來還有點親,因此格外要好。王二調的意思,無非因為他是浙江巡撫的紅 人,竭力同他扯拉,好預備將來兜攬他的生意,并沒有別的意思。周老爺有此一個好朋友, 陶子堯的事情,就好辦了。 西席:古時人家所聘教書先生或管帳本。 且說他頭天晚上擾過陶子堯一品香回棧,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臺送了動身,他便 一直找到王二調行裏,說起這件事情,托他為力。王二調立刻答應,并說:“我們這個外 甥,他去年到這爿洋行裏做生意,是我娘舅做的保人,包管一說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 人,不消多慮。”周老爺去後,王二調果然把他外甥叫了來,說:“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 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當將底細全盤告訴了娘舅。王二調道:“既然如此,也不犯著便 宜姓陶的。但是一件,我已經答應了周某人,等我告訴他,隨便叫姓陶的拿出幾個來,過個 場完事罷。”仇五科不好違拗娘舅的話,答應著告退回家,通知魏翩仞,專聽娘舅的調處, 多少看起來不會落空罷了。魏翩仞跺腳說道:“這事情鬧糟了,怎麼好叫他老知道呢!” 當天晚上,王二調便到萬年春,請了周老爺來,叫他“去同陶子翁說,各式事情兄弟都 替他抗了下來。但是這裡頭,五科、翩仞兩個人也著實替他出力,很化了些冤枉錢,費心轉 致陶子翁,隨便補償他們點。兄弟吩咐過,多少不准爭論,所以特地請老兄來關照一聲。” 周老爺聞言,感激不盡。回來就通知了陶子堯,商量仇、魏二人應送若干。陶子堯衹肯每人 一千。周老爺說:“至少分一半給他們,大家免得後論。”陶子堯捨不得。周老爺爭來爭 去,每人送了二千,卻另外送了周老爺一千。周老爺意思賺少,問他多借一千,他又應酬了 五百。周老爺拿了四千的銀票,仍去找了王二調,把這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堯出的假筆據, 統通收了回來。衹等機器一到,就可出貨,運往山東。當下仇五科,因為娘舅之命,不敢多 說什麼,衹有魏翩仞心上還不甘願,自己沒有法子想,便攛掇新嫂嫂,同他說:“陶子堯現 在有錢了。他這人是沒有良心的,樂得去訛他一下子。”新嫂嫂便親自到棧房裏去找他。他 索性是懼內的,一見新嫂嫂找到棧房裏,恐怕太太知道,一直讓新嫂嫂到底下人房間裏坐。 新嫂嫂先同他講,仍照前議軋姘頭的話,看看話不投機,又講到拆姘頭的話。坐的時候長久 了,陶子堯怕太太見怪,便催著他走。一時又想不到別人,便說:“有話你托魏老來說 罷。”新嫂嫂正中下懷。後來他倆一直沒見面,兩頭都是魏翩仞一個人跑來跑去,替他們傳 話,一跑跑了好多天。魏翩仞說:“新嫂嫂一口咬定要三千,如果不答應,明天親自到棧房 來同你拚命!”陶子堯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點。後來說來說去,講到兩千了事。魏 翩仞拿了去,其實衹給了新嫂嫂五百塊,陶子堯卻又謝他五百塊,共總意外得了二千。他的 心也就死了。以後陶子堯等到機器到埠,是否攜同家眷前往山東交代,或者吳生枝節,做書 的人到了此時,不能不將他這一段公案先行結束,免得閱者生厭。 且說周老爺憑空得了一千五百塊洋錢,也算意外之財,拿了他便一直前往浙江。到省之 後,照例稟見,劉中丞系屬舊交,當天見面之後,立刻下札子委他幫辦文案,又兼洋務局的 差使。周老爺次日上去謝委下來,又稟見司、道,遍拜同寅,一連忙了好多日方才忙完。大 家曉得他與中丞有舊,莫不另眼相看。同時院上有一個辦文案的,姓戴名大理,是個一榜出 身,候補知州。他在劉丞手裏當差,卻也非止一日,一向是言聽計從,院上這些老爺們,沒 有一個蓋過他的,真正是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周老爺雖是中丞的舊交,無奈戴大理總以老前 輩自居,不把周老爺放在眼裏。周老爺曉得自己資格尚淺,諸事讓他三分,暫不同他計較。 有一天,出了一個甚麼知縣缺,劉中丞的意思想叫戴大理去署理,偶同藩司說起,說: “戴某人跟著兄弟辛苦了這許多時候,這個缺就調劑了他罷。”藩臺諾諾稱是。此不過撫、 藩二憲商量的話,究竟尚未奉有明文。當時卻有個站在跟前的巡捕老爺,他都聽在耳朵裏。 等到會完了客,他便趕到文案處戴大理那裡送信報喜,說:“今天中丞當面同藩臺說過,大 約今晚牌就可以挂出來。”戴大理聽了,自然歡喜。一班同寅個個過來稱賀,周老爺也衹好 跟著大眾過來敷衍了一聲。 合當有事,是日中飯過後,劉中丞忽然傳見周老爺,說起:“文案上一向是戴某人最靠 得住,無論甚麼公事,凡經他手,無不細心,從來沒有出過岔子。我為他辛苦了多年,意思 想給他一個缺,等他出去撈兩個,以後的事須得你們諸位格外當心才好。”周老爺聽了,想 了一想,說道:“回大人的話:大人說的戴牧,實實在在是個老公事。不要說別的,他已經 五十多歲的人了,寫起奏折來,無論幾千字,一直到底,不作興一個錯字,又快又好。卑職 們幾個人,萬萬趕他不上。論起來這話不好說,為大局起見,這裡頭實實在在少他不得。現 在湖南、廣東兩省,因為折子有了錯字,或者抬頭差了,被上頭申飭下來。現在年底下事情 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去,卑職們縱然處處留心,恐怕出了一點岔子,耽誤大人的公事。是 戴牧苦了這多時,今番恩出自上,調劑他一個缺,卑職們難道好說叫他不去到任。但是為公 事起見,實實少他不得!”劉中丞一聽這話不錯:“周某人是我從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話卻 是可靠的。現在上頭挑剔又多,設或他去之後,出點岔子怎麼好呢。”想了一想,說道: “好在我給他這個缺的話,還沒有向他說過,不如把這缺委了別人,叫他忙過了冬天,等別 人公事熟練些,明年再出甚麼好缺,給他一個也使得。”說完,便叫通知蕃臺:“某縣缺不 委戴某人了,等著明天上院,當面商量,再委別人。”周老爺等話說完,退了下來。 這天晚上,正是文案上幾個朋友湊了公分,備了酒席,先替戴大理賀喜,周老爺也出了 一分。剛才劉中丞同他所講的話,悶在肚裏,一聲不響,面子上跟著大眾一同敬酒稱賀,說 說笑笑,好不熱鬧。此時戴大理一面孔的得意揚揚之色。喝過十幾鐘酒,他的酒量本來不 大,已經些微有點醉意,便舉杯在手,對大眾說道:“我們同在一塊兒辦事的人,想不到倒 是兄弟先撇了諸位出去。”大眾齊說:“這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特地把這個缺留給 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經濟。”戴大理道:“有什麼經濟!不過上憲格外垂愛,有心調劑我罷 咧。”眾人道:“說不定指日年底甄別,還要拿老哥明保。”戴大理道:“那亦看罷咧,但 願列位都像兄弟得了缺出去!”眾人道:“這個恩出自上,兄弟們資格尚淺,那裡比得上你 老前輩呢。”周老爺也隨著大眾將他一味的恭維,肚裏卻著實好笑。一霎席散,其時已有三 更多天。 戴大理回到自己家裏細問跟班:“藩臺衙門的牌出來沒有?”戴大理以為雖是中丞吩 咐,未必有如此之快,因此并不在意。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點鐘還沒有挂出牌 來。戴大理不免有點疑惑起來。等到飯後,仍無消息。戴大理就同跟班說:“不要漂 了 罷?”跟班不敢言語,此刻他的心上想想:“自己的憲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這個意思, 是不會漂的。”又想:“不要被甚麼有大帽子的搶了去?然而浙江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 中我這一個。總而言之,那通信的巡捕他決計不會來騙我的。”一霎時猶如熱鍋上螞蟻一 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好生難過,一直等到旁黑,跟班的又出去打聽,不多一刻,衹見 垂頭喪氣而回。戴大理忙問:“怎樣了?”跟班的又不敢瞞,衹得回說:“怎麼昨日巡捕老 爺拿人開心,不是真的!”戴大理一聽這話不對,還要頂住跟班的問:“你不要看錯了別的 缺罷?”跟班的道:“巡捕老爺來送信的時候,小的在跟前聽的明明白白的,怎麼會看錯 呢。”戴大理道:“委的那個?”跟班道:“委的這個姓孔,聽說是營務處上的。”到了此 時,戴大理一個到手的肥缺活活被人家奪了去,這一氣真非同不可,簡直氣出臌脹病來!便 請了五天假,坐在公館裏,生氣不見客。 漂:將要成功的事情而忽然失敗。 後來劉中丞因為一件公事想起他來,問他犯的甚麼病,著實的記挂,就派了前番報喜的 那個巡捕到公館裏瞧他。那巡捕見了他,著實的將他寬慰,又說:“那日中丞說得明明白 白,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談的半天就變了卦。”戴大理忙問:“周某人說我甚 麼?”巡捕道:“有句說句,他倒是極力保舉老先生的。”便把周老爺同劉中丞講的一番說 話,統通告訴了戴大理。畢竟戴大理胸有丘壑,聽了此言,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我 好好的一個缺,就葬送在他這幾句話上了!”又細問:“他同中丞說話是甚麼時候?”“何 以那天晚上,酒席臺上一聲也不言語?這個人竟如此陰險,實在可惡得狠!”想罷,不由咬 牙切齒的恨個不止:“一定要報復他一番,才顯得我的本事!”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 解。 官場現形記 第十二回 設陷阱借刀殺人 割靴腰隔船吃醋 ---------------------------------------- 卻說戴大理向巡捕問過底細,曉得他的這個缺是斷送在周老爺手裏,因此將周老爺恨入 骨髓。當時卻也不露詞色,向巡捕交代過公事,送過巡捕去後,他卻是直氣得一夜未睡。整 整盤算了一夜,總得借端報復他一次,方泄得心頭之恨。 且說他這五天假期裏頭,所有文案上幾個同事一齊來瞧他,安慰他。周老爺卻更比別人 走的殷勤,每天早晚兩趟,口口聲聲的說:“自從老前輩這兩天不出來,一應公事,覺著很 不順手,總望老前輩全愈之後,早點出門才好。”他同戴大理敷衍,戴大理也就同他敷衍。 周老爺回到院上,有時劉中丞傳見,問起戴大理的病,周老爺便回中丞說:“戴牧并沒有甚 麼病。聽說大人前頭要委他署事,後來又委了別人,他心上不高興,所以請假在家養病。卑 職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為的年下公事多,他總算這裡熟手,所以留 他在裏頭多頓兩個月。卑職伺候上司也伺候過好幾位了,像大人這樣體恤人,曉得人家甘 苦,衹要有本事能報效,還怕後來沒有提拔嗎?戴牧卻看不透這個道理,反誤會了大人的一 番美意,將來總是自己吃虧。” 劉中丞一聽這話,心上好生不悅,道:“我委他缺,又沒有當面同他講過,他若一直在 我這裡當差,還怕將來沒有調劑?怎麼我要他多幫我幾個月就不能夠嗎?有病請假,沒病也 請假,他還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沒有人辦事嗎?”周老爺聽了,并不言語。誰知劉中丞倒 越想越氣。過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滿,上去稟見,劉中丞雖沒有見他,幸虧還沒有撤他的 委。他仍舊逐日上院辦公事。畢竟他是老公事,劉中丞少不得他,所以雖然不歡喜他,然而 有些公事還得同他商量。他一見憲眷比從前差了許多,曉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說他的 壞話。他也不動聲色,勤勤慎慎辦他的公事,一句話也不多說,一步路亦不多走。見了同事 周老爺一班人,格外顯得殷勤,稱兄道弟,好不鬧熱,并且有時還稱周老爺為老夫子,說: “周老爺是中丞從前請的西賓,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豈可怠慢于他。”周老爺一幫人見 他如此隨和,大家也願意同他親近。周老爺沒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時要到周老爺屋 子裏坐坐談談天,還時常從公館裏做好幾件家常小菜,自己帶來給周老爺吃,說是小妾親手 做的。如此者兩個多月,大家衹見他好,不見他壞。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兒一齊替他說好 話,因此憲眷又漸漸的復轉來。況且他在院上當差已久,不要說外面人頭熟,就是裏頭的甚 麼跟班、門上跑上房的,還有抱小少爺的奶媽子,統通都認得。戴大老爺自從在周老爺面上 擺了一會老前輩,就碰了這們一個釘子,吃過這一轉虧,以後便事事留心。這是他閱歷有 得,也是他聰明過人之處。 閑話休題。且說此時浙東嚴州一帶地方,時常有土匪作亂,抗官拒捕,打家劫捨,甚不 安靜。浙江省城本有幾個營頭,一向是委一位候補道臺做統領。現在這當統領的,姓胡號華 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鄉同年,因此他倆交情比別人更厚。卻說這班土匪正在桐廬一 帶嘯聚,雖是烏合之眾,無奈官兵見了,不要說是打仗,衹要望見土匪的影子,早已聞風而 逃。官兵有兩種,一種是綠營,便是本城額設的營泛。太平時節,十額九空,都被營官、哨 官、千爺、副爺之類,通同吃飽。遇見撫臺下來大閱,他便臨期招募,暫時彌縫,衹等撫臺 一走,依然是故態復萌。這番土匪作亂,雖也奉到省臺密札,叫他們竭力防御,保守城池。 無奈舊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隊,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時魚肉鄉愚,無惡不作, 到這時候有了護符,更是任所欲為的了。至于那些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他的功名大都 從鑽營奔競而來,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煙、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為。平日要捉個小賊 尚且不能,更不用說身臨大敵了。一種是防營。從前打“粵匪”,打“捻匪”,甚麼淮軍、 湘軍,卻也很立下功勞。等到事平之後,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內總還留得幾營,以為防 守地方起見。當初裁撤的時候,原說留其精銳、汰其軟弱,所以這裡頭很有些打過前敵,殺 過“長毛”的人。就是營、哨各官,也都是當時立過汗馬功勞,甚麼“黃馬褂”、“巴圖 魯” 、“提督軍門頭品頂戴”,一個個保至無可再保。事平之後,那裡有這許多缺應付他 們,于是有此一個防營,就可安頓這一班人不少。又過了二十年,那些打過前敵,殺過“長 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這些新的,還怕不與綠營一樣。這防營的統領 幫帶,無論什麼人,衹要有大帽子八行書,就可當得,真正打過仗,立過功的人,反都擱起 來沒有飯吃。就有幾個上頭有照應,差使十幾年不動,到了這種世界,入了這種官場,他若 不隨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腳不穩,而且暮氣已深,嗜好漸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殺賊也殺不 動了。至于那些謀挖這個差使的,無非為克扣軍餉起見,其積弊更與綠營相等。這回所說的 胡華若胡統領,正坐在這個毛病。 黃馬褂:皇帝賞給有軍功的臣子的黃色外衣;“巴魯圖”:滿語,武勇之意,是皇帝 賜給有軍功的臣子的稱號。 這時候嚴州一帶地方文武官員,雪片的文書到省告急。上司也曉得該處營泛兵力單弱, 不足防御,就委胡華若統帶六營防軍,前往剿捕。胡華若的這個統領,本是弄了京裏甚麼大 帽子信得來的,胸中既無韜略,平時又無紀律。太平無事,尚可優遊自在,一旦有警,早已 嚇得意亂心慌,等到上頭派了下來,更把他急的走頭無路。衹因戴大理交情頂厚,未曾奉札 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頭一個趕來送信道喜,請安歸坐,便說:“蠢爾小醜,大兵一到,不 難克日蕩平,指日報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職前來叩喜。”胡華若道:“老同年休 要取笑!你我彼此知己,更有何話不談。你想,我從前謀挖這個差使的時候,化的銀子你是 曉得的,通共衹當得半年,從前的虧空還沒彌補,就出了這個岔子,你說我心上是什麼滋 味!況且這出兵打仗的事情,豈是你我所做得來的?錢倒沒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卻是 有點劃算不來。至于立功得保舉的話,等別人去做罷,這種好處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頭委了下來,大人總得辛苦一趟。”胡華若道:“我不去!我這身子是 吃不來苦的,倘若送了命,豈不是白填在裏頭!甚麼封蔭恤典,我是不貪圖的。等到札子下 來,我拚著這官不做,一定交還上頭,請他另委別人。”戴大理道:“這個倒不好退的。好 在那裡是烏合之眾,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大人不過衹想不擔這個沉重,其實卑職倒有一 條主意:大人上院稟請一個人同去,各式事情衹要委了他,無論辦好辦醜,都可不與大人相 幹。”胡華若忙問:“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職在一塊辦文案的周某人。”胡華若 道:“我也曉得這個人,聽說他做過中丞的西席的。”戴大理道:“正是為此,所以他在中 丞跟前,言聽計從,竟沒有一人趕得上他。現在上頭委了大人到嚴州剿辦土匪,大人要說下 去,以卑職愚見,那是萬萬使不得的,被上頭看了,倒像我們有心規避,恐怕差使辭不掉, 還要叫上頭心上不舒服。”胡華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思怎麼樣?”戴大理道:“現在衹 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稟請幾個得力隨員一同前去,頭一個就把周某人名字開 上,上頭是沒有不答應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當紅差使,好意思說不去。等他前來稟見之 時,大人就把一切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他身上。將來設或事情辦得順手,大家有面子;倘 若辦得不好,大人衹須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見是周某人辦的,就是要說甚麼,也不好說 甚麼了。到這時候,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頭另委他人,上頭就是怪大人辦的不好,譬如有 十分不是,到此亦減去七分了。大人明鑒,卑職這個條陳可否使得?”胡華若一聽他言,不 禁恍然大悟。連忙滿臉的堆著笑,說道:“老同年此計甚妙,兄弟一定照辦。” 說到這裡,戴大理又請一個安,說道:“將來大人得勝回來,保案裏頭,務求大人在中 丞跟前栽培幾句,替卑職插個名字在內。”胡華若道:“衹個自然。但怕辦的不好回來,叫 老同年打嘴。”戴大理尚未及回答,忽見一個差官來稟:“院上有要事立刻傳見。”戴大理 衹好起身相辭。胡華若立刻坐轎上院。走進官廳,手本剛才上去,裏頭已叫“請見”。當下 劉中丞同他講的就是嚴州府的事情,叫他連夜前去剿辦土匪,并說:“那裡的事情十分緊 急。老兄帶了六個營頭先去。如果不敷調遣,趕緊打個電報給兄弟,再調幾營來接應。今天 因為事情太急,所以先請老兄來此一談,隨後補了公事送過來。” 胡華若連連答應,等中丞說完,接著回道:“職道的閱歷淺,恐怕辦不好,辜負大人的 委任。況且手下辦事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現在想求大人賞派幾個人同去。”劉中丞道:“你 要調誰,就叫誰去。”胡華若道:“大人這裡文案上的周令,職道曉得這人很有閱歷,從前 在大營裏頓過,有了他去,職道各事就可靠托在他一人身上。”劉中丞道:“他吃的了 嗎?”胡華若道:“這人職道很曉得的。”劉中丞道:“他能夠吃的了,最好。好在我這裡 沒有甚麼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還要誰?”胡華若又稟了一個候補同知,姓黃號仲皆, 一個候補知縣,姓文號西山,連著周老爺一共是三個人。劉中丞統通答應,立刻就叫人傳三 個人來見。 三個之中,周老爺是在院上當差的,一傳就到。見面之後,劉中丞告訴他緣故,要他同 去剿辦土匪。周老爺聽了,不免自己謙讓了兩句。後見胡華若在旁極力的恭維,說了些“久 仰大才,這回的事一定要借重”的話。周老爺一見如此抬舉他,又想倘若得勝回來,倒是升 官的捷徑。想到這裡,早已心花都開,便不由自主的答應了下來。胡華若自然歡喜。不多一 會子,那兩個也都來了。中丞面諭他們,沒有一個不去的。胡華若便先起身告辭,又叫他三 位各人趕緊預備預備,今天夜裡就要動身,公事停刻補過來。三個人站起來答應著。劉中丞 便送胡華若出來,一頭走,一頭問他:“三個人派什麼差使?”胡華若回道:“黃丞總辦糧 臺,文令人甚精細,可以隨營差遣,周令閱歷最深,想委他總理營務。”劉中丞聽了無話, 送到二門,一呵腰進去了。那周、黃、文三個不等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來,在外頭候著替 統領站了一個班。胡華若吩咐他們趕緊收拾行李,應領薪水,各付三個月,立刻叫人送到。 三個人聽了這話,又一齊請安稟謝,送過胡華若上轎不題。 且說周老爺回到文案上,眾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伙兒過來道喜,齊說:“上馬殺 賊,乃是千載罕逢之機會。班生此去,何异登仙!指日紅旗報捷,甚麼司馬、黃堂,都是指 顧問事。那時扶搖直上,便與弟輩分隔雲泥,真令人又羡又爐!”周老爺道:“此仍中丞的 栽培,統領的抬舉,與各位老同寅的見愛。此去但能不負期望,僥幸成功,便是莫大幸事, 何敢多存妄想。”眾人道:“說那裡話來!”正在那裡謙讓的時候,忽然戴大理走過來,拿 他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間堆公事的屋裏,說道:“我有一句話關照你。”周老爺道:“極 蒙指教!但不知是甚麼事情?”戴大理道:“就是稟請你的那位胡統領,他這人同兄弟不但 同鄉,而且同年,從前又同過事。雖說他已經過了道班,兄弟卻與他很熟,極知道他的脾 氣。老哥現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關照一聲,所謂知無不言,方合了我們做朋友的道 理。”周老爺道:“老前輩如有關照,實在感激得很?”戴大理道:“客氣。這位胡統領最 是小膽,凡百事情,優柔寡斷。你在他手下辦事,衹可以獨斷獨行,倘若都要請教過他再 做,那是一百年也不會成功的。而且軍情一息萬變,不是可以捱時捱刻的事。你切記我的說 話,到那時候該剿者剿,該撫者撫。他雖然是個統領,既然大權交代與你,你就得便宜行 事,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如此,他格外敬重你,說你能辦事;倘或事事讓 他,他一定拿你看得半文不值。我同他頓在一塊兒這許多年,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周老爺聽了他的言語,果真感激的了不得,而且是心上發出來的感激,并不是嘴裏空 談。當下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別的。周老爺趕著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天黑,胡華若派人把公 事送到,又送了三個月的薪水,因為出兵打仗,格外從豐,每月共總二百兩銀子,三個月是 六百兩。周老爺開銷過來人,收拾好行李,一直挑到候潮門外江頭下船。那黃、文二位亦剛 剛才到。又等了一會子,方見胡統領打著燈籠火把,一路蜂涌而來,到了船上,一同會著。 胡華若吩咐立刻開船。船家回道:“現在夜裡不好走,就是開了船,也走不上多少路。不如 等到下半夜月亮上來,潮水來的時候,趁著潮水的勢頭,一穿就是多遠,走的又快,伙計們 又省力,豈不兩得其便?”船頭上的差官進來把這話回過,胡華若無甚說得,差官退了出去。 原來這錢塘江裏有一種大船,專門承值差使的,其名叫做“江山船”。這船上的女兒、 媳婦,一個個都擦脂抹粉,插花帶朵。平時無事的時候,天天坐在船頭上,勾引那些王孫公 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差使,他們都在艙裏伺候。他們船上有個口號,把這些女人叫作“招 牌主”:無非說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徠主顧的意思。這一種船是從來單裝差使,不裝貨 的。還有一種可以裝得貨的,不過艙深些,至艙面上的規矩,仍同“江山船”一樣,其名亦 叫“茭白船”。除此之外,衹有兩頭通的“義烏船”。這“義烏船”也搭客人也裝貨,不過 沒有女人伺候罷了。此時胡統領手下的兵丁坐的全是“炮劃子”。因為他自己貪舒服,所以 特地叫縣裏替他封了一衹“江山船”。縣裏要好,知道他還有隨員、師爺,一衹船不夠,又 封了兩衹“茭白船”。當下胡統領坐的是“江山船”,周、黃、文三位隨員老爺,還有胡統 領兩位老夫子,一共五個人,分坐了兩衹“茭白船”。有人說起這“江山船”名字又叫做 “九姓漁船”。衹因前朝朱洪武得了天下,把陳友諒一幫人的家小統通貶在船上,猶如官妓 一般,所以現在船上的人還是陳友諒一幫人的子孫,別人是不能冒充的。 閑話休題。且說當日胡華若上了“江山船”,各隨員回避之後,便有船上的“招牌主” 上來,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統領是久在江頭玩耍慣的,上船之後,橫豎用的是皇上家的錢, 樂得任意開銷,一應規矩,應有盡有,倒也不必表他。卻說三位隨員,兩位幕賓,分坐了兩 衹“茭白船”。五人之中,黃仲皆黃老爺是有家眷,一直在杭州的。一位老夫子姓王,表字 仲循,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鴉片癮又來得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還不過癮,那 裏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這兩個須提開,不必去算。下餘的三個人:第一個文西山文老爺是 旗人,年紀又輕,臉蛋兒又標致,穿兩件衣裳,又幹凈,又峭僻。不要說女人見了歡喜,就 是男人見了也捨他不得。因為他排行第七,大家都尊他為文七爺。還有一個老夫子,姓趙。 他的號本來叫做補蓼,後來被人家叫渾了,竟變成“不了”兩字。年紀也衹有二十來歲,拋 撇了家小,離鄉背井,二千多裏來就這個館,真真合了一句話,“三年不見女人面,見了水 牛也覺得彎眉細眼。”這趙不了確實實在在有此情景。末了說到周老爺。他這人上回已經表 過,業已知其大略。他的為人,卻合了新學家所說的“騎墻黨”一派:遇見正經人,他便正 經;碰著了好玩的朋友,他便叫局吃酒,樣樣都來。外面極其圓通,所以人人都歡喜他。但 有一件毛病,乃先天帶了來,一世也不會改的,是把銅錢看的太重,除掉送給女人之外,一 錢不落虛空地。臨走的時候,胡華若送他三百銀子,他分文不曾帶上船,一齊托朋友替他放 在外頭,預備將來收利錢用。他的意思,這回跟著出門打土匪,少不得胡統領總要派兩個營 頭給他帶,有兵就有餉,有餉就好由我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還可以向胡統領硬借。 戴大理說他吃硬不吃軟,他們是熟人,說的話一定是不會錯的。 此刻單表文、趙二位,他倆齊巧頓在一衹船上。文七爺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經 吩咐水手,把他這衹船開的遠遠的,不要同統領的船緊靠隔壁。船上人會意,知道接到了大 財神了。等到一上船,齊巧這船上有個“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爺叫過局的,此刻碰見 了熟人,格外要好。文七爺從統領船上回話回來,玉仙忙過來替他接帽子,解帶子,換衣 服,脫靴子,連管家都不要用了。跟手玉仙又親自端著燕窩湯,叫文七爺就著他手裏喝湯。 兩個人手拉手兒,一并排坐在炕沿上,趙不了見了眼熱,心上想:“到底這些勢利,見了做 官的就巴結。”正在盤算的時候,不提防一個人,也拿了一個蓋碗往他面前一放,把他嚇了 一跳,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玉仙的妹妹,名字叫蘭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湯給他。你 道為何?原來這船上的人起先看見他穿的樸素,不及文七爺穿的體面,還當他是底下人。後 來文七爺的管家到後頭衝水說起來,船家才曉得他是總領大人的師爺,所以連忙補了碗燕窩 湯。但是罐子裏的燕窩早都倒給文七爺了,剩得一點燕窩滓了。船家正在躊躇,衝水的二爺 道:“衝上些開水,再加點白糖,不就結了嗎。”一言提醒了船家,如法泡製,叫蘭仙端了 進去。趙不了一見,直把他喜的了不得。又幸虧他生平沒有吃過燕菜,如今吃得甜蜜蜜的, 又加蘭仙朝著他擠眉弄眼,弄得他魂不附體,那裡還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曉得文七爺的嫖是有錢的闊嫖。前頭書上說的陶子堯的嫖,是賺了錢才 去嫖的,也要算得闊嫖。單是這位趙不了,他一個做朋友的人,此番跟了東家出門,不過賺 上十兩八兩銀子的薪水,那裡來的錢能供他嫖呢。所以他這嫖,衹好算是窮嫖。把話說清, 列位便知這篇文字不是重復文章了。 閑話休題。且說趙不了當時把碗糖湯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後,也不睡覺,便同蘭 仙兩個人盡著在艙裏胡吵。此時文七爺卻同玉仙靜悄悄的在耳房裏,一點聲息也聽不見。一 直等到下半夜,齊說潮水來了。船上的伙計一齊站在船頭上候著。衹聽老遠的同鑼鼓聲音一 般,由遠而近,聲音亦漸漸的大了,及至到了跟前,竟像千軍萬馬一樣,一衝衝了過來。一 個回身,把船頭頓了兩頓。伙計們用篙把船頭一撥就轉,趁著潮水,一穿多遠,已經離開江 頭十幾裏了。其時大眾都被潮水驚醒。不多一刻,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爺已經起 來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舊到耳房裏去睡,玉仙仍舊跟著進去伺候。起先還聽見文七爺同 玉仙說話的聲音,後來也不聽見了。趙不了自從同蘭仙鬼混了半夜,等到開船之後,蘭仙卻 被船家叫到後稍頭去睡覺,一直不曾出來。中艙衹剩得趙不了一個,舉目無親,好不凄涼可 慘。一回想到玉仙待文七爺的情形,一回又想到蘭仙的模樣兒,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 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次日停船之後,文七爺照例替玉仙擺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飯,請的客便是兩船上幾個 同事,衹是沒有請統領。王、黃二位沒有叫陪花 ,周老爺也想不叫。文七爺說:“你不帶 局,太冷清了。”周老爺無法,便帶了他坐船上一個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趙不了 不用說,剛才入座,蘭仙已經跟在身後坐下了。文七爺還嫌冷清,又偷偷的叫人把統領船上 的兩個“招牌主”一齊叫了來,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齊上齊,通桌的陪花,從主人 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個通關。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著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爺”。 文七爺自己點鼓板。玉仙唱完,蘭仙接著唱了一支小調。一面唱,一面同趙不了做眉眼。趙 不了不時回頭去看他,又被人家看出來,一齊喝采。文七爺吵著要趙不了替他擺飯。趙不了 算算自己腰包裏的錢,衹夠擺酒,不夠擺飯,便一口咬定不肯擺飯。蘭仙拗他不過,衹得替 他交代了一臺酒。 陪花:花,美女;陪花,陪酒女郎一類。 文七爺曉得趙不了還要翻 ,便催著上飯。吃過之後,撤去殘席。黃、王二位要過船過 癮,趙不了不放,說:“我是難得擺酒的,怎麼二位就不賞臉?”王、黃二位無奈,衹得就 在這邊船上過癮。“江山船”上的規矩,擺飯是八塊洋錢,便飯六塊,擺酒衹要四塊。趙不 了搭連袋裏衹剩得三塊洋錢,八個角子,還有十幾個銅錢。趁空向他同事王仲循借了三個角 子,一共十一個角子,又同文七爺管家掉到一塊大洋錢。錢換停當,席面已經擺好了。趙不 了坐了主位,好不興頭。黃、王二位還是不叫陪花。周老爺依舊叫的是招弟。因為招弟年紀 衹有十一歲,一上船時,船家老板奶奶就同周老爺說過:“衹要老爺肯照顧,多少請老爺賞 賜,斷乎不敢計較。”所以周老爺打了這個算盤,認定主意,一直叫他。文七爺是不用說, 自家一個玉仙,還有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共三個。文七爺擺飯的時候,聽說統領 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銃 ,所以敢把他船上的“招牌主”叫了來。起先原關照過的,等到統領 一醒,叫他們來知會,姊妹兩個分一個過去伺候大人,免得大人寂寞。誰知胡統領這個磕銃 竟打了三個鐘頭,方才睡醒。這邊文七爺連吃兩臺,酒落歡腸,不知不覺寬飲了幾杯,竟其 大有醉意。等到統領船上的人前來關照說“大人已醒”,叫他姊妹們過去一個,誰知被文七 爺扣牢不放。 打磕銃:坐著小睡。 原來統領船上的“招牌主”是姊妹兩個:姊姊叫龍珠,現在十八歲;妹妹叫鳳珠,現在 十六歲。他二人長的一個是沉魚落雁之容,一個是閉月羞花之貌,真正數一數二的人才。凡 有官場來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實胡統領同龍珠的交情,也非尋常泛泛可比。首縣大老 爺會走心境,所以在江頭就替他封了這衹船。胡統領上船之後,要茶要水,全是龍珠一人承 值,龍珠偶然有事,便是鳳珠替代。因為鳳珠也是十六歲的人了,胡統領早存了個得隴望蜀 的心思,想慢慢施展他一箭雙雕的手段。所以姊妹兩個,都是他心坎上的人,除掉打盹之 外,總得有一個常在跟前。 這回一覺醒來,不見他姊妹的影子,叫了兩聲,也沒人答應。一個人起來坐了一回,又 背著手踱來踱去,走了兩趟,心內好不耐煩。側著耳朵一聽,恍惚老遠的有豁拳的聲音。又 聽了一聽,有個大嗓在那裡唱京調,唱的是“烏龍院”,剛唱到“我為你蓋了烏龍院,我為 你化了許多銀”兩句,一時辨不出誰的聲音。又側耳一聽,忽然一陣笑聲,卻是龍珠,不是 別人。胡統領滿腹狐疑,到底是誰在那裡唱呢?又聽那船上唱道:“舉手掄拳將爾打。”唱 完此句,大眾一齊喝采,這裡頭卻明明白白夾著趙不了的聲音。胡統領至此方才大悟,剛才 唱的不是別人,一定文七爺,不由怒從心上起,火向耳邊生,把桌子上一衹茶碗,豁郎一 聲,向地下摔了個粉碎。又停了半晌,還沒有人過來。原來這邊大船上的人,什麼老板、伙 計,連著大人的跟班、差官,一齊都趕到那邊船上去瞧熱鬧,這邊卻未剩得一人。胡統領此 時大發雷霆,真按捺不住了,順手取過一張椅子,從船窗洞裏丟了出來。幸虧隔壁船上聽見 響動,趕出來一看,才曉得統領動氣。他們船幫裏,本是互相關照的,趕忙跑到文七爺船 上,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大家都嚇昏了。趙不了平時畏東家如虎,一聽此信,忙著叫撤臺 面。無奈文七爺多吃了幾杯,便嚷著說:“我是不受他節制的。他們當統領的好玩,難道我 們當隨員的不好玩麼。”一面說,一面伸著兩衹手把龍珠姊妹兩個的衣裳按住。後來被龍珠 說了多少好話,把鳳珠留下,才算放他。文七爺還發脾氣,說龍珠是統領心上的人,“你們 這些爛婊子,衹知道巴結大人,把我們不放在眼裏!” 龍珠也不敢回嘴,急忙忙趕回自己船上。衹見統領大人面孔已發青了。一個船老板,三 四個伙計,跪在地下磕響頭。胡統領罵了船家,又問:“這裡是那一縣該管?”吩咐差官: “拿片子,把這些混帳王八蛋一齊送到縣裏去!”此時龍珠過來,巴結又不好,分辯又不 好。他們在文七爺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爺醉後之言,又全被統領聽在耳朵裏,所以又是氣, 又是醋,并在一處,一髮而不可收拾。後來幸虧一個伶俐差官見此事沒有收場,于是心生一 計,跑了進來,幫著統領把船家踢了幾腳,嘴裏說道:“有話到縣裏講去,大人沒有工夫同 你們嚕蘇。”說著,便把一干人帶到船頭上,好讓龍珠一個人在艙裏伺候大人,慢慢的替大 人消氣。起先胡統領板著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龍珠媚言柔語,大人也就軟了下來。大人躺 在煙鋪上吃煙,龍珠在一旁燒煙。統領便問起他來:“怎麼在那船上同文老爺要好,一直不 過來?想是討厭我老胡子不如文老爺長得標致?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裝煙了。”龍珠聞 言,忙忙的分辯道:“他們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所以誤了大人的差使,并沒有看見 姓文的影子。”胡統領道:“你不要賴。都被我聽見了,還想賴呢。”一面同龍珠說話,又 勾起剛才吃醋的心,把文老爺恨如切骨,還說:“是甚麼時候,當的甚麼差使,他們竟其一 味的吃酒作樂,這還了得!”衹因這一番,胡統領同文老爺竟因龍珠生出無數的風波來,連 周老爺、趙不了統通有分在內。要知端的,且聽續編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十三回 聽申飭隨員忍氣 受委屈妓女輕生 ---------------------------------------- 上回書所說的胡統領,因為爭奪“江山船”妓女龍珠,同隨員文老爺吃醋。當下胡統領 足足問了龍珠半夜的話,盤來盤去,問他同文老爺認得了幾年,有無深交。龍珠一口咬定: 非但吃酒叫局的事從來沒有,并且連文老爺是個胖子、瘦子,高個、矮個,全然不知,全然 不曉。胡統領見他賴得凈光,格外動了疑心,不但怪文老爺不該割我上司的靴腰子,并怪龍 珠不該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別人要好。“不要說別的,就是拿官而論,我是道臺,他 是知縣,他要爬到我的分上,衹怕也就煩難。可恨這賤人不識高低,衹揀著好臉蛋兒的去趕 著巴結。”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癢癢。又想:“這件事須得明天發落一番,要他們曉得 這些老爺是不中用的,總不能挑過我的頭去。”主意打定,這夜竟不要龍珠伺候,逼他出 去,獨自一個冷冷清清的躺下,卻是翻來復去,一直不曾合眼。龍珠見大人動了真氣,不要 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鴇婆曉得之後要打他罵他,急的在中艙坐著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艙裏 去,又不敢到後梢頭睡。有時想到自己的苦處,不由自言自語的說道:“這碗飯真正不是人 吃的!寧可剃掉頭髮當姑子,不然,跳下河去尋個死,也不吃這碗飯了!”到了五更頭,船 家照例一早起來開船。恍惚聽得大人起來,自己倒茶吃。龍珠趕著進艙伺候。胡統領不要他 動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龍珠坐左床前一張小凳子上,胡統領既不理他,他也不 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點多鐘,到了一個甚麼鎮市上,船家攏船上岸買菜。那兩船上的隨員老爺都 起來了。文老爺昨日雖然吃醉,因被管家喚醒,也衹好掙扎起來,隨了大眾過來請安。想起 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覺得臉上很難為情。走進統領中艙一看,幸喜統領大人還未升帳,已經 聽得咳嗽之聲,知道離著起身已不遠了。等了一刻,管家進去打洗臉水,拿漱口盂子、牙 刷、牙粉,拿了這樣,又缺那樣。龍珠也忙著張羅,但沒聽見統領同龍珠說話的聲音。統領 有個毛病,清晨起來,一定要出一個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聲“來”,三四個管家一齊趕了 進去。又接著聽見吩咐了一句“拿馬桶”,衹見一個黑蒼蒼的臉,當慣這差使的一個二爺, 奔到後艙,拎了馬子到耳艙裏去。別的管家一齊退出,龍珠也跟了出來。人家都認得這拎馬 桶的二爺,是每逢大人出門,他一定要穿著外套,騎著馬,雄赳赳氣昂昂,跟在轎子後頭 的,大人回了公館,他便卸了裝,把腳一蹺,坐在門房裏。有些小老爺們來稟見,人家見了 他,二太爺長,二太爺短,他還愛理不理的。此時卻在這裡替大人拎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 相了。 且說龍珠走進中艙之後,別人還不關心,衹有文七爺的眼尖,頭一個先望見。陡見龍珠 兩衹眼睛哭的腫腫的,不覺心上畢拍一跳,想不出甚麼道理來。還疑心昨天自己在臺面上衝 撞了他,給了他沒臉,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後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這 步田地?又論不定他把我罵他的話竟來哭訴了統領,所以剛才統領的聲氣不大好聽,但是龍 珠這人何等聰明,何至于呆到如此?他究竟為了甚麼事情,哭得眼睛都腫了?真正令人難 解。”意思想趕上前去問他,“周、黃二位同寅是不要緊,倘若被統領聽見了,豈不要格外 疑心?卻也作怪,可恨這丫頭自從耳房裏出來,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 中必有緣故。”正想到這裡,又聽得耳艙裏統領又喊得一聲“來”。衹見前頭那個拎慣馬桶 的二爺,推門進去,霎時右手拎著馬桶出來,卻拿左手掩著鼻子。大家都看著好笑,又聽得 統領罵一個小跟班的,說他也偷懶不進來裝水煙。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爺就吩咐 過的嗎,不奉呼喚,不許進艙,小的怎麼敢進來!”統領道:“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我不 叫你,你就不該應進來伺候嗎?好個大膽的王八蛋,你仗著誰的勢,敢同我來鬥嘴?我曉得 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混帳王八羔子,我好意帶了你們出來,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吃酒作樂, 嫖女人,唱曲子。那樁事情能瞞得過我?你們當我老爺糊塗。老爺并不糊塗,也沒有睡覺, 我樣樣事情都知道,還來朦我呢。無此番出來,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來玩的。你 們不要發昏!”統領這番罵跟班的話,別人聽了都不在意,文七爺聽了倒著實有點難過,心 想:“統領罵的是那一個?很像指的是自己,難道昨夜的事情發作了嗎?”一個人肚裏尋 思,一陣陣臉上紅出來,止不住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會子,聽見裏面水煙袋 響。小跟班的裝完了煙,撅著嘴走到外艙,見了各位老爺,面子上落不下去,衹聽他嘰哩咕 嚕的說道:“皇上家要你這樣的官來打土匪,還不是來替皇上家造百姓的。這樣龍珠,那樣 龍珠,得了龍珠,還想著我們嗎?”一頭說,一頭走到後艙去了。大家都聽了好笑。 隨後方見龍珠進去,幫著替大人換衣裳,打腰折,扎扮停當,咳嗽一聲,大人踱了出 來。眾人上前請安相見。胡統領見面之下,甚麼“天氣很好”,“船走的不慢”,隨口敷衍 了兩句,一句正經話亦沒有。倒是周老爺國事關心,問了一聲:“大人得嚴州的信息沒 有?”統領聽了一驚,回說:“沒有。老哥可聽見有甚麼緊信?”周老爺道:“的確的消息 也沒有,不過他們船幫裏傳來的話。”胡統領戰戰兢兢的道:“阿彌陀佛!總要望他好才 好!”周老爺道:“聽說土匪雖有,并不怎麼十二分利害,而且槍炮不靈,衹等大兵一到, 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統領頓時又揚揚得意道:“本來這些吆麼小醜,算不得什麼,連土匪 都打不下,還算得人嗎?但是兄弟有一句過慮的話:兄弟在省裏的時候,常常聽見中丞說 起,浙東的吏治,比起那浙西來更其不如。‘這句話怎麼講呢?衹因浙東有了“江山船”, 所有的官員大半被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辦起公事來格外糊塗。照著大清律例,狎妓飲酒就 該革職,叫兄弟一時也參不了許多。總得諸位老兄替兄弟當點心,隨時勸戒勸戒他們。倘若 鬧點事情出來,或者辦錯了公事,那時候白簡無情,豈不枉送了前程,還要惹人家笑話?’ 中丞的話如此說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這話轉述一番。”說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爺。衹 見文老爺坐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覺得局促不安。就是黃老爺、周老爺,曉得統 領這話不是說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臺面上,不免總有點虛心,靜悄悄的一聲也不敢言 語。胡統領停了一會,見大家都沒有話說,衹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頭上,一字兒站 齊,等統領走出艙門,朝他們把腰一呵,仍舊縮了進去,然後三個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別人猶可,衹有文七爺見了統領,聽了隔壁閑話,知道統領是指桑罵槐,已 經受了一肚皮的氣。剛才統領出來,又一直沒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 上沒有地方出氣,齊巧一個貼身的小二爺,一向是寸步不離的,這會子因見主人到大船上稟 見統領,約摸一時不得回來,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誰知文七爺回來,叫他不到, 生氣罵船家。幸虧玉仙出來張羅了半天,方才把氣平下。一霎小二爺回來了,文七爺不免把 他叫上來教訓幾句。偏偏這小二爺不服教訓,撅著張嘴,在中艙裏嘰哩咕嚕的說閑話,齊巧 又被文七爺聽見。本來不動氣的了,因此又動了氣,罵小二爺道:“我老爺到省才幾年,倒 抓過五回印把子,甚麼好缺都做過,甚麼好差都當過,就是參了官不准我做,也未必就會把 我餓死。現在看了上司的臉嘴還不算,還要看奴才的臉嘴!我老爺也太好說話了!”罵著, 就立刻逼他打鋪蓋,叫他搭船回省去。別位二爺齊來勸這小二爺道:“老爺待你是與我們不 同的,你怎麼好撇了他走呢?我們帶你到老爺跟前下個禮,服個軟,把氣一平,就無話說 了。”小二爺道:“他要我,他自然要來找我的,我不去!”說著,躲在後梢頭去了。這裡 文七爺動了半天的氣,好容易又被玉仙勸住。 如是曉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剛正靠定了船,問了問,到嚴州衹有幾十裏路 了。下來的人都說:“沒有甚麼土匪。有天半夜裡,不曉得那裡來的強盜,明火執仗,一連 搶了兩家當舖,一家錢莊,因此閉了城門,挨家搜捕。”其實閉了一天一夜的城,一個小毛 賊也沒有捉到,倒生出無數謠言。官府愈覺害怕,他們謠言愈覺造得凶。還說甚麼“這回搶 當舖、錢莊的人,并不是甚麼尋常小強盜,是城外一座山裏的大王出來借糧的,所以衹搶東 西不傷人。這大王現在有了糧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聽了這個誑報,居然信以 為真,雪片文書到省告急。所以省裏大憲特地派了防營統領胡大人,率領大小三軍,隨帶員 弁前來剿捕。 從杭州到嚴州,不過衹有兩天多路,倒被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 天還沒有到。雖說是水淺沙漲,行走煩難,究竟這兩程還有潮水,無論如何,總不會耽擱至 如許之久。其中恰有一個緣故:衹因這幾衹船上的“招牌主”,一個個都抓住了好戶頭,多 在路上走一天,多擺臺把酒,他們就多尋兩個錢;倘若早到地頭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 們就少賺兩個錢。如今頭一個胡統領就不用說,龍珠本是舊交,雖不便公然擺酒,他早同王 師爺等說過:“等我們得勝回來,原坐這衹船進省。那時候必須脫略一切,免去儀注,與諸 公痛飲一番。”這幾天龍珠身上,明的雖沒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個文七爺, 比統領還闊:他這趟出來,卻是從家裏帶錢來用,并不是克扣軍餉。一賞玉仙就是一對金鐲 子;一開開箱子,就是四匹衣料;連著趙不了趙師爺的新相好蘭仙,趙不了還沒有給他什 麼,文七爺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順手給了他兩件。這種闊老,怎麼叫人不巴結呢。第三個是 蘭仙同趙不了要好。雖然趙不了拿不出甚麼,總得想他兩個;做妓女的人,好歹總沒有脫空 的。第四個周老爺,他這船上一位王師爺,一位黃老爺,都是絕欲多年的,剩得個周老爺。 碰著吃酒,他卻總帶招弟,一直不曾跳過槽。小雖小,也是生意。還有大人跟前的幾位大 爺、二爺同著營官老爺,晚上停了船,同到後梢頭坐坐,呼兩筒鴉片煙,還要摸索摸索。大 爺、二爺白叨了光,營官老爺有回把不免破費幾塊。他們有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 也決計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裏,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裏。所以兩天多的路程,走了 六天還不曾走到。 單說趙不了自從上船蘭仙送燕菜給他吃過之後,兩個人就從此要好起來。趙不了又擺了 一臺酒,替他做了一了面子,又把褲腰帶上常常挂著的,祖傳下來的一塊漢玉件頭解了下 來,送給蘭仙。蘭仙嫌他像塊石頭似的,不要,趙不了衹得自己拿回,仍舊拴在褲腰帶上。 一時面子上落不下,就說:“現在路上沒有好東西給你。將來回省之後,一定打付金鐲子送 你,幾百塊錢算不了甚麼。”“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淺,聽了他話,當他是真正好戶頭 了,就是一天不曉得蘭仙給了他些什麼利益,害得他越發五體投地,竟把蘭仙當作了生平第 一個知己,就是他自己的家小還要打第二。蘭仙問他要五十聲洋錢,他自己沒有,這幾天看 見文七爺用的錢像水淌,曉得他有錢,想問他借,怕他見笑。後來被蘭仙催不過了,衹好硬 硬頭皮,老老臉皮,同文七爺商量。不料文七爺一口答應,立刻開開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 錢,分了一半給他。趙不了看著眼熱,心上懊悔,說道:“早知如此,應該向他借一百,也 是一借,如今衹有五十,統通被蘭仙拿了去,我還是沒有。”一面想的時候,文七爺早把那 剩下的五十塊洋錢包好,仍舊鎖入枕箱去了。趙不了不好再說別的,謝了一聲,兩衹手捧了 出來。不到一刻工夫,已經到了蘭仙手裏了。 這日飯後,太陽還很高的,船家已經攏了船,問了問,到嚴州衹有十裏了。問他“為甚 麼不走”,回道:“大船上統領吩咐過:‘明天交立冬節,是要取個吉利的。’所以吩咐今 日停船。明天飯後,等到未正二刻,交過了節氣,然後動身,一直頂碼頭。”別人聽了還 可,衹有一個趙不了喜歡的了不得。因為在船上同蘭仙熱鬧慣了,一時一刻也拆不開,恐怕 早到碼頭一天,他二人早分離一天。如今得了這個信,先趕進艙來告訴文七爺。文七爺知道 他腰包裏有了五十塊洋錢了,便敲他吃酒。趙不了愣了一楞。蘭仙已經替他交代下去了,還 說:“明天上了岸,大人們一齊要高升了,一杯送行酒是萬不可少的。” 文七爺自從那天聽了統領的說話,一直也沒有再到統領坐的船上稟安,心上想:“橫豎 事已如此,也不想他甚麼好處,我且樂我的再說。”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趙師爺的 酒吃過之後,再替我預備一桌飯。”玉仙答應著。他又去約了那船上的王、黃、周三位,索 性又把炮船上的統帶,什麼趙大人、魯總爺,又約了兩位,連自己同著趙不了,一共是七 位,整整一桌。當下王、黃二位答應說來,衹有周老爺忽然膽小起來,說:“恐怕統領曉得 說話。”趙、魯二位也再三推辭。文七爺道:“這裡頭的事情,難道你們諸位還不曉得?統 領那天生氣,并不是為著我擺酒生氣,為的是我帶了龍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氣。 我今天不叫龍珠的局,那就一定沒事的了。況且統領還說過到了嚴州,打退了土匪,還要自 己擺酒同大家痛飲一番。這是你們諸公親耳聽見的。他做大人的好擺得酒,怎麼能夠禁止我 們呢。又況且嚴州并沒有甚麼土匪,這趟還怕不是白走。我們也不望甚麼保舉,他也不好說 我們什麼不是。等擺好臺面,叫船家把船開遠些,叫他聽不見就是了。” 原來這幾天統領船上,王、黃二位衹顧抽鴉片煙,沒有工夫過去。文七爺因為碰了釘 子,也不好意思過去。趙不了雖然東家帶了他來,有時候寫封把信,當當雜差才叫著他,平 時東家并不拿他放在眼裏,他也怕見東家的面。這幾天被蘭仙纏昏了,自己又懷著鬼胎,所 以東家不叫他,他也樂得退後,不敢上前。這個空擋裏,衹有一個周老爺,一天三四趟往統 領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紅人,統領自然同他客氣。偏偏又得到嚴州信息,曉得沒有甚麼 土匪,統領自然高興,他也幫著高興,雖然他臨走的時候,戴大理交代過他,說:“統領的 為人,吃硬不吃軟。”及至見過幾面,才曉得統領并不是這樣的人,戴大理的話有點不確, 須得見機行事,幸虧沒有造次。連日統領見了他,著實灌米湯,他亦順水推船,一天到晚, 制造了無數的高帽子給統領戴,說甚麼:“嚴州一帶全是個山,本是盜賊出沒之所,土匪亦 是一年到頭有的,如今是被統領的威名震壓住了,嚇得他們一個也不敢出來。將來到了嚴 州,少不得懲辦幾個,給他們一個利害,叫他們下次不敢再反。回來再在四鄉八鎮,各處搜 尋一回,然後稟報肅清,也好叫上頭曉得這一趟辛苦不是輕容易的,將來一定還好開個保 案,提拔提拔卑職們。” 胡統領道:“不是你老哥說,我正想先把嚴州沒有土匪的消息連夜稟報上頭,好叫上頭 放心。”周老爺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辦,叫上頭把事情看輕,將來用多了錢也不 好報銷,保舉也沒有了。如今稟上去,越說得凶越好。”胡統領一聽此言,恍然大悟,連 說:“老哥指教的極是,兄弟一準照辦。……”當下就關照龍珠,另外叫他多備幾樣菜,留 周老爺在這邊船上吃晚飯。周老爺有了這個好處,所以文七爺請他,執定不肯奉擾。文七爺 見請他不到,也衹好隨他。等到上火之後,船家果然把他們兩衹坐船撐到對岸停泊。其時, 周老爺早已跳在統領大船上去了。 趙不了臺面擺好,數了數人頭,就是不見周老爺,忙著要叫人去找。文七爺道:“現在 他做了統領的紅人兒了,統領一時一刻不能離開他。他眼睛裏那裡有我們,我們也不必去仰 攀他了。”趙不了道:“不請他,恐怕他在東家跟前要說我們甚麼。”王師爺道:“周某人 同你往日無仇,他為什麼要擠你?這倒可以無慮的。”趙不了衹得罷手,不過心上總有點疑 疑惑惑,覺著總不舒服。一臺酒敷衍吃完,拳也沒有豁,酒也沒有多吃。幸虧一個文七爺興 高采烈,一臺吃完,忙吩咐擺他那一臺。又去請趙大人、魯總爺,一個個坐了小劃子都來 了。趙大人并且把他的一個相好名字叫愛珠的帶了來。文七爺見了非常之喜,連說:“到底 趙大人脾氣爽快。……”又催著替魯總爺帶局。魯總爺沒有相好,文七爺就把周老弟叫的招 弟的一個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薦給他。一時賓主六人,團團入座。文七爺因為剛才在趙不了 臺面上沒有吃得痛快,連命拿大碗來。王、黃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趙不了量也有限。幸虧炮 船上統帶趙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輕的時候,一晚上一個人能彀吃三大壇子的紹興 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從不作興討饒的。如今上了年紀,酒興比前大減,然而還有五六 十斤的酒量。就以現在而論,文七爺還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文七爺亦是個好漢,人家喝一 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 的病,他是要喝。見了酒沒命的喝,見了女人,那酒更是沒命的喝。先是搶三,三拳一碗, 後來還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趙大人吃酒吃的火上來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齊脫掉。 文七爺也光穿著一件棗兒紅的小緊身,映著雪白的白臉蛋,格外好看。王、黃二位吃了一 半,到後艙裏躺下抽煙,趙不了趁空便同蘭仙胡纏。 臺面上衹剩得一個魯總爺。這魯總爺,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個鹽梟投誠過來的,兩 衹眼睛烏溜溜,東也張張,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沒有一霎安穩,好像有什麼心 事似的。幸虧大家并不留意。後來大家吃稀飯,讓他吃,他一定不吃,說是“酒吃多了,頭 裏暈得慌,要緊回去睡覺。”文七爺還同他辨道:“你何嘗吃什麼酒?”魯總爺道:“兄弟 衹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頭裏就要發暈的。”眾人見他如此說,衹好隨他先走,吩咐船 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劃子。文、趙二位,依舊進艙對壘。 趙大人趕著趙不了叫老宗臺:“衹顧同相好說話,不理我們,應該罰三大碗。”趙不了 再三討饒,衹吃得一杯,蘭仙搶過去吃了一大半,衹剩得一點點酒腳,才遞給趙師爺吃過。 文、趙二位又喝了幾碗。文七爺有點撐不住了,方才罷手。趙大人也有點東倒西歪,眾人架 著,趔趔趄趄,跳上劃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覺。黃、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爺從大船上回 來睡著了。這裡文七爺的酒越發涌了出來,不能再坐,連玉仙來同他說話,替他寬馬褂,倒 茶替他潤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床上,倒頭便睡。玉仙自到後面歇息。趙不了自有蘭仙相 陪,不必提他。卻說玉仙這夜不時起來聽信,怕的是七爺酒醒,要湯要水,沒人伺候。誰曉 得他老這一覺,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約摸有一點鐘,統領船上鬧著未時已過,要開船了, 他這裡才慢慢的醒來。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窩湯,呷了一口,然後披衣起身下床,洗臉刷牙, 吃早飯,一頭吃著,船已開動。 文七爺伸手往自己袍子袋裏一摸,誰知一個金表不見了。當時以為不在袋裏,一定在床 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來。”誰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後來連枕 頭底下,褥子底下,統通翻到,竟沒有一點點影子花。文七爺還在外頭嚷,問他:“怎麼拿 不來。”後來玉仙回報了沒有,文七爺親自到耳艙裏來尋,也找不到。自己疑心,或者昨天 酒醉的時候鎖在枕箱裏也未可知,連忙拿出鑰匙,想去開枕箱,誰知枕箱并沒有鎖。文七爺 一看大驚,再仔細一看,銅鼻子也斷了,一定鎖被人家裂掉無疑了。趕忙打開一看,一封整 百的洋錢,還有給趙不了剩下的五十塊洋錢,還有一衹金鑲藤鐲,金子雖不多,也有八錢金 子在上頭,都不見了。還有一個翡翟搬指、兩個鼻煙壺,都是文七爺心愛之物,連著衣袋裏 的一衹打璜金表、一條金鏈條,統通不見。文七爺脾氣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來,說:“船 上有了賊了,還了得!”玉仙嚇得面無人色。後艙裏人一齊哄到前艙裏來。船老板道:“我 們的船,在這江裏上上下下一年總得走上幾十趟,衹要東西在船上,一個繡花針也不會少 的。總是忘記擱在那裡了,求老爺再叫他們仔仔細細找一找。”文七爺道:“一個艙裏都找 遍了,那裡有個影兒。”船老板不相信,親自到耳艙裏看了一遍,又掀開地板找了一會,統 通沒有,連稱奇怪。 文七爺疑心船上伙計不老實,船老板道:“我這些伙計,都是有根腳的,偷偷摸摸的事 情是從來沒有的。”文七爺發火道:“難道我冤枉你們不成!既然東西在你們船上失落掉 的,就得問你要。”船老板不敢多言,船頭上一個伙計說道:“昨天喝酒的時候,人多手 雜,保得住誰是賊,誰不是賊?”文七爺一聽這話,越發生氣,一跳跳得三丈高,罵道: “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們想賴我的朋友做賊嗎?況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 局,一個局來了,總有兩三個烏龜王八跟了來,一齊頓在船頭上,推開耳艙門伸手摸了去, 論不定就是這般烏龜偷的。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來了,真是混帳王八蛋!等等到了嚴州,一 齊送到縣裏去打著問他。”船老板見文七爺動了真火,立刻到船頭上知會伙計,叫他不要多 嘴。又回到艙裏,叫玉仙倒茶給文老爺喝。文七爺也不理他。此時船在江中行走,別船上的 人不能過來,衹有本船上的,人人詫異,個個稱奇。趙不了也幫著找了半天,那裡有點影 子。大家總疑心是船上伙計偷的,決非他人。 文七爺統計所失:一個搬指 頂值錢,是九百兩銀子買的;兩個鼻煙壺,四百兩一個; 打璜金表連著金鏈條,值二百多塊;一衹金鑲藤鐲,不過四十塊;其餘現洋是有數的了。一 面算,一面托趙不了替他開了一張失單。霎時間船抵碼頭,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迎 接。文七爺是隨員,衹得穿了衣帽,到統領船上請安稟見,怕的是有甚麼差遣。這個檔裏, 見了嚴州府首縣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他們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竊的事告訴了 他,隨手又把一張失單遞了過去。莊大老爺立刻吩咐出來,把這船上的老板、伙計統通鎖 起,帶回衙門審訊;其餘幾衹船上,責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個伙計,將來回明統領,一齊要 帶到城裏對質的。果然現任縣太爺一呼百諾,令出如山,衹吩咐得一句,便有一個門上,帶 了好幾個衙役,拿著鐵鏈子,把這船上的老板、伙計一齊鎖了帶上岸去了。 搬指:裝飾品,用象牙、翡翠等制成。 且說統領船上把各官傳了幾位上來,盤問土匪情形。一個府裏,一個營裏,都是預先商 量就的,見了統領,一齊稟稱,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驚慌,“後來被卑府們協辦擒 拿,早把他們嚇跑,現在是一律肅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誰知胡統領 聽了周老爺上的計策,意思同他一樣。船到碼頭時候,胡統領還捏著一把汗,生怕路上聽來 的信息不確,到了嚴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聽了府裏、營裏的言語,膽子立刻壯起來,便 說:“這些伏莽為患已久,現在他們打聽得大兵前來,所以暫時解散,等到兄弟去後,依舊 是出來攪擾。兩位老兄雖說已經肅清,據兄弟看來,後患方長,不可不慮。且等明天兄弟上 岸察看情形,再作計較。”當下又說了些閑話,端茶送客,眾官別去。不在話下。 單說文七爺船上的老板、伙計被縣裏鎖了去,嚇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著向文老爺 討情,文老爺不理,又替趙師爺磕頭,趙師爺也作不得主。後來文七爺被玉仙纏不過,衹好 答應他。且等縣裏問過一堂再去說情。未到天黑,縣裏的辦差門上進來回文七爺的話,說 道:“已經替大老爺同師爺另外封了一衹船,就請今天搬過去。這衹船是賊船,我們敝上要 重重的辦他們一辦。”文七爺道:“很好。”船上的女人,聽說老爺要過船,更沒有依靠 了,一齊跪在艙板上不起來。玉仙拉著文七爺,蘭仙拉著趙師爺,更是哭個不了。文七爺沒 法,衹好安慰玉仙道:“我決不難為你的。”玉仙沒法,衹好讓文七爺過船,行李剛搬得一 半,縣裏莊大老爺派的捕快也就來了。先到船上請示失去的搬指、煙壺是什麼樣子,聽說有 一百五十塊現洋錢,有無圖書。文七爺說:“洋錢全是鼎記拿來的,一律是本莊圖章。”齊 巧身邊還有一塊,就拿出來給他們看,好拿著比樣子去找。捕快說:“城裏大小當舖都找 過,沒有,想來還不曾出手。洋錢論不定要先出擋。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爺們共是幾位?小的 們不敢疑心到老爺,怕的是帶來的管家手腳不好。雖不敢明查他們,也得暗裏留心,就是拿 住之後,不替他們聲張出來,也有個水落石出。至于這幾衹船上的伙計,將來稟過大人,一 齊要好好的搜一搜。”文七爺見這捕快說話在行,就統通告訴了他,還著實誇贊他幾句,說 他能辦事。 等到文七爺、趙師爺才把船過停當,捕快就進了中艙坐下,勒令別家船上的伙計把船替 他撐開碼頭,靠在一爿茶館底下。捕快向這茶館裏一招手,又上來好幾個,是他同伙的人, 一齊到了中艙,就叫船家的女人幫著把艙板掀開,大約看了一遍,沒有。又到後艙。起先玉 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艙的,一個個哭的同淚人一般,也不像什麼美人了。誰知蘭仙看見一帶人 往後頭去,他也趕到後頭去。被一個捕快把他一攔道:“小姑娘,你別往這裡瞎跑!”蘭仙 道:“我們女人有些東西不好給你們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著,不好看 的東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說,一面伙計們已在後艙翻的不成樣兒了。後首不知怎樣,在 蘭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錢,立刻打開來一看,一對圖章,絲毫不錯。捕快道:“贓在這裡 了!”眾人聽了一驚。蘭仙急攘攘的說道:“這是趙師爺交給我,托我替他買東西的。”捕 快道:“趙師爺沒人托了,會托到你!這話衹好騙三歲孩子。”蘭仙道:“如果不相信,好 去請了趙師爺來對的。”捕快道:“真贓實據,你還要賴!”一面說,一伸手就是一個巴 掌。船上的女人,統通認是蘭仙做賊,一個個都嚇昏了。原來趙不了從文七爺手裏借了五十 塊洋錢給了蘭仙,蘭仙卻瞞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來,所以他娘也摸不著頭 腦。蘭仙又不是親生女兒,是買來做媳婦的,一時氣頭上,也不分青紅皂白,趕過來狠拿的 幫著把蘭仙一頓的打,嘴裏還罵道:“不要臉的小娼婦!偷人家的錢,帶累別人!不等上堂 老爺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捕快道:“有了洋錢,別的東西就好找了。”忙著翻了一大 陣,卻是一毫影子沒有。又趕過來問蘭仙。其時蘭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樣子了。捕快連忙喝 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爺管他,你須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賊,連你自家都有 罪,還有面孔打人呢!”老板奶奶被捕快埋怨了一頓,一聲也不敢響。捕快催問蘭仙別的東 西。蘭仙衹是哭,沒有話。大眾格外疑心。他娘也催著他說道:“多偷衹有一個罪,少偷亦 衹有一個罪。小祖宗!你快招認罷,省得再害別人了!”蘭仙還是哭,沒有話。捕快道: “他不說,亦不要他說了,且把他帶到城裏再講。”于是拖了就走。那捕快還拉著老板奶奶 同著一塊兒去。老板奶奶嚇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們罵了兩句,衹好跟著同去。一頭 走,一頭罵蘭仙。蘭仙此時被眾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後,在茶館裏略坐片刻,一同押著進 城。可憐他小腳難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還不時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好容 易捱到衙門口,在二門外頭臺階上坐了一會。捕快進去稟報,傳話出來:“老爺此刻就要上 府,晚上統領大人還要傳去問話,吩咐把船上兩個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審。”眾人聽 了,便去傳到官媒婆,把兩個女人交給他,官媒婆領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這時候他娘兒兩個頭上的金簪子、銀耳挖子,統通被差上拿去,說是賊贓,要交給老爺 的。娘兒倆也不敢作聲。到了官媒那裡,頭上的首飾已經一絲一毫都沒有了。官媒還不死 心,又拿他二人細細的一搜,蘭仙手上還有一付鍍金銀鐲子,也被他探了下來,說是明天要 交案的。其時初冬天氣,他娘兒們都穿著大厚棉襖,官媒婆一定說是偷來的賊贓,要他脫了 下來。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衹穿兩件布衫,凍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裡的人,總得 服他的規矩,先餓上兩天,再捱上幾頓打,晚上不准睡;沒有把你吊起來,還算是便宜你 的。至于做賊的女犯,他們相待更是與眾不同: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馬桶,聞臭 氣,等到晚上,還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門上,要動不能動,擱在一間空屋子裏,明天再放你出 來。可憐蘭仙雖然落在船上,做了這賣笑生涯,一樣玉食錦衣,那裡受過這樣的苦楚。衹因 他生性好強,又極有情義,趙不了給他錢的時候,曾對他說過:“不要同你媽說起是我送 的,怕傳在統領耳朵裏去。”所以他牢記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後,他一時情急,衹說得一 句是“趙師爺托我買東西的”。後來被他們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沒有活路,與其零碎受 苦,何如自己尋個下場。就是不死,這碗船上的飯也不是好吃的。所以聽說要將他拖上岸 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順手把炕上煙盤裏的一個煙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時候,要藏 沒處藏,就往嘴裏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丟掉。一時官媒搜過,他便對他娘 說道:“媽!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這個苦,我是受不來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 一死,倒不如早死幹凈。我死之後,你老人家到堂上,衹要一口咬定請趙師爺對審,我的冤 就可以伸,你老人家也不至于受苦了。”他娘此時又氣又嚇,又凍又餓,早已糊里糊塗,他 媳婦說的話始終未曾聽得一句。等到上燈,官媒因他二人是賊,便將板門拾了進來,如法炮 制,鎖入空房。誰知次日一早推門,這一嚇非同小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十四回 剿土匪魚龍曼衍 開保案雞犬飛升 ---------------------------------------- 卻說蘭仙既死之後,次早官媒推門進去一看,這一嚇非同小可,立刻張皇起來。老板奶 奶見媳婦已死,搶地呼天,哭個不了,官媒到此卻也奈何他不得。又因他年紀已老,料想不 會逃走,也就不把他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盡,何敢隱瞞,衹好拚著不要 命,立時稟報縣太爺知曉。 莊大老爺一聽人命關天,雖然有點驚慌,幸虧他是老州縣出身,心上有的是主意,便立 時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帶了上來,問過幾句。老婆子衹是哭求伸冤,老爺不理他,特地把捕 快叫了上去,問他:“蘭仙做賊,是誰證見?”捕快回稱:“是他婆婆的證見。”老爺喝 道:“他同他婆婆還有不是一氣的?怎麼說他是證見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爺的洋錢, 塊塊上頭都有鼎記圖章;小的在這死的蘭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圖章正對,他媽也不知這 洋錢是那裡來的,還打著問他。大老爺不相信,問這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老爺便問老 板奶奶道:“你媳婦這洋錢是那裡來的?”老婆子回:“不知。”老爺道:“我亦曉得你不 知情,倘若知情,豈不是你也同他統通一氣,都做了賊嗎?”老婆子道:“我的青天大老 爺!我實情不知道!”老爺道:“捕快搜的時候,你看見沒有,還是在死的蘭仙床上搜著的 呢?還是在你同你別的女兒床上搜著的呢?”老婆子一聽這話,恐怕又拖累到自己連著玉 仙,連忙哭訴道:“實實在在是蘭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著的。”老爺道:“可是你親眼所 見?”婆子道:“是我親眼所見。”老爺道:“這是你死的媳婦不好。我老爺比鏡子還亮, 你放心罷,我決不連累你的。”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爺!”老爺這裡又把官媒婆傳了 上去,把驚堂木一拍,罵了聲: “好個混帳王八蛋!我老爺把重要賊犯交你看管,你膽敢將他凌虐至死!到我這裡,諒 你也無可抵賴。我今天將你活活打死,好替蘭仙償命!”說罷,便吩咐差役將他衣服剝去, 拿藤條來,替我著實的抽。兩邊衙役答應一聲,立刻走過七八個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將媒婆 衣服剝去,衹剩得一件布衫,跪在地下,瑟瑟抖個不了。老爺又喊一聲“打”,便有一個人 提著頭髮,兩個人一邊一個,架著他的兩衹膀子,一個拎著一根指頭粗的藤條,一五一十, 一下下都打在媒婆身上。五十一換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的亂叫,不住的喊“大老爺開 恩”。老爺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氣打了整整五百下,方才住手。老爺又問船上老婆子道: “你的媳婦可是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如果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婦 償命。”老婆子跪在一旁,看見老爺打人,早已嚇昏的了,雖有吩咐下來,他卻一句不曾聽 見,衹是在地下發楞。老爺又指著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說:“你的死活在他嘴裏,他要你活就 活,他叫你死就死。我老爺衹能公斷。”官媒一聽這話,便哭著求老婆子道:“老奶奶!頭 上有天!你媳婦可是自己尋的死,并不與我甚麼相幹。現在老爺打死我,這要你老人家說一 句良心話,你媳婦是我弄死的不是?果若是我弄死的,我死而無怨。我的老奶奶!我的命現 在吊在你嘴裏,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幹休!” 老婆子心上本來是恨官媒婆的,今見老爺已經打了他一頓,“倘若我再說了些甚麼,老 爺一定要將他打死,這條人命豈不是我害的。別的不怕,倘若冤魂不散,與我纏繞起來,那 可不是玩的!現在這一頓打已經夠他受用的了,況且蘭仙又實實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 必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罷,便回老爺道:“大老爺,我們蘭仙是自己死的,不與他相幹, 求老爺饒了他罷!”老爺聽了這話,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老爺今天就饒他一條狗 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頭,謝過老奶奶。老爺又對老婆子道:“昨天船上的事情, 我也知道是蘭仙一個人做的,與你并不相幹,我本來今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趕緊下 去,具張結上來,好領你媳婦尸首去盛殮。”老婆子巴不得這一聲,老爺開恩放他,立刻下 去具結,無非是“媳婦羞忿自盡,并無凌虐情事”等話頭。寫好之後,送上老爺過目。又拿 下去,叫老婆子畫了十字。諸事停當,老爺又把船上的一般男人,甚麼老板、伙計,通同提 了上去,告訴他們:“現在文大老爺少的東西,查明白了,是蘭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婆 婆親眼為證,看著捕快搜出來的。現在蘭仙已經畏罪自盡,千個罪并成一個罪,等他死的一 個人承當了去。餘下少的東西,我去替你們求求文大老爺,請他不必追究,可以開脫你 們。”眾人聽了,自然感激不盡。老爺便命仍把一干人還押,等稟過本府大人,請鄰封驗過 尸首回來,再行取保釋放。眾人叩謝下去。老爺便立刻上府,將情稟知本府,請派鄰封相 驗。他們堂屬本來接洽,自然幫著了事,那裡還有挑剔之理。鄰封相驗,是照例文章,無庸 細述。 莊大老爺又趕到船上向文七爺叨情:“失落的東西該價若干,由兄弟送過來。現在做賊 的人已經畏罪自盡,免其拖累家屬。”文七爺忙問:“東西是那個偷的?”莊大老爺回說: “是本船上的‘招牌主’蘭仙偷的。”文七爺聽了,好生詫異。本來還想盤問,因為莊大老 爺是要好朋友,知道他是借此開脫自己的干係,同寅面上不好為難,衹得應允,還說:“東 西失已失了,做賊的人已經死了,那有叫老哥賠的道理。”莊大老爺道:“老同寅面上,怎 敢說賠,但是老哥也等著錢用,兄弟是知道的,停會就送過來。”文七爺見他如此,也不好 說別的。當時又說了幾句閑話,彼此別過。走到船頭上,莊大老爺又同文七爺咬個耳朵,托 他在統領面前善言一聲。文七爺也答應。莊大老爺回去之後,當晚先送了三百銀子給文七 爺。次日鄰封驗過尸,尸親具過結,沒有話說,莊大老爺將一干人釋放。這班人倒反感頌縣 太爺不置:一條人命大事,輕輕被他瞞過,這便是老州縣的手段。 閑話休題。且說當莊大老爺同文七爺講話之時,都被趙不了聽去。先聽見蘭仙做賊,已 吃一驚,後來聽話他畏罪自盡,這一嚇更非同小可!想起兩個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撲簌簌 掉下淚來。然而還當他果真是賊,卻想不到是自己五十塊洋錢將他害了。當夜一宵沒生合 眼。後來打聽到船上人俱已釋放,蘭仙已經掩埋。他常常寫四六信寫慣的,便抽空做了一篇 祭文,偷著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來,又是一夜不睡,替蘭仙做了一篇小 傳,還謅了幾首七言四句的詩。自己想著:“將來刻在文稿裏,叫他留名萬載,也算以報知 己了。”幸虧這兩天,文七爺公事忙,時時刻刻被統領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個盡著去幹, 也沒人來管他。 單說胡統領自從船靠碼頭,本城文武稟見之後,他聽了周老爺的計策,便一心一意想無 中生有,以小化大。次日一早排齊隊伍,先獨自一個坐了綠呢大轎,進城回拜了文武官員。 首縣替他在城裏備了一個公館。他心上實在捨不得龍珠,面子上衹說:“船上辦事很便,不 消老哥費心。”所以預備的那個公館,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門裏吃的中飯。一面吃飯, 一面同府裏、營裏說道:“據兄弟看來,土匪一定是聽見大兵來了,所以一齊逃走,大約總 在這四面山坳子裏,等到大兵一去,依舊要出來為非作歹。斬草不除根,來春又發芽。兄弟 此來,決計不能夠養癰貽患,定要去絕根株。今天晚上,就請貴營把人馬調齊,駐扎城外, 兄弟自有辦法。”營官諾諾連聲,不敢違拗。本府意思還想冒功,遂又稟道:“土匪初起的 時候,本甚猖獗;後來卑府會同營裏同他們打了兩仗,都已殺敗,四處逃生,現在是一個賊 的影子也沒有了。大人可以不必過慮。”胡統領道:“貴府退賊之功,兄弟亦早有所聞。但 兄弟總恐怕不能斬盡殺絕,將來一髮而不可收拾,不但上憲跟前兄弟無以交代,就連著老哥 們也不好看,好像我們敷衍了事,不肯出力似的。”本府聽了此話,面上一紅。一霎吃完 飯,胡統領回船。營官回去傳令,不到天黑,早已傳齊三軍人馬,打著旗,掌著號,一班副 爺們,一個個騎著馬,挂著刀,賽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擇到一個空地方把營扎下。本 營參將到船上稟過統領。此時統領真同做了大元帥一樣:自己坐船在當中,兩邊兩衹,便是 三個隨員,兩位老夫子的坐船。此外還有家人們的船、差官們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轎子 船。又有縣裏預備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頓,吹打三次。統領出門回來,還要升炮。到了晚 上,一更二更,頂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親兵掌號,嗚都都,嗚都都,吹的真正好聽。放 過炮之後,還要細吹細打一次,都是照例的規矩。吹手船之外,便是統領帶來的兵船,有陸 軍,有水師,水師坐的都是炮劃子,桅杆上都扯著白鑲邊的紅旗子,寫著某營、某哨。旗子 當中寫的便是本船統帶的姓。船頭上,船尾巴上,統通插著五色旗子,也有畫八卦的,也有 畫一條龍的,五顏六色,映在水里,著實耀眼。 胡統領等到吃過晚飯,便同軍師周老爺商量發兵之事。當下周老爺過來,附著胡統領的 耳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胡統領稱謝不迭,趕緊躺下抽煙,抽了二十多筒, 他的癮也過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傳令發兵。這個時候差不多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 參將、守備、千總、把總,船上的營頭、哨官,都靜悄悄的候著。胡統領走到中艙一坐,差 官們雁翅般的排列著,兩邊明晃晃的點著一對手照,一邊架上插著子醜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 亥十二支令箭,還有黃綢做的小旗子。胡統領拔了一支令箭,傳參將上來,叫他帶五百人作 為先鋒,一路上逢山開道,遇水疊橋。參將答應一聲“得令”。又傳守備上來,叫他也帶五 百人,作為接應。一個千總,一個把總,各帶三百人,作為衛隊。一干人都答應一聲“得 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須知道:武營裏的規矩,碰著開仗,頂多出個七成隊,有時還衹出得個三成隊、四 成隊的,從沒有出過十成隊的。今番胡統領明知道地面上一個土匪都沒有,樂是闊他一闊, 出個十成隊,叫人家看著熱鬧熱鬧。按下不提。他還不知道從那裡找得一張地理圖,畫得極 其工細,燈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清楚,虧得小跟班遞上老花眼鏡來戴著,歪了頭瞧了半 天,按著周老爺的話,打什麼地方進兵,打什麼地方退兵,什麼地方可以安營扎寨,什麼地 方可以埋伏,指手畫腳的講了一遍。參將、守備、千總、把總諾諾連聲,嘴裏都說“遵大人 吩咐”。說時遲,那時快,岸上兩個號筒手早已掌起號來,“出隊,出隊”的吹個不了。這 些兵勇們打大旗的,抗洋槍的,抗刀叉的,這種刀叉名字叫作“南陽技業”。抗苗子 的, 裝著白蠟杆,足足有八尺多長。抗馬刀的,馬刀上都捆著紅布。滾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 面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單等參將、守備、千總、把總下來,指明方向,他們就可分頭 進發。 苗子:指長矛。 這個時候,偏偏有個都司叫作柏銅士的,蹌蹌踉踉上來回道:“剛才大人所說的進兵的 地方,標下的船曾經搖過,廚子上去買菜,標下上去出恭,四面兒瞧過一瞧,一點動靜都沒 有。”胡統領正在興頭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覺心中發火,大聲喝道:“我正在這裡指授進 兵的方略,膽敢搖唇鼓舌,煽惑軍心!本該將你斬首,姑念用人之際,從寬發落。”一面 喝:“拖下去!跟我結實的打!”衹見四個親兵,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舉起軍棍, 一聲吆喝,那軍棍就從柏都司身上落下來。看看打到二百,胡統領還不叫住手,棍子又來的 結實,柏都司實實熬不得了。于是一眾官員,自參將起,至外委止,一齊朝著胡統領跪下求 情,艙裏容不卞,連著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統領還拿腔做勢,申飭了一大頓,方命把柏都司 放起,將眾官斥退。 大隊人馬,都已分派齊全。又傳下令來:“五更造飯,天明起馬。”胡統領自己在後押 住隊伍,督率前進。所有的隨員,除兩位老夫子及黃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隨同 前去。吩咐已畢,其時已有四更多天,胡統領又急急的橫在鋪上呼了二十四筒鴉片煙,把癮 過足,又傳早點心。這個空檔裏頭,周老爺、文七爺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說本營參將奉了將令,點齊人馬,正待起身,手下有個老將前來稟道:“統領叫大人 打前敵,現在土匪一個影子都沒有,到底去幹什麼事呢?”一句話把參將提醒,意思想上船 請統領的示;見了剛才柏都司捱打的情形,恐防又碰在統領氣頭上,討個沒趣:因此要去又 不敢去。虧得這個老將聰明,便說:“統領跟前不好請示,好在幾位隨員老爺已經下來,大 人何不到他們船上問一聲兒?”參將正在沒得主意,一聞此言大喜,立刻叫伴當拿了名片, 趕到隨員船上,因與文七爺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爺。文七爺見了名片,就說:“立時就要動 身,那裡還有工夫會客。”周老爺道:“你別管,姑且先叫他進來。你沒工夫,等我陪 他。”便命手下“快請”。參將進得艙中,朝著諸位一一打恭。歸坐之後,周老爺劈口問 他:“半夜惠顧,有何賜教?”參將湊近一步,將來意陳明:“請教統領大人是何用意?此 地實實在在一個土匪沒有,如今帶了大兵前去,到底幹嗎呢?” 周老他聽了這話,笑而不答。參將一定要請教。周老爺道:“此事須問統領方知,兄弟 同老哥一樣,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別事一概不知。”參將急了,細想這事一定要問文七爺。 文七爺因為這幾天一直沒有好生睡覺,剛才從統領船上站班回來,意思想橫在床上打個盹就 起身,不料參將纏不清爽,一定要見他。他身無奈,衹得起來相陪。參將便把他拉在一旁, 同他細說,問他怎樣辦法可以不叫統領生氣。文七爺的脾氣一向是馬馬虎虎的,一句話便把 他問住。周老爺見文七爺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計,仍舊自己出來同他講,說這件事須問統 領的跟班曹二爺才曉得。參將道:“那裡去找他呢?”周公爺道:“容易。”立刻叫他自己 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爺空不空,倘若無事,請他過來一趟。” 一霎曹二爺來了,站在船頭上不肯進來。周老爺趕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轉身進來同 參將說,無非說他們這趟跟著統領出門,怎樣吃苦,總想你老哥栽培他們的意思。參將一聽 明白,知道這事情非錢不應,立刻答應了一百銀子;還說:“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 是知道的。這一點點不成個意思,不過請諸位吃杯茶罷。”周老爺又趕到船頭上同曹二爺 說,曹二爺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爺艙裏艙外跑了好幾趟,好容易講明白三百銀子:明天 回來先付一百兩,下餘的二百,在大人動身之前一齊付清。又恐怕口說無憑,因為文七爺同 他相好,周老爺一定要拉文七爺擔保。文七爺見周老爺向參將要錢,心上已經不高興,後來 又見他跑出跑進,做出多少鬼串,愈覺瞧他不起。周老爺還不覺得,鄭重其事的把統領的意 思無非是虛張聲勢,將來可以開保的緣故,統通告訴了參將。參將到此,方才恍然大悟。立 刻起身相辭,捨舟登岸,料理出隊的事情。 說時遲,那時快,一霎時分撥停當,統領船上傳令起身,便見參將身騎戰馬,督率大 隊,按照統領所指的地圖,滔滔而去。等到大隊人馬都已動身,其時太陽已經落地,統領船 上方傳伺候。胡統領坐的仍舊是綠呢大轎,轎子跟前一把紅傘,一斬齊十六名親兵,掮著的 雪亮的刀叉,左右護衛。再前頭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馬桶的那個二爺,戴著五品功牌,拖著藍 翎,腰裏插著一枝令箭,騎在馬上,好不威武。再前頭,全是中軍隊伍,衹見五顏六色的旗 子,迎風招展,挖雲鑲邊的號褂,映日爭輝。虧得周老爺是打大營出身,文七爺是在旗,他 二人都還能夠騎馬,不曾再坐縣裏的轎子。 自從動身之後,胡統領一直在轎子裏打瞌銃,并沒有別的事情。漸漸離城已遠,偶然走 到一個村莊,他一定總要自己下轎踏勘一回,有無土匪蹤跡。鄉下人眼眶子淺,那裡見過這 種場面,膽大的藏在屋後頭,等他們走過再出來,膽小的一見這些人馬,早已嚇得東跳西 走,十室九空。起先走過幾個村莊,胡統領因不見人的蹤影,疑心他們都是土匪,大兵一 到,一齊逃走,定要拿火燒他們的房子。這話才傳出去,便有無數兵丁跳到人家屋裏四處搜 尋,有些孩子、女人都從床後頭拖了出來。胡統領定要將他們正法。幸虧周老爺明白,連忙 勸阻。胡統領吩咐帶在轎子後頭,回城審問口供再辦。正在說話之間,前面莊子裏頭已經起 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鋒大隊都得了信,一齊縱容兵丁搜掠搶劫起來,甚至洗滅村莊, 奸淫婦女,無所不至。胡統領再要傳令下去阻止他們,已經來不及了。當下統率大隊走到鄉 下,東南西北,四鄉八鎮,整整兜了一個大圈子。胡統領因見沒有一個人出來同他抵敵,自 以為得了勝仗,奏凱班師。將到城門的時候,傳令軍士們一律擺齊隊伍,鳴金擊鼓,穿城而 過。當他轎子離城還有十裏路的光景,府、縣俱已得了捷報,一概出城迎接。此時胡統領滿 臉精神,自以為曾九帥克復南京也不過同我一樣。見了府、縣各官,他老亦衹得下轎,走到 接官亭裏,把自己戰功敘述兩句。本府意思想請統領大人到本府大堂,擺宴慶功。胡統領意 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過,衹得跟他又兜了一個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 的隊伍統通擺齊在岸灘上,足足擺了好幾裏路的遠,統領轎子一到,一齊跪倒在地,吶喊作 威。少停升炮作樂,把統領送到船上,下轎進艙。接連著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請安稟見。統 領送客之後,一面過癮,一面吩咐打電報給撫臺: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數語;後面便報 一律肅清,好為將來開保地步。電報發過,他老的煙癮亦已過足,先在岸灘上席棚底下擺設 香案,自己當先穿著行裝,率領隨征將弁望闕叩頭謝恩已畢,然後回船受賀。諸事停當,先 傳令:“每棚兵丁賞羊一腔、豬一頭、酒兩壇、饅頭一百個。”各兵丁由哨官帶領著在岸上 叩頭謝賞。一面船上吩咐擺席,一切早由首縣辦差家人辦理停當。一溜十二衹“江山船”, 整整擺了十二桌整飯,仍舊是統領坐船居中,隨員及老夫子的船夾在兩旁,餘外全是首縣辦 的。其時已有初更時分,船頭上艙裏頭,點的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晝。“江山船”的窗戶 是可以挂起來的,十二衹船統通可以望見,燈紅酒綠,甚是好看。一聲擺席,一個知府,一 個參將,一齊換了吉服進艙,替統領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細樂。胡統領見各官進來,不免謙 讓了一回,口稱:“今日之事,我們仰托著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極應該脫略儀注,上 下快樂一宵。況且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諸位是客,兄弟是主,衹有兄弟敬諸位的酒,那有 反勞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慶功,理應大人首座,卑府們陪坐。”胡統領 一定不肯。又要諸位寬章 ,諸位衹好遵命。于是又請了兩位老夫子過來。原定五個人一 席,胡統領又叫請周老爺,說一切調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周老爺見本府在 座,不敢僭越,仍舊坐了第五位。餘下黃、文二位隨員亦在隔壁船上坐定。一霎時十二衹船 都已坐滿,不必細述。 寬章:寬衣: 單說當中一衹船上,六個人剛剛坐定,胡統領已急不可耐,頭一個開口就說:“我們今 日非往常可比,須大家盡興一樂。”府裏、營裏衹答應“是,是”。統領眼睛望好了趙不 了,知道他年輕好玩,意思想要他開端,齊巧碰著他一肚皮的心事。他此刻身子雖然陪著東 家吃酒,一心想到蘭仙,又想到蘭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凄慘,肚皮裏尋思:“倘若此時蘭 仙尚在,如今陪了東家一塊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有趣!偏偏他又死了!” 想到這裡,不禁掉下淚來,又怕人看見,衹好裝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 未被眾人看破。當下胡統領張羅了半天,無人答腔,覺著很沒意思。還虧周老爺聰明,看出 苗頭,暗地裡把黃老夫子拉了一把,為他年紀大些,臉皮厚些,人家講不出的話他都講得 出,所以要他先開口。他果然會意,正待發言,齊巧龍珠在中艙門口招呼伙計們上菜,黃老 夫子便趁勢說道:“龍珠姑娘彈的一手好琵琶,錢塘江裏沒有比得過他的。”胡統領道: “不錯,不錯,你老夫子是愛聽琵琶的。”黃老夫子道:“好琵琶人人愛聽。今天不比往 常,極應該脫略形跡,煩龍珠姑娘多彈兩套,替統領大人多消幾杯酒。”胡統領道:“今日 是與民同樂。兄弟頭一個破例,叫龍珠上來彈兩套給諸位大人、師爺下酒。”龍珠巴不得一 聲,趕忙走過來坐下,跟手鳳珠亦跟了進來。胡統領一定要在席人統通叫局。本府、參將各 人叫了各人相好。周老爺仍舊叫了小把戲招弟,黃老夫子不叫局,胡統領倒也不勉強他一定 要叫。末了臨到趙不了,胡統領道:“今天是先生放學生,準你開心一次,你叫那個?”趙 不了回說:“沒有。”胡統領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叫。胡統領心上很怪他:“背地裡作 樂,當面假撇清,這種不配抬舉的,不該應叫他上台盤。”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 那裡曉得他一腔心事,滿腹牢騷,他正在那裡難過,那裡還有心腸再叫別人呢。當下胡統領 便不去睬他,忙著招呼隔壁船上文七爺等統通叫局。此時蘭仙已死,玉仙無事,仍舊做他的 生意,文七爺于是仍把他叫了來。趙不了隔著窗戶看見了玉仙,想起他妹妹,他心上更是說 不出的難過。一霎時局都叫齊,豁過了拳,龍珠便抱著琵琶,過來請示彈甚麼調頭。本府大 人在行,說道:“今天是統領大人得勝回來,應該彈兩套吉利曲子。”眾人齊說一聲 “是”。本府便點一套“將軍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統領果然非常之喜。一霎時琵琶 彈完,本府、參將一齊離座前來敬酒,齊說:“大人卸甲之後,指日就要高升,這杯喜酒是 一定要吃的。”胡統領道:“要喜大家喜,兄弟回來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員,稟請中丞結結 實實保舉一次,幾位老兄忙了這許多天,都是應該得保的。”本府、參將聽到此言,又一齊 離位請安,謝大人的栽培。 這裡衹圖說的高興,不提防右首文七爺船上首縣莊大老爺正在那裡吃酒,看見大船上本 府、參將一個個離座替統領把盞,莊大老爺也想討好,便約會了在桌的幾個人,正待過船敬 統領的酒。一衹腳才跨出艙門,忽見衙門裏一個二爺,氣吁吁的,跑的滿頭是汗,跨上跳 板,告訴他主人說道:“老爺不好了!”莊大老爺一聽大驚,忙問:“姨太太怎麼樣了?” 那二爺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鄉里來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人,有的頭已打破,渾身 是血,還有女人扛了上來,要求老爺伸冤。”莊大老爺道:“甚麼事情,難道又被土匪打劫 了不成?”二爺道:“并不是土匪,是統領大人帶下來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爺帶的,把 人家的人也殺了,東西也搶了,女人也強姦了,房子也燒完了,所以他們趕來告狀。”莊大 老爺一聽這話,很覺為難。剛巧這兩天姨太太已經達月,所以一見二爺趕來,還當是姨太太 養孩子出了甚麼岔子,後來聽說不是,才把一條心放下。但是鄉下來了這許多人,怎麼發 付?統領正在高興頭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縣,見多識廣,早有成竹在胸,便問二 爺道:“究竟來了多少人?”二爺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個。”莊大老爺道:“你先回 去傳我的話:他們的冤枉我統通知道,等我回過統領大人,一定替他們伸冤,叫他們不要羅 。” 二爺去後,莊大老爺才同文七爺等跨到統領船上,挨排敬酒。胡統領還說了許多灌米湯 的話。莊大老爺答應著,又謝過統領,仍回到隔壁船上,卻把二爺來說的話,一句未向統領 說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員一個個過來謝酒,千、把、外委們一齊站在船頭上擺齊了請 安,兩位老夫子衹作了一個揖。胡統領送罷各官,轉回艙內,便見貼身曹二爺走上來,把鄉 下人來城告狀的話說了一遍。胡統領道:“怕他什麼!如果事情要緊,首縣又不是木頭,為 什麼剛才臺面上一聲不言語?要你們大驚小怪!”曹二爺碰了釘子,不敢作聲,趔趄著退了 出去。此時周老爺已回本船,胡統領又叫人把他請了過來,告訴他剛才曹二爺的話。周老爺 心中明白,聽了著實擔心,不敢言語。 胡統領又要同他商量開保案的事,誰是“尋常”,誰是“异常”,誰該“隨折”,誰歸 “大案”,斟酌定了,好稟給中丞知道。當下周老爺自然謙讓了一回,說道:“這個恩出自 上,卑職何敢參預。”胡統領道:“你老哥自然是异常,一定要求中丞隨折奏保存,這是不 用說的了,其餘的呢?”周老爺見統領如此器重,趕忙謝栽培之恩,不便過于推辭,肚皮裏 略為想了一想,便保舉了本府、參將、首縣、黃丞、文令、趙管帶、魯幫帶,統通是异常勞 績。胡統領看了別人的名字還可,獨獨提到文七爺,他心上總還有點不舒服,便說:“自己 帶來的人一概是异常,未免有招物議。我想文令年紀還輕,不大老練,等他得個尋常罷。本 地文武沒有出甚麼大力,何必也要异常?”周老爺同文七爺交情本來不甚厚,聽了統領的 話,衹答應了一聲“是”。後來見統領又要把當地文武抹去,他便獻策道:“大人明鑒:這 件事情是瞞不過他們的。他們倒比不得文令可以隨隨便便,總求大人格外賞他們個體面,堵 堵他們的嘴。這是卑職顧全大局的意思。”胡統領一聽這話不錯,便說:“老哥所見極是, 兄弟照辦。有這幾個隨折的,也盡夠了。隨折不比別的,似乎不宜過多。倘若我們開上去被 中丞駁了下來,倒弄得沒有意思,所以要斟酌盡善。”周老爺連忙答應幾聲“是”。又接著 說道:“別人呢,卑職也不敢濫保,但是同來的兩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齊巧碰著這個機 會,也好趁便等他們弄個功名。這裡頭應該怎樣,但憑大人作主,卑職也不敢妄言。此外還 有大人跟前幾個得力的管家,卑職問過他們,功牌、獎札,也統通得過的了。此番或者外 委、千、把,求大人賞他們一個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們一番的盛意。”胡統領道:“老 夫子呢,再談。至于我這些當差的,就是有保舉,也衹好隨著大案一塊兒出去。兄弟現在要 緊過癮,就請老哥今天住在兄弟這邊船上,替兄弟把應保的人員,照剛才的話,先起一個 稿,等明天我們再斟酌。”說完之後,龍珠便上前替統領燒煙。 周老爺退到中艙,取出筆硯,獨自坐在燈下擬稿。一頭寫,一頭肚裏尋思,自己還有一 個兄弟,一個內弟,兄弟已經捐有縣丞底子,內弟連底子都沒有,意思想趁這個擋口弄個保 舉,諒來統領一定答應的。衹要他答應,雖說內弟沒有功名,就是連忙去上兌,倒填年月, 填張實收出來,也還容易。正在尋思,龍珠因見統領在煙鋪上睡著了,便輕輕的走到中艙, 看見周老爺正在那裡寫字呢,龍珠趁便倒了碗茶給他。周老爺一見龍珠,曉得他是統領心上 人,連忙站起來說了聲:“勞動姑娘,怎麼當得起呢!”龍珠付之一笑,便問周老爺還不睡 覺,在這裡寫甚麼。周老爺便趁勢自己擺闊,說道:“我寫的是各位大人、老爺的功名,他 們的功名都要在我手裏經過。”龍珠便問:“為什麼要在你手裏經過?”周老爺道:“今天 統領到這裡打土匪,他們這些官跟著一塊出征打仗,現在土匪都殺完了,所以一齊要保舉他 們一下子。”龍珠道:“什麼叫土匪?”周老爺道:“同從前‘長毛’一樣。”龍珠道: “我們在路上不是聽見船上人說,并沒有甚麼‘長毛’嗎?”周老爺道:“怎麼沒有,一齊 藏在山洞子裏,如果不去滅了他們,將來我們走後,一定就要出來殺人放火的。”龍珠聽 了,信以為真。又問道:“府大人、縣裏老爺不統通都是官嗎?還要升到去?”周老爺道: “縣裏升府裏,府裏升道臺,升了道臺就同統領一樣。”龍珠道:“剛才我聽見你同大人說 甚麼曹二爺也要做官。他做甚麼官?”周老爺道:“這些人也沒有甚麼大官給他們做,不過 一家給他們一個副爺罷了。”龍珠道:“你不要看輕副爺,小雖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勢 力是大的。我們在江頭的時候,有天晚上,候潮門外的盧副爺上船來擺酒,一個錢不開銷還 罷了,又說是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爸爸往城裏送。後來我們一船的人都跪著向他磕 頭求情,又叫我妹妹鳳珠陪了他兩天,才算消了氣:真正是做官的利害!” 周老爺道:“統領大人常常說鳳珠還是個清的,照你的話,不是也有點靠不住嗎?”龍 珠道:“我們吃了這碗飯,老實說,那有什麼清的!我十五歲上跟著我娘到過上海一趟,人 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裏好笑。我想我們的清倌人也同你們老爺們一樣。”周老爺聽了詫異 道:“怎麼說我們做官的同你們清倌人一樣?你也太糟蹋我們做官的了!”龍珠道:“周老 爺不要動氣,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聽我說:衹因去年八月裏,江山縣錢大老爺在江頭雇了 我們的船,同了太太去上任。聽說這錢大老爺在杭州等缺等了二十幾年,窮的了不得,連甚 麼都當了,好容易才熬到去上任。他一共一個太太,兩個少爺,倒有九個小姐。大少爺已經 三十多歲,還沒有娶媳婦。從杭州動身的時候,一家門的行李不上五擔,箱子都很輕的。到 了今年八月裏,預先寫信叫我們的船上來接他回杭州。等到上船那一天,紅皮衣箱一多就多 了五十幾衹,別的還不算。上任的時候,太太戴的是鍍金簪子,等到走,連奶小少爺的奶 媽,一個個都是金耳墜子了,錢大老爺走的那一天,還有人送了他好幾把萬民傘,大家一齊 說老爺是清官,不要錢,所以人家才肯送他這些東西,我肚皮裏好笑:老爺不要錢,這些箱 子是那裡來的呢?來是甚麼樣子,走是甚麼樣子,能夠瞞得過我嗎?做官的人得了錢,自己 還要說是清官,同我們吃了這碗飯,一定要說清倌人,豈不是一樣的嗎?周老爺,我是拿錢 大老爺做個比方,不是說的你,你老人家千萬不要動氣!”周老爺聽了他的話,氣的一句話 也說不出,倒反朝著他笑。歇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你比方的不錯。”龍珠又問道:“周 老爺,這些人的功名都要在你手裏經過,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想我吃了這碗飯,也不曾 有甚麼好處到我的爸爸。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寫個名字在裏頭,衹想同曹二爺一樣也 就好了。將來我爸爸做了副爺,到了江頭,城門上的盧副爺再到我們船上,我也不怕他 了。”周老爺聽了此言,不覺好笑,一回又皺皺眉頭。龍珠又釘著問他:“到底行不行?” 一定要周老爺答應。周老爺拿嘴朝著耳艙裏努,意思想叫他同統領去說。龍珠尚未答話,衹 聽得耳艙裏胡統領一連咳嗽了幾聲,龍珠立刻趕著進去。欲麼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十五回 老吏斷獄著著爭先 捕快查贓頭頭是道 ---------------------------------------- 話說龍珠走進耳艙,看見胡統領已醒,連忙倒了一碗茶。胡統領喝過之後,龍珠又拿了 一支煙袋,坐在床沿上替他裝煙。一面裝煙,一面閑談,就講到保舉一事。龍珠撒嬌撒痴, 一定要大人保他爸爸做副爺。胡統領恐怕人家說閑話,不肯答應,禁不住龍珠一再軟求,統 領弄得沒法,便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爺。龍珠道:“周老爺不答應,才叫我來找你的。”胡 統領道:“剛才他不答應,包管你再去找他,他一定答應。”龍珠道:“我不管,我見了周 老爺,我衹說你叫我說的。”胡統領把臉一沉道:“你別瞎鬧!”說完這句,他老人家仍舊 睡下。 龍珠恐怕耽誤他爸爸的功名大事,仍舊走到外艙找周老爺,誰知這個檔口,一個中艙人 都擠滿的了:有幾個是船上的哨官、幫帶,其餘的便是統領的跟班、廚子,一齊在那裡圍著 周老爺講話。因為統領睡了覺,不敢高聲,都湊上去同周老爺咬耳朵,衹見周老爺有的點點 頭,有的搖搖頭,也不知說些甚麼。又見廚子給周老爺打千。等到這些人退去,船頭上又站 了不少的人。周老爺搖手,叫他們不要進來,怕驚了統領的駕。他們雖然不敢進來,卻是不 肯散去。周老爺叫把艙門關上,龍珠方又上來求他。周老爺也懂得這裡頭的機關,樂得在統 領面上討好,便應允了。等到稿子擬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烏龜格外巴結,特地熬了一鍋 稀飯,備了四碟小菜,請他到後梢頭去吃。龍珠又到前艙裏,聽了聽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 便回來同周老爺說道:“大人一時還不會醒。周老爺你整整辛苦了兩天兩夜,就在這船上歇 歇,打個盹罷。”周老爺道:“我真的熬不住了!”說完此句,果然就在船老板的床上躺下 了。龍珠替他拿被蓋好。老板說天冷得很,自己又從櫃子裏取出一條毯子,給他蓋上。周老 爺連忙客氣,還說:“你如今保舉了官了,我們就是同寅了,怎麼好勞動你呢?”老板道: “老爺說那裡話來!小人不是托著你老人家的福,那裡來的官做呢。”周老爺到底辛苦了兩 天兩夜,實在撐不住,一上床就朦朧睡去。等到一覺困醒,已經是一點鐘了。趕緊起身,洗 了一把臉,就拿擬的稿子送給胡統領瞧。胡統領正躺在被窩裏過癮,一手接過稿子,一面嘴 裏說:“費心得很!”等到過足了癮,打開稿子一看,頭一張便是辦剿土匪,一律肅清的詳 細稟稿;連著稟請隨折奏保的幾個銜名;其餘的衹開了幾張橫單,等到善後辦好再稟上去, 此時不過先把大概應保人員斟酌出一個底子,以便隨後增添。胡統領看過無話,便命先將稟 帖繕發,又叫把周老爺的名字擺在頭一個。周老爺答應著,出來照辦不題。 且說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自在統領船上赴宴之後,辭別進城。一到衙前,果見人頭擁 擠。剛才進得大門,便有無數鄉民跪在轎旁,叩求伸冤。莊大老爺一見這個樣子,立刻下 轎,親自去攙扶為首的兩個耆民。不等他們開口,自己先說:“這些兵勇實在可惡得很!我 已經稟過統領,一定要正法幾個,把人頭號令在你們莊子上,才好替你們出這口氣。”莊大 老爺一頭走,一頭說,走到大堂,隨即坐下。此時通班衙役兩旁站齊,大堂上燈籠火把照耀 如同白晝。莊大老爺坐定之後,告狀的一班鄉民,把個大堂跪的實實足足。莊大老爺皺著眉 頭,哭喪著臉,向底下說道:“我想你們這些百姓真可憐呀!本縣是一縣的父母,你們都是 本縣的子民:天下做兒子的受了人家欺負,那做父母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今日之事,不要 說你們來到這裡哀求我替你們伸冤,就是你們不來,本縣亦是一定要辦人的。”莊大老爺的 話還未說完,堂下跪的一班人一齊都叫:“青天大老爺,真正是小人們的父母!曉得眾子民 的苦處!你老吩咐的話,都是眾子民心上的話,真正是青天老爺!也不用小人們再說別的 了。”莊大老爺聽到這裡,曉得這事容易了結,便說:“你們先下去商量商量,誰人被殺, 誰家被搶,誰家婦女被人強姦,誰家房子被火燒掉,細細的補個狀子上來。明日一早,本縣 好據你們的狀子到船上問統領要人,立刻正法,當面辦給你們看。”眾鄉民又一齊叩頭謝大 老爺的恩典,一齊下來,歌功頌德不置。莊大老爺退堂之後,不做別的,立刻擬就一道招告 的告示,連夜寫好發貼。告示上寫的是: “統領軍令森嚴。此番帶兵剿辦土匪,原為除暴安良起見。深恐不法勇丁,騷擾百姓, 所以面諭本縣:倘有前項情事,證據確鑿,準其到縣指控。審明之後,即以軍法從事,決不 寬貸。” 各等語。等到告示發出,莊大老爺方才回到上房打了一個盹。次日一早,先上府稟明此 事。府大人聽了甚是躊躇,想了一回,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統領。其時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 管家又不敢喊他。莊大老爺在官廳裏,一直等到一點半鐘,肚裏餓的難過,意思想轉回衙 門,吃過飯再來。偏偏又有人來說,統領已經睡醒,衹好等著傳見。一等等到兩點多鐘,船 上傳話下來,吩咐說“請”。莊大老爺上船見了統領,先行禮謝過昨天的酒,然後歸坐,慢 慢的談到公事。莊大老爺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稟陳了一遍,又說:“昨天晚上卑職在船上, 就得到這個信息,恐怕不確,所以沒有敢回。”胡統領一聽他言,方想起昨日家人曹升來說 的話并不是假,心上甚不快活,半天沒有言語。莊大老爺見統領為難,樂得趁勢賣好,便 說:“這件事情卑職已有辦法,包管鄉下人告不出。大人這裡也不用辦一個人,自然可以無 事。”胡統領忙問:“有何辦法?”莊大老爺便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起先統領 衹是拉長著耳朵聽他講話,後來漸漸的面有喜色,臨到末了,不禁大笑起來,連說:“甚 好,甚好!老哥如此費心,兄弟感激得很!”說完之後,又告訴他:“老哥的銜名已經稟請 中丞隨折奏獎。”莊大老爺立刻又請安謝過保舉,然後辭別。 坐轎回到衙中,傳齊三班 衙役,立刻就要升堂理事。又叫人知會城守營,擺齊隊伍, 前來助威。諸事停當,然後莊大老爺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提到案前審問。莊大老爺一見這班 人,仍舊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情形,對這些人說道:“本縣想這些兵勇真正可惡!一定今天 要正法兩個,好替你們伸冤。所有被害的人家,本縣已經稟明統領,一概捐廉從豐撫恤。你 們的狀紙想都已寫好的了,先拿來我看,好拿錢分給你們。”眾人一聽,又有錢給他們,又 替他們伸冤,真正是個青天大老爺,又連連磕頭稱頌不迭。于是齊把那狀子呈上。莊大老爺 看過之後,便吩咐左右道:“照這狀子上,趙大房子燒掉,又打死一個小工,頂頂吃虧,應 該撫恤銀五十兩。”立刻堂上發下一錠大元寶。趙大拿著歡喜,眾人望著眼熱。下餘錢二、 孫三、李四、周五、吳六、鄭七、王八,也有三四十兩的,也有十兩、八兩的。 三班:指州、縣官署裏的皂、壯、快三班,擔負捕盜、警衛之責。 莊大老爺見幾個頂吃虧的都已敷衍完畢,便指著一個人說道:“你說你的老婆、女兒被 人強姦,這件事情頂大,審問明白,立刻當面拿人殺給你看。但是一樣:這件事情人命關 天,究竟那一個強姦你的老婆,那一個強姦你的女兒,你須認明,不可亂指。你老婆、女兒 帶來了沒有?”這人道“昨天就同了來的。”莊大老爺道:“很好。你老婆不用說,等到把 你女兒驗過,我就立刻辦人。”那人聽了無話,莊大老爺道:“從來打官司頂要緊的是證 見,有了證見,就可辦人。你們的狀子已在這裡,誰是證見,快去想來。不但這個須得證 見,趙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誰的凶手,亦要查個明白;房子被燒,亦得有人放火。你 們快快查出人頭,我老爺立刻等著辦呢。”眾人聽了,面面相覷,一句對答不上。老爺便 說:“你們暫且下去,想想再來,或者一時忘記也論不定。”眾人退下,七嘴八舌,議了半 天,畢竟未曾說出一個人來。那個女兒被人家強姦的,聽說要驗,尤其不肯。因此鬧了半 天,竟其不能重新上堂稟復。 且說莊大老爺所擬的招告告示貼出之後,四鄉八鎮得了這個風聲,那些被害人家誰不想 來告狀,半日之間,衙前聚了好幾百人,為首的還是兩個武秀才,鬧烘烘的一齊要見本官。 莊大老爺得信之後,知道人多難以理喻,便吩咐開了中門,請這兩位武秀才內庭相見。起先 這兩個武秀才仗著人多,都是雄赳赳,氣昂昂,好像有萬夫不當之勇,及至聽到一聲 “請”,又見本府衣冠迎接出來,大堂兩邊,自外至內,重重疊疊,站立著無數營兵、衙 役,到了此時,不覺威風矮了一半。眾人見他兩位尚且如此,大家也無甚說得。跟了進來, 一齊站在大堂院子裏,不敢多說一句話。莊大老爺把兩個武秀才迎了進去。他兩個見了父母 官,不敢不下跪磕頭,起來又作了一個揖。莊大老爺奉他兩位炕上一邊一個坐下,茶房又奉 上茶來,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說話,不知從那裡說起。那 個坐首座的,不覺索索的抖了起來。莊大老爺不等他開口,依舊做出他那副老手段來,咬牙 切齒,罵這些兵丁傷天害理,又咳聲嘆氣,替百姓呼冤。兩個武秀才聽了,直覺他倆心上要 說的話,都被大老爺替他們說了出來,除掉諾諾稱是之外,更無一句可以說得。主大老爺立 刻逼著:“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百姓,趕緊指出真凶實犯,本縣立刻就要辦人!”兩個武秀 才坐在上面實在難過,巴不得一聲,馬上辭別下來。莊大老爺仍舊送到二門。他倆會到眾 人,正在商議辦法;又會見剛才過堂下來的一班人,彼此見面,提及前事,亦因不能指出人 名,不能回復。正在為難的時候,裏頭知縣又挂出一扇牌來。眾人擁上去看,無非又是催促 他們趕緊查齊人證,以便從嚴懲辦的一派話語。眾人看了,真正滿肚皮冤枉,卻是尋不著對 頭。而且人命關天,非同兒戲;倘若冤枉了人,做了鬼要來討命,那卻更不是玩的,因此又 議了半天,仍舊是一無頭緒。 一霎時又聽得裏面傳呼伺候老爺升坐,要提先來的一班人審問。眾人無奈,衹得仍到堂 上跪下。莊大老爺便換了一副嚴厲之色,催問他們:“查出人頭沒有?有無證見?”眾人你 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是無辭以對。莊大老爺便發話道:“本縣愛民如子,有意要替你們 伸冤,怎麼倒來欺瞞本縣?這還了得!現在你們的狀子都在本縣手裏,已經稟過統領。統領 問本縣要證見,本縣就得問你們要人。你們還不出人來,非但退回剛才發給你們的撫恤銀 子,還要辦你們反告的罪。你們想想:殺人放火,強姦婦女,是個什麼罪名!你們有幾個腦 袋?已經有冤沒處伸,如今還經得起再添這們一個罪名嗎?本縣看你們實在可憐得很,怎麼 不弄明白就來告狀?”眾人一齊磕頭,沒有話說。莊大老爺衹是逼著他們快說,叫他們趕緊 指出人頭,無奈眾人衹是說不出。莊大老爺發狠道:“你們到底怎樣?若照這個樣子,叫本 縣怎麼回復統領呢!現在衹有一條路,要你們指出人頭,立時三刻正法;除了這一條,就得 辦你們誣告。”眾人聽得如此說,一齊跪在地下求饒。莊大老爺見他們害怕,越發得計。一 回說,要解他們到統領船上去,一回又說,既然沒有憑據,剛才的銀子都不該領,要他們一 齊退出來。眾人不肯,衹是哭哭啼啼的在地下磕頭。莊大老爺道:“我想你們這些人,可憐 呢果然可憐,然而又可恨之極!既要伸冤,為甚麼不指出真凶實犯,等我辦給你看?現在弄 得有冤沒處伸,還落一個誣告的罪名!幸而本縣曉得你們的苦處,若是換了別人,你們今天 闖的這個亂子可不小!現在你們想怎麼樣?說了出來,本縣替你作主。”眾人道:“小的們 還有甚麼說得!小的是大老爺的子民,衹要大老爺痛顧小的們一點,就是小人們重生父母 了。”莊大老爺聽了,也不言語,皺了一回眉頭,方說道:“這事叫我也為難。現在放你們 容易,但是統領跟前我要為你們受不是的。”眾人衹是磕頭無話。 莊大老爺又問:“房子燒掉,小工殺掉,東西搶掉,可是真的?”眾人道:“是真。” 又問:“強姦婦女可是真的?”那個老婆、女兒被兵強姦的人,衹是淌眼淚,不敢回答。莊 大老爺道:“現在我衹有一個法子,給你們開一條生路,非但不辦反告的罪,還可以安安穩 穩得幾兩撫恤銀子。”眾人一聽大老爺如此開恩,又一齊磕頭。莊大老爺道:“這些事情本 縣知道全是兵勇做的,但是沒有憑據怎麼可以辦人?現在要替你們開脫罪名,除非把這些事 情一齊推在土匪身上,你們一家換一張呈子,衹說如何受土匪糟蹋,來求本縣替你們伸冤的 話。再各人具一張領紙 ,寫明領到本縣撫恤銀子若干兩,本縣就拿著你們這個到統領跟前 替你們求情。倘若求得下來,是你們的造化,求不不來,亦是沒法的事。”眾人說:“大老 爺替我們去求統領大人,是沒有不准的。”莊大老爺道:“那亦看罷了。但是一樁:你們遭 了土匪的害,統領替你們打平了土匪,你們做百姓的也總得有點道理。”眾人還當是統領要 錢,一齊哭著說道:“小人們遭了土匪,一家家家破人亡,那裡還有錢孝敬統領大人!求大 老爺開恩!”莊大老爺道:“統領大人那裡稀罕你們的錢!臨走的時候孝敬幾把萬民傘,不 就結了嗎?一個人能出幾文錢?”眾人聽了,又一齊叩頭,謝過大老爺的恩典,下去改換呈 子,并補領狀。 領紙:指收條。 頭一幫人發落已畢,再發落後頭一幫人。後頭一幫人也是沒有真憑實據的,看見前頭的 樣子早已膽寒。莊大老爺本來也想當堂發落的,因見人多,恐怕滋事,仍舊退堂,叫人把兩 位為首的武秀才叫了進來;又叫這兩個秀才轉邀了十幾個耆民,一齊到大廳相見。兩個秀才 見過官的了,幾個耆民見了官都瑟瑟的抖。莊大老爺安慰他們,讓他們坐了講話。當下先對 兩個武秀才說道:“今天簡直把本縣氣死!可恨這些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憑實據。不 問張三、李四,你想本縣能夠亂殺嗎?就是本縣肯幫著他們,替他伸冤,怕上頭也不答應, 非但不答應,一定還要本縣拿人,辦他們的誣告。你說冤不冤!本縣實在可憐他們,所以才 替他們想出一個法子,非但不辦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幾兩撫恤銀子。我亦總算對得住你們建 德的百姓了。”兩個秀才齊道:“蒙老父臺這樣,真正是愛民如子。”眾耆民亦不住的稱頌 青天大老爺。 莊大老爺方才言歸正傳,問兩個秀才道:“你二位身入黌門,是懂得皇上家法度的。今 番來到這裡,一定拿到了真凶實犯,非但替你們鄉鄰伸冤,還可替本縣出出這口氣。”兩個 秀才脹紅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裡著實局促不安。莊大老爺又向幾個耆民說道:“你 們幾位都是上了歲數的人,俗語說道,‘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像你諸位一定是靠得住, 不會冤枉人的了?”豈知幾個耆民,在鄉下時,雖然眾人見了他們惟命是聽,及至他們見了 官,亦變成了沒嘴葫蘆。莊大老爺說一句,他們答應一句。及至問他究竟,依然是面面相 覷,默無聲息。莊大老爺詫異道:“怎麼諸位一聲不響呢?本縣是個性急的人,衹要諸位說 出人頭,本縣恨不得立時立刻辦人。”眾人依然無語。莊大老爺故意躊躇了半天,又問了好 幾遍,見他們始終不說,莊大老爺才把臉一板道:“這是甚麼事情,也可以鬧著玩的?他人 猶可,你二位是有功名的人,誣告一個罪、硬出頭一個罪、聚眾一個罪、吵鬧衙門一個罪。 知法犯法,這還了得!”兩個秀才聽到這裡,早已嚇死了,連忙拍落托跪在地下:“求老父 臺高抬貴手!武生們是不識字的,不懂得道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好事情傳 在老父臺耳朵裏,兩樁罪一塊兒辦。”說著,又迭連繃冬繃冬的磕響頭,連著幾個耆民也都 跪下了,齊說:“情願叫來的人都回去,求大老爺別動氣!” 莊大老爺看了,肚皮裏著實好笑,卻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兩個秀才,叫眾人一齊歸 坐。又拿腔做勢,扳談了好半天,準把幾個耆民開釋無事;兩位秀才暫時留在城裏,聽候統 領的示下,眾人感激不盡,卻把兩個秀才活活嚇死!莊大老爺又會賣好,向眾人說道:“你 們出去先傳諭眾百姓,叫他們各自回家。不日本縣親自下鄉踏勘,果然受了糟蹋,還要撫恤 他們。”眾人聽了越發感激。兩個秀才卻嚇的面色都發了白了,不覺又一同跪下叩頭求饒。 莊大老爺衹是頭朝上仰著天,一手拈著胡須,慢慢的說道:“誣告大事,本縣擔不起這個沉 重。”眾人見大老爺如此說法,以為這事不妙,連忙又一齊跪下,磕頭如搗蒜一般。莊大老 爺道:“你們眾位是無知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黌門,那有不知王法的道理。本縣并 不難為于他,把他送到學裏,交待老師,且等本縣見過學憲 再作道理。”兩個秀才一聽要 稟學憲,更嚇等魄散魂飛,恐斥革功名,失了飯碗,因此更哀求不已,眾人又再四環求。莊 大老爺一想,架子已經擺足,樂得順水推船,便對幾個耆民道:“百姓的苦處,本縣一概知 道,早晚自有撫恤。他們做秀才的人,亟應謹守臥碑,安分守己,現在事不幹己,膽敢硬來 出頭。他在本縣面前尚且如此,若在鄉下,更不知如何魚肉小民了。所以本縣也要留他在這 裏,訪問訪問平時有無劣跡再辦。現在既然是你們一再替他求情,本縣就給你們個面子,暫 時交你們帶去。以後本縣要人,必須隨時交到,倘若不交,惟你們是問。但不知你們可能替 他做個保人不能?”眾人齊說:“願代具保。”莊大老爺聽了無話。兩個秀才同了眾人又一 齊謝過,方才起來。 學憲:即學臺,憲是對長官的尊稱。 代書早已伺候現成,立刻就在廂房裏把保狀先寫好。又補了兩個公呈:一個是稟告土匪 作亂,環求請兵剿捕;一個是感頌統領督兵剿匪,除暴安良,帶述百姓們的苦處,順便稟求 賑撫的話頭。起先幾個鄉下人還不肯如此寫,齊說:“我們大老爺是好的,很體恤我們子 民。統領的兵一個個無法無天,我們的苦頭也吃夠了,實在說不出一個‘好’字。”莊大老 爺又私底下叫人開導他們道:“你們眾人呈子上不把統領恭維好,這撫恤銀子他如何肯發? 你們既然沒有憑據,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他幾個現的呢?你不如此寫,老爺到統領跟前 也不好替你們說話。若把老爺弄毛了,他一動氣,要頂真辦起來,你們吃得住嗎?”眾人聽 了方才無話,衹得忍氣吞聲,由著代書寫了出來,又一個個打了手印,然後送莊大老爺過 目。莊大老爺見兩幫人俱已無話,然後一并釋放他們回去。 一天大事,瓦解冰銷,心上好不自在,立刻袖了稟詞、結狀,出城來見統領。統領問知 端的,不勝感激,便說:“應該賑撫多少銀子,老兄衹管稟請,兄弟立刻核放。這個將來可 以報銷的。”當時就留他吃飯。一頭吃著飯,問他:“到任有幾年了?”莊大老爺回稱: “兩年多了。”又問:“老兄做了這許多年實缺,總該應多兩個?”莊大老爺回道:“卑職 前頭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雖然蒙上憲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實缺,非但不能剩錢,而且 還有三萬多銀子的虧空。不過有個缺照在那裡,拖得動罷了。”胡統領道:“做了二十三年 實缺尚且不能剩錢,這就難了!”莊大老爺道:“有些錢卑職又不肯要,所以有幾個缺,人 家好賺一萬的,到了卑職手裏衹好打個七折。而且皓職應酬又大,有些事情,該墊的,該化 的,卑職多先墊的墊了,化的化了,將來人家還不還,一概置之腦後,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 了。”胡統領道:“我這回事極承老哥費心,,斷不好再叫你墊錢,總共發了多少撫恤銀 子,你盡管到我這裡來領。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萬、八千都使得,將來總是這一筆報銷 罷了。”莊大老爺道:“蒙大人體恤,卑職感激得很!撫恤鄉下人不過三兩吊銀子,卑職情 願報效。至于大人這裡,卑職已經受恩深重,額外的賞賜斷不敢領。既蒙大人栽培,卑職自 己年紀已不小了,也不能做甚麼事情,卑職有兩個兒子,一個兄弟,一個女婿,將來大案裏 頭倘蒙大人賞個保舉,叫他們小孩子們日後有個進身,總是大人所賜。”說畢,請了一個 安。胡統領一面還禮,一面說道:“這事容易得很,立刻叫他開履歷。”莊大老爺回稱: “明天開好再呈上來。” 列位看官須知:胡統領身為統兵大員,不能約束兵丁,以致騷害百姓,倘被百姓告發, 他的罪名可就不小。現在被莊大老爺施了小小手段,鄉下人非但不來告狀,不求伸冤,而且 還要稱頌統領的好處,具了甘結,從此冤沉海底,鐵案如山,就使包老爺復生,亦翻不過 來。這便是老州縣作用,胡統領怎麼能夠不感激!在他的意思,原想借著撫恤為名,叫莊大 老爺多支一萬、八千,橫豎是皇上家的國帑,用了不心疼的,樂得借此補報莊大老爺的情。 誰知莊大老爺這筆款項情願報效,衹代子弟們求幾個保舉,更是惠而不費之事。將來造起報 銷來,還可同莊大老爺說通,叫他出張印領,仍可任意開支,收入自己私囊,所以愈覺歡 喜,立時滿口答應。又問他如要隨折,一個名字尚可安放。莊大老爺重新請安謝過。想想兩 個兒子,二少爺是姨太太養的,未免心上偏愛些。今年雖衹有十二歲,幸虧捐官的時候多報 了幾年年紀,細算起來,照官照 上已有十七歲了,當下便把他保了上去。統領應允,又說 了些別的閑話,方才辭別回城。 剛剛走進衙門下轎,衹見門上拿著帖子來回,說是:“船上魯總爺派了兩個兵押著一個 伴當 到此,請老爺審辦,說是伴當做賊,偷了總爺二十塊洋錢。”莊大老爺道:“我今天 忙了一天,那裡還有工夫管這些小事情。但是魯總爺的面子,又不好回頭他,且收下押起來 再講。”二爺答應了一聲“是”,出來吩咐過,拿一張回片交給來人。因為送來的人是要當 賊辦的,所以就交代給捕快看管。 官照:也叫部照,捐官的執照。 伴當:僕從。 原來魯總爺這個伴當姓王名長貴,是淮安府山陽縣人,同魯總爺還沾點親。總爺做了炮 船上的幫帶,照應親戚,就把他提拔做了伴當,吃了一份口糧。衹因這王長貴生性好賭,在 炮船上空閒下來就同水手、兵丁們要錢。無奈他賭運不佳,輸的當光賣絕,衹剩得一條褲 子,一件長衫沒有進當。現在十月天氣,在河底下北風吹著,凍得索索的抖,他還是不改脾 氣,依然見了賭就沒有命。他總爺雖是當了幫帶,究竟進項有限,手底下不甚寬餘。自從到 了嚴州以後,忽然闊綽起來,腰包裏時常叮鈴當啷的洋錢聲響,今天買這個,明天買那個。 有天晚上,還要偷到“江山船”上擺臺把整飯,請請朋友。王長貴就疑心他:“怎麼到了嚴 州,忽然就有了錢了?”留心觀看,才見他時常在隨身一衹小衣箱裏頭去拿洋錢。合當有 事:一天總爺不在船上,王長貴同水手們推牌九,又賭輸了錢。人家逼著他討,他一時拿不 出,很被贏他的人糟蹋了兩句。他不肯失這一口氣,便趁眾人上岸玩耍的時候,他托名肚子 疼,不能上岸,情願睡在艙裏看船,讓別人出去玩耍。別人自然願意。他等人去之後,便悄 悄的想法把鎖開了,又怕被人看見,胡亂用手摸了半天,摸到這封洋錢,順手往懷裡一揣, 連忙把鎖鎖好。等到眾人回來,忙將賭帳兩元二角還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衹要欠帳還 清,誰還問他這錢是那裡來的。然而他自己心上明白:“停刻總爺回來,查了出來,豈不要 問?”想了半天:“橫豎身邊還有十七塊多錢,不如請個假回省住上兩天,就是將來查出 來,也不至于疑心到我身上了。衹要探聽將來沒甚話說,我過了兩天仍舊好來。”主意打 定,等了一會,總爺回船,他便上來告假,說是他娘病在杭州,想要連夜搭船回省探母,總 爺應允。好在他無甚行李,身上除掉幾張當票之外,便是方才新偷的十七塊多錢,所以走的 甚是爽快。這種人軍營裏是看慣了的,自來自去,隨隨便便,倒也并不在意。卻不湊巧,這 天晚上魯總爺又有甚麼用頭,開開箱子拿洋錢,找不著這二十塊錢的一封,登時發了毛暴, 滿船的搜查起來,搜了一回沒有,才想到王長貴身上,馬上派了人四下裏去尋,尋了半天, 居然在一爿煙館裏尋著,還沒有動身呢。當下簇擁到船上,誰料一搜便已搜著,恨的魯總爺 了不得,伸手打了他五六個嘴巴,立時立刻派人送到莊大老爺那裡請辦,所以才會到衙門裏 來的。 當下捕快拿他一帶帶到下處。從來賊見捕快,猶如老鼠見貓一般,捕快問他,不敢不說 實話,先把怎樣輸錢,怎麼偷錢,自始至終說了一遍。雖說他是總爺的伴當,到了此時竟其 不徇情面,捕快頭兒卻是拿他當賊看待。一到下處,便喝令叫他自己脫去衣服。幸虧沒有甚 麼穿著,脫去長衫,衹剩得一衫一褲。捕快又叫他除去帽子,脫去鞋襪,不提防豁琅一響, 有兩塊幾角錢落地。捕快看了奇怪,連說:“怎麼你身上還有洋錢?……”王長貴道:“頭 兒明鑒。”捕快伸手一個巴掌,罵道:“誰是你的頭兒?頭兒是你亂叫得的?”王長貴立刻 改口,稱他老爺,方才無話。捕快問道:“你偷總爺的錢不是已經被他搜了去嗎?怎麼你身 邊還有?這是那裡偷來的?”王長貴道:“這亦是總爺的洋錢。”捕快道:“你到底偷了他 多少?”王長貴道:“一共拿他二十塊錢,還了兩塊二角錢的賭帳,下餘十七塊八角。我告 假之後,到了煙館裏數了數,把十五塊包了一包,揣在腰裏,這兩塊八角,正想付過煙帳, 上待買一件棉馬褂,想不到他們眾人就找了來,把我一找,找到船上,我這兩塊多錢還捏在 手裏。我一見總老爺臉色不對,就順手往襪子筒裏一放,所以沒有被他們搜去。不瞞老爺 說:總爺還是我的姑表哥哥哩。他的錢我就用他兩個,大家親戚,也不好說我是賊。他忘記 他從前窮的時候了,空在省裏,一點事情沒有,東也借錢,西也借當,我媽的褂子也被他當 了,至今沒有贖出來。如今做了總爺,算他運氣好,就這一趟差使就弄了不少的錢。有福同 享,有難同當,我用他這兩文,要拿咱當賊辦,真正豈有此理!” 捕快聽到這裡,忽然意有所觸,便說:“你們總爺是幾時得的差使?”王長貴道:“是 今年五月裏才得的。”捕快道:“他這差使一年有多少錢?你一個月賺幾塊錢?”王長貴 道:“我衹吃一分口糧,那裡會有多少錢。就是我們總爺也是寅吃卯糧,先缺後空。太平的 時候,聽說還過得去,現在有了軍務,就是要賺也就有限了。”捕快道:“他的差使既然不 好,那裡還有錢供你偷呢?”王長貴道:“就是這個奇怪。沒有來的時候,一直鬧著說差使 不好,一到這裡,他老就闊起來了。而且他的錢是在下鄉巡哨的前頭有的,如果在下鄉的後 頭,一定要說他是打劫來的了。”捕快一面聽他講,便把那兩塊大洋錢重新取出來一看,無 奈圖章已經糊塗,不能辨認,就問:“你那兩塊二角錢是輸給那一個的?”王長貴道:“輸 給本船上拿舵的老大,姓徐名字叫得勝,是他贏的。” 捕快聽說,心上已經了了,便把王長貴交代伙計看管,自己走進衙門,找到稿案上二 爺,托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長貴的話,一五一十,述了一遍;自己方說,“據小的看起來, 上回文大老爺少的那一注洋錢,雖說是死的婊子偷的,後來蒙大老爺恩典,并不追比。但是 死的婊子床上衹翻出來五十塊,那死的婊子還說是那位師爺托他買東西的,小的不相信,就 把他鎖了來。現在婊子死了,沒有對證。但是文大老爺一共失竊一百五十塊錢,還有別的東 西。縱然有了五十,到底還有一百,連別的東西沒有下落。雖說大老爺不向小的們要賊要 贓,小的當的甚麼差使,有的破案,總得破案。今番船上總爺送來的那個賊,已由小的仔細 問過,據他說,他總爺這個錢來路很不明白。如今這人身上還藏著兩塊兒角錢,可惜圖章不 大清楚,辨認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爺把魯總爺在這賊身上搜出來的十五塊錢要了來查對查 對。這賊還有兩元二角錢輸給本船掌舵的徐得勝,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爺拿片子把這徐得 勝要了來,看看圖書對不對。小的是如此想,求大老爺明鑒。” 莊大老爺道:“上回的事,我不來比 你們就是了。現在魯總爺為著他伴當做賊,送到 我這裡來托我辦,輕則打兩板子開釋,重則押上幾個月,遞解回籍,前頭的事還去翻騰他做 甚麼!”捕快道:“小的當的甚麼差使,總得弄弄明白。就是查了出來,顧了總爺的面子, 不去說穿就是了。”說來說去,莊大老爺衹答應拿片子要徐得勝到案質訊,不再去追問別 的。等到把人傳到,捕快先問他:“王某人還你的那兩塊洋錢尚在身邊不在?”誰料徐得勝 恐怕老爺辦他賭錢,不敢說實話。禁不住捕快連嚇帶騙,好容易說了出來,還說:“洋錢已 經化去一半了,衹有一塊在身邊。”捕快記得前頭鼎記的圖書,叫他取了出來一看,果然不 錯。捕快非常之喜,立刻就托二爺上去稟知莊大老爺。莊大老爺道:“這件案子早已結好的 了,他又不是死的婊子什麼親人,要他來翻甚麼案!” 比:限定差役在規定日期內完成某種任務。 捕快討了沒趣下來,心上悶悶。回家吃了幾杯燒酒,心上尋思:“出了竊案,一準要問 我們當捕快的;捉不著人,我們屁股賠在裏頭遭殃。現在是戴頂子的老爺也入了我們的行 了。不料我們大老爺先護在裏頭,連問也不叫我問一聲兒,可見他們官官相護,這才是‘衹 準州官放火,不行百姓點燈’,古人說的話是再不得錯的。我倒有點不相信,一定要問個明 白。”想罷,換了一身衣服,回到衙門,從門房裏偷到一張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薦到魯總 爺船上,就說是本官聽見船上少了一個伴當,恐怕缺人使喚,所以把他薦了來,總爺是斷乎 不會疑心的。“衹要他肯收留,將來總有法子好想。現在洋錢上的圖章已對,看上去已十有 八九。但鼎記圖章并非文大老爺一個人獨有的,必須拿到別的東西方能作準。”主意打定, 立刻瞞了本官,依計而行。走到船上,見了總爺,說明來意。魯總爺因為是莊大老爺的面 子,不好回頭,暫時留用。當差異常敏捷,總爺甚是喜他,他還不時抽空回到城裏,承值他 公事。 過了兩天,莊大老爺過堂,順便提王長貴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遞解回籍。那個掌舵的 本來無事,捕快說他“擅受賊贓,而且在船賭博,決非安分之人。縱不責打,不如一并遞解 回籍,免得在外滋事。”莊大老爺聽了他話,照樣判斷,回復了魯總爺。雖然多辦一個人, 他卻并不在意。捕快的意思,是恐怕這掌舵的回到船上,識破他的機關,所以加了他一個小 小罪名,將他趕去,這都是老公事的作用。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十六回 瞞賊贓知縣吃情 駁保案同寅報怨 ---------------------------------------- 卻說建德縣捕快頭兒,自從薦在船上充當一名伴當,又自己改了名字,叫做高升。從來 做官的人沒有不巴結升官的,所以他就取了這個名字。果然合了魯總爺之意,甚是歡喜。但 是胡統領雖然平定了土匪,仍舊駐扎此地,辦理善後事宜,究竟沒有什麼大事情,多則一 月,少則半月,衹等上頭公事下來叫他回省,他就得動身。魯總爺自然也跟了同去。高升是 新來的人,縱然辦事勤能,主人歡喜,然未必就肯以腹心相待。捕快心內好不躊躇。卻喜這 魯老爺是粗滷一流,并有個脾氣,是最喜歡戴炭簍子 ,衹要人家拿他一派臭恭維,就是牛 頭不對馬嘴,他亦快樂。高升是何等樣人,上船一天,就被他看出苗頭,因此就拿個主人一 頂頂到天上去:主人想喝茶,衹要把舌頭舐兩舐嘴唇皮,他的茶已經倒上來了;主人想吃 煙,衹要打兩個呵欠,他已經點了燈,并打好兩袋煙,裝好伺候下了。諸如此類,總不要主 人說話,他都樣樣想到,樣樣做到。試問這種當差的,主人怎麼不歡喜呢? 炭簍子:高帽子。 一等等了三天。這天晚上,高升正在艙內替總爺打煙。總爺同他閑談,問起:“莊大老 爺衙門裏有多少人?你從前跟誰的?他怎麼拿你薦給我呢?”高升見問,即景生情,便一一 答道:“莊大老爺的人口,叫多不多:一個二老爺管理帳房,是頂有錢的。兩個少爺,大的 是太太養的,小的是姨太太養的。一個小姐,是前頭大太太養的,去年出的閣;姑爺就招在 衙門裏,小的本來是伺候二老爺的;因為同姨太太的老媽拌了嘴,姨太太在老爺跟前說了 話,因此老爺不叫二老爺用小的。小的伺候二老爺已經六七年了,并沒有一點錯處,二老爺 心上過不去,所以同老爺說了,薦小的來伺候總爺的。”魯總爺道:“用熟了一個人,走掉 了是很不便的。”高升道:“正是這句話,做家人的伺候熟了一個主人,也不願意時常換新 鮮。所以二老爺說過,倘若小的找不到好地方,過上一兩月,等老爺消消氣,仍舊叫小的進 去。現在小的伺候了總爺,有了安身之處,也就不想別的了。”魯總爺道:“二老爺管帳 房,他一年能有幾個錢?”高升道:“少則一二千,多則三四千。”魯總爺道:“據你說 來,他管上十年帳房,手裏不要有兩三萬嗎?”高升道:“進帳是好,衹可那惜來的多,去 的多,不會剩錢。”魯總爺道:“這是甚麼緣故?”高升道:“我們這位二老爺頂歡喜的是 買翡翠玉器。一個翡翠搬指三百兩,他老人家還說‘價錢便宜無好貨’。衹要東西好,他卻 肯花錢。又最喜的是買鐘表,金表、銀表、坐鐘、挂鐘,一共值八千多兩銀子。你衹要有表 賣給他,就是舊貨攤不要的,他亦收了去。他自己又會修表,修好了永世不會壞的,所以他 要這個。若不是為這兩樁,他一年到頭,老大要多兩個錢哩。”魯總爺聽了他話,不覺心上 一動,仍舊按下。高升亦不再提。打完了煙,睡覺歇息,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高升叫他伙計拿了五件細毛的衣服到船上來兜賣。價錢很公道,估了估足值 四百多塊錢,賣主衹討二百兩銀子。魯總爺一還價,一百六十塊錢,後來添到二百十塊買 成。魯總爺箱子裏衹剩了五十幾塊錢,因錢不夠,同高升商量,先付他五十塊,其餘等月底 關了餉來補還他。那人答應,把東西留下,但是五天之內,必須算錢,等不到月底。魯總爺 一想,橫豎有別的東西可以抵錢,看來斷不止此數,于是答應他五天來取錢。五十塊錢由高 升點給他。高升留心觀看,又與文大老爺失去的洋錢圖書一樣。當下也不作聲,交付來人而 去。這天魯總爺買著便宜貨,心上非常之喜,顛來倒去看了幾遍,連說便宜。高升道:“這 個人我認得他的。他家裏從前很有錢,有的是東西。一百錢的東西,時常十個、二十個錢就 賣了。如今被他嘗著了甜頭,包管他明天還要來。等他明天再來的時候,大大的殺殺他的價 錢,買他些便宜東西。”魯總爺道:“要買便宜貨,要有現錢方好。”高升道:“他認得 我,不要緊,剛才不是小的同他熟識,他肯把衣服留下,拿了五十塊錢就走嗎?” 魯總爺不語,心上思量。過了一會子,躺下吃煙,趁著高升替他燒煙的時候,就同他商 量道:“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去辦。”高升忙問:“有什麼事情差小的去辦?”魯總爺道: “不是你說的,你們莊二老爺歡喜買翡翠玉器,還有甚麼洋貨鐘表嗎?”高升道:“是。可 惜沒有這些東西;如果有在這裡,我拿了去包管一定成功。衹要東西好,而且可以賣他大價 錢。”魯總爺聽了,非常之喜,低聲向他說道:“這些東西現在我有。”高升道:“總爺既 有這些東西,何不早說?”魯總爺道:“你來了能有幾天?我以前何曾曉得你們二老爺喜歡 這個?”高升道:“有了這個,包管拿去就換了錢來。”魯總爺道:“但是我的東西好,不 曉得他識貨不識貨。”高升道:“跟二老爺時候久了,這些東西天天在眼裏經過,雖不全 懂,也還曉得一二。”魯總爺道:“如此更好了。我于這上頭也有限。這些東西是個親戚托 我替他銷的,且拿出來替他估估價錢,免得吃虧。” 一頭說,一頭便取出鑰匙,開了箱子,搬出那幾件東西來:一個搬指,一個金表。魯總 爺開箱子的時候,像怕眾人看見似的,先把眾人一齊差了出去,衹把高升留下。等到東西取 出,高升拿到手裏一看,恰恰與文大老爺失單上開的一樣。他看了又是喜,又是氣;喜的是 真贓實犯,果不出我之所料;氣的是這班不長進的老爺,幹此下作營生,偏會偷偷摸摸。現 在東西已經被我拿到,意思就要想聲張起來。後來一想:“本官前頭如何吩咐,設或鬧的不 得下台,大家的面子不好,不如且隱忍起來,等到回過本官再作道理。”當下不動聲色。等 魯總爺把東西拿齊,仍舊把箱子鎖好。衹見他拿個搬指套在大拇指頭上,對著高升說道: “這個綠玉的顏色倒很好看,同這衹金表,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錢?”高升肚裏好笑,笑他 不認得翡翠,當作綠玉。又把表擎在手裏,轉動表把,旋緊了砝條,又撳住關捩 ,當當的 敲了幾下。魯總爺聽見金表會打得有響聲,心上覺得詫異,肚裏尋思:“怎麼金表會打得響 呢?不要是個小鐘罷?”高升拿東西翻來復去看了兩遍,因問總爺:“要個甚麼價?”魯總 爺道:“你說罷。”高升道:“據小的看起來,一個搬指要他一千五。”魯總爺道:“一千 五百塊?”高升道:“一千五百兩。”魯總爺把舌頭一伸道:“要的太多了!不要嚇退他不 敢買,弄得生意不成功,就是少些也不妨,好歹由你去做。這個表呢?”高升道:“這個表 是大西洋來的,在這裡總得賣他三百塊。”魯總爺道:“不要亦嫌多罷?”高升道:“多甚 麼!小的此刻拿了去,包管總有一樣成功。”魯總爺聽了他言,心上雖非常之喜,然而總不 免畢卜畢卜的亂跳。把兩件東西鄭重其事的交代了高升。 關捩:機關。 高升接過,用手巾包好,揣在懷裡。又伺候總爺過足了癮,然後辭別上岸,先尋到文七 爺船上,托管家艙裏去回說:“縣裏上回派來查東西的捕快,有話要面稟大老爺。”文七爺 吩咐叫他進來。捕快進艙,先替文七爺請過安,垂手站立一旁。文七爺就問:“東西查著了 沒有?”捕快道:“回大老爺的話:小的自蒙本縣大老爺派了這件差使,日夜在心,城裏城 外統通查到,一點影子都沒有。好容易今天才查到。”文七爺一聽大喜,忙問:“東西在那 裏尋著的?”捕快暫時不肯說出,但回得一聲是:“在船上拿到的。請大老爺看過是與不 是,小的再回去稟知本縣大老爺。”一面說,一面將東西取出,送到文七爺手裏。文七爺 道:“別的尚在其次,就是這個搬指是我心愛之物。你看這個綠有多好!如今化上三二千塊 錢沒有地方去買。你居然能替我查到,這個本事不小!停刻我同你們莊大老爺說過,還要酬 你的勞。這個賊現在那裡?”捕快道:“這個賊就在這裡。贓雖拿到,然而這個賊小的不敢 拿,等回過本官,還要回過統領,才好去拿他。”文七爺道:“想是這個賊本事很大,你吃 他不了?”捕快但笑不言。文七爺將東西看了一遍,仍舊拿手巾包好。捕快接了過來,又回 道:“小的此刻就要進城到本縣大老爺前去報信,明天再來回大老爺的話。”文七爺點點頭 兒。 捕快辭別進城,稟知門稿,轉稟本官。莊大老爺一聽是魯總爺做賊,甚為詫異,便說: “真贓實犯,難為他查著。但是這事情怎麼辦呢?”當時先把捕快傳了進去,問他怎麼查到 的。捕快據實供了一遍,又說:“原贓已送到文大老爺那裡看過,的的確確是原物。現在請 大老爺的示,怎麼想個法子辦人?”莊大老爺聽了無話,滿腹躊躇,便問:“你同文大老爺 說出偷的人頭沒有?”捕快道:“小的沒有稟過大老爺,所以沒把人頭說給文大老爺知 道。”莊大老爺道:“好好好,幸虧你沒有說給他。毀了一個魯總爺事小,為的是統領面子 上不好看,而且也不好去回。倘若被他說兩聲‘我帶來的人都是賊’,請問你還是辦的好, 還是不辦的好?依我意思,先把文大老爺請了過來,拿話告訴了他,大家商量一個辦法。你 先下去,回來我同文大老爺說過,自然有賞的。至于那個姓魯的,也不能如此便宜,且給他 點心事擔擔。就是東西拿了出來,難道一百五十塊錢就給他白用嗎?”捕快諾諾稱是,又謝 過大老爺的恩典,方才退了下去。 這裡莊大老爺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請文大老爺,說是東西查到,請他進城談談。不多 一會,文七爺果然坐著轎子進城。才跨下轎,便對莊大老爺說道:“你們建德縣的捕役本事 真大,我的東西居然查到。”莊大老爺道:“你老棣臺的東西,敢查不到嗎?”一頭說,一 頭坐下。文七爺道:“老把兄,你又取笑了。東西有了,我得還你的錢。”莊大老爺道: “我的錢,老棣臺盡管用,還說甚麼還不還。”文七爺道:“我的東西有了,自然要還你的 錢。”莊大老爺道:“你的東西雖然有了,但是那一百五十塊錢還無著落。”文七爺道: “這兩件有了,我已心滿意足了。百把塊錢算不了事,注著破財,譬如多吃十來臺花酒,就 有在裏頭了。倒是這個捕快本事真好,我想賞他一百銀子,回來就送過來。現在賊在那裡? 據捕快說起來,東西雖然有了,然而人不好辦。這是什麼緣故?我們總得辦人才好。”莊大 老爺道:“正是為此,所以要請你老弟過來談談。現在這做賊的人,你猜那個?”文七爺 道:“那天那位趙不了趙師爺,的的確確在我手裏借去五十塊錢,送他相好蘭仙。後來都說 是蘭仙作賊,就此冤枉死了!那兩天我的事情很忙,所以沒理會到這上頭,等到事過之後, 我才知道。這位趙老夫子,可憐他愛莫能助,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現在有了真贓,就有實 犯,等到把賊拿到,也好替死者明冤。”莊大老爺道:“老弟,那死的婊子也顧他不得了, 如今我們且說話的。”文七爺道:“人命官司,救生不救死,這是我們做州縣官的秘訣。但 是這件事情既不是人命官司,怎麼說到這個?到底是甚麼人做賊?你快說了罷!” 莊大老爺到此,方把捕快如何改扮,魯某人如何托他銷東西,因之破案,并自己的意 思,說了一遍。又說:“如今愚兄的意思,不要他們聲張出來。姓魯的交情有限,為的是統 領面子上不好看。”文七爺一聽說是魯某人做賊,嘴裏連連說道:“他會做賊?……我是一 輩子也想不到的了!實在看他不出!”莊大老爺道:“當過捻子的人,你知道他是甚麼出 身?你當他做了官就換了人,其實這裡頭的人,人面獸心的多得很哩!”文七爺聽了無話, 歇了半晌,方說道:“老哥叫他們不要聲張,這主意很是。一來關于統領面子,二來我們同 寅也不好看。我衹要東西尋著就是了,少了百把塊錢也不必追他了。但是老哥要叫了他來說 破這件事情。兄弟同他是同事,當著面難為情,等兄弟走了,你去叫他。”莊大老爺道: “不把他弄了來,叫他擔點心事,亦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七爺道:“正是。”當下又說了 些別的,方才告辭出城。這裡莊大老爺果然等他去後,才差人拿片子請魯總爺進城。 且說魯總爺,自從高升拿著東西上岸,約摸已有三個時辰,不見回來,心上正是疑惑。 忽見建德縣差人拿片子來請他進城。說是有話面談,究竟賊人心虛,不覺嚇了一跳,忽然想 到:“文某人東西失竊,曾在縣裏報過,現有失單。不該自不檢點,聽憑高升一面之言,將 東西送到他兄弟那裡。設或被他們看出,如何是好!”想到這裡,心上一似滾油煎的,直往 上衝,急的搔頭抓耳,走頭無路。既而一想:“文老七少掉的洋錢,大眾都說是蘭仙偷的。 如今蘭仙已死,當了災去,沒有對證,案子已了,人家未必再疑心到我身上。東西送去,人 家衹顧辯論好醜,或者不至于理會到這上頭,也論不定。”想到這裡,心上似乎一鬆,又 想:“我同縣裏,卻同他見過幾面。他請我吃飯,我亦擾過他。彼此總算認得,或者有別的 事情,也未可知。”一面想,一面換了衣服,坐了首縣替統領二爺辦差的小轎,一路心上盤 算。 進了城門,到得縣衙,轎子歇在大堂底下。一個兵把名帖投了進去,半天不見出來。他 在轎子裏急的了不得,又叫一個兵進去探信。誰知衹有進的人,不見出來的人,這真把他急 死了!自想:“早知如此,極應該托病不來。如今懊悔已遲!”于是自己下轎,踱進宅門, 探聽光景。誰知劈面遇見一人。你道這人是誰?卻是建德縣的門政大爺。魯總爺不認得他, 他卻認得魯總爺。見面之後,便說:“總爺來了。我們敝上現在有要緊公事同師爺商量,請 總爺先在外頭坐一會再進去。”一面說,一面便在前頭引路。魯總爺摸不著頭腦,衹得跟了 就走。一走走到門房裏坐下,那位大爺就進去了。虧得魯總爺門房是坐慣的,倒也并不在 意。誰知等了好半天,不見有人來請,心中疑惑不定。又等了一會,衹見那個門政大爺從裏 頭出來,吩咐:“傳伺候,老爺坐堂。”魯總爺愈覺驚疑。停了一刻,又見催問:“城外文 大老爺的爺們,還有船上死的婊子的尸親,來了沒來?”底下回稱:“已經催去了。”魯總 爺聽了,直嚇得汗流滿體!衹聽門政大爺又說:“老爺傳捕快上去問話,叫他把那查著的翡 翠搬指、打璜金表一齊帶上來。”話言未了,隨在玻璃窗內看見一個人,頭戴紅纓帽子,走 了進去。起先魯總爺聽見裏頭要搬指、金表,已經魂不附體,及至看見進來的這一個人,不 覺魂飛天外,頭暈眼花,四肢氣力毫無,咕咚一聲,就坐在一張凳子上,心上恍恍惚惚,也 不知是醉是夢,又不知世界上到底有我這個人沒有。你道為何?衹因這個進來的戴紅纓帽子 的捕快,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托銷東西的高升。到此方悟:他們串通一氣,冒充伴當,騙 出贓物,自不小心,落了他們的圈套。回想轉來,直覺無地自容,恨無地縫可以鑽入。 坐了半天,剛正有點明白,門政大爺也進來了。衹見他陪著笑臉說道:“敝上公事未 完,又有堂事,倒教總爺老等了!”說完了話,卻朝著他笑。魯總爺呆呆的望著他,也不知 說甚麼方好。想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你們老爺坐堂,為件甚麼事?”門政大爺道:“總 爺是做官的人,還有甚麼不明白的,我那裡曉得?”說完了,又朝著他笑。魯總爺到此,知 道事情已破,有點熬不住,衹得苦了他那副老臉,從凳子一站就起,跟手爬在地下,繃冬繃 冬的亂磕頭,嘴裏不住的說道:“大爺救我!大爺救我!”那門政大爺本來是朝著他笑的, 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頭,還是回磕的好,還是扶他起來的好?一時不得主意,忙了手腳,衹 得也跪在地下,雙手去扶他,嘴裏說:“我是什麼人,怎麼當得起總爺下跪!快快請起,有 話好講。”魯總爺衹是不肯起,一定要他答應。 兩人正在相持的時候,忽然又有一個人手掀簾子進來。一進門,便哈哈大笑道:“這是 那一回子的事,在這裡下跪!”那一個門政大爺一見這人,趕忙起來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魯總爺抬頭一望,見是莊大老爺,真羞得滿臉通紅,亦站了起來,低頭不語。莊大老爺道: “你來了這半天,他們為我有公事,亦沒有進來回,倒叫你老兄好等。”一面說,一面把魯 總爺拉了就走。誰知魯總爺的兩條腿猶如棉花一般,一步捱不上三寸。莊大老爺便叫跟班的 攙著他走。一攙攙到花廳上,分賓坐下。先同他說了半天的閑話,魯總爺方才漸漸的醒轉 來,但是除掉諾諾稱是之外,其他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又歇了半天,心上轉念頭,要探探莊 大老爺的口氣。無奈莊大老爺總不提及此事,但一味的敷衍。魯總爺急了,想來想去,別無 法想,衹得仍舊跪下,口稱:“兄弟該死!求你老爺高抬貴手!”莊大老爺假作不知,忙 問:“什麼事情要行此大禮?快請起來!”魯總爺道:“你老爺不答應,兄弟就跪在這裡, 一世不起來!”莊大老爺道:“到底什麼事情?我竟其一點也不明白。”魯總爺道:“你老 爺差了捕快來私訪我的,你老人家還有什麼不曉得。”莊大老爺道:“這更奇了。我何曾叫 捕快來私訪你?你老爺有什麼事怕捕快?你越說我越糊塗了!”魯總爺衹是跪在地下,不肯 起來。莊大老爺衹是催他起來,催他快說。魯總爺道:“醜媳婦總得要見公婆的,索性我自 己招罷。這事情原是我一時不好,不該拿文某人的東西。如今東西呢,已經在你老人家這裡 了:我自己知道錯處,衹求你老爺替我留臉,我情願拿東西還他。一輩子供你老爺的長生祿 位,也不敢忘記了你!”說罷,又連連磕頭。 莊大老爺聽到這裡,便也直立不動,等他磕完了頭,故意板著面孔,說道:“我當是誰 做賊,船上人是沒有怎麼大的膽子,原來就是你閣下。你閣下也不至于偷偷摸摸。自從姓文 的失了東西,統領以為是他帶來的人,一定要我辦賊;我辦賊不到,統領跟前不知受了多少 申飭。姓文的又時時刻刻來問我要錢。我弄得沒有法子想,私底下已經送過他五百兩,他還 嫌少。現在既然是你閣下拿的,這話更好說了。你是統領帶來的人,同姓文的又是同事,他 們沒有不照顧你的。我衹要把你送到統領跟前,卸了我的干係。我們都是熟人,我又何必同 你為難呢。你快快起來,我們一齊出城。”魯總爺聽了這話,真正急得要死,衹是跪著哭, 不肯起來。莊大老爺道:“這樁事說起來我也不相信。你閣下還怕少了錢用,要幹這營生? 現在是被他們捕快拿著的。我肯照應你,替你瞞起來不說破,他們一般小人,為你這樁事 情,每人至少也捱過二三千板子,現在真贓實犯,倒被我不聲不響的放掉,我于他們臉上怎 麼交代得過?如此下去,以後還要辦案不要辦案?你也是做官的人,應該曉得兄弟的苦處。” 魯總爺見莊大老爺不肯答應,急得兩淚交流,口稱:“家裏還有八十三歲的老娘,曉得 我做了賊,丟掉官是小事,他老人家一定要氣死的,豈不是罪上加罪!現在沒有別的好說, 總求你大老爺格外施恩A我將來為牛為馬,做你了兒子孫子也來報答你的A”莊大老爺見他 說得可憐,心上想:“這半天也夠他受用的了。有娘無娘,不必信他,從來犯了罪的人都是 如此說法。因為還有公事,倘若耽擱下去,外面張揚起來,反不好辦;不如趁此收篷,算他 運氣好,便宜他這遭就是了”想了半天,便長嘆一聲道:“唉!既有今日,悔不當初。我本 來不要難為你的,但是文某人少的錢總得補上,我已經替你送過他五百兩銀子。還有捕快, 他們辛苦了一番,不能不賞他幾個錢,至少一百兩。難道這個錢真果要姓文的出嗎?”魯總 爺道:“實實在在衹拿他一百五十塊錢,那裡得五百兩。”莊大老爺道:“這個我也不知 道,你去同他當面辨個明白也好。”魯總爺道:“承你老爺恩典,我還有甚麼辨頭。衹求寬 限幾個月,等我關了餉來拔還就是了。”莊大老爺又嘆一口氣道:“說來說去,總是呈上家 的錢晦氣,你欠人家的錢,一定要關了餉來拔還,這幾個月的兵吃甚麼?不是我說句得罪你 的話:你們這些做武官的,直結兒沒有一個好東在裏頭!一旦國家有事,怎麼不一敗塗地 呢!我好人做到底,也不管你這些閑事。但是我付出的五百兩,口說無憑,須得寫張字給 我。文七爺跟前我去替你抗,說得下,說不下,碰你運氣。這賞捕快的一百兩你今天要拿來 的,叫他們多少賺兩個,也好堵堵他們的嘴,免得替你在外頭聲張。”魯總爺為這一百銀子 雖是為難,聽了莊大老爺的話,不得不唯唯遵命。又重新叩頭謝過恩典。莊大老爺叫簽稿替 他起了一張稿子,叫他親自照寫。衹見他捧筆在手,比千斤石還重,半天寫不上三個字,急 得滿頭是汗。莊大老爺等的不耐煩,叫簽稿代寫,叫他畫了十字。莊大老爺收起,就叫簽稿 送他出去。 魯總爺謝了又謝,跟著簽稿出來,又朝著簽稿作揖。一出宅門,瞥面遇見捕快,趕上來 叫了一聲“總爺”,又笑著說道:“高升是來伺候總爺的。總爺還是坐轎回去,還是騎馬回 去?”這一聲,更把他羞的了不得,趕忙又替捕快作揖,說:“諸位老兄休得取笑了!”捕 快又道:“總爺可到小的家裏坐一回去?”總爺道:“不消費心了。停刻我就叫人送來。還 有那天的皮貨,一塊兒拿過來。”一面說,一面朝諸人拱拱手,匆匆忙忙上轎而去。莊大老 爺便寫一封信,隨著起出來的贓送給文七爺,告訴他辦法。文七爺自是歡喜。因為魯總爺是 同寅,也就和平了事。當賞捕快一百兩銀子,就交來人帶回。又另外賞了來人四塊洋錢。莊 大老爺接到回信,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謝過文大老爺。魯總爺回船之後,東拼西湊,除掉號 褂、旗子典當裏不要,其他之物,連船上的帳篷,通同進了典當,好容易湊了六十塊錢。自 己送到縣衙,苦苦的向門政大爺哀求,托他轉稟莊大老爺,請把六十塊錢先收下,其餘約期 再付。莊大老爺聽說,也衹好一笑置之。魯總爺又叫跟來的人把皮統子送還了捕快。又當面 約捕快吃飯,過天在那裡敘敘,說:“我們那裡不拉個朋友。”捕快道:“我的總爺,衹求 你老人家照顧俺,不要出難題目給俺做,本官面前少捱兩頓板子,就有在裏頭了!甚麼請 酒,請飯,倒不消多費的。”魯總爺一聽這話,明明是奚落他的,臉上不覺一紅。彼此無話 而別。 自此以後,魯總爺總躲著不敢見文七爺的面,倒是文七爺寬洪大量,等到沒有人的時 候,把他叫了來,反把好話安慰他。當下魯總爺雖不免感激涕零,但是轉背之後,心上總覺 得同他有點心病似的,此乃晚近人情之薄,不足為奇。按下不表。且說浙江巡撫劉中丞,自 從委派胡統領帶了隨員,統率水陸各軍,前往嚴州剿辦土匪,一心生怕土匪造反,事情越弄 越大,叫他不安于位,終日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心想:“怎麼我的運氣不好,到了任就出 亂子!”不時電信來報,今日派的兵到了那裡,計算日子,某日可到嚴州。胡統領未到嚴州 的頭一天,又有急電打來:“訪得匪勢猖狂,不易措手。”他老聽了格外愁悶。隨後忽聽得 說,大兵一到嚴州,把土匪都嚇跑了。他老還不相信,後來接到胡統領具報出師搜剿土匪日 期電報,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過了一天,又得“一律肅清”的捷電,中丞非常之喜。藩、臬 以下,齊來稟賀。中丞隨發一電獎勵胡統領,允他破格奏保。歇了兩天,齊巧胡統領把剿辦 土匪詳細情形稟了上來,附有稟請隨折奏保异常出力人員折子一扣。中悉看過無話,就把文 案老總戴大理傳了來,叫他速擬折稿,告訴他說,無非是敘述土匪如何狂獗,“經臣遴派胡 某人往巢捕,刻幸仰仗天威,一律肅清。所有在事員弁,實屬异常奮勇,得以迅奏膚功,相 應請旨將該員等照單獎勵”各等語。隨手就把胡統領開來的單子也交給戴大理,叫他照寫。 戴大理接在手裏一看,單子上頭一個就是周老爺的名字,心上便覺得一個刺。一時想不 出主意,也不便說甚麼,衹得退了下來。回到文案處,一面提筆在手,一面想擺布周老爺的 法子,心想:“不料這件事倒便易他了。然而我的心上總不甘願。但是現在這人是胡統領保 的,要顧統領的面子,就不好批駁他;若要批駁他,就于統領的面子不好看。”想來想去, 甚是為難。等到奏折做好一半,煙癮上來,躺下過癮。拿過稿子復看一遍,起先無非把土匪 作亂,敘得天花亂墜,好像當年“長毛”造反,蹂躪十三省也不過如此。折中又敘:“經臣 遴委得候補道胡統領,統帶水陸各軍,面授機宜,督師往剿,幸而士卒用命,得以一掃而 平。”隱隱間把自己“調度有方”四個字的考語隱含在內。看到此間,忽想起:“這件事情 應得側重中丞身上著筆,方為得體。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衹要把話說明,叫上頭看得出, 至少一定有個‘交部從優議敘’。如此一做,胡統領便是中丞手下之人,隨折衹保他一個, 其餘的統歸大案,方為合體。大案總得善後辦好方可出奏,多寬幾天日期,我就可以擺布姓 周的了。” 主意打定,便攏了做好的一半折稿,離開文案處,徑至簽押房。曉得中丞還在簽押房裏 看公事,他是多年老文案,便衣見慣的,便乃掀簾進去。劉中丞叫他在公事案桌對面一張椅 子上坐下,問他甚麼事情。他便回道:“卑職想這嚴州肅清一案,實實在在是大人一人之 功。胡道若不是大人調度,也不能辦的如此順手。現在大人的意思把功勞都推在胡道身上, 雖是大人栽培屬員的盛意,然而依卑職愚見,大人調度之功,亦不可以埋沒。”劉中丞道: “你話固然不錯,然而我總不能自己保自己。”戴大理聽到此間,便把折底雙手奉上,說: “請大人過目,卑職擬的可對?從前古人有個功狗功人的比方:出兵打仗的人就比方他是衹 狗,這發號令的卻是個人。這件事情,胡道的功勞實實在在大人之下,胡道帶去的隨員更差 了一層。倘若一齊保了上去,論不定就要駁下來,倒不如我們斟酌妥當再出奏的好。一來大 人的功勛不致湮沒;二來上頭見我們一無冒濫,不但胡道保舉不遭批駁,感激大人的栽培, 就叫上頭看著,也顯得大人辦事頂真。將來大案上去,就是多保兩個,那班愛說話的都老爺 也不能派我們的不是。” 此時,劉中丞一心衹在奏折的上頭,他說的故典究竟未曾聽見。後來聽到他後半截的話 甚是入耳,連連點頭,但說:“跟胡道同去的人,不給他們兩個好處,恐怕人家寒心。”戴 大理道:“此番保的太多,奏了進去,倘若駁了下來,以後事情弄僵倒不好辦。如今拿他們 一齊歸入大案,各人有本事,各人有手面,衹要到部裏招呼一聲,是沒有不核准的。雖然面 子差些,究竟事有把握,倒是大人成全他們的盛意,他們反得實惠。有像大人這樣的上司還 要寒心,也不成個人了”。劉中丞聽了甚是喜歡,連說:“你話不錯。……你就照這樣子把 稿擬好。胡道那裡,你去寫個信給他,把我的這個意思說明:不是我一定要撤他們的保案, 為的是要成全他們,所以暫時從緩;將來大案裏一定保舉他們的。” 戴大理見計已行,非常之喜,連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等到把底子擬好,趕忙 寫了一封信給胡統領,隱隱的說他上來的稟帖不該應衹誇獎自己手下人好,把中丞調度之 功,反行抹煞。中丞見了甚是不樂,意思想把這事擱起,不肯出奏,後經卑職從旁再三出 力,方才隨折保了憲臺一位,其餘隨員暫時從緩。胡統領接到此信,甚是擔驚;及至看到後 一半,才曉得此事全虧得老同年戴大理一人之力,立刻具稟叩謝中丞,又寫一封信給戴大 理,說了些感激他的話。因為上次稟帖是周老爺擬的底子,就疑心周老爺“有心賣弄自己的 好處,并不歸功于上,險些把我的保案弄僵。看來此人也不是個可靠的。”從此以後,就同 周老爺冷淡下來,不如先前的信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十七回 三萬金借公敲詐 五十兩買折彈參 ---------------------------------------- 卻說胡統領同周老爺雖然比前冷淡了許多,然而有些事情終究不能不請教他,所以心上 雖不舒服,面子上還下得去。周老爺雖也覺得,也不好說甚麼。 一日接到省憲批稟,叫胡統領酌留兵丁,以防餘孽,其餘概行撤回,各赴防次;并飭胡 統領趕把善後事宜,一一辦妥,率同回省。胡統領一得此信,別的都不在意,衹有開造報銷 是第一件大事。出兵一次,共需軍裝若干,槍炮子藥若干,兵勇們口糧若干;土匪抗官拒 捕,共失去軍裝若干,用去槍炮子藥若干,兵勇受傷津貼若干;無辜鄉村被累,撫恤若干; 打了勝仗,犒賞若干;辦理善後,預備若干。先扎了一篇底帳。想了半天,沒有一個人可以 辦得此事,衹得仍把周老爺請來,同他商量。周老爺道:“容易。有些事情叫首縣莊令去 辦,其餘的由我們自己斟酌一個數目。等卑職商同糧臺黃丞,傳知各營官一聲,叫他們具個 領紙上來,要開多少就多少,還有什麼不成功的。”胡統領道:“不瞞老兄說:兄弟這個差 使,耽了許多驚,受了許多怕,雖然得了個隨折,其實也有名無實。總得老哥費心,替兄弟 留個後手,幫兄弟出把力,將來兄弟另圖厚報。”周老爺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應得效 勞,況是大人分內應得的好處。”嘴裏如此說,心上早已打了主意。等到退了下來,一切費 用,任意亂開,約摸總在六七十萬之譜。先送上胡統領過目。胡統領道:“太開多了,怕上 頭要駁。”周老爺道:“卑職的事,別人好瞞,瞞不過大人。卑職自從過班到如今,還沒有 引見,已經背了一萬多銀子虧空。現在蒙大人栽培,趁著這個機會,一來想把前頭的空子彌 補彌補,二來弄個引見盤纏,就是引見之後,一到省也不會就得甚麼差使,總得空上二三 年,免得再去拖空子,這個都是大人栽培卑職的。至于大人的事,卑職感恩知己,自當知無 不言。這樁事情下來,雖瞞得一時耳目,終究一定有人曉得,既然曉得,保不住就要說話。 多開少開,總是一樣。將來回省之後,幕府裏面,同寅當中,應該應酬的地方,少不得還要 點綴點綴。所以卑職也要商通了首縣莊令、糧臺黃丞,方可辦得。”胡統領一聽他口氣,雖 然推在別人身上,知道他已經存了分肥念頭,心上老大不願,忙道:“老兄要引見,兄弟另 外借給老兄。現在的事,衹要切實替兄弟幫忙,兄弟沒有不知道的,將來一定另圖厚報。就 是黃、莊兩人,兄弟亦自有幫他們忙的地方。總之,報銷上去的數目還要斟酌。”周老爺明 曉得胡統領心上不願意他分肥。忽然想到從省裏臨來的時候,戴大理囑咐他的一番話,說胡 統領的為人,吃硬不吃軟。“我今同他商量,他竟其不答應。現在忙了這多天,連個隨折都 沒弄到,看他樣子還像怪我不替他出力似的。出了好心沒有好報,看來為人也有限。若不趁 此賺兩個,將來還望有別的好處嗎。至于他說將來怎樣幫忙,也不過嘴上好看。現在的人都 是過橋拆橋的,到了那個時候,你去朝他張口,他理都不理你呢。為今之計,衹有用強橫手 段,要作弊大家作弊,看他拿我怎麼樣。”主意打定,正待發作,忽又轉念一想道:“且 慢。我今同他硬做,倘或彼此把話說僵,以後事情倒不好辦。現在這裡的人又沒一個可以打 得圓場的。我看此事須得如此如此,方能如願。”一面打算,一面答應了幾聲“是”,說: “大人吩咐的話,實在叫卑職刻骨銘心。卑職蒙大人始終成全,還有什麼不替大人出力 的。”胡統領道:“如此甚好,將來兄弟自有厚報。” 周老爺見話說完,退了下來,回到自己船上。此時主意早經打定,便命跟班的拿了帖 子,跟著進城,去拜縣丞單太爺。原來這裡的縣丞姓單名逢玉,大家都尊他為單太爺。自從 到任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平時同紳士們還說得來。衹因他為人騙功最好,無論見了什麼 人,一張嘴竟像蜜炙過的,比糖還甜,說得人家心上發癢,不能不同他要好。 嚴州雖然是座府城,并沒有什麼大紳士,頂大的一個進士底子的主事。因為發達的晚, 上了年紀,所以不到京裏去做官,衹在家裏管管閑事,同地方官往來往來,包攬兩件詞訟, 生髮生髮,借此過過日子。雖然也沒有甚麼大進項,比起沒有發達的時候,在人家坐冷板 凳,做猢猻大王,已經天懸地隔了。這位主事老爺姓魏名翹,表字竹岡,就住在本城南門裏 頭。衹因本年十月十二是他親家生日,他親家是屯溪有名的茶商,姓汪名本仁,他所以特地 預早一個月奔了前去:一來拜親家的壽,二來順便看看女兒,三來再打兩百塊錢的秋風 , 回來好做過冬盤纏。後來嚴州信息不好,家裏寫信給他,催他回去,汪本仁說:“親家,現 在正是亂信頭上,你年紀大了,犯不著碰在刀頭上,我這裡專人去打聽,如果勢頭來得凶, 連你寶眷一塊接了來,就在我這裡權且頓身。倘若沒有什麼事情呢,你再回去不遲。”魏竹 岡聽了親家的話,衹得權時忍耐。等到胡統領大兵一到,土匪平靜,他兒子又趕了信去,連 著前頭他親家汪本仁派往嚴州的人也就回來了。魏竹岡曉得家鄉無事,把心放下。其時,親 家的生日早經做過。他又住了幾時,辭別起身。親家知道他是靠抽豐過日子的,于盤纏之 外,加送了他二百塊錢的年敬。女兒又在自己私房當中,貼了他二百塊錢,總共得了四百塊 錢回家度歲,倒也心滿意足。冬天水幹,船行極慢,一路上灘下灘,足足走了十幾天,方到 嚴州。 秋風:也叫打秋風,利用各種借口索取財物。 其時胡統領已奉到省憲催他回去的公事,同周老爺商量開造報銷的數目。周老爺因為胡 統領不能遂他的心願,曉得這裡縣丞單太爺神通廣大,他二人從前在那裡又同過事,交情自 與別人不同,所以特地進城拜望他,同他商酌一個借刀殺人的辦法。單太爺聽了會意,便 說:“這事情你老堂臺出不得面:一來關係名聲;二來同統領鬧翻之後,也沒人打得圓場。 依晚生愚見,不如找個人出來教給他去做,等他做好之後,稍些分點好處與他。等他做惡 人,我們做好人。應得幫腔的地方,我們就在裏頭幫兩句,豈不更有把握?” 周老爺便把魏竹岡保了上去,說道此人如何能幹,“無論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他一年幫 晚生忙的地方很不少,晚生一年幫他忙的地方也不少。托了他,保管成功。但是此人兩月頭 前就到屯溪去拜他親家的壽,目下不知道已經回來沒有。”說罷,便叫跟班:“拿我的片 子,到南門裏魏府上打聽魏大老爺屯溪回來沒有。立等回信。”跟班的去不多時,回來稟 報:“魏大老爺是剛剛昨天夜裡轉的。回為路上受了一點風寒,在家裏養病,所以還沒有過 來,叫小的回來先替老爺請安,說有什麼事情就請過去談談。”單太爺點點頭,跟班的退了 下去。周老爺便催他立刻去看魏竹岡,“好歹今晚給我一個回信”。單太爺滿口答應。 等送過周老爺,他也不坐轎,便衣出得衙門,衹帶一個小跟班的,拿了一根長旱煙袋, 一直走到魏家門口,通報進去。魏竹岡請他書房相見。進得門來,作揖問好,那副親熱情形 畫亦畫不出。一時分賓歸坐,端上茶來。兩個人先寒暄了幾句,隨後講到土匪鬧事。魏竹岡 一向是以趨奉官場為宗旨的,先開口說道:“這位統領同兄弟鄉榜先後衹隔一科。他中舉人 的座師,就是兄弟會試的房師。他的朱卷我看見過,筆路同我一樣,衹可惜單薄些,所以不 會中進士。我二人敘起來還是個同門,難得他到我們這裡辦了這們一件事。等我的病好些, 我得去拜他一趟,一來敘敘同門之誼,二來我們地方上的紳士應得前去謝謝他。將來等他回 省的時候,我還要齊個公分,做幾把萬民傘送他,同他拉攏拉攏。將來等他回省之後,省裏 有什麼事情,也好借他通通聲氣。老哥是自己人,我的事是不瞞你的。你說我這個主意可好 不好?”單太爺道:“好是好的。但是現在的人總是過橋拆橋,轉過臉就不認得人的。等到 你有事去請教他,他又跳到架子上去了。依我之見,現在倒不如趁此機會想個法子,弄他點 好處,我們現到手為妙。等到好處到手,我們再送他萬民傘。那是大家光光臉的事情,有也 罷,沒有也罷。好在是眾人的錢,又不要你自己掏腰,倒也無甚出入。” 魏竹岡聽了詫異道:“怎麼這件事情還有什麼好處在內?兄弟敲竹杠也算會敲的了,難 道這裡頭還有竹杠不成?”單太爺道:“不是我說,你幾乎錯過。我曉得你從屯溪回來,一 路受了些辛苦,所以特地備下這分厚禮替你接風。”魏竹岡聽了,心癢難抓,忙問:“到底 是個甚麼緣故?”單太爺道:“你出門兩個月,剛剛回來,也不曾出過大門,無怪乎你不曉 得。等我來告訴你。”說著,便把此事始末,說了一遍,又道:“當初并沒有甚麼土匪,不 過城廂裏出了兩起盜案。地方文武張大其詞,稟報到省,上頭為所蒙蔽,派了胡統領下來。 其時地方上早經平安無事。偏偏又碰著這位胡統領好大喜功,定要打草驚蛇,下鄉搜捕。土 匪沒有辦到一個,百姓倒大受其累。統領自以為得計,竟把剿辦土匪,地方肅清稟報上去, 希圖得保。現在又叫他手下的人開辦報銷,聽說竟其浮開到一百多萬。害了百姓不算數,還 要昧著天良,賺皇上家的錢。這樣的人,虧你認作同門,還要去拜謝他呢!”魏竹岡道: “據你說來,真正豈有此理!他下鄉騷擾百姓,百姓吃了他的苦,為什麼不來告呢?”單太 爺道:“這是我們這位堂翁辦的好事。百姓起初原來告的,不知道怎麼一來,一個個都乖乖 的回去,後來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魏竹岡道:“這事情我不相信,我倒要去問問他。一個 地方官有多大,衹知諂媚上官,罔恤民隱,這還了得嗎!”說罷,立刻親自下座,到書案桌 上取出信箋筆硯,先寫一封信給本縣莊大老爺。單太爺勸他不要寫,他一定要寫,信上隱隱 間責他辦事顢頇 ,幫著上司,不替百姓伸冤“兄弟剛從屯溪回來,就有許多鄉親前來哭 訴,一齊想要進省上控,是兄弟暫將他們壓住。到底這件事老公祖是怎麼辦的?即望詳示” 云云。寫完立刻差人送去,并說立等回信。一面仍同單太爺商量敲竹杠的法子。不多一刻, 莊大老爺回信已到。魏竹岡拆開看時,不料上面寫的甚是義正詞嚴,還說甚麼:“百姓果有 冤枉,何以敝縣屢次出示招告,他們并不來告?雖然來了幾起人,都是受土匪騷擾的,并沒 有受過官兵騷擾,現有他們甘結為憑。況且被害之人,敝縣早經一一撫恤,領去的銀子,都 有領狀可以查考。敝縣忝為民上,時時以民事為念,這不替百姓伸冤的話是那裡來的?還求 詳細指教”各等語。魏竹岡看完之後,把舌頭一伸,道:“好利害!如今倒變了他的一篇大 理信了。”單太爺道:“我們這位堂翁是不好纏的,勸你不必同他羅蘇,還是想想你們貴同 門胡統領的法子罷。” 顢頇:糊塗。 魏竹岡聽了躊躇道:“不瞞老哥說,下頭的竹杠小弟倒是敲慣的。我們這些敝鄉親見了 小弟都有點害怕,還有鄉下人,也是一敲就來。人家罵小弟魚肉鄉愚,這句話仔細想來,在 小弟卻是‘當仁不讓’,倒是這上頭的竹杠兄弟卻從來沒有敲過,應得用個甚麼法子?”單 太爺道:“衹要有本事會敲,一敲下去,十萬、八萬也論不定,三萬、二萬也論不定,再少 一萬、八千也論不定:看甚麼事情去做,要敲敲大的。至于今天說官司,明天包漕米,什麼 零零碎碎,三塊、五塊,十塊、八塊,弄得不吃羊肉空惹一身騷,那是要壞名氣的,這種竹 杠我勸你還是不敲的好。要弄弄一筆大的。就是人家說我們敲竹杠,不錯,是我的本事敲來 的,爾其將奈我何,就是因此被人家說壞名氣,也還值得。”魏竹岡聽了,心上歡喜,張開 胡子嘴,笑的合不攏來。笑了一會,說道:“我也不想十萬、八萬,三萬、兩萬,衹弄他一 萬、八千,拿來放放利錢,夠了我的養老盤纏,我也心滿意足了。如今倒是怎麼樣敲法的 好?還是寫信,還是當面?”單太爺想了半天,道:“當面怕弄僵,還是寫信的好。你寫信 衹管打官話,是不怕他出首的。有甚麼事情,裏頭我有一個至好朋友替我做內線。見事論 事,隨機應變,依我看來,斷沒有不來的。” 說到這裡,伺候他的小 上來請吃飯。魏竹岡不答應,看他意思,想要把信寫好再吃 飯。衹見他走到書桌跟前坐下,開了墨盒子,順手取過信箋,一衹手摸著箋紙,一衹手拿了 一枝筆,將筆頭含在嘴裏,閉著眼睛出神。卻不料單太爺自從下午到此,已經坐了大半天, 腹中老大有點饑餓,又不便一人先吃,衹得催他吃過晚飯再寫。魏竹岡至此方悟客人未曾吃 飯,連忙吩咐小 進去說:“今天有客在此,菜不夠吃,快去添樣菜來。”小 進去多時, 方見捧了一小碟炒雞蛋出來。安排匙箸都已停當,二人一同入座。單太爺舉眼看時,衹見桌 上的菜一共三碟一碗:一碟炒蠶豆,一碟豆腐乳,一碟就是剛才添出來的雞蛋,一碗雪裏紅 蝦米醬油湯。等到將飯擺上,乃是開水泡的幹飯。魏竹岡舉箸相讓,謙稱“沒有菜。”單太 爺道:“好說。彼此知己,衹要家常便飯,本來無須客氣。”一面吃著,魏竹岡又拿筷子夾 了一小塊豆腐乳送到單太爺碗上,說道:“此乃賤內親手做的,老哥嘗嘗滋味如何。”單太 爺連稱“很好……。”說話間,魏竹岡已吃了三碗泡飯,單太爺一碗未完,衹聽他說了聲 “慢請”,立起身來,走過去拔起筆來寫信。幸而他是兩榜出身,又兼歷年在家包攬詞訟, 就是刀筆也還來得,所以寫封把信并不煩難。等到單太爺吃完了飯過來看時,已經寫成三四 張了。 他一頭寫,單太爺一頭看;等到看完,他亦寫完。衹見上頭先寫些仰慕的話,接著又寫 了些自己謙虛的話,末後才說到: “本城并無土匪作亂。先前不過幾個強盜,打劫了兩家當典、錢莊。城廂重地,迭出搶 案,地方官例有處分;乃地方官為規避處分起見,索性張大其詞,托言土匪造反,非地方官 所能抵御,以冀寬免處分。上憲不察,特派重兵前來剿捕。議者皆謂閣下到此,亟應察訪虛 實,鎮撫閭閻 。乃計不出此,而亦偏聽地方文武蒙蔽之言,以搜捕遺孽為名,縱所部兵四 出劫掠,焚戮淫暴,無所不為。合境蒙冤,神人共憤。現在梓裏士民,爭欲聯名赴省上控。 幸鄙人與執事誼屬同門,交非泛泛,稔知此等舉動皆不肖將弁所為,閣下決不出此。惟探聞 上控呈詞,業經擬定,共計八款,子目未詳。叨在知交,易敢不以實告。應如何預為抵制之 處,尚祈大才斟酌,并望示復為盼”各等語。 閭閻:本指裏巷的門,代稱平民百姓。 單太爺看了,連連拍手稱妙。魏竹岡道:“我衹同他拉交情,招呼他,看他如何回答 我。”單太爺道:“聽裏頭朋友說,他還有朦開保案、浮開報銷幾條大劣跡,為什麼不一同 敘進?”魏竹岡拿手指著“共計八款”四個字,說道:“一齊包括在內,給他個糊里糊塗的 好。等他來問我,我再一樣一樣的告訴他。我的信衹算要好通個信,我犯不著派他不是,所 以信上有些話一齊托了別人的口氣,不說是我說的,衹要他覺著就是了。”單太爺聽了甚為 佩服,連說:“到底竹翁先生是做八股做通的人,一通而無不通。……小弟是沒有讀過書, 主意雖有,提起筆來就要現原形的。”魏竹岡道:“這也怪不得你。你若八股做通,你早已 上去,也不在這裡做縣丞了。”正說著,將信封好,開了信面。怕自己的跟人不在行,交給 單太爺的小跟班即刻去送,叫他到船上說是魏家來的,守候回信,千萬不可說明是單太爺的 家人。小跟班的答應著去了。約摸兩個鐘頭,方才拿了一張回片回來,說:“有信明天送過 來。”魏竹岡道:“我這個信不是甚麼容易復的,定要斟酌斟酌,且看他明日回信如何寫 法,再作道理。倘若沒有回信,好在你有位朋友在裏頭,就托他探個信,告訴我們一聲。或 者再寫一封信去,或者商量別的辦法。”單太爺答應著,又說了些別的閑話,方才回去。按 下不表。 且說周老爺自從辭別單太爺出城之後,一直回到船上。畢竟心懷鬼胎,見了胡統領比前 反覺殷勤。胡統領本是個隨隨便便的人,倒也并不在意。等到晚上吃過夜飯,正是幾個隨員 在大船上趨奉統領的時候,忽見船頭上傳進一封信來,說是本地紳衿魏大老爺那裡寫來的。 胡統領聽了詫異,連忙接在手中一看,衹見上面寫明“內要信送呈胡大人勛啟”,下面衹寫 著“魏緘”兩個字,還有“守候福音”四個小字。一頭拆信,一頭心上轉念:“我并不認得 此人,這是那裡來的?”信封拆破,掏出來一看,先是一張名片,刻著“魏翹”兩個大字, 後面注著“拜謁留名,不作別用”八個紅字。另用墨筆添寫“號竹岡,某科舉人、某科進 士、兵部主事、會試出某某先生之門。”胡統領看了明白:“是要我曉得他與我同門的意 思。看來總是拉攏交情,為借貸說項地步。”因此并不在意,從從容容將信取閱。及至看到 一半,說著“并無土匪”的事,心中始覺慌張;兼之一路看來,無非責備他的話頭,因此心 上很不舒服;及至臨了,敘到他兩個本是同門,因此特地前來關照,以及“守候回信”等 語。他翻來復去看了兩遍,一聲不響。眾隨員瞧看也摸不著頭腦。周老爺雖已猜著九分九, 也衹好裝作不知,一傍動問:“是那裡來信?為的甚麼事情?”胡統領不說甚麼,但把信交 在周老爺手中,說了聲“你去看”,自己躺下吃煙。周老爺接信在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心內早已了然,口中不便說出。衹說:“奇怪得很!看他來信倒著實同大人要好,所以特地 前來關照。”胡統領道:“他雖然與我同門,我又何曾認得他?你說他同我要好,所以特來 關照,據我看來,衹怕不是好意思呢!”周老爺道:“這也不見得。倘若他不同大人同門, 或者難保,既然同大人有此一層交情,借此拉攏,或者有之。倒是他信面上寫明白守候回 信,現在怎樣回他?”胡統領道:“給他個回片,先叫來人轉去,等明天訪明實在,有回信 再給他送去。”家人們答應一聲,取出名片交給來人,叫他回去銷差。 這裡胡統領抽了幾口煙,一聲不響,等到過足了癮,坐起來對周老爺說道:“我看這件 事情不妙。好在眼前都是自己人。這件事情倘若鬧了出來,終究有點不便。怎麼想個法子預 先布置布置的好。事不宜遲,辦事越慢,花錢越多。就是我從前謀這個差使的時候,軍機王 大人跟前經手的朋友是他的內侄,這條路原是再好沒有。他衹叫我送三千銀子的贄見,包我 得這個差使。我嫌多沒有理他。後來托了別人,一花花了五千,經手的還要謝儀,一共花了 六千,足足的耽擱了半年事情才成功。兄弟是過來人,這點機關我還懂得。諸位替我想想 看,可是不是?”文七爺接口道:“大人這事怕什麼!大人是上頭派了來的,無論事情辦的 錯不錯,一來上頭總得護著大人,斷不肯自己認錯;二來縣裏有他們鄉下人的甘結、領狀, 都是真憑實據。他們有多大膽子敢上控!直捷可以不理他。”胡統領尚未開言,周老爺道: “怕呢原是沒有什麼怕他,但是等到事情鬧出來,大家沒有味,這種人直捷是地方上的無 賴,勝之不足為榮,敗之反足為辱。還是大人的明鑒,預先布置的好。”文七爺道:“衹要 我們理直氣壯,怕他怎的!”胡統領道:“文大哥,周某人話不錯。兄弟的脾氣,寧可息 事,花兩錢算什麼,衹要小的去,大的來,就有在裏頭了。但是總得有個人先去探探口氣, 我們才好商量。”周老爺道:“是。先去探探口氣,果然是美意,我們也樂得同他拉攏拉 攏。大人就給他一角公事,或者請他清查本地被土匪擾害的災戶,借此為名,等他開支幾兩 銀子的薪水,這是好的一面說法。倘若存了別的主意,大人跟前卑職要直談的,那是他一定 存了敲竹杠的意思。但是現在先寫信,看來事情一定還可挽回,大人也不必煩心。這裡的捕 廳姓單,同卑職是十幾年的相好,聽說他同本地這些人還聯絡得來,卑職就去找他當中疏通 疏通,將來事成之後,大案裏頭,求大人賞他一個保舉就是了。”胡統領道:“這是惠而不 費的,我又何樂而不為呢。但是你老哥見了單縣丞,衹說你托他,不必提出我來。各式事 情,我們心照就是了。”周老爺答應著說:“明天一早就進城去。事情要辦的快,總要明天 一天裏頭了結才好。”胡統領道:“是啊。如此我也不留你們多坐了。你們各自回船歇息, 明天好辦正經。”于是各隨員一齊辭別退去。 到了次日,周老爺果然起了一個早,坐轎進城會見單太爺,講起昨夜統領的情形,知道 事有把握。單太爺幫著敲了竹杠,統領還要保舉他,真是名利兼收,非常之喜,連說:“晚 生倘能因此過班,已是老堂翁的提拔。……至于銀錢裏頭,用著晚生出力的地方,晚生無不 竭力,無論多少好處,一齊都是你堂翁的。至于魏老朋友那裡,有兄弟去抗,少則一頭二 千,多則三五六千,隨你堂翁的便。他坐在家裏那裡來得這些銀子,多了豈不是白便易他 呢。”周老爺聽了,自然也自歡喜。又商量了一回,仍舊出城稟見統領,說起這魏竹岡的為 人:“據單縣丞說,竟其不是個好東西,而且同京裏張昌言張御史是姑表兄弟,所以在地方 上很不安分。地方官看他表弟面上,有些事情都讓他,不同他計較。單縣丞雖然同他要好, 曉得他利心太重,有些話也衹好說起來看。總之,想敲一個大竹杠是實情。”胡統領聽了躊 躇道:“少呢,我們那裡不花兩錢,如果要的多,也衹好聽他的便了。”周老爺道:“據單 縣丞說,衹怕開出口來不會少呢!”胡統領聽了詫異道:“怎麼單縣丞曉得他要敲我的竹 杠?”周老爺連忙分辨道:“他如何會曉得,也不過外頭聽來的傳言,他聽見大人肯賞他保 舉,他感激的了不得,立刻就到姓魏的那裡探聽去了。” 周老爺正同統領說話的時候,忽然船頭上有人來回說:“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爺。” 周老爺道:“衹怕是單縣丞探了口氣來了。”統領道:“論不定就是他,你快過去看看 罷。”周老爺辭別出來,回到自己船上,果然是單太爺。當時因人多不便說話,便把他拉到 耳艙裏,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半天。周老爺送客出來,一直仍回到統領船上,一進門見了統 領,便嚷道:“真正想不到的事情,簡捷要把卑職氣死!怎麼不做一個好人,一定要敲竹 杠!”胡統領忙問:“怎的?”周老爺衹顧說他自己的話,說道:“他上天討價,不能不由 我落地還錢。且看單太爺去說,他能聽不能聽,再作道理。”胡統領忙問:“到底他要多少 數目?”周老爺道:“大人估量他要多少?”胡統領道:“多則五千,少則三千。”周老爺 道:“三千再加一百倍!”胡統領楞了一楞,舌頭一伸,道:“怎麼一百倍?”周老爺道: “他開口就是三十萬,豈不是一百倍。”胡統領道:“他的心比誰還狠!咱們辛苦了一趟, 所為何事,他竟要一網打盡,我們還要吃甚麼呢。你怎麼回頭他的?”周老爺道:“回頭了 他恐防生變。卑職總想著大人‘寧可息事’的一句話,衹同他講價錢,不同他翻臉。”胡統 領道:“你到底同他講多少?”周老爺道:“他開的盤子太大了,過少不好出口,卑職還了 他三萬。”胡統領聽了,默默無語。停了好半天,又問道:“你還他三萬,他答應不答應 呢?”周老爺道:“他要三十萬,是單縣丞傳來的。卑職衹還個數目給他,不曉得他答應不 答應。”胡統領聽了搖搖頭,說道:“都要像這樣敲起來,一個三萬,十個就是三十萬。我 的錢有完的時候,他們的竹杠沒有完的時候。這個我吃不了!你替我回頭他:有什麼本事衹 管施來,我不怕;如若要錢,我沒有。” 周老爺聽了,陡的吃了一驚,心上思量道:“怎麼這件事他倒變起卦來?而且也不像他 平日為人。”但是碰了下來,也不好說別的,衹搭訕著說道:“卑職這事是仰體大人意思做 的,所以敢還他一個價,橫豎這點數目總還開銷得出。”胡統領一聽話中有因,明明說他的 錢是嫌來的,揭著他的痛瘡,心上越發生氣。其時天氣已交小寒,胡統領穿著一件棗兒紅的 大毛袍子,沒有扎腰,也沒有穿馬褂,頭上戴著“皮困秋 ”,腳下登著薄底京靴,因為烘 眼,戴了一付又大又圓的墨晶眼鏡,一手捧著水煙袋,一手綹著老鼠胡子,坐在床邊上,搖 來搖去,床上點著煙燈。衹見他的面孔比鐵還青,坐了老半天,一聲不響。周老爺也衹好相 對無言。又歇了一會,說道:“我替他們地方上辦了這麼大的一件事,一把萬民傘都沒有, 還來敲我的竹杠!”周老爺道:“等卑職出去通個風給他們,一定有得來的。”胡統領道: “算了罷!我省得三萬銀子,至少幾千把萬民傘好做。這個虛體面,我如今亦不在乎了?” 周老爺一連碰了幾個釘子,滿肚皮不願意,癟在肚裏不敢響。聽他的口音,三萬頭還賴著不 肯出。一時不敢多說,衹得隨便敷衍了幾句,搭訕著出去。 “皮困秋”:一種帽子的名稱。 回到自己船上,踱來踱去,一時想不出主意。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建德縣莊某人,統領 同他還說得來,衹好請他來打個圓場,或者有個挽回,到底撈他兩個。主意打定,便去拜見 莊大老爺,言明來意,衹說:“外頭風聲甚是不好,雖然鄉下人都有真憑實據在我們手裏, 到底鬧出來總不好看。魏竹岡是著名的無賴,送他兩個,堵堵他的嘴,我們省聽多少閑 話。”莊大老爺聽了,心想:“上回鄉下人的事情,雖然我替統領竭力的做了下來,然而對 得住上司,畢竟對不住百姓,早晚總有一個反復。倒不如等他們出兩個錢,我也免得後 患。”想罷,便連聲稱“是……”。又道:“統領脾氣,兄弟是曉得的,等兄弟去勸他,應 該總答應。”周老爺感激不盡,辭別出門。不多時候,莊大老爺也就來了。見了統領,閑談 了幾句,慢慢講到此事。胡統領咬定一口不答應,還說了許多閑話,總怪周老爺幫著外頭 人。又說:“兄弟這趟差使是苦差使,瞞不過諸公的。周某人總想多開銷兄弟兩個他才高 興,不曉得他存著一個甚麼心。像你老哥才算得真能辦事情的人。”莊大老爺隨便替周老爺 分辨了兩句,把嘴湊在統領耳朵上,咕咕唧唧了半天。稱見統領皺一回眉,搖一回頭;後來 漸漸有了笑容,一連把頭點了幾點,方才高聲說道:“這件事,兄弟總看你老哥的面子,如 果是別人,兄弟一定不能答應。”莊大老爺又重新謝過,辭別回去不題。 單說胡統領此番雖然聽了莊大老爺的話,答應送魏竹岡三萬銀子,托為布置一切。他的 初意,因為不放心周老爺,一定要莊大老爺經手。莊大老爺明曉得這裡頭周某人有好處,而 且當面又托過,犯不著做甚麼惡人,所以求了統領,仍交周某人經手。統領面子上雖然答 應,等周老爺上來請示要劃這筆銀子,他老人家總是推三阻四,一連耽擱了好幾天亦沒有吩 咐下來。周老爺心上著急,又不好十分催他。而且胡統領有意為難,過了兩天,竟其推病不 見客,連周老爺來見也是不見。等到病好,周老爺再上去請示,倒說:“兄弟那裡來的錢? 還是老兄外頭面子大,交情多,無論那裡先替兄弟拉三萬銀子;隨後等兄弟有了缺,本利一 個不少他的就是了。”周老爺聽了,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意思待要發作兩句,既而一想: “好漢不吃眼前虧。且讓他一步,再作道理。”回到自己船上,越想越氣。忽又想到:“戴 大理的話真是一點不錯。橫豎總不落好,碰見這種人衹好同他硬做。但是一件:銀錢是黃仲 皆經管,我今同他商量,他是個膽小人,一定不肯答應,與其碰了回來,不如不張口為 妙。”想來想去,一夜來眠。 次日一早起身,正在一個人盤算主意的時候,齊巧單太爺前來探信。周老爺一想:“他 來得湊巧,我今姑且同他商量。”當下請進,見面敘坐。周老爺先開口道:“一連接到老哥 三張條子,為著事情大有反復,所以一直未能報命。”單太爺道:“晚生并不能來催堂翁, 衹因魏竹岡天天派人到晚生那裡來討回信,賽如欠了他的債一般。這種人真正可惡!晚生想 不去理他,又怕耽誤了堂翁這邊的事,統領跟前天以交代,所以急于兩面圓場。也曉得堂翁 這裡事情多,不好為著這點小事情時來絮聒,為的實系被催不過,所以寫過幾封信,意思想 討堂翁一個回信,晚生也好回復前途。一連幾日,既未見堂翁進城,事情如何又未蒙臺諭, 所以晚生衹得自己過來,一來請請安,二來請個示,到底這事如何辦法?”周老爺聽了,皺 了一皺眉頭,說道:“兄弟亦正因此事為難,正想進城同老哥商量,現在老哥來此甚好。” 單太爺道:“怎麼說?”周老爺把嘴湊在他耳朵邊,將此事始末緣由,他如何為難,統領如 何蠻橫,現在想賴這筆銀子的話,說了一遍。 單太爺聽了,想了一回,說道:“堂翁現在意下如何?”周老爺道:“這種人不到黃河 心不死。現在橫豎我們總不落好,索性給他一個一不做,二不休。你看如何?”單太爺道: “任憑他們去上控?”周老爺道:“猶不止此。”單太爺詫異道:“還要怎樣?”周老爺楞 了半天,方說道:“論理呢,我們原不應該下此毒手,但是他這人橫豎拿著好人當壞人的, 出了好心沒有好報,我也犯不著替他了事。依我的意思,單叫人去上控還是便易他,最好弄 個人從裏頭參出來,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要賺大家賺,要漂大家漂,何苦單單便易他一 個。我上回恍惚聽你老哥說起,張昌言張御史同魏竹岡是表兄弟,可有這個話?”單太爺 道:“他倆不錯是表兄弟。但是他如今通信不通信,須得問問魏竹岡方曉得。”周老爺道: “我想托你去找找他,通個信到京裏幹他一下子,你看怎樣?”單太爺道:“衹要他肯寫 信,那是沒有不成功的。但是一件,事情越鬧越大,將來怎麼收功?于他固然有損,于我們 亦何嘗有益呢?”周老爺道:“我不為別的,我定要出這一口氣,就是張都老爺那裡稍須要 點綴點綴,這個錢我也肯拿。” 單太爺一聽他肯拿錢,便也心中一動,辭別起身,去找魏竹岡。兩人見面之下,魏竹岡 曉得事情不成功,這一氣也非同小可,大罵胡統領不止,立刻要親自進省去上控,不怕弄他 不倒。單太爺道:“現在縣裏有了憑據,所以他們有恃無恐。他是省裏委下來的,撫臺一定 幫好了他。官司打不贏,徒然討場沒趣。”魏竹岡道:“省控不准就京控。”單太爺道: “你有閑工夫同他去打,這筆打官司的錢那裡來呢?”魏竹岡一聽這話有理,半天不語。單 太爺道:“你令親在京裏,不好托托他想個法子嗎?”魏竹岡道:“再不要提起我們那位捨 表弟。他自從補了御史,時常寫信來托我替他拉賣買。我這趟在屯溪替他拉到一注,人家送 了五百兩。我不想賺他的,同他好商量,在裏頭挪出二百我用,誰知他來信一定不肯,說年 底下空子多,好歹叫我匯給他。還說明:‘將來你表兄有什麼事情,小弟無不竭力幫忙,應 該要一百的,打個對折就夠了。’老父臺,你想想看,我老表兄的事情,他不肯說不要錢, 衹肯打個對折,你說他這要錢的心可多狠!”單太爺道:“不管他心狠不心狠,‘千裏為官 衹為財’,這個錢也是他們做都老爺的人應該要的。不然,他們在京裏,難道叫他喝西北風 不成?”魏竹岡道:“閑話少說,現在我就寫信去托。但是一件,空口說白話,恐怕不著 力,前途要有點說法方好。”單太爺道:“看上去不至于落空。至于一定要若干,我卻不敢 包場。”魏竹岡道:“到底肯出若干買他這個折子?”單太爺道:“現在已到年下了,送點 小意思,總算個炭敬罷了。”魏竹岡道:“炭敬亦有多少:一萬、八萬也是,三十、二十亦 是。到底若干,說明白了我好去托他。你不知道他們這些都老爺賣折參人,同大老官們寫 信,都與做買賣一樣,一兩銀子,就還你一兩銀子的貨;十兩銀子,就還你十兩銀子的貨, 卻最為公氣,一點不肯騙人的。所以叫人家相信,肯拿銀子送給他用。我看這件事情總算兄 弟家鄉的事情,于兄弟也有關係,你也一定有人托你。你就同前途說,叫他拿五百兩銀子, 我替他包辦。”單太爺道:“五百太多罷?”魏竹岡道:“論起這件事來,五千也不為多。 現在一來是你老哥來托我,二來捨表弟那裡我也好措辭。總而言之:這件事參出去,胡統領 一面多少總可以生法,還可以‘樹上開花’。不過借我們這點當作藥錢,好處在後頭,所以 不必叫他多要。你如今連個‘名世之數 ’都不肯出,真正大才小用了。”單太爺道:“這 錢也不是我出,等我同前途商量好了再來復你。”魏竹岡道:“要寫信,早給兄弟一個回 頭。”單太爺道:“這個自然。”說完別去。 “名世之數”:五百的代稱,語出《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 者。” 當晚出城,找到周老爺說:“姓魏的答應寫信,言明一千銀子包辦。”周老爺聽了嫌 多。當下同單太爺再三斟酌,衹出六百銀子。單太爺無奈,衹得拿了三百銀子去托魏竹岡 說:“前途實在拿不出。大小是件生意,你就賤賣一次,以後補你的情便了。”魏竹岡起先 還不答應,禁不住單太爺涎臉相求,魏竹岡衹得應允。等到單太爺去後,寫了一封信,衹封 得五十銀子給他表弟,托他奏參出去。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十八回 頌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參案隨員賣關節 ---------------------------------------- 卻說胡統領自從到了嚴州,本地地方官備了行轅,屢次請他上岸去住,無奈他迷戀龍 珠,為色所困,難捨難分,所以一直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館”。後來接到上憲來文,叫他回 省,他便把經手未完事件趕辦清楚,定期動身。此番出省剿匪,共計浮開報銷三十八萬之 譜:有些已經開支,有的尚待回省補領。胡統領心滿意足。自己想想,總覺有點過意不去, 便于其中提出二萬:一萬派給眾位文武隨員,以及老夫子、家人等眾,一來叫他們感激,二 來也好堵堵他他的嘴。周老爺雖非統領所喜,因為一切事情都是他經手,特地分給他三千。 下餘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趙不了頂沒用,也分到一百五十兩銀子,比起 統領頂得意的門上曹二爺雖覺不如,在他已經樂的不可收拾了。 尚有一萬,由統領交托周老爺,說道:“本地紳士魏竹岡,他要敲兄弟三萬,他的心未 免太狠,我一時那裡來得及。現在把這一萬銀子,托老兄替兄弟去安排安排,免得他們說 話,大家不幹凈。倘若不夠,衹得請老兄替兄弟代挪數千金補上,再要多,我可沒有了。” 周老爺聽了,心下尋思道:“我的媽!你這錢若肯早拿幾天,我也不至于托姓魏的寫信到京 裏去了。現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無益,我樂得自己上腰,也犯不著再給姓魏的。我有了 這個錢,回省之後另打主意,或者仍往山東一跑,將來就是他們參了出來,弄到放欽差查 辦,也與我不相幹涉。”主意打定,仍舊恭而且敬的回答統領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沒 有不盡心的。齊巧這兩天他們那邊也鬆了下來,大約一萬就可了事。”胡統領道:“可見這 些人是賤的。你不理他,一萬也就好了,你若是依著他,衹怕三萬也不會了事。”周老爺心 裏好笑,嘴裏不作聲。 胡統領道:“現在錢也出了,我的萬民傘呢?這點虛面子,他們總不好少我的罷?”周 老爺道:“這個自然。”胡統領道:“一萬銀子買幾把布傘,我還是不要的好。”周老爺 道:“叫他們送緞子的。城裏一把,四鄉四把,至少也得五把。”胡統領道:“我不是稀罕 這個,為的是面子,被上司曉得,還說我替地方上出了怎麼大一把力,連把萬民傘還沒有, 面子上說不下去。”周老爺答應著,見話說完,退了下去。一頭走,一頭想,心想:這送萬 民傘的事情須得同本地紳士商量。現在這些人一齊把統領恨如切骨,說上去非但不聽,而且 還要受他們的句子 ,不如且到縣裏同莊某人斟酌斟酌再說。”主意打定,立刻坐了轎子到 縣裏拜會莊大老爺,說明來意。 句子:冷言冷語。 莊大老爺道:“我雖是地方官,這件事也不好勉強他們,須得他們願意。而且我也不好 同他們去談這個。你去找找捕廳單某人,他與本地紳士還聯絡,不如叫他去說說看。說成了 固然是好,倘若不成功,他的主意多,叫他想個法子弄幾把傘,有幾個人送了去,統領面子 上糊得過,不就結了嗎?”周老爺道:“單某人是我認得的,如此即刻我去找他。”說完辭 了出來。捕廳就在縣衙東面,也不用坐轎子,踱了過來。單太爺接著,寒暄之後,便問: “老堂臺同統領幾時動身?晚生明日要還請老堂臺敘敘,一定要賞光的。”周老爺自然謙了 幾句,便將來意告知。單太爺道:“紳士、商人于統領的口碑都有限,如今叫他們送萬民 傘,就是貼了錢也萬萬不會成功,不如不去的好。老堂臺如果怕統領面子上難以交代,晚生 有句老實話:除非統領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現在外面口碑而論,就是統領大人自己把 牌、傘做好交給他們,他們也未必就肯送來,因為來了就要磕頭的。老堂臺如今要辦這個, 依晚生愚見,這筆錢是沒有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傘做好,由晚生這裡雇幾個人替你 掮了去,也還容易。但是這些戴頂子送的人那裡去找?”周老爺聽了不語,心下尋思道: “好在我已拿著他一萬銀子,拚出一二百塊錢,做幾把傘、四扇牌應酬他也不打緊。”想 罷,便對單太爺道:“這個錢現在歸兄弟拿出來,你不必愁。但是請幾位朋友去送,總得你 老哥想個法子,到底你老哥在這裡做官做久了,外面人頭熟,說出去的話,人家總得還你個 面子。”單太爺道:“人頭果然熟,然而也要看甚麼事情。我替老堂臺想,你們帶來的營 頭,還有炮船那些統領、幫帶、哨官、什長,那一個不是顏色頂子。去同他們商量,到了那 天檢幾個永遠見不著統領面的,叫他們穿著衣帽來送,就說是本地紳衿。橫豎進來磕過頭就 出去的,誰能辨他是真假呢?” 周老爺一聽不錯,連稱:“老哥所說極是,兄弟一定照辦。……”又把做萬民牌、傘的 事托單太爺代辦。單太爺問:“做甚麼樣子的?”周老爺說:“要緞子的。”單太爺楞了一 楞道:“緞子的太費罷?”周老爺道:“不用緞子,至少也得綾子。你老哥瞧著看,怎麼省 錢,怎麼好看怎麼辦。兄弟的事情,你老哥還肯叫我多化錢嗎。”說著又問:“幾天做好? 何日去送?”單太爺屈指一算,說:“今天不算,總得兩天做成,一準第三天送就是了。” 周老爺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趙大人、魯總爺一幫人,商量妥當,把人頭派齊。然後回到大船 上稟知統領,統領自然無話。預備第三天早上收過萬民傘、德政牌之後,飯後開船回省。 正是光陰迅速,轉瞬間已到了第二天了。這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門備了滿、漢全席,公 餞統領,并請了周老爺、趙不了等一班隨員、老夫子作陪,又傳了一班戲在廳上唱著。當下 自然是胡統領坐了居中第一位,眾官左右相陪。胡統領穿的是吉祥狽缺衿袍子,反穿金絲猴 馬褂。臺子面前放著一個大火盆,燒著通紅的炭。十多個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 酒。從午後兩點鐘入座,一直吃到上燈還沒有完。胡統領嘴裏喝著酒,眼裏看著戲,正在出 神時候,不提防一陣風來,把戲台上一幅彩綢吹在蠟燭上,登時燒將起來。雖然當時就被人 瞧見,趕緊上前撲救;無奈風大得很,早已轟轟烈烈,把檐上挂的彩綢一齊燒著。大眾這一 驚非同小可!一時七手八腳,异常忙亂:有些人取水潑救,有些人想拿竹杆子去挑。其時戲 臺上已經停鑼,眾戲子一齊站在臺口上幫著出力。幸虧其中有一個唱“開口跳 ”的小醜, 本事高強,攀著柱子爬了上去,左一拉,右一扯,總算把彩綢扯下,餘火撲滅。一場大禍, 頓歸烏有,眾人方才把心放下。回看地上,業已滿地是水,當差的拿掃帚掃過,重新入席, 開鑼唱戲。 “開口跳”:“京戲中的武醜。 當火起的時候,胡統領面色都嚇白了,就叫打轎子說要回去。後見無事,眾官又過來一 再挽留,請大人寬用幾杯,替大人壓驚。誰知這位統領大人是忌諱最多的,見了這個樣子, 心上狠不高興,勉強喝過幾杯,未及傳飯,首先回船。眾人亦紛紛相繼告辭。胡統領回到船 上,開口就說:“今日好端端的人家替我餞行,幾乎失火,不曉得是甚麼兆頭!”眾人不敢 回答。虧得文七爺能言慣道,便說:“火是旺相。這是大人升官的預兆,一定是好兆頭。” 一句話把他老人家提醒,說說笑笑,依舊歡天喜地起來。 到了第三天,手下之人一齊起早伺候。碼頭上本有彩棚,因為統領定于今日動身回省, 首縣辦差家人重將彩綢燈籠更換一新。大小炮船,一律旌旆鮮明,迎風招展。碼頭左右,全 是水陸大小將官,行裝跨刀,左右鵠立。將官之下,便是全軍隊伍,足足站有三四裏路之 遙,或執刀叉,或擎洋槍。每五十人,便有一員哨官,手拿馬棒,往來彈壓。德政牌、傘言 明是日十點鐘由城裏送到船上。趙大人、魯總爺所派武職人員,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單太爺 那裡,預備冒充本城紳衿,遮掩統領耳目。單太爺又嫌人數太少,不足壯觀,另把自己素有 往來的幾個賣買人,甚麼米店老板、南貨鋪裏掌櫃的,還有兩個當書辦的,一齊穿了頂帽, 坐了單太爺預備的小轎。單太爺辦事精細,恐怕惹人議論,叫人悄悄的到傘、牌店裏,把五 把傘、四扇牌取來,送到城門洞子裏會齊。又預先傳了一班鼓手在那裡候著。等到諸位副 爺、老板轎子一到,然後將傘撐起,隨著鼓手、德政牌,吹打著一同出城。出城不遠,兩旁 便有兵勇站街,有人保護,不怕滋事了。分派停當,已經九下鐘。合城文武官員絡續奔至城 外官廳伺候。 約摸有十點半鐘,衹聽岸灘上三聲大炮,兩旁吹鼓亭吹打起來。胡統領趕忙更換衣冠: 頭戴紅頂貂帽,後拖一支藍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棗兒紅猞猁猻缺襟開氣袍,上罩一件壽桃 貂馬褂,下垂對子荷包;腳登綠皮挖如意行靴。幾個管家,一個個都是灰色搭連布袍子,天 青哈喇呢馬褂,頭戴白頂水晶頂,後拖貂尾,腳踏快靴。其時德政牌、傘已到岸上彩棚底 下,一眾送傘的人齊上手本。執帖門上呈上統領過目之後,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聲大 炮。衹見十六名親兵,穿著紅羽毛、黑絨鑲滾的號褂戰裙,手執雪亮鋼叉,鋼叉之上,一齊 纏著紅綢。親兵後頭,挨排八個差官。由船到岸雖衹一箭之遙,衹因體制所關,所以胡統領 仍舊坐了四人綠呢大轎。轎前一把行傘,轎後一群跟班。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轎,朝著眾位 送傘的人謙遜了見句。其時地上紅氈官墊都已鋪齊,眾人紛紛磕頭下去。統領一旁還禮不 迭。起來又謝過眾人,又留諸位到船上吃茶。眾人再三辭謝。統領送過眾人。其時各炮船船 頭上齊開大炮,轟轟隆隆,鬧的鎮天價響。兩旁兵勇掌號,吹鼓亭吹打細樂。統領依舊坐著 轎子,由差官、親兵等簇擁回船。 不提防轎子剛才抬上跳板,忽見一群披麻帶孝的人,手拿紙錠,一齊奔到河灘,朝著大 船放聲號啕痛哭起來。其時統領手下的親兵,縣城派來的差役,見了這個樣子,拿馬棒的拿 馬棒,拿鞭子的拿鞭子,一齊上前吆喝。誰料這些人絲毫不怕,起先是哭,後來帶哭帶罵。 罵的話雖然聽不清楚,隱隱間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說甚麼“官兵就是強盜,害的我們好苦 呀”一派話頭。這些人聽了,愈加生氣,打罵的更凶。那些人衹是哭他的,伏在地下,慢慢 化錠,慢慢訴說,衹是不動。四面彈壓的人及碼頭上瞧熱鬧的人,早已聚了無數。哭罵的 話,胡統領也并非一無所聞,幸虧他寬宏大量,裝作不知。上船之後,就命立刻開船,離了 碼頭。 再說府、縣各官聽說統領就要開船,一齊踱出官廳,上船叩送。走至岸灘,見了許多人 圍聚一處,問起根由,眾人不敢隱瞞,衹得依實直說。本府不語。首縣莊大老爺便罵當差 的,問他:“為什麼不早驅逐閑人?現在圍了多少人在這裡,叫統領大人瞧著像個什麼樣子 呢?”辦差的不敢回嘴。莊大老爺又吩咐:“把地保鎖起來!”地保一聽老爺動氣,立刻分 開眾人,要想把一個身穿重孝,哭的最利害的人,扭了來稟見本官。誰知這